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哥,宣哥,我求你了,你就去帮我问问嘛。”


    柳方煦拖着褚宣撒泼。


    褚宣面无表情,“不去。”


    “好哥哥,我求求你,你去帮我问,往后你就是我亲哥!”


    褚宣扯唇,凉凉开口,“找你亲哥去。”


    柳方煦嫌弃不已,“他一个老古板,怎么可能单独去问小娘子?宣哥,你就帮帮我嘛。”


    褚宣无声叹气,睨着他寒声道:“你自己怎么不去?”


    少年小麦色脸颊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扭扭捏捏道:“我、我害羞。”


    褚宣翻眼,毫不犹豫踹他一脚,“滚。”


    柳方煦哀嚎一声,“宣哥宣哥,帮帮我帮帮我……”


    被他烦得没办法,褚宣终是松口应下了。


    “宣哥,我就知道你把我当好兄弟。”


    柳方煦殷勤为褚宣捏肩捶背,嘿嘿贼笑,“那……小弟送您过去?”


    褚宣嫌弃抖肩,“起开,一边去。”


    柳方煦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兴奋不已,“小弟的终身幸福,可都靠您了。”


    他倏地凑近,小声道:“若是成了,我请宣哥坐主桌。”


    褚宣无语,“八字没一撇的事,你想得倒挺美。”


    不过早日成婚也好,万一有朝一日遇上那毒妇,又把命搭进去怎么办?


    他背身挥手,“走了。”


    柳方煦在身后激动攥拳,原地转了两圈,没忍住追上去。


    ……


    方才应得好好的,可循着南荣筠离开的方向追上去,褚宣又迟疑了。


    前几日才伤了小娘子的心,他现在凑上去,她是会尴尬惊喜,还是会故作不识?


    无论是哪个,褚宣都大不自在。


    可答应了柳方煦的事,总不好拒绝。


    褚宣立在拐角踯躅,良久,终是一咬牙,往前迈一步。


    长廊尽头,假山上立着一座凉亭,他快步路过,行进间抬眸寻找南荣筠的身影,目光骤然一定。


    水流静谧,两岸杨柳依依,绿色柳枝随风而拂,将长着青苔的石桥围在正中。


    桥上有一年轻姑娘,着天水碧褙子,半见色长裙,姿态放松地靠着石桥,半张侧脸莹润白腻,冰肌玉骨。


    桥边立着两株早开月桂,一阵风起,点点桂花霎如雨落,风卷起年轻娘子臂弯轻纱披帛,她单薄的身影立在风中,裙裾翩飞,身后雾岚缥缈,宛如画中仙子,将要乘风而去。


    褚宣指尖轻抬,仰头看她,似下意识想将她拉住。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桥上的南荣筠似有所感,偏过头来。


    霎时间,眸色点星,蕴起一片璀璨星河。


    她似是意外,又像是惊喜,轻声唤他。


    “褚郎君。”


    风中桂花香弥漫,府外似有小娘子嬉戏笑闹,歌声顺风而响,飘飘绕绕的,隐隐传入褚宣耳中。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两道声音在耳畔重合,褚宣却清晰捕捉到那道清泠的嗓音。


    犹如雪落水面,寂静无声,却留下几圈极淡的涟漪。


    空中飞舞的桂花簌簌而落,锦鲤跃出水面,水波荡漾,小小的黄色花瓣随水漂浮。


    一荡一荡的,似要荡进人心里去。


    二人对望,许久,南荣筠先走下石桥,“褚郎君今日也来吃席?”


    “啊,对。”


    褚宣回神,略有扭捏地移开目光。


    他悄悄斜眼,打量一眼南荣筠,见她神态如常,心中纳罕。


    那日回去,他连觉都没睡好,总觉话说重了伤了小娘子的心,怎么她却一副从未发生过的模样?


    是想通了放弃了,觉得他不值得她伤心?


    按理说褚宣本该庆幸,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怪不得劲的。


    “筠娘子怎的一人在此?”


    南荣筠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画檐眨眼,满脸好奇,“我和照晴姐姐也在,褚郎君怎么看出只有娘子一人的?”


    褚宣:“……”


    身后传来细微笑声,他偏头,余光瞄到躲在假山后的柳方煦。


    见他看过去,柳方煦张嘴,无声笑得张狂。


    褚宣恨恨瞪他一眼。


    南荣筠眼底掠过笑意,“郎君才是,怎会孤身在此?”


    褚宣回头,轻咳一声,尽量显得正经,“我是来寻筠娘子的。”


    怕南荣筠误会,他急忙补充,“先前在那边瞧见筠娘子与一位娘子同行,眼下怎么只剩你?”


    南荣筠道:“她临时被长辈叫去,我在此候着。”


    听出褚宣话中侧重,她嘴角抿紧,欲言又止,“褚郎君寻我,是想打听她?”


    “对。”


    话音甫落,面前姑娘眸中星光黯淡,神情分明没有明显变化,周身却萦绕着委顿萎靡之气。


    见她似有误解,褚宣忙道:“不瞒筠娘子,先前在廊桥对面,柳方煦也在,他对那位娘子一见倾心,托我向你打听一二。”


    语毕,褚宣迷茫不解,不知自己为何解释这么多。


    南荣筠还未来得及高兴,就被他的话惊住。


    不仅是她,就连照晴和画檐都呆了。


    空气似是凝滞了。


    脚边丢来一块石子,柳方煦扒着假山,无声道:宣哥,问啊,快问。


    褚宣把石子踢开,拧眉不解,“筠娘子可是不便?”


    南荣筠双唇翕合,表情古怪,“褚郎君不认得她?”


