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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新世界(7)


    陆小川扛着冲锋枪、提着手电筒离开了超市。


    离开前他本犹豫着要不要带枪。


    冲锋枪加装消音器后噪声虽然很小, 但在周围很静的情况下,细微的枪鸣、以及局部上升的气温也有可能招来失控体,这种情况下, 刺刀或许比枪更趁手。


    但陆小川实在不想再受伤了, 不是怕疼, 而是担心回去被看到后解释不清。


    他之前那段话肖越显然没买账, 他虽然是未成年, 但不是傻子,回去之后, 或许他该找时间和大家解释清楚。


    他也该尽早和曹洋洋解释清楚,关于他穿越前已经见证过末日的事。


    虽然他们很快就会分开, 但曹洋洋是这群人里唯一的大人, 同时还是个不可多得的知识分子, 对于“重灾区”眼下的形势、磁暴发生后的注意事项, 他或许能给出不少实用的建议。


    其实陆小川之所以坚持要出门,不止是想找手机, 也是想出来透透气。


    刚刚在铜锅边上、听肖越讲述景阳四中发生的事时, 陆小川胸口一直很闷,脑子里忍不住遐想、不断重复质问着同一个问题——


    今天发生的事, 究竟是不是他的错?


    如果没有他,乔继海就造不出圣株。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楼彦霖或许就不会失手造成那场爆炸。


    如果他没有在爆炸发生后急着想要穿越, 磁暴, 或许也就不会发生。


    他曾经拼了命想要阻止的一切, 到头来,竟然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如果他没有穿过那扇门,圣株还会存在吗?


    磁暴还会发生吗?肖越他们还会经历这么可怕的事吗?


    今天死去的那些人、那些倒塌的楼房、那些绝望的感染者, 包括之前时空里在荣华面馆被残杀的同学这些悲剧,是否都是他一个人造成的?


    想到这儿,陆小川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他要尽快找到手机,尽快联系上这个时空的自己,让他带着其他人立刻远离荣华面馆里的那两个疯子。


    走出半个街区,手电光下,不远处的街道上徘徊着一只地头蛇。


    陆小川像外联时期那样谨慎地小步靠近,确认领地边界后绕道而行,有惊无险。


    但地头蛇不过是开胃小菜。


    在连军队都选择撤离的重灾区,谁知道他接下来还会遇上什么?


    陆小川暂时放弃从长计议,精神集中于当下,专心寻找手机。


    他记得《新世界百科》上总结过变异体的特性,说感染者在变异的过程中,增生的尖刺、黏膜等组织会逐步剥离感染者体肤外的异物,包括衣服、眼镜,以及口袋里的物品。


    于是陆小川走向附近的火场,提着手电筒照向地面,在开阔处分辨出寐鬼蠕动时拖出的深色痕迹后一路尾随,很快就找到了第一只手机。


    第一只手机坏了,和曹洋洋的一样无法启动,陆小川将手机收进了羽绒服的口袋。


    不出两分钟,陆小川又找到了第二只。


    就跟在马路上捡到钱一样,每次捡到手机,陆小川都高兴地想要大喊庆祝。


    他想尽可能多得收集手机,超市里的充电宝很充足,就算一些坏了,只要这些手机里有一只充电后可以使用,他就能联系上这个时空的自己,避免即将发生的那场悲剧。


    捡到第四只手机后,陆小川按下解锁键,屏幕竟然亮了。


    他的心跳跟着骤然加速,紧跟着却发现无法解锁,但他记得大部分手机都有紧急通话的功能,于是上滑屏幕,找到紧急通话按钮,急不可耐地按下了通话键


    不管是谁,只要能接通电话,或许他就能拖人联系到自己


    可听筒很快传来了提示音,短促而干脆,频率甚至比陆小川的心跳还要快。


    没记错的话,这样的提示音,应该是当前区域无服务的意思。


    陆小川放下手机,发现电量边上的信号格,竟然是空的。


    这里没有信号吗?


    还是说这部手机的主人,忘了交话费?


    陆小川没有放弃,他沿着寐鬼拖行的轨迹又找到一部手机,情况却和刚刚如出一辙,于是他又跑向另一处火场,避开路上的地头蛇,沿着寐鬼留下的痕迹一路找寻


    手电光很亮,周围很暗,他仅剩的右眼都快被晃花了。


    他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又找到三部手机,开机后却也一样,搜索不到任何信号。


    陆小川当然知道周围断电了,可事发当天,他们在寻找酒店的路上,明明还能看到Y市幸存者在网上发布的视频。


    就算断电,手机信号也不会立即消失,他知道大部分基站都有备用电池,通讯设备本不该失灵得如此迅速。


    在那之后,陆小川又辗转了几个街区。


    他一共找到九部手机,四部可以使用,四部都没有信号。


    再往前走,他可能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陆小川站在漆黑的十字路口,身下打着孤零零的手电光,不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整个世界的黑暗都在沉默地注视着他,距离荣华面馆那场惨剧发生的时间明明越来越近了,他却身在几百公里外的Y市,什么都做不了。


    陆小川很想就这么倒下。


    他很想带着那九部沉甸甸却毫无用处的手机,昏死在末日降临的这天。


    但周思雨还在等他,曹洋洋还在等他。


    楼依然,或许也在等他。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走回了超市,大脑里一片空白,艰难地抬手敲上玻璃。


    ——“笃、笃、笃”。


    一共三下。


    陆小川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来预想中的回应。


    他的心沉了一下。


    恐惧瞬间战胜了片刻前的迷茫,陆小川加重力道,在玻璃上又敲了三下。


    五秒、十秒过去,对面依旧无人回应。


    陆小川彻底慌了-


    陆小川在超市门前心急火燎地等了半分钟,即将破门而入时,终于有人为他打开了门。


    站在门前的人是周思雨,她流着泪,泣不成声地对陆小川说:


    “出事了,胡一辰他、他”


    陆小川卸下枪,快步跟随她走向货架尽头。


    他很快便注意到了那道光。


    光源似乎很亮,将整片生活区照得通明,显然不是烛台,也不是手电。


    走近后,陆小川找到了真正的光源。


    胡一辰正双目紧闭、盘腿靠坐在一面墙前,他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他在发光。


    皮肤的纹理和紫红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仔细观察,甚至还能瞧见骨骼、以及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透明的皮肤下放射着明如白昼的光


    胡一辰变成了一只光灵。


    变异似乎是在孩子们睡觉时发生的,因为眼下,胡一辰身边还堆着床垫和毯子。


    王明浩和宋齐在积极地想办法。


    宋齐说胡一辰在发光,这可能是因为他吸入了化工厂排放的荧光物质,他中毒了,应该多喝水来排毒,赵婧听进去了,守在胡一辰边上一瓶瓶地给他灌水。


    庄可雯和周思雨在试图缓解胡一辰的心情,不断跟他说要保持冷静,要坚持住。


    累了一天的肖越彻底失去了意志,他蹲坐在边上,双眼发直,不停地掉眼泪。


    混乱间隙,陆小川俯身凑近,听清了胡一辰不断重复的话。


    他说:“救救我,这里好黑,我好怕。”


    胡一辰的意识或许停留在了摔倒后、走廊那片漆黑的角落里。


    陆小川猜测,胡一辰就是在那时被感染的。


    可他明明检查过了,胡一辰身上没有一处流血的创口,如果没有流血,他又是如何感染的?


    学生们乱作一团,有的在哭,有的在大喊着找药,有的试图叫大家冷静下来,说胡一辰见到大家这样只会更害怕,陆小川没比他们强多少,他虽然没哭,却也茫然得说不出话来。


    但他答应过肖越,答应过从现在起会保护好所有人,这种时候他必须站出来。


    “大家都冷静一下。”


    混乱中,陆小川沉声说出了这句话。


    陆小川的声音很低,却也很有力。


    大家听到他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肖越也抬起头,抽泣着望向他。


    “胡一辰变异了。”


    陆小川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他和你们下午见到的那只怪物一样,感染了同一种病毒,不过这种变异没有攻击性,他只是暂时失去了理智,没有死,也不会伤人。”


    学生们呆住,周思雨第一个反应过来,轻声问:“那我们要怎么救他?”


    陆小川看向她,声色沉重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在新世界生活过三年,可整整三年,科研机构都没找到逆转变异的方法。


    他不想不负责任地给这些孩子留下希望,但同时,他更不能让他们陷入绝望。


    陆小川蹲下来看着胡一辰,看着他身体里放出的愈发明亮的光,接着说道:


    “就在今天,有上千、甚至上万人感染了同一种病毒,我相信政府、军队还有科研机构一定都在想办法,就像之前盛行的流感一样,他们总会找到治愈的方法。


    “在那之前,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陆小川说完,转头逐一与学生们对视。


    他看着他们目光里的恐慌逐渐消退,看着原本慌乱的孩子们陆续平静下来、忍住眼泪对他点了点头,才终于重新站起身,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做的事。


    在外联队的时候,梁竹将光灵形容为“废土上为数不多的好东西”,因为它们发出的光很亮,在变异体稀少的Z市警戒区,能为外联队员提供持续的光源。


    但这里不是Z市,而是Y市,而且还是距离1103号大楼只有几公里的“重灾区”,入夜后,醒目的光源只会吸引更多失控体光顾。


    陆小川思考片刻,对众人坦白:“我知道胡一辰是你们的同学,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把他留在这儿很危险。”


    “什么意思?”


    庄可雯问:“这种病毒还会传染吗?如果是那样,我们已经跟他待了整整一天,或许早就被感染了,这种事你刚才怎么不说?”


    不等陆小川回答,王明浩抢先亮起了嗓门。


    “庄可雯,你什么意思?!”


    他理直气壮地问:“胡一辰是我兄弟,三叔都说了感染这种病毒不会死,你急什么急?”


    “我能有什么意思?”


    庄可雯扬声反问:“你们今天不是都见到学校里的怪物了吗?万一胡一辰跟着变成那样怎么办?一旦他继续变异,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一脚踩死!到时候你来负责吗?!”


    王明浩欠揍地举起右手:“我负责,我来负责!”


    ——“都别吵了!”


    周思雨大喊一声,叫停了他们。


    陆小川有些发懵。


    面前的情景大概就是小学生吵架,他脱离校园太久,这种情况甚至不知该如何应对。


    争吵的两个人被周思雨叫停后,剩余的人又纷纷抬头看向陆小川。


    陆小川只能清清嗓,总结性回答:“首先,他不会变成你们下午见到的那只怪物。


    “他的变异已经结束了,之后也会一直是这个样子——发光、透明,但不会主动攻击,同时也会失去正常人的理智,变得没办法沟通。”


    陆小川接着道:“现在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他抱出去,安置在远离我们的地方,因为他身上的光太亮,有可能会引来其他的怪物”


    话音刚落,人群又炸开了锅。


    赵婧大声说:“那可不行!外面那么冷,他感冒了怎么办?”


