微凉的清泠嗓音裹了秋风，落入耳中无端多了几丝缠绵。
褚宣脑子一片空白，近乎呆滞地盯着南荣筠的侧脸。
这小娘子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方才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眸光满是坚定。
颊边发丝随风晃动，宛如落在鼻端的柳枝，瘙痒进了褚宣心里。
他又惊又急。
大庭广众之下，这小娘子说什么呢？名声还要不要了？
回过神来的蒋毅翔与身旁跟班喃喃，“好俊的小娘子，为何我从未在临安见过她？”
两个跟班纷纷摇头，眼神仍是恍惚，“我也没见过。”
“我说这位小娘子，你该不会被褚宣骗了吧？”
蒋毅翔理着衣袖，指着褚宣道：“这位褚大官人虽生了一副好相貌，却不是个良人，整个临安何人不知褚宣纨绔之名？我奉劝你考虑清楚，免得搭上一生。”
沐明琅转动腕上佛珠，笑着搭腔：“毅翔话虽难听，却有几分道理，好在此处只有我们几人，娘子这话可莫要宣扬出去。
南荣筠看出来了，这位郎君待褚宣的态度看似温和，实则却是个偏颇的。
她轻轻摇头，声如冷泉漱玉，冷沁沁的，好似冬雪忽至。
“敢问几位郎君，褚郎君可有欺男霸女，草菅人命？”
沐明琅一顿，“倒是不曾听说。”
蒋毅翔不屑，“那又如何？他褚宣就是个惹是生非的，上回险些将薛家子打个半死，出事也是迟早的。”
柳方煦那个气啊，深深吸气，朗声道：“那是因为姓薛的混蛋酒后调戏小娘子，打了人家的未婚夫，宣哥看不过眼才动的手！”
南荣筠唇角微翘，“郎君可听见了？褚郎君为护无辜女子，才行此无奈之举。他能护佑弱小，岂不说明他本性良善？热忱正义之人，如何不能为良人？”
柳方煦偷偷摸摸走到褚宣身旁，激动拍他胳膊，“宣哥，南荣娘子好见识。她如此维护，你可心动？”
褚宣没工夫搭理他，怔怔凝着南荣筠。
这小娘子可真是……语出惊人。
除了身边亲近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堂而皇之维护他。
说不出是何感受，震动有之，惊讶有之，除此之外，他只听见“砰砰”个不停的心跳声。
“说得好！”
一声高呼震醒褚宣神志，他倏地偏头斥道：“你乱应什么？”
柳方煦一脸迷茫，“宣哥，我没说话。”
那方才是谁说的？
褚宣转头，只见桥的另一侧站着几人，为首那人面色沉肃，眼睛却精光大盛，直勾勾盯着南荣筠。
褚宣对他再熟悉不过，霎时头皮发麻。
沐明琅几人立即收敛神情，恭敬道：“见过知府。”
南荣筠霍然转身。
身着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阔步走上石桥，五官与褚宣有些相似，却更加成熟内敛，眉头紧锁，拧成“川”字，眸底如寒潭深沉，探不分明。
这就是褚宣的父亲，临安府的知府？
褚宣抬臂挥手，“爹你……”
褚望钦置之不理，径直朝南荣筠走去。
褚宣：“……”
南荣筠慌了一瞬，屈膝见礼，“民女见过知府大人。”
“不必多礼。”褚望钦打量她几眼，神色微缓，“你是哪家的？”
南荣筠依言回：“小女南荣筠，家父南荣炳，是刚搬来临安的商户。”
蒋毅翔倏地嗤笑一声，低声嘟囔，“我还以为多大来头，原来只是个商户女。”
本朝厚嫁之风盛行，官商结亲并非罕见之事，但某些自诩清流之辈却以与商户结亲为耻，沐蒋两家正是如此。
尾音落，两道锐利目光陡然朝他射去，褚望钦冷淡瞥他一眼，眼中毫无情绪，却让蒋毅翔后背冒出阵阵冷汗。
他狼狈别开眼，却恰好对上褚宣冷冽的目光。
那眼神仿若看的是死人，不禁让蒋毅翔两股战战，后退半步，起了逃遁的心思。
“行了，都聚在这儿作甚，都散了，一会儿都开席了。”
同行的临安推官柳敏学挥袖，哈哈笑道：“沐兄，快带我去看看你的小孙子。听说是个大胖小子，压手得很。往后你可得注重休养啊，否则若是连孙子都抱不动，那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沐宏脸上堆起假笑，“柳兄放心，我身子好得很。”
秋阳微暖，阳光和煦，点亮他眸底一点轻蔑。
一个商户女，嫁入褚家对他也构不成威胁。
不足为惧。
二人打头，沐明琅和蒋毅翔等人匆匆离开，柳方煦倒是想留，被他爹瞪一眼，恋恋不舍地走了。
闲杂人等全部离开，褚望钦望向南荣筠，询问道：“南荣筠？可是‘芸香’之‘芸’？”
南荣筠心头微跳，垂在袖中的手攥紧。
也不知知府大人听到了多少，对她又是何等看法。
按下紧张，她摇头解释，“是青翠不凋，松筠有节的‘筠’。”
时下小娘子多以同音的“云”、“芸”等为名，松筠倒是少见。
褚望钦眉头舒展，坚毅面容柔和几分，“何人取的名？”
“是我娘亲。”
南荣筠道：“她怀我时庭院内松竹并茂，便为我取名‘筠’，愿我坚贞勇毅，不堕松筠之操。”
“令慈大才。”
褚望钦暗自点头，“可曾读过书？”
见他态度温和，南荣筠心下微松，一一回了，“通读了四书五经，经史子集略有涉猎，只我资质愚钝，某些地方实在不懂。”
读过史书与圣人文集的小娘子可不多见，褚望钦眼睛一亮，略显激动，“何处不懂，说来听听？”
南荣筠道：“《公孙丑上》篇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告子上》又言：恻隐之心，仁也，敢问大人，这两句作何解释？”
褚望钦眸中溢出笑意，“孟子有四心之说，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若将‘端’作端源解，‘仁之端也’则明四心乃仁义礼智四德之端源。而‘恻隐之心，仁也’则明四心可彰显为四德。这两句语境不同，而非易其说。”
南荣筠福身，“多谢大人解惑。”
褚望钦却忽地哈哈大笑，“你这小囡，将懂说成不懂，这是在故意戏弄我呢。”
面上热气上涌，南荣筠脸颊发烫，慌道：“民女不敢。”
“爹。”
褚宣无奈出声，“你别吓着她。”
褚望钦冷淡瞥他一眼，用得着你说？
目光转向南荣筠时，又添了温和，“你方才说，愿意嫁给我这不争气的儿子？”
南荣筠心脏猛然一跳，忽然意识到，她眼下的答复至关重要，或许，这便是她嫁给褚宣的契机。
掐了掐指腹，南荣筠冷静下来，郑重点头，“是。”
“外人眼里的褚郎君顽劣不堪，可在我看来，他却再好不过了。”
“呱呱。”
水中蛙鸣与心跳声重合，褚宣怔怔看着南荣筠。
那双水润眼眸曾装过空蒙山色、秀丽西湖，还装过四时之景、清辉明月。
然而此时此刻，她眼里满满当当的，装的全是他。
“哈哈哈。好！”
褚望钦朗声大笑，赞道：“小囡好胆色。明日，哦不，后日，我便带着这不孝子登门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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