    褚宣一头雾水,“我该认得?”


    南荣筠点点头,又摇头,神色愈发怪异,“郎君今日吃的,正是她家的席。”


    是沐家人?


    那就不好办了。


    褚宣拧眉,沐宏那狗东西怕是巴不得把女儿嫁入柳家,以拉拢柳伯父,可柳家那边……


    这时,南荣筠的嗓音轻轻飘来。


    “她姓江,是沐通判的小儿媳。”


    褚宣抬头,“?”


    “……”


    半晌,他咬紧后槽牙,面色扭曲往假山后震惊呆滞的柳方煦瞪去一眼。


    好你个柳方煦,没想到看着忠厚老实,内里却藏着奸心,前世今生都只好人妻。


    一次两次觊觎别人的媳妇,你还要不要脸?


    王八羔子。


    混蛋。


    有这么个兄弟,褚宣深感丢脸,正欲遁走,忽有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插进来。


    “哟,这不是褚大官人吗?”


    褚宣皱眉,转身望向声源地。


    三四名锦衣男子迎面而来,说话之人穿着珊瑚赫宽袖长衫,头戴牡丹,腰间挂满了玉珏香囊荷包,花枝招展的跟新郎官似的。


    吊梢眼斜斜睨着褚宣,口吻轻蔑随意,“许久不见,褚大官人这是上哪儿快活去了?”


    褚宣往前迈步,宽阔肩背挡住南荣筠的身形。


    “哪儿快活得过你蒋大官人,穿得这么喜庆,这是又要做新郎了?”


    他双手交叉环抱,哼笑道:“怎么,不怕你家里的美娇娘把你脸划花?”


    “你!”


    蒋毅翔大怒,正要上前理论,忽被人拦下。


    为首之人身着松青色暗纹长衫,腰间配一枚羊脂玉鱼纹玉佩,肤色白皙,衬得眉眼温润如玉。


    “蒋家弟妹出身名门,温柔端淑,宣弟岂可乱言,坏她声誉?”


    有人撑腰,蒋毅翔宛如骄傲的公鸡抬起下巴,“明琅哥说得是,我娘子最是端庄贤惠,怎会有损我这做丈夫的威仪?”


    “是吗?”


    褚宣挑眉,“可我怎么记得,你几月前逛瓦子被你夫人抓个正着,从东街追着你到了西街?”


    他面露回忆,煞有其事道:“脸都给你抓破了。”


    蒋毅翔脸色难看,“褚宣,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哪有抓破脸,只是被我夫人指甲刮了两道印子!”


    站在褚宣身后的南荣筠掩唇,躲在假山后的柳方煦没忍住泄出一声笑音。


    周遭传来低低的闷笑声,蒋毅翔脸绿了,咬牙切齿瞪着褚宣,“我夫人那是对我太过在意,才会失了分寸,哪像你?”


    他抬脸,鼻孔重重喷气,趾高气昂嘲讽,“以你褚大官人的名声,临安城中哪个好人家的小娘子敢嫁你?”


    南荣筠微顿,抬睫望着褚宣背影。


    蒋毅翔讥笑,“我说褚大郎君,你都及冠了,这亲事还没着落,不会是媒人听了你的名字,都吓得落荒而逃了?”


    “褚宣,你该不会要打一辈子光棍吧?”


    哄笑声散开,蒋毅翔身后二人一唱一和,“蒋兄这话错了,听闻司法参军家有一小女尚未婚配,如若是与知府大人家结亲,想来她是愿意的。”


    另一人道:“说来,那小娘子自幼不读女则,最爱舞刀弄枪,生得五大三粗,一顿饭足足要吃五碗,倒是与褚郎君相配。”


    话里明晃晃的恶意简直要溢出来。


    南荣筠抿唇,神色难看。


    不仅辱骂褚宣,还把无辜的娘子牵扯进来,一顿饭吃五碗怎么了?吃你家米了?


    人家小娘子舞刀弄棒又怎么了?总比随意攀扯、满口胡言之人的人品高尚数百倍。


    柳方煦气得脸都绿了,抓着假山的手指用力绷紧。


    这些人,简直欺人太甚!


    褚宣眸色凉凉,“说我也就罢了,你们扯别人作甚?辱了小娘子清誉,你们很得意?”


    他“呸”一声,骂道:“下作!”


    那两人一噎,脸色瞬间难看不已。


    沐明琅打圆场,“宣弟与参军娘子清清白白,不可随意攀扯。”


    蒋毅翔三人收了笑,恭敬道:“明琅哥,我知错了。”


    沐明琅满意颔首,“他们几个口无遮拦惯了,宣弟莫与他们一般见识。你的年纪……也确实该说亲了,若是褚伯父寻不到合适的人选,不如让我娘替你把把关?”


    褚宣险些翻白眼。


    沐家三兄弟,沐明翰是个没脑子的软骨头,怂包一个,沐明博是明着坏,这沐明琅却如暗地里窥伺的毒蛇,明明一肚子坏水,偏生要和他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冠冕堂皇的样子实在让人作呕。


    他褚宣可没姓沐的这门亲戚,和他装什么呢?


    “不劳……”


    柳方煦也快气炸了,一时忘却一见钟情的娘子早有婚配这事,生怕褚宣吃亏,急急走出假山,“你们……”


    二人的话尚未说完,忽有一道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谁说无人敢嫁他?”


    一缕清风拂过,褚宣侧头,半张白皙如玉的脸从眼前划过。


    年轻姑娘站在他前侧,语气清疏,如枝上松雪,却极为坚定。


    “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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