    “对啊!他还得吃饭,还得喝水!”


    周思雨附和:“而且你都说了他发着光可能引来怪物,要是我们不在,他就真的会被怪物踩死!你不是说这种变异会有解药吗?解药出现之前,我们必须守着他!”


    “就是!”王明浩挥起手边的铁锹,“要是怪物来了,我就跟它拼了!”


    群情激昂时,肖越幽幽抬头看向陆小川,沉声问他:“三叔,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不同于之前,眼下肖越望向他的目光很冰冷,眼底流淌着一些晦暗的东西。


    他似乎很消沉,濒临崩溃,陆小川看着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说谎了。


    在这种时候,他理应成为一个可靠的大人。


    而一个谎言连篇的人,并不会让人觉得可靠。


    陆小川迎上肖越的视线,语气坚定地回答:“你们不用关心我如何知道这些的,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之后有时间的话我会讲给你们听,现在你们只要相信我就好,相信胡一辰不会伤人,但留下他,会让我们所有人陷入危险。”


    陆小川说完后退了一步:“至于胡一辰是走是留,就交给你们来决定吧。”


    肖越沉默不语,赵婧和庄可雯一起看向了周思雨。


    周思雨拿不定主意,但他对面的王明浩似乎很坚决。


    王明浩和胡一辰的感情似乎很好,他扬着下巴,一副决心要和好兄弟同生共死的样子。


    周思雨犹豫片刻后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陆小川:“我们把他留下,但用被子把他罩起来,尽可能遮住他的光,三叔,你看这样行吗?”


    陆小川只能同意。


    其他人忙活着往胡一辰身上盖被的时候,赵婧跑过来问陆小川手机的事。


    陆小川将口袋里那九部手机掏出来,如实和赵婧讲明了情况,赵婧不死心,捧着剩下那五部开不了机的,决定一个人去柜台附近充电。


    结果半分钟后,赵婧又拿着充电宝跑了回来。


    她喘着气告诉陆小川,说曹洋洋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新世界(8)


    曹洋洋醒来后说想吃火锅, 但超市卖的速热火锅气味太大,陆小川给他驳回了。


    陆小川提着购物篮逛了一圈,最后拿了面包、饼干和牛奶回来, 曹洋洋没什么怨言。


    他在门口铺了个垫子坐在上面, 又在身上裹了三层毯子, 在那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只是一刻不停地吃东西。


    曹洋洋醒后, 守夜的工作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两个成年人身上。


    陆小川本想借这个机会跟曹洋洋同步下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但曹洋洋一直两眼发直, 默不作声,好像根本不好奇。


    曹洋洋的沉默在陆小川看来十分反常。


    他猜下午那场肉搏给曹洋洋带来的心理阴影不小, 现在他刚刚苏醒, 恢复体力的同时也需要平复下心态, 于是陆小川给自己泡了杯茶, 拉过一张椅子在曹洋洋边上坐下,安静等他吃完。


    孩子们在货架最里侧搭了一片“营地”, 被子枕头堆放在一起, 各自裹着被子、挤成一团。


    “光灵”胡一辰被安放在最中心的位置,盖了四层被子后亮度只相当于一盏油灯, 刚好可以用来照明。


    宋齐害怕得不敢入睡,他叫王明浩给自己搭了个帐篷,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后又爬出来, 说太黑了自己睡不着。


    赵婧是哭着睡的。事实证明陆小川带回来的九部手机没有一部能用, 四部损坏, 五部有电但没信号,都打不了电话。


    其他孩子忙着照顾胡一辰时,赵婧一直试图给手机充电、拨打电话, 她不断经历着希望燃起又落空的过程,返回营地后彻底崩溃。


    或许是不想让失落的情绪影响到其他人,赵婧一直缩在庄可雯怀里小声地哭。


    庄可雯也哭了,一边哭一边安慰赵婧,两个人抱着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肖越的情况最差,他有些发烧,周思雨给他找了些药。


    胡一辰发生变异以后,肖越几乎不再说话。


    过去几个小时似乎耗光了他的体力,发烧后精神也跟着萎靡不振,吃过退烧药后,肖越倒头躺在靠里的位置,什么都不想管了。


    周思雨是最后一个睡的。


    睡前最后一秒,她还在守在胡一辰边上,带他回忆最近学校里发生的事。


    周思雨坚信胡一辰的意识还在,只是暂时被病毒封闭了,只要外界传达的信念足够强烈,他就能摆脱控制,找回自我。


    这是周思雨在电影经常看见的桥段,她相信这样做一定能帮胡一辰好起来。


    陆小川觉得周思雨能这么想是好事。


    他不清楚他们还要在这儿呆多久,可不过是一下午的时间,七个孩子里就有一个变异、一个病倒、一个崩溃


    他们现在不缺吃穿,缺的是希望。


    在这种时候,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希望,也多少能帮人缓和恐惧与焦虑。


    超市门口,曹洋洋盯着面前的黑暗,缓慢地嚼着饼干。


    两人就这么静坐了二十分钟,直到曹洋洋幽幽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2032年,你们还没找到解药吗?”


    陆小川一愣,转头看向他。


    曹洋洋接着说:“你刚刚说你不知道要怎么救那个发光的孩子,现在是2029年,三年之后,国家还是没有找到逆转变异的方法吗?”


    陆小川这才意识到曹洋洋其实早醒了,他听到了他和孩子们在货架后的对话,或许也猜出了这期间发生的事。


    曹洋洋是个聪明人,装睡期间,他或许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


    见陆小川沉默,曹洋洋喃喃问:“还是说,你来自2032年这件事,也是骗我的?”


    “不是。”


    陆小川立刻回答:“我确实来自2032年,我穿越之前,科研部门确实没找到解药。”


    曹洋洋咬下一口面包,沉默地点了点头。


    陆小川身侧摆了一盏蜡烛,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曹洋洋半个人都埋在阴影里,加上身上裹着的毛毯,形状竟和寐鬼很像。


    曹洋洋气压很低,呼吸声很沉,吃东西的动作也很僵硬。


    要不是他已经成了支配体,陆小川甚至会怀疑他就快变异成寐鬼了。


    陆小川先前一直觉得向人解释穿越前发生的事并无必要,毕竟他本人就是来改变这些的,一旦成功阻止末日,他默默功成身退就好,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末日还是发生了,现在,他、曹洋洋连同七个初中生被困在了辐射区的超市里,他们联络不上外界,不知情的人有不知情的恐惧,知情者有知情的绝望。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荣华面馆那场惨剧发生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一想到那天的场景,陆小川就绝望到窒息。


    他难受到无法再忍耐,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


    “应该就是在一小时后吧”


    陆小川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一小时之后,这个时空里的另一个我或许会经历一件一辈子都没法忘记的事,在Z市的一家面馆,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人——大学时期最亲密的朋友、同学,都会死


    “今天以后,包括Y市在内,灵川省所有城县都会失陷。


    “幸存者会在一星期后接到前往就近避难所的通知,避难所以外的区域沦为废土,Y市会成立幸存者军团持续与废土上的变异体作战,其他地区的避难所也会成立外联队,负责收容变异体,协助物资组到墙外收集物资”


    陆小川顿了顿,继续说: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习惯了避难所里的生活,我在最底层街区的人力部,负责避难所的基建工作,那里的人一直以为末日是全球范围的,以为只有待在墙里才安全


    “整整两年的时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后来,我加入了外联队”


    曹洋洋放下面包,抬头看向陆小川。


    “开始时一切都在变好,变异体越来越少,Z市还有周围不少城镇都实现了全面净化,我们开始和其他外联队深入Y市,参加联合收容任务,帮助幸存者军团为收复Y市做准备。


    “我在那次任务中遇见了一名支配体,他很强大,但我们接到的任务是击杀,为此我失去了很重要的同伴,自己也受了很严重的伤,差点死掉。


    “但我最终被救活了,救我的人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名支配体,她给了我和她一样的能力,给了我这副死不了的身体”


    昏迷的那段时间里,陆小川能隐约听到楼依然的哭声。


    她的声音很模糊,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但陆小川能感受到她的绝望,于是他努力睁开眼,努力逃离意识里那片火海,后来,他居然成功了。


    短短半小时的时间里,他获得了一副完好如初的身体。


    他在重症病房里用同样的方法救回了楼依然。


    在他和楼依然之间,这种能力仅靠输血就可以传递,陆小川因此想不通,乔继海为什么花了那么多年才找到复制这种能力的方法。


    曹洋洋同样想不明白这件事,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后来呢?”


    他从垫子上站起来,拉过边儿上的椅子坐下,和陆小川并肩坐到了一起。


    “后来我就遇见了你。”


    陆小川跳过17号避难所,尽可能简短地交代了后面的事。


    他看着曹洋洋说:“你带我走上石台,说虹门通往过去,只要能穿越回末日降临前,就能阻止这一切


    “所以我来了,之后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但在那之后的事,其实才是陆小川真正想不明白的。


    “所以对不起,我确实骗了你。”


    陆小川坦承道:“2032年没有什么所谓的穿越者组织,我之所以会那样说,只是为了让你帮我,帮我在找到楼彦霖、和他说明未来的事后穿越回我原来的时空,可是曹洋洋


    想到那之后发生的事,陆小川突然悲从中来,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我想不明白,我明明是为了改变这一切才回来的,可是为什么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似乎都是我造成的?”


    陆小川蜷起身子,将头深深埋进双臂。


    “乔继海用我的身体造出了圣株,今天的爆炸或许也是楼彦霖做的,但他那样做也是为了帮我逃出去,还有磁暴要不是我强行穿越,磁暴”


    ——“磁暴跟你没关系。”


    曹洋洋听到这儿突然沉声打断了陆小川。


    陆小川猛地抬头看向他,目光闪烁。


    陆小川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刚刚还觉得自己像是一根草,全宇宙的罪孽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抬不起头,也喘不过气,但曹洋洋的话却足以改变一切。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陆小川并不是不敢面对末日,而是不敢面对自己造成末日的原罪,这样的罪责他承受不起,也不愿背负。


    人在这种时候只需要一句简单的安慰,一句简单的“这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不能解决任何实质问题,却可以帮当事人摆脱窒息的罪责感,迅速振作起来。


    其实,曹洋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没什么底。


    对于今天科研大楼里发生的一切,他算是第一见证者。


    说到底那场磁暴肯定和陆小川脱不了干系,曹洋洋这么说也不是安慰他,只是,将如此重大的灾难归咎到一个人身上这种事,实在是不太符合曹洋洋的科研理念。


    陆小川露在外头的右眼一直热切注视着曹洋洋,期待着他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


    曹洋洋只能接着说下去。


    “磁暴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周围的能量场异动。


    “当时虹门身处的能量场远不及阈值,结合现在城中大规模断电的情况,我推测事发当时,楼上发生的事故绝不只是火灾那么简单。


    曹洋洋说着看向陆小川,“根据当时楼上传来的动静,还有事后楼体损坏的程度来看,那很可能是一场大规模、人为引发的化工爆炸,而你当时在深坑里,所以那不可能是你的问题。”


    曹洋洋前面的话陆小川没太听懂,但最后一句他听得很明白。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那场化工爆炸造成的?”


    “是,也不是。”


    曹洋洋回答了一句废话。


    他跟着解释道:“变异是圣株扩散造成的,圣株扩散是爆炸造成的,但圣株扩散的范围,以及眼下的大规模停电、火灾和通讯设备失灵,却是磁暴导致的。


    “这里靠近城郊发电厂,强磁暴会导致地磁场急剧变化,间接导致发电厂变压器饱和,一旦高温高压系统失控,就很容易发生毁灭性的发电厂爆炸事故。


    “而且这种断电一般都是连锁的,一个大型变电站损毁会导致其余区域负荷骤增,次生故障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短时间内接连发生”


    曹洋洋说到这儿,长长叹了口气。


    “但哪怕是出现了这种情况,相关部门应该也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抢修,但现在”


    陆小川接着他说完了那句话——“但现在城市里出现了怪物。”


    曹洋洋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在那之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陆小川在脑子里将曹洋洋刚刚的话整理过一遍,发现说到底,这一切还是他的错。


    Y市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影响最大的就是圣株和磁暴。


    圣株不是他泄露的,却是基于他才研制成功的,如果他当年没有被抓,今天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变成怪物;而磁暴,那场刚巧和爆炸同时发生的磁暴,也同样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真该死啊。


    陆小川再也坐不住了,他提着手电筒站起来,说自己想出去透透风。


    他或许该跳到怪物堆里任由自己被活活撕碎。


    楼彦霖已经死了,蔡英达他们也快了,灵川省即将沦为隔离区,造成这一切的他怎么还有脸活着?


    曹洋洋注意到陆小川丢下了刺刀,临走前只带了一只海豚形状的木头。


    他大概猜出了陆小川是要出去做什么。


    ——他想寻死,这事儿曹洋洋之前也干过。


    很长一段时间里,虹门就是曹洋洋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遇见陆小川之前,他没有接触加密数据的权限,几次递交的观测报告都被贺教授丢到一旁积灰。


    他是项目组里第一个提出用等离子稳定环调整能量均衡度的人,却因为资历不够,自始至终都得不到采纳。


    曹洋洋坚信虹电裂隙是21世纪人类最伟大的发现。


    那些年,他每天都能透过裂隙内不断变幻的光谱看到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看得久了,曹洋洋有时会觉得虹门和自己很像。


    他们说着一种没人能听懂的语言,因此哪怕一直在表达,发出来的声音也没人愿意聆听。


    曹洋洋其实可以放任陆小川去死,毕竟他已经得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能力。


    新生的手臂很有力,能让他在高处像蜘蛛一样爬行,避开那些怪物。


    这种能力能让他生存下去,直至找到军队,找到陆小川说的避难所,找到失散的家人。


    简而言之,现在的陆小川,对于曹洋洋而言已不具备任何利用价值。


    但陆小川确实救了他。


    在因为心灰意冷几次想要放弃生命的那一年,是陆小川的出现,让曹洋洋在困顿中看到了一线希望,他告诉他人类在未来实现了穿越,可以用肉身亲自探索时空中无限的可能。


    如果不是陆小川,他不会坚持留在科研大楼。


    如果不是陆小川,他也没法像现在这样,真正理解、并控制那扇门。


    以及,昏迷前的最后一秒,爆弹的闪光褪去后,曹洋洋也亲眼看到陆小川放下枪、高举刺刀,不要命地和那只怪物扭打在了一起。


    对于陆小川刚刚的话,曹洋洋其实还有另一种解释。


    只是这么多年来,他自己也不愿意相信那个解释是真的。


    陆小川推门前,曹洋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忍住伤口的疼痛,对着陆小川的背影沉声问:


    “陆先生,你听过拉普拉斯决定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新世界(9)


    陆小川缓缓转身, 对着曹洋洋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曹洋洋为什么突然扯出什么普拉斯,他也不好奇。


    陆小川抬手打开门锁,准备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 曹洋洋却跟上来, 对着他的背影不依不饶地开始解释。


    “拉普拉斯认为宇宙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如果能知道某一时刻宇宙内所有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就能通过物理定律推算出过去和未来的一切事件”


    陆小川看向他, 有气无力道:“说人话。”


    “简单来说就是自由意志根本不存在!”


    曹洋洋说:“过去和未来一早就注定好了,单一个体的行为, 不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陆小川微微眯眼,有些不耐烦。


    这套宿命论的说辞他当然听过, 但如果他相信, 六年前就不会选择穿越。


    曹洋洋见陆小川没什么反应, 又跟着补充说:“我认为这不是理论, 事实上,这些年我已经亲自验证过了。”


    陆小川滑上门锁, 示意曹洋洋说下去, 曹洋洋却捂着胸口,用下巴指向身后的折叠椅。


    “这太冷了, 我们坐下说。”


    决意寻死的陆小川就这样被曹洋洋叫了回来。


    两人重新回到折叠椅,借着烛台的微光,曹洋洋讲起了这些年他在虹门内做过的实验。


    虹电计划进行期间, 项目组曾尝试将物件、书信甚至实验鼠送入虹门。


    正如2032年蜘蛛人说得那样, 所有物件进入虹门后都会消失, 结合陆小川的经历,曹洋洋认为那些东西都在虹门内被撕碎了。


    接手虹门后,曹洋洋借助外部的能量调控系统, 成功向虹门内输送过几枚探测器。


    由于引力巨大,探测器不能在虹门内逗留太久。


    其中最久的一枚在裂隙内停留了0.87秒,可即便是这不到1秒的时间,传输回来的数据也足够曹洋洋研究五年。


    “即使花费同样的时间,抵达的深度也可能不同。”


    曹洋洋说:“探测器上的感应装置可以判断最后抵达的位点深度,相同的深度,代表的就是同一个时空,而抵达同一深度的探测器,在该位点收集到的数据居然是完全相同的!”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曹洋洋说着凑近陆小川,加快语速道:“这就说明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每一个时刻全宇宙的粒子状态都是确定的,我们生活在一条单一不变的轨道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平行世界,就算成功穿越,也没办法真正改变历史的进程!”


    ——“这不可能。”


    陆小川打断他,“我的穿越难道不是一个变量吗?在我的时空,2023年3月的时候就只有一个陆小川,就算我没有成功阻止末日,多少也改变了这个时空里的一些事吧?”


    曹洋洋却缓慢摇了摇头,问:“你怎么知道?”


    陆小川一愣。


    “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在你来的那个时空,世界上不存在另一个你?”


    陆小川怔住。


    回想起这一路发生的事,陆小川发现,他确实没法确定这件事。


    他见到了楼依然,以小山哥的身份短暂介入过她的生活,如果这些事真的发生过,楼依然怎么可能不告诉他?


    她难道看不出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一年后在Z大遇到陆小川的时候,楼依然已经把小山哥给忘了?


    不,不对。


    她没有忘。


    正因为楼依然怀疑过他们是同一个人,她才会在报道日上走过来询问他的名字,才会在听到那三个字后那么失望,因为她意识到面前的人是陆小川,不是小山哥。


    除此之外,他也去红湾岛见了爷爷,爷爷当时状态不好,但奶奶总不会忘吧?


    只是周末回家这种平常的事,奶奶事后确实没必要刻意提起。


    对了,身份证。


    为了坐飞机,他临走时拿走了抽屉里的身份证,18岁那年他去Z市上大学前才发现身份证不见了,难道就是穿越后他自己偷的?


    他一直想不通,在不存在穿越者的世界里,末日病毒是怎么造出来的,所以


    ——难道他过去这六年的一切,在他的时空里,已经实实在在地发生过一遍了?


    楼依然19岁那年在1103号大楼里见到的那个男人,难道真的是他吗?


    “不,不对!”


    陆小川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揪住了曹洋洋的衣领。


    “这说不通!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又为什么要对我说谎?”


    曹洋洋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六只胳膊层层盘上陆小川的手,颤声问:“我我什么时候说谎了?”


    “在未来!”


    陆小川低吼:“2032年,我在深坑里见到你的时候,你明明白白地跟我说过,说项目组送入裂隙的探测器显示虹门连接着无数平行时空,回到过去就能阻止末日!


    “如果不是因为你说了这句话,我也不会进入虹门!”


    曹洋洋瞪大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六只手陆续松开。


    “你确定这是未来的我说出来的话?”


    陆小川哑声答:“确定。”


    曹洋洋沉默片刻,而后突然深吸一口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就对了,他想明白了”


    他望向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喃喃自语:“我是说未来的我,我想明白了。”


    陆小川急得要命,指节用力到泛白,“你想明白什么了?”


    ——“如果一件事注定要发生,那它就必须得发生。”


    曹洋洋看着陆小川,一字一顿道:“你必须要进入那扇门,因为你必须要创造末日。”


    陆小川:“”


    曹洋洋到底在说什么啊?!


    ——“砰砰砰!”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砸击声。


    一道刺眼的白光透过玻璃上的床单照射进来,陆小川和曹洋洋同时转头望过去。


    “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超市大门外,手电光圈映出一团人影,看身材是个男的,嗓音听起来很紧张。


    曹洋洋刚想回应,被陆小川一个“嘘”声按住,后者随后拾起刺刀,放轻脚步靠了过去。


    “有人吗?我看到里面有光!这里有人吧?放我进去,求求你!”


    男人一刻不停地在门外叫喊,一边喊还一边拼命砸门,这让陆小川对他的第一印象极差。


    虽然从爆炸发生到现在才过去短短半天,可这里是Y市,但凡长眼睛的人应该都见过怪物,在这种地方用手电还叫得这么大声,就是典型的“死了也要拉人陪葬”行为。


    男人显然明白这一点,他见里面没人回应,又跟着叫道:“不开门?不开门我可砸玻璃了!”


    男人说完不再敲门,陆小川凑近了将耳朵贴在门口,很快便听到一阵挪动砖石的沙沙声响。


    当年在Z市,爆炸发生之初就有不少人为了抢夺物资大打出手,趁乱打劫的也大有人在,门外这位大哥,八成就是这类人。


    这间超市是学生们好不容易找到的避难所,一旦门窗损坏,食物和人的气味儿就会扩散出去,到时为了避免引来掠食者,他们就只能另寻他处。


    可现在深更半夜的,陆小川一个人带着6个孩子外加一个伤患,保不齐还要带上个移动大灯泡,短期内找不到下个落脚点,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外面那人想必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决定搬石头威胁,哪怕鱼死网破也要挤进这间超市。


    男人弯腰挑拣砖石的工夫,陆小川扒开床单朝外面看了一眼。


    借着手电光,他瞧见那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制服,制服很脏,上面有不少血迹,裤腿和鞋子全被泥土染黑了。


    他上衣和裤子的口袋都很浅,身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这不太寻常。


    这个时间点,附近未疏散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是变异成了怪物,刚接到消息从家里出来逃难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带。


    男人裤腿上的泥渍证明他路上走得很急,八成是遇到了变异体,那现在变异体去哪儿了?


    最差的情况是,来人是个不怀好意的支配体,但现在这间超市里算上他有两个支配体,真要动起手来,这人也不见得是他们的对手。


    眼看男人吭哧吭哧地搬起了一块半米长的墙砖,陆小川无奈发声:“别砸。”


    男人抱着石头转过身,透过掀起的床单,对上那只充满杀气的眼睛。


    “我就知道这里有人!”


    他丢下石头贴到门前,放低声量哀求:“快放我进去吧!我就想吃点东西!吃饱了我就走!我保证!”


    “你先把手电筒关了。”


    陆小川冷冷道。


    男人立马点头,按灭手电后再次贴上来,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了一团白雾。


    “路上太黑,我怕遇到怪物才开着手电,我已经关了,我再也不开了!放我进去吧!”


    “你一个人?”


    陆小川又问。


    “对!只、只有我一个人!”


    “你受伤了吗?”


    “没有!绝对没有!”男人疯狂摇头,“我是正常人,我没有发疯!”


    男人说的话很怪,但隔着门对话动静实在太大,陆小川犹豫片刻,决定开门放人。


    开门前他下意识回过头,发现学生们已经穿着校服衬衫站齐在曹洋洋身后。


    他们大概是被门外的动静吵醒了,个个脸上如临大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肖越没来,或许是吃药后睡得比较沉,王明浩连衬衫都没穿,光着膀子高举拖布杆站在人群最前面,竖眉咬牙,一脸视死如归。


    陆小川冲曹洋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带着学生们退远些。


    如果“客人”有备而来,身上保不齐会有枪。


    在那之后,他打开门锁,在男人推门而入的那刻,将刺刀抵上了他的脖子。


    “别动,也别出声。”


    陆小川反手锁好门,拉上床单,单手拿刀,另一只手在男人身上摸索起来。


    男人浅蓝色的衬衫上印着“景阳人民医院”的字样,陆小川接过他的电筒搁在地上,低声问:“你是医生?”


    “不,我是护士。”


    男人回答。


    “身上没武器?”


    “没有!什么武器都没有!我保证!我们是救死扶伤的,怎么可能伤人?”


    男人开始时很紧张,直到借着烛火看清货架前站着的都是学生,才瞬间松了口气。


    “兄弟,看来你也是个好人啊,人民教师?”


    “别废话了。”确认过男人身上既没武器也没有明显的外伤后,陆小川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购物篮,“那里有面包和水,你去吃吧。”


    男人也不再废话,他小跑着冲向购物篮,蹲在地上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挤在远处观望的孩子们见陆小川放行,纷纷跟着放松了警惕。


    赵婧第一个跑过来在男人面前蹲下,轻声问:“叔叔,你有手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新世界(10)


    “没有, 跑丢了。”


    男护士没抬头,他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不过那玩意现在也没用了,信号塔都炸了, 全城都乱了”


    “啊?”


    赵婧拧紧眉毛, 弱弱地问:“全城都没有信号了吗?难道连医院、医院都没办法联系上外面吗?”


    “军队有对讲。”


    男人嚼着面包回答:“我们医院原本也有, 就今天, 为了救治伤员, 我们在重灾区附近建了三个野战医院,手机没电了就用对讲, 方便物资流通”


    刚凑过来的周思雨听到“军队”两个字倏地瞪大了双眼:“你见到军队的人了?”


    “见到唔”


    男人吃得噎住,周思雨贴心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上去, 男人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


    其他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凑了过来, 曹洋洋拦都拦不住, 陆小川冲他摆了摆手, 自己搬了张椅子在男人对面坐下。


    看样子这人除了吃没别的诉求,手无寸铁, 威胁性不大。


    况且他是护士, 一整个下午都在灾区一线忙碌,知道的有用信息肯定不少, 陆小川也很好奇他是怎么流落到这儿的。


    男人喝完水,两三口吞下面包,又撕开了饼干包装, 咬下一口后皱了皱眉。


    “怎么都是这么干的啊?这不是超市吗?”


    他说着看向矮个的宋齐, “小老弟, 你去给我泡盒方便面端过来,我要红烧牛肉味的。”


    宋齐没动,转头看向陆小川。


    “你只能吃这些。”


    陆小川代替宋齐回答:“泡面味道太大, 容易引来怪物。”


    陆小川说完前倾上身,盯着男人问:“你见过怪物吧?”


    男人心有余悸地咽了下口水,“你指的是精神异常伤者吧?”


    “什么?”


    学生们齐声发出疑问,只有陆小川点头回答:“对。”


    他听过这个称呼——“精神异常伤者”,那是末日刚刚降临时社区广播和新闻里频繁出现的新兴词汇,专门用来指代后人熟知的“变异体”。


    当年,混乱刚刚发生时,科学家并没有检测出空气中的末日病毒,他们认为所谓的“变异”只是一种经历创伤后的精神异常,主要症状为易怒、低迷、攻击性强等。


    这种结论是通过观察变异初期的感染者得出的,而直到Z市大规模停电后失去信号,陆小川在网上能看到大部分主流观点,都没有将“精神异常伤者”与Y市出现的怪物画上等号。


    对于爆炸刚刚发生时,以视频或图片形式出现在互联网上的Y市怪物,当时的舆论主要有两种观点。


    一种认为那些素材都是AI合成的,另一种则认为那些怪物是被某个生化实验室改造出来的,因为单从外表上看,它们已不具备任何典型的人类特征。


    陆小川不清楚专家们是在哪个时间点搞清“所谓的精神异常伤者就是怪物”这件事的,但那多半发生在他进入避难所、与外界彻底断联以后。


    ——“不止见过。”


    男护士不情不愿地吞下一块饼干,沉声回答:“我所在的野战医院就是被他们毁掉的,有的人还好,只是在那不出声地吐黑水,还有的像生了牛藓一样,很恶心的”


    男护士一边说一边一刻不停地嚼着饼干。


    他刚刚明明很嫌弃这些,一吃起来却一块接一块地嚼个不停,好像根本停不下来。


    “最奇怪的是除了患者,一些明明训练有素的医生也会发疯!”


    男人一边吃一边抱怨:“开始是发烧,吵着说不行了就去休息,可医院一共就那么些人手,患者源源不断地往里送,你休息了别人就得多干!”


    “唉,”男人叹了口气,“我今天本来没排班的,结果硬是被安排着干了一下午的活,所有食物都要优先给患者,说什么补充营养,我们护士难道就不需要营养吗?害!饿死我了!”


    男人将剩余的饼干渣滓仰头倒进嘴里,接着又拧开一瓶牛奶咕咚咕咚灌下,喝完打了个响嗝,“嗝那个大猴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蹿出来的


    “我忙了一天总算得空能吃点东西,结果一转身营帐里就闹翻了天!有个大猴子跑进来,把人都给拍死了!我回身一看,我的天!到处都是血”


    男人丢下牛奶罐,埋头在购物篮里翻找起来,“病床上的人都吓到地上去了,原本不能跑的,现在跑得比谁都快!我一看怎么办?我也得跑啊!


    “我也是醉了!吃口饭怎么就这么难?!”


    “砰”地一声,男人制服上的纽扣被弹飞了一颗。


    陆小川握紧刺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发现男人的身体正在膨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膨胀。


    “今天我原本和朋友约好了要去吃海底捞的”


    身体膨胀的同时,男人还在闷头往嘴里塞东西。


    赘肉像锅里的肥油一样融化开来,将他身上的制服“嗞拉”一声扯成两截,弹飞的纽扣崩撞上对面的柜台,但男人浑然不觉,只是一边吞咽一边念叨着一些不清不楚的话


    “累死我了,好吃!唔饿饿死了额”


    赵婧距离男人最近,她下意识揉了揉眼,大脑反应过来前腿已经软了,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其余人也和她一样,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男人不断膨胀的身体,惊得不敢动作。


    不到半分钟的工夫,那具躯体已经失去了属于人的轮廓。


    肿胀的脖子将身体和头连接在了一起,上半身像充气的气球一般不断膨胀的同时,两条腿却依然维持着原本的粗细,像在一颗巨大的肉丸下插了两根木棍


    “当啷”一声,王明浩手上一滑,拖布杆应声落地。


    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大家浑身一颤。


    周思雨最先反应过来,一边后退一边颤抖着把赵婧从地上提了起来。


    “呼噜呼噜——”


    男人双手扒住购物篮,将硕大的头颅一整个塞了进去,不断发出咀嚼吞咽的声响


    相比人类进食,那声音更像是一头猪发出来的,暴食时身上赘肉横颤,衣物崩裂成碎片再散落到地上,那只脆弱的购物篮,眼看着也要被男人挤爆。


    “咔哒”一声,陆小川拉开了冲锋枪的保险。


    “曹洋洋,你带学生们去仓库,把门锁好。”


    他沉声交代完这句,举起冲锋枪缓步向前,将曹洋洋和惊恐的学生们隔在身后。


    “好,你小心!”


    曹洋洋颤声说完,贴心地为陆小川打开一只手电支在地上,自己则带上烛台、推着学生们往货架尽头的仓库跑去。


    在那之后,靠近超市收银台的开阔场域内,只剩下陆小川和男人两个。


    陆小川将指腹搭上扳机,犹豫片刻后,又将枪放下了。


    这里离门口太近,飞溅的弹片很可能将玻璃击穿,以防万一,他不能在这儿开枪。


    《新世界宝典》上说过,相比淀粉和蔬菜,饕餮们更喜欢吃肉。


    ——熟肉、生肉来者不拒,重点是新鲜,因此一旦遇上,一枚包裹着鲜肉的炸弹就是首选,但眼下陆小川没条件准备这些。


    饕餮的嗅觉极其灵敏,尤其难以抗拒血肉的诱惑,等他吃完篮框里的东西,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超市里的冷藏柜。


    但冷藏柜在超市最里面,位置离仓库很近,这团肉球一旦移动,保不齐要撞翻沿途的货架,没有手电,行至暗处陆小川很难瞄准,到时免不了一场乱战。


    ——除非他能在这里人工创造出一份更大的诱惑。


    陆小川卸下冲锋枪,一脚将其踢至角落,而后掏出刺刀,在手掌上划开了一道血口。


    他决定做他最擅长的事——老方法,以身肉搏。


    既然饕餮喜欢血肉丸子,那他就变成一颗血肉丸子。


    地上的饕餮很快被鲜血的气味儿吸引,扒住篮筐,将那颗硕大的脑袋拔了出来。


    它用孱弱的下肢支撑起不成比例的上身,起身的瞬间,上身的横肉像瀑布一般流淌下来,将原本瘦弱的四肢丰裹得粗壮有力,身高足有两米半。


    男人的面孔已被肥肉堆积得不成人形,脸颊上方是两条细缝,瞳仁像绿豆一样嵌在缝里,中间的鼻子小得就像一颗疙瘩。


    与其他五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嘴巴。


    他的嘴很大,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的面积,起身时仍在不断咀嚼、吞咽,口水横流。


    陆小川之前只见过一只饕餮,在联合任务的危险区,当时那东西受伤后头朝下趴倒在地上,被楼依然利落地一枪爆头。


    他先前不知道近距离观察饕餮会是这样一件让人崩溃的事。


    人们见到怒猿时会联想到猴子,见到巨熊也能联想到熊,这些都是人类认知中熟悉的生物,屠杀时也能减轻负担,但饕餮和人很像,它们没有长毛或鳞甲,只有一张大得出奇的嘴。


    面对那只怪物时,陆小川觉得自己是在被一张嘴凝视。


    “砰、砰——”


    饕餮迈开粗壮的双腿,张大嘴巴走向面前的食物


    它走得很慢,或许是尚未适应这副沉重的身体。


    这让陆小川觉得自己可以抢占先机,于是他侧身向前,握紧刺刀冲了上去。


    陆小川邻近后飞身跃起,将刺刀的刀身一整个插入饕餮的胸口,腕部用力划开,想用老方法徒手掏心。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被饕餮捏住了,但这样正好,这家伙太高,陆小川站在地上很难碰到他的胸口,他反手将刀身背过,两手同时探入饕餮胸前的裂口


    但这手感,似乎不太对劲。


    陆小川愣了下,肩膀随即被饕餮的尖牙贯穿,痛感钻心,让他无法思考。


    他艰难地扭动脖子、蜷缩身体,让饕餮专注啃咬自己左侧的肩膀,而不要一口咬断胳膊。


    他能听到肩骨碎裂的声响,能感受到锋利的牙齿在皮肉间伸缩,也能闻到饕餮呼出一阵阵的臭气,陆小川尽可能不让这些影响自己的判断,双臂用力前伸,直至指尖触碰到裂口最深处,他才被迫认清了那个现实。


    ——他划出的刀口太浅了,甚至没能穿透饕餮的脂肪层。


    又或者,不是刀口太深,而是这家伙的脂肪太厚了。


    那瞬间陆小川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外联针对饕餮的击杀手段是鲜肉炸弹,而不是集火近攻。


    饕餮既没有鳞甲也没有尖刺,但厚重的脂肪层却让它们几乎刀枪不破。


    陆小川只能挣扎着再次举起右手,深入原本的刀口,尝试再划一次。


    但饕餮的脂肪层十分厚实,皮肤缺口处又不断有新的脂肪再生,陆小川探进去的双手很快被新生的脂肪包裹,涂满脂肪的刀面也变得不再锋利,他只能靠着腕力,一下下艰难地划动。


    那双捏住他的大手同样很有力,指甲深深嵌入腰腹。


    陆小川的血淌了一地,剧烈的疼痛逐渐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只能凭借意志,磨刀一般扭动手腕,试图穿破饕餮胸口那层厚重的脂肪层


    “啊!!”


    耳边传来一阵少年的怒吼,一道黑影闪过,钳在陆小川腰侧的力道骤然松懈,尖锐的指甲接连拔出,陆小川从半空跌落到地上。


    他肩头连着皮被饕餮扯下了一大块肉,但陆小川来不及顾及自己的伤势。


    因为就在转头的那刻,他发现逃跑的学生们各个手持“利器”,出现在了饕餮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新世界(11)


    第一个动手的是王明浩, 他飞起一个纵跳,拖布杆重击上饕餮的脑壳。


    这记偷袭成功转移了饕餮的注意,让它丢下陆小川, 扭头观察主动上门的新猎物。


    剩下的学生几乎人手一把菜刀, 他们见王明浩偷袭没用, 便举着菜刀接二连三冲了过来。


    菜刀一把接一把地扎进饕餮的脊背、屁股、大腿, 伤口处鲜血直流, 等学生们用光手上全部的武器,那只笨重的肉球才慢悠悠将身子转过来, 赘肉振颤着张开手臂,朝他们走了过去


    下一秒, 斜后方的肖越大喊着挥起铁锹, 重重击打在饕餮的后颈。


    这一锹把饕餮又引了回来, 怪物发出一阵沙哑的沉吟, 一边在原地徘徊一边频繁转头环望,像是不知该优先享用那块诱人的小饼干。


    这番乱战把陆小川看得心惊肉跳。


    他很担心饕餮像刚才那样把学生们举起来往嘴里送, 但好在大家动作灵活, 补刀后转头就跑,宋齐因为害怕下手太轻, 插进去的菜刀转眼就掉了下来。


    曹洋洋同样呆站在原地,两眼发直,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陆小川受伤的肩膀在迅速修复, 疼痛不断撕咬着他的神经, 但经过学生们这番缠斗, 他原本麻木的左臂开始渐渐恢复知觉。


    ——“脂肪可以熔化!”


    混乱中,曹洋洋突然大喊一声,捧着烛台朝陆小川冲了过来。


    “加热, 加热!”


    他开始在蜡烛的火苗上方烘烤刀身,这法子似乎有用,原本凝固在刀身上半固态脂肪几乎在瞬间便融化成了油滴,曹洋洋用袖子把油擦掉,趴在地上继续烤刀。


    受到曹洋洋的启发,陆小川决定爬起来去捡枪。


    子弹发射时同样携带高温,如果他的枪法够准,或许能穿透饕餮的脂肪层,方便下次下刀。


    他一边跑一边对学生大喊:“你们做得很好,就像这样轮流吸引他的注意!不要靠近,打完就跑!”


    王明浩收到指令,大喝一声,飞起又是一记拖布杆。


    他和肖越现在是场上唯二有武器的人,一旁的周思雨也没犹豫,她拉着庄可雯和赵婧,转头冲进货架寻找更多武器。


    经过刚刚的交手,陆小川判断这只饕餮行缓慢,而肖越和王明浩使用的“武器”攻击范围都很远,加上战场开阔,凭借他们的身手,应该能在进攻后迅速拉开距离。


    为了防止弹片飞溅,陆小川举着冲锋枪一路猛冲,开枪时几乎将枪口贴到了饕餮的胸口上。


    “砰”地一声,陆小川被后座力弹出半米,定睛再看向弹孔,只见伤口处正冒着黑烟,鲜血混合着油水汪汪下流。


    周思雨等人很快举着拖布杆返回战场,学生们迅速拉开阵型,从四面八方朝饕餮挥棍偷袭。


    宋齐消失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居然拿着一只点火器。


    “用这个!”


    他撕开包装将点火器递给曹洋洋,镜片下眼神充满睿智,“这个烤得快!”


    曹洋洋猛猛点头,挪开烛台,转用点火器接着烤刀。


    地面发出阵阵规律的震颤,落地玻璃也开始抖动,货架左右摇晃,发出令人不安的响声,但面前的饕餮并没在走动。


    是地震了吗?还是附近发生了爆炸?


    隔着床单,陆小川看不清超市外的情况,最坏的可能是有其他变异体正朝他们的方向靠近,但眼下他没心思顾虑那么多。


    学生们正身陷间不容发的攻防战,这种时候叫他们撤退只会给饕餮提供可乘之机。


    乱棍大法行之有效,当务之急是等曹洋洋烤好刀,再由陆小川补上致命一击。


    陆小川在饕餮转身的间隙又开了两枪,饕餮雪白的胸脯上被烧出三个弹洞,油血横流,陆小川认为已经是时候冲上去掏心了,但一旁的曹洋洋还在烤刀。


    “不够,”他一边烤一边低声念叨:“温度还不够。”


    话音未落,落地窗传来一阵巨响,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怒猿撞碎玻璃冲了进来,崩裂的玻璃飞溅四射,学生们尖叫着抱头蹲在地上


    陆小川离窗口最近,他被冲出来的怒猿撞得飞了出去,脸和手臂上也被炸开的玻璃划出不少血痕,跌倒时下意识爆了句粗口。


    完了,全完了。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更要命的是,怒猿出现后,窗户裂口处紧跟着又冲进来一头犀牛。


    犀牛直奔怒猿,一头将它顶翻在地,怒猿仰面露出脆弱的胸膛,犀牛跟着扑了上去。


    陆小川抱枪坐在地上,心上已凉了半截。


    他该如何一人牵制住三只失控体呢?大概只能拼上这条命了吧。


    他的任务已经变了,从杀死饕餮转变为尽可能为学生们争取逃跑的时间,他不能再被抓住,流再多的血也不能昏迷,他必须调动全部的力量,殊死一搏,尽可能坚持得久一些。


    这种死法和他之前计划的差别不大,但事到如今,他的死或许还能创造些价值。


    陆小川扯开嗓门大喊一声,让曹洋洋立刻带着学生们撤


    混乱中心,只有饕餮不为所动,张开巨口朝角落里的肖越走了过去


    它的速度明显变快了,身子前倾眼看着就要扑上去,陆小川连扣扳机,在饕餮邻近前将它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


    “好了!”


    曹洋洋大喊一声将刺刀丢过来,接着起身拉起附近的学生,用力把他们往货架深处推。


    陆小川隔空接住刺刀,丢下冲锋枪,健步朝饕餮冲了过去。


    他脑子很乱,短时间内没法理清接下来的战术,更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对付三只变异体,但能解决一个是一个,既然怒猿暂时被犀牛拖住,优先解决剩下的那只总没错。


    跃起扑向饕餮的那刻,陆小川发觉那只犀牛不太对劲。


    它通体灰黑,身上也没有鳞甲,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真正的犀牛?


    难道它刚刚变异,还没呈现出失控体的完整特征?


    “去死吧!你这只臭猴子!!”


    陆小川在半空中听到这样一句女声,从犀牛所在的方向发出,音色竟不属于超市里的任何一个人。


    难道他出现幻听了吗?


    陆小川感到有些困惑,犹疑间下刀偏了些,但他这次长了个心眼,飞身挂在饕餮身上的同时用铁头死死抵住饕餮的下巴,左手单挂在它肩头,右手发力朝弹孔所在的位置狠狠插了下去


    经过加热后,刺刀切割脂肪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有了之前的经验,陆小川不再横向开刀,而是一下下捅入相同的位置,利用腕力不断加深刀口的深度,冲破脂肪层后再横拉


    饕餮的利爪很快勾住了他,让陆小川无需借力便能悬空,他抽出空余的左手,用力抵住饕餮不断咬合的下巴,不想再让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刺刀一下下深入饕餮的皮肤,陆小川持刀的手在脂肪中越陷越深,发力也越来越难。


    他大叫起来,将全部力量集中于右手手腕,发了疯似地猛烈插|拔,如此坚持过15秒,刺刀终于突破脂肪层,探进了柔软的内脏。


    陆小川丢下刺刀,偏头撤回左手,两手同时伸进伤口,怒吼着穿入饕餮的身体


    饕餮张大嘴巴再次咬上陆小川流血的肩膀,只差一点,它就能一口咬断陆小川的脖子。


    但陆小川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的小臂已彻底被脂肪层包裹,但他必须成功,成功捏爆那颗心脏,然后转身去对付剩下的两只怪物。


    掰断胸骨的那刻,陆小川顺势扭过头,发觉学生们已经不见了。


    他们或许已经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以顺着仓库后门离开,在曹洋洋的带领下寻找新的避身所,而这里动静最大,鲜血味儿也最重。


    就让所有的怪物都冲他一个人来吧,他不会死,他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能重新站起来,他知道如果是楼依然的话,她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陆小川大叫起来,双手穿过温暖的血液、坚硬的骨骼,找到了那颗心脏。


    他抬头对上那对绿豆一般的眼睛,从瞳孔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那张狰狞的面孔。


    他的嘴巴同样张得很大,身上已被鲜血浸透,但他还没有倒下。


    他会终结这一切,他无论如何都要让那些孩子活下去,就像胡一辰身上发出的耀光那样,他会守护废土上的希望。


    十指骤然握紧成拳,跳动的心脏再一次被捏得粉碎。


    陆小川从饕餮卸了力双臂间坠下,过程中依旧死死盯着瞳孔中倒映的那张脸。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只是开始。


    杀戮的开始,钢铁一般的开始。


    ——化身怪物的开始。


    巨大的肉球轰然倒下,陆小川喘着粗气,转头看向身侧。


    那只怒猿已经没有动静了,未被尖刺覆盖的胸膛被犀牛角开出了一大块血洞,肠子、脏器凌乱散落一地,两眼翻白,悄无声息。


    那头犀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猎豹。


    猎豹胸前沾了不少血,一对土黄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小川。


    陆小川同样盯着它。


    他不记得《新世界宝典》上介绍过这样的失控体,也不明白先前那只犀牛去了哪里。


    刚刚形势很乱,他没心思关注周围的动静,而现在他很累,抽身战斗后浑身脱力,身体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那只通体棕黄的猎豹盯着他踱起步子,围着怒猿的尸体转了一圈,然后徐徐开口问:“服装区在哪儿?”


    猎豹的声音和之前陆小川听到的一样,是道女声,偏低,清亮而冷漠。


    陆小川眨眨眼,没有说话。


    他又做梦了吗?


    一个诡异的、毫无逻辑却充满真实痛感的梦,和他在实验基地麻醉时做过的梦很像——一只会说人话的猎豹,一群疯狂的怪物,一场拼命阻止却依然如期发生的灾难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束从天而降,落地玻璃的缺口处,现在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披着一件白色防风衣,平头,双腿修长,眉目清秀,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


    他越过窗户的裂口走进超市,和身前的猎豹一起歪头看向陆小川,紧跟着眉间一紧。


    “他受伤了。”


    男人看向猎豹,“或许很快就会变异,我们快走吧。”


    猎豹扭头看向男人,开口回答:“这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些孩子,他们躲去仓库了。”


    陆小川眯了眯眼,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困惑。


    他身子一斜靠上后面的货架,弯曲双腿,蹭着架壁一路靠坐下来。


    他觉得自己是真累了,该好好歇一歇。


    怪物都死了,孩子们应该已经安全了,至于剩下的这头猎豹,是人是鬼他也分不清楚。


    断裂的骨骼迅速生长,撕裂的皮肉缓慢愈合,陆小川喘着气看向面前的一人一豹,双眼迷离,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吃点东西,但转眼看到地上那两具尸体又觉得食欲不振,甘愿饿着。


    他很想就这么倒头睡过去,一觉醒来出现在哪儿都好,或许他会回到1103大楼里的那间囚室,继续日复一日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好像不是普通人。”


    猎豹踱步走近,盯着陆小川说:“我能闻出来,他身上的味道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穿白色风衣的男人朝陆小川走了过来,俯身观察。


    他很快便注意到了陆小川身上的变化,眉头再次蹙紧,眼中却生出兴奋的光彩。


    “他和我们一样!”男人说着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很阳光,让陆小川一时联想到大学时的自己。


    他也曾经那样笑着生活,无论遇到什么糟心事都只是笑笑说“没关系”,以至那些年他似乎用光了笑容的份额,如今嘴角就像被针线缝住了一样,要耗费很大力气才能勉强抬起来。


    ——“你刚说那些孩子在哪儿?我们该去找他们,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是昏迷前,陆小川听到男人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突然让陆小川感到很安心。


    他闭上双眼,缓慢躺倒在身下冰冷的血泊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新世界(12)


    夜雾迷蒙, 星火黯淡。


    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做的网,辽阔却让人透不过气。


    陆小川在街上找到一辆空车,钥匙插在车上, 车主不知去向。


    他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席, 扭动钥匙发动引擎, 而后沿着漆黑无人的街道一路向南, 循着记忆前往六年前的汽车站。


    油上的表针不曾变化, 这辆车的能耗似乎很低。


    这很好,陆小川加快车速, 不久便抵达了Y市南端的收费站,那里无人看守, 他驾车驶上了高速。


    这条路他六年前和楼依然走过, 眼下还有些印象。


    不远处的机场一片漆黑, 想必那座供隔离区外游客观光的17号避难所如今还未开工。


    所以现在是什么时间?末日降临后不久吗?


    这一路他既没见到人, 也没见到一只变异体。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在赶时间, 一切就快来不及了。


    他一路驶过高速, 进入了Z市,然后按照路牌的指示前往海棠区、琼水路。


    隔着围栏朝里望, Z大校园里同样是漆黑一片。


    整个世界似乎都被遗忘了,或者也有可能,真正被遗忘的是他。


    他一个人, 开着车行驶在一座荒废已久的星球上, 独自完成一场没有尽头的流浪。


    这让陆小川感到不安, 同时也开始怀疑,等他成功找到那家面馆,蔡英达他们还会不会在那里。


    十分钟后, 陆小川抵达了梨树小区。


    他将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来不及熄火,打开车门直奔面馆,看到店内亮着的微光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陆小川推门冲了进去。


    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他看到了蔡英达和李庆。


    他们正忙着整理铺盖准备休息,陆小川接着低下头,看见了23岁的自己。


    “都起来!快离开这儿!”


    陆小川扒着门框对他们大喊:“这里不安全,面馆老板有问题!待在这儿你们都会死的!”


    蔡英达抬头看向他,“离开?那之后我们该去哪儿?”


    蔡英达的声线和陆小川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他说话的语调很稚嫩,连标志性的方言腔也消失了。


    这似乎不是蔡英达的声音,而是肖越的?


    “去哪儿都好。”


    陆小川这样说完,将蔡英达和李庆两个从地上拉了起来。


    李庆不情不愿起身,熄灭手机屏嘟囔了句:“外面太危险了”


    李庆开口时,陆小川听到的却是宋齐的声音。


    陆小川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而在现实里,超市里的学生们应该很需要他。


    他明白自己该醒过来,帮学生们寻找下个落脚处,但他不愿意。


    他现在还不想醒,因为他知道楼依然就在里面,他想见她一面。


    陆小川冲过前堂,急不可耐地推开了里屋的门。


    窗前的女人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长发披肩,神情错愕,那正是楼依然。


    楼依然穿着一只白色背心,正站在椅子上试图用胶布封上窗户,剩下三个女生在地上帮忙,李晨霜手里拿着胶布和剪刀。


    她们听到动静后纷纷转身,看向门口的陆小川。


    画面仿佛静止了,里屋三个女生两眼一眨不眨地站在原地,门外也没再传来动静。


    只有楼依然还能动。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近了问他:“小山哥,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我想救大家”


    陆小川的声音有些颤抖,看到楼依然的那刻,他就彻底绷不住了。


    他明白这一切只是徒劳,明白自己并没有坐上那辆车,更没有来到Z市。


    他知道一切都会照旧发生,新闻二班的同学会在今晚死去,几天后变成怪物,而他远在Y市,什么都做不了。


    是他造成了这一切,是他,害死了大家。


    陆小川不奢求楼依然能安慰他。


    她可以指责他,骂他没用、懦弱,或者干脆揍他一顿,怎样都好。


    但楼依然只是靠近了,踮起脚,抬手帮陆小川抹掉了脸上的泪。


    陆小川能感受到楼依然指腹的温度,他回握住她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在那团模糊里,陆小川却清楚地看到楼依然微微扬起唇角,对他笑了。


    “你还记得我们有几个人吗?”楼依然轻声问,然后代他回答:“李晨霜、段子琦、陆月、蔡英达、李庆、你、还有我,我们一共是七个人。”


    陆小川低下了头。


    他大概知道楼依然想说什么。


    在超市里见到那些孩子时,他也有过同样的想法,但他知道那样想是不对的,那只是一种没用的自我欺骗。


    ——“学生们也有七个。”


    楼依然接着说:“虽然胡一辰已经感染了,但剩下六个孩子现在还好好的,晨霜她们已经死了,她们会永远留在这里,但学生们还活着,他们都在外面等你。”


    她抬起陆小川颤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陆小川,我们应该向前看。”


    楼依然的语调温柔到让陆小川感到陌生,他看着她,愈发忍不住地感到委屈。


    “向前看,可我要怎么向前看?”


    陆小川哭着问她:“你们都活在未来,只有我活在过去,我现在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一遍了,楼依然,一切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改变!”


    “为什么?”


    他哽咽着问她:“楼依然,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进入那道门?”


    楼依然眨了眨眼,目光飘向别处。


    她似乎答不上这个问题,只能长叹出一口气,喃喃地说:“我不知道,但我会等你”


    她说:“陆小川,我会在未来等你。”


    陆小川站在原地,泪水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可我已经不在乎什么未来了。」


    他这样想着,冲上去想拉住楼依然的手。


    他想要带着她离开,逃离这个时空,但他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就被身后的人推开了。


    他看到面馆老板的母亲拿着菜刀冲了进来,看到她挥动刀子,狠绝利落地割断了女生们的喉咙。


    最后一个是楼依然。


    她的脖子被利刃划开,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色的背心,但她毫无反应,只依旧喃喃重复着那句话。


    “我会在未来等你……”


    同样一句话——六年前他对楼依然许下的那句承诺,如今却残酷得像一句诅咒。


    那句话彻底割断了他与世界的联结,夺走了他曾经珍视的一切。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朋友、爱人、勇气、欲望……


    他不明白自己如今流落到了何处,不明白自己所处的这个时空,究竟是属于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他同样不明白,自己曾亲口许下的那个“未来”,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陆小川在舌尖的咸涩中睁开眼,空虚的左眼因为积满流不出的泪而胀痛不已。


    他面前蹲着一个女人,短发利落,左耳挂着一串银色耳钉,眉宇间没有女性的妩媚,反倒有种少年的俊俏。


    她身上套着一件肥大的男士衬衫,肩上披着一件米色羽绒服。


    羽绒服似乎是新买的,连标签都还没来得及摘。


    见陆小川睁眼,女人歪过头,略带俏皮地问:“醒了?”


    她说完退身在陆小川身旁坐下,转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纸巾,这里空气潮湿、光线很暗,只在陆小川脚边的位置摆了几盏烛台。


    昏迷前他见到的那个穿白色防风衣的男人就坐在对面,曹洋洋坐在他旁边,三人同时盯着陆小川,等着他起身说话。


    观察片刻后,陆小川头皮一紧。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蹭”地坐起来,问:“那些学生呢?”


    “别着急~”


    女人拉长尾音答:“他们在里面的仓库睡觉呢,班长弟弟本来守了你一会儿,非要等你醒了再去睡,但我看你一直哭,就催他先进去休息了,人家弟弟毕竟发着烧呢”


    她说完又凑近了,笑眯眯地问:“你刚刚一直嘟囔一个名字,叫什么楼依然?她是谁?你老婆吗?”


    陆小川这才意识到女人的嗓音有些耳熟,怔怔地问:“你……是刚刚那头豹子?”


    女人笑着扬起下巴:“答对了!豹子和犀牛都是我,吃草就变犀牛,吃肉就变豹子!”


    她说着搓了搓指甲,“但豹子我也是头回变,因为我是素食者,很久都没开荤了,我之前还以为自己只能变成犀牛,结果和长毛猴子打架的时候不小心吃掉了他的肉,诶,那味道很难形容,想想还怪恶心的”


    女人说到这儿被对面的风衣男打断了,“希允姐,你说太多了,让他说两句吧。”


    豹子女耸了耸肩,凭空拉紧嘴巴上的拉链,拖着下巴看向陆小川。


    曹洋洋也跟着他俩看了过来,三束目光盯得陆小川浑身难受。


    最让他难受的是曹洋洋本来是他的人,现在却好像跟这两个陌生人走得更近,三个人合起伙来一起“审问”他。


    可他刚醒,哪里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陆小川喝了口水,再度环视四周。


    他发觉自己正处于一个方正且阴暗的房间,地上铺的是水泥,左手边是一扇卷帘门,斜对面摆着一个破旧的杂物柜。角落里还有扇木门,大概就是女人提到的“仓库”。


    陆小川懒得思考,直接开口问:“这是哪儿?”


    “车库。”


    风衣男率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应该还记得昏迷前发生的事吧?那家超市确实不错,可既然玻璃碎了,地上还有那么多尸体,我和希允,啊,还有这位曹大哥,我们仨就只好带着那些孩子另寻他处”


    ——“这间车库是晓东找到的。”


    豹子女接着风衣男说:“他会飞,探路比较方便……”


    豹子女说话时一惊一乍的,说完“会飞”两个字,她见陆小川面露困惑,又立马抬高音量解释:“啊对,飞行是他的超能力,就像你可以在短时间里治愈伤口一样。”


    她接着道:“晓东在天上发现了这间没锁门的车库,里面原本停着一辆车的,但他找到了车钥匙,把车开出来了,里面的仓库虽然很小,但容纳七个孩子也够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超市很近,晓东在天上发现有好多怪物都在往超市赶,就带着那些孩子赶紧过来了


    “你是最后一个来的,我们想着反正你也死不了,就没着急动你,谁知道你睡起来居然没完,而且哥们,你实在太沉了,我和洋哥两个人都抬不动,最后还是晓东把你背过来的。”


    豹子女说到这儿坏笑着戳了戳陆小川的胸脯,调侃他道:“你这块儿,没少练啊!”


    陆小川尴尬地缩了缩身子。


    豹子女说了很长一段话,她好像是个话痨,张开嘴就说个没完。


    而且这人似乎没什么分寸感,他俩甚至算不上认识,她就上手来戳他的胸肌,陆小川被隔离得太久,一时还很难适应这种相处模式。


    话说回来,他在豹子女刚刚的话里捕捉到的最重要的信息就是,这女人能变成豹子和犀牛,而那个男人,居然能在天上飞。


    所以他们都是支配体?


    猜测产生的同时,陆小川将问题脱口而出。


    他直接大胆地问:“你们是支配体?”


    话音落下后,豹子女和风衣男同时愣住了。


    豹子女迟疑片刻后问:“支什么?”


    风衣男同样很困惑,曹洋洋只能代为解释。


    “啊,他说支配体,这是我俩发明的新词儿,你们可能不懂,额……”


    曹洋洋支吾片刻后道:“‘支配体’指的就是今天下午因为感染病毒进化出超能力的人,也、也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


    “支配体?这词儿挺酷啊!”


    豹子女眼睛一亮,转头对陆小川伸出了右手。


    “那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支配体宋希允!他叫岳晓东,你是支配体?”


    ——“330。”


    陆小川握上宋希允的手,顺口报上姓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新世界(13)


    岳晓东今年23岁, 是Y市金融学院的在读研究生。


    事故发生时,他和室友正在灵川野生动物园里观光。


    今年暑假岳晓东在这家动物园做了两个月的志愿者,他和宋希允就是这么认识的。


    后者是食草动物与猎豹区的饲养员兼驯兽师, 实习阶段担任岳晓东的教练, 今年26岁, 从事这份工作已有四年。


    磁暴发生时, 宋希允正在进行下午场的投喂。


    动物园远在科研大楼五十公里外, 因此大部分游客都并未事故发生初有所察觉,敏锐的猫科动物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异常, 以至宋希允在喂食时,不慎被她最喜欢的幼豹咬了一口。


    被动物咬伤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宋希允完全不慌, 背过受伤的手转而安抚受惊的幼豹, 投喂结束后, 她轻车熟路来到医务室处理伤口, 在园区外目睹全程的岳晓东也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因为当时真的很急, 担心希允姐伤得很重”


    岳晓东说到这儿微微蹙眉,一边回忆当时的体感, 一边支着下巴分析:


    “跑到一半的时候,我的身体好像变轻了,感觉稍微用点力就能跳得很远, 我开始以为那只是错觉, 结果跑到医务室门口, 才发现老肖已经被我落出去好远了”


    老肖是岳晓东的室友,他后来呼哧带喘地追了上来,说岳晓东刚刚就像一道闪电, “蹭”地一声就蹿出去了,岳晓东听后也没在意,只想尽快确认宋希允的情况。


    进屋后不久,岳晓东接到了哥哥的电话。


    岳晓东的哥哥岳振宁在隶属中央的救灾物资保障司工作,他告诉岳晓东就在刚刚,Y市一家化工大楼发生了很严重的爆炸,还说自己已经安排专车前往金融学院接他,叫他提前戴好口罩,带上手机和充电宝去校门口等,过程中不要声张,尽量不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岳振宁语速很快,过程中岳晓东插不进一句话。


    他印象里哥哥一直是个冷静从容的人,如此紧张实属罕见,岳晓东当下意识到这场事故非同小可,只能坦白告诉哥哥自己不在学校,而且如果真要撤离,他还得再带上两个人。


    岳振宁没再多问,他确认过岳晓东的位置后就挂了电话,说会安排手下的人联系他。


    ——“他哥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车库内,宋希允转着刺刀插嘴道:“他说非常时期,像晓东这样享有特权的人不多,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低调行事,不要引起普通市民的仇视”


    宋希允说着扭腕旋出一个刀花,把对面的曹洋洋吓缩了脖子。


    宋希允对曹洋洋抱歉一笑,收起刺刀接着说:“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收的徒弟是个官二代,怪不得他当时连面试都没参与,就直接被园长塞到我这儿来了。”


    “这些都不重要。”


    岳晓东摆手叫停宋希允,继续说了下去。


    挂断电话后,岳晓东决定带上室友老肖和宋希允按照哥哥的安排撤离。


    宋希允开始时死活不肯,她不觉得化工厂爆炸是什么大事,还说自己就算死也要死在心爱的动物身边,但刺耳的生化警报很快响了起来,跑出医务室,他们甚至还看到了几架直升机


    园长紧急通知各园区负责人封锁围栏、疏散游客。


    岳晓东跟着宋希允忙活了一会儿,最后几乎是被哥哥派来的警员强行押上了车。


    当时他们三个在动物园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大致情况是宋希允不想离开,岳晓东却非要拉她上车,游客们见到警车纷纷围上来问出了什么事,受命秘密护送官员家属撤离的警员不好实说,以至于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最后还是园长出马,亲自把宋希允推上了车。


    驶出动物园,原本车流稀疏的主干道却堵得水泄不通。


    不少车子从市中心的方向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还有一些人一边奔逃一边大喊说见到了怪物,岳晓东询问警员要把他们送去哪儿,警员回答:“市政厅。”


    车流密集,市民慌乱,加上不断有警车、消防车、救护车从四面八方朝事故发生地赶,冲突在所难免,岳晓东所在的警车也难逃一劫。


    他们的车在半路上被人拦了下来。


    拦车的是个愤怒的司机,他说前面发生了蹭车事故,双方争执不下,谁都不肯让车,而他自己急着去学校接孩子,一分钟都耽误不起。


    副驾的警员只能满头大汗地联系同事,可几通电话下来,包括交警队、公安局在内的所有治安部门都已忙得不可开交。


    这期间拦车的男人一直在骂人,后座的老肖看不下去,下车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变异就是在那时发生的。


    起先,车内的岳晓东只看到老肖被男人推了一下,他立马开门下车,撞开人群想把老肖从地上扶起来。


    老肖摔倒时撞上了警车保险杆,眼眶已经肿了,鼻子止不住地流血。


    岳晓东试图把老肖拖回车上时,拦车的司机咆哮着和周围拉架的人扭打在了一起——警报声、警笛声、人群的咒骂与尖叫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像冰雹一般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混乱中,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等岳晓东安顿好老肖再转回身,他就看到那只“巨大的刺猬”,或者说是一头“长着毛刺的黑猩猩”正蹲在车上,咆哮着用爪子扯车皮。


    地上躺着几个人,岳晓东能从服装上辨别出他们都是刚刚围观的人,其中一人半张脸皮都被撕了下来,还有人肚子上破了个大洞,淋着血的肠子泄了一地。


    路上所有能动的人都在连滚带爬地朝远离“刺猬”的方向跑,原本争执不下的司机也纷纷开着破车驶上绿化带、不顾一切地逃离,只有岳晓东因为过于震惊而呆怔在原地。


    他当然很快就被那只刺猬注意到了。


    刺猬怒吼着扑向他,与此同时,岳晓东身侧闪过一道黑影,下一秒,他就看到一头犀牛和那只大刺猬凌空撞到了一起。


    岳晓东思维混乱到无法思考,趁着犀牛和刺猬扭打的工夫,副座的警员将岳晓东拽上了车,后者上车后才发现宋希允不见了。


    岳晓东急忙下车寻找,期间人群四散奔逃,大刺猬和犀牛一直在打架。


    他一边找一边高喊宋希允的名字,末了却只在邻近车门的地方找到一件撕裂的动物园工作服,旁边还有一只崩裂的女式文胸。


    ——“这种尴尬的事就不用说这么细了吧?”


    宋希允皱着脸打断岳晓东,转头和陆小川解释:“我的能力哪哪都好,只有这一点很鸡肋,每次变身都会挤爆衣服,搞得过后也不好轻易变回来”


    陆小川略带同情地冲她点了点头。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在超市,豹子上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服装区的位置了。


    想必宋希允自己也觉得用豹子的身体和人说话很怪,但没有衣服,她又不好意思直接变回来。


    “所以”


    陆小川看向宋希允,“那就是你第一次变异?”


    刚刚听岳晓东的描述,宋希允似乎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能力,以至第一次变身成犀牛后,立马就能和怒猿扭打在一起。


    他记得当初曹洋洋并不是这样,而且换位思考,假如一个人突然发觉自己变成了一头犀牛,大概率没法如此冷静且迅速地适应新的身体。


    “怎么说呢”


    宋希允眨眼想了想,“我对晓东说的那些几乎没有印象,我只记得看到那只‘刺猬’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该冲上去,这或许是一种职业本能”


    “你知道吧?”她看向陆小川,“看到动物发狂的时候,驯兽师就一定要表现得更加凶悍,这样才能震住它们!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尤其是看到那只刺猬朝岳晓东扑过来的时候,我立马就冲上去了,毕竟保护游客是驯兽员的天职嘛!


    “至于之后的事我的记忆就很模糊了。”


    从宋希允的体感来看,她的能力并不是简单地获得动物的身体,而更像是从内而外、彻彻底底地成为那种动物。


    包括力量、敏捷、五感、思维在内,当宋希允化身犀牛,她身上属于人的特质就会瞬间消失,悉数转变为一种属于动物的、最原始的野性。


    “弱肉强食”在野生动物那里是家常便饭,如何用牛角自卫或反攻,更是犀牛们写在基因里的本能。


    变身的那刻,宋希允最大的信念就是征服那只刺猬、保护岳晓东。


    那个信念随后也被犀牛沿用——没有恐惧、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宋希允当下专注的只有一件事:驯服它的对手。


    在有限的碎片化记忆中,宋希允只知道自己一路追着那只刺猬,立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它顶翻,于是它们无数次肉搏,刺猬无数次落荒而逃,宋希允又无数次追上它


    “那段经历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片段,就是我那从天而降的徒弟了。”


    宋希允坏笑着看向岳晓东。


    “其实要说‘从天而降’也不太准确,他当时就像被人从楼上踹下来了一样,落地时还没站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丢死人了!”


    “落稳比起飞更难!”


    对面的岳晓东急得涨红了脸,“不信你自己试试,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宋希允摇头晃脑:“我肯定比你强!”


    当时,宋希允化身的犀牛一路把怒猿赶到了靠近动物园的位置。


    那或许也是她作为驯兽师的本能。


    ——将流落在外的凶兽合理收容,以防其在外为祸世间。


    是岳晓东的出现唤醒了犀牛体内属于宋希允的灵魂。


    宋希允的记忆从那时起逐渐恢复,她停下来,开口说出了第一句“人话”。


    车库内,岳晓东弯起眼角,笑眯眯地看向宋希允。


    “你还记得你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记不清了。”


    宋希允好奇地凑了过去,抓着他的胳膊问:“我说什么了?”


    “噗哈哈哈哈”


    岳晓东还没开口就笑弯了腰,“你说,别看我,我没…没穿衣服哈哈”


    宋希允白了他一眼,叹气扶额,岳晓东盯着她笑个不停。


    烛火幽暗,陆小川默默打量着岳晓东,从他看向宋希允的眼神中,觉察到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他和曾经的自己很像。


    赤诚、坦率,在心仪的女人面前急于展示,对方却浑然不觉。


    但在圣株无声蔓延的这个下午,为了奔向心中记挂的那个人,岳晓东觉醒了飞翔的能力。


    这算是一件幸运的事吗?


    陆小川并不能确定。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在充满失控体的新世界,觉醒成为支配体其实是一件概率极小的事。


    因此,在不远的将来,他们很可能会成为幸存者共同的敌人。


    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岳晓东还会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大笑吗?


    但岳晓东只有23岁。


    未来那些尚未可知的事,对他而言或许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宋希允能变成犀牛,而他能在天上飞。


    他们同样是新世界的异类,但因为拥有彼此,他们并不孤独-


    夜已深,陆小川微微转头,视线穿透几百公里的地平线,望向那个落魄的自己。


    那件事应该已经发生了。


    新闻二班的同学们都死了,而他刚刚杀了两个人,满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守着蔡英达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直到某一刻,他推开里屋的门,看到楼依然站在血泊中心,转身看向了他


    32岁的陆小川站在那间阴暗的房间里,看着23岁的自己颤抖着丢下菜刀,走过去,紧紧抱住了楼依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新世界(14)


    回到车祸现场。


    岳晓东盯着地上散落的衣服, 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宋希允究竟去了哪儿,最后还是副驾的警员强制把他塞进了车厢。


    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后车持续鸣笛, 不断有私家车从邻近的街口冲出来, 眼看前路就快被堵死, 岳晓东知道自己不能再胡闹, 只好先陪受伤的老肖前往市政厅。


    半小时后, 他们抵达了市政厅。


    不同以往,入口处站了整排全副武装的特警, 车辆放行后,前往正门的路上, 岳晓东迎面撞见两辆军车, 还有排列整齐、奔跑着前去执勤的军人队伍。


    政务大厅乱作一团。


    穿着制服的职员小跑着穿行于各个科室, 岳晓东根本捞不着机会询问事故细节。


    有人简单为老肖处理了伤口, 随后安排他们在休息室等候。


    等候期间,岳晓东打电话和家里人报了平安, 也在网络上刷到了重灾区幸存者发布的怪物视频。


    那时岳晓东才意识到, 他在马路上见到的那只“大刺猬”很可能是变异出来的怪物,而宋希允的消失, 多半也和爆炸泄露的物质有关。


    当时休息厅里挤满了从外省赶来Y市开会的“重要人物”,警员通知他们待会儿会有直升机带他们撤离至外省,岳晓东放心不下宋希允, 站起来问:“那Y市剩下的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警员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收到的消息是全面封锁灵川省, 你们这些有门路的能跑就不错了!不像我们还得镇守灾区,和灾区人民共存亡!”


    ——“封锁?”


    曹洋洋一脸惊恐:“整个灵川省都会被封锁吗?为什么?难道我们已经被放弃了吗?”


    岳晓东垂下目光,低声答:“我不清楚, 但封省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爆炸泄露的物质扩散速度很快,且感染性很强;


    “第二,有关部门没有信心在短时间内控制住局面,换句话说就是,他们并不清楚化工大楼泄露出来的物质究竟是什么。”


    收到即将撤离的消息后,岳晓东在休息室和警员争执起来。


    他说既然有条件撤离,他愿意等全部市民安全撤离后再离开。


    警员不再理他,只说直升机五分钟后降落,十五分钟后起飞,过时不候。


    应急指挥室就在隔壁,老肖忙着联络家人时,岳晓东推门进入指挥室,想看看能不能从还在运行的摄像头里捕捉到宋希允的动向。


    他看到了重灾区内怪物横行、幸存者在救援队的指挥下抱头逃离火海的画面。


    一个女人被掉落的房梁砸中,她的朋友折返回来,一边呼救一边试图搬开房梁


    穿着防护服的救援人员试图把女人的朋友拉走,但朋友不肯走,她最终被遗落在那里,哭喊着,试图解救她的朋友


    里屋的监控画面是进入重灾区的军队第一视角。


    岳晓东看到一名士兵举起枪,子弹触及怪物鳞甲后却被弹了回来,他一边后退一边举枪持续射击,下一秒却无端摔倒在地上,一道黑影扑面而来,画面紧接着失去了信号。


    还有一些安装在幸存者聚集地和野战医院内部的摄像头。


    那些本该让人安心的地方,眼下却不再安全,画面里怪物横行,军队正端着冲锋枪掩护幸存者撤离。


    在其中一间野战医院,岳晓东看到有怪物跳到病床上将伤者的身体硬生生撕开,地上躺着几具军人的尸体,幸存者尖叫着结伴逃离


    可所谓的“聚集点”和野战医院,难道不就是专为安置幸存者而建立的庇护所吗?


    军队究竟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没能守住防线?


    聚集点和野战医院被毁后,失去家园的人又该逃去哪儿?


    那一刻岳晓东意识到,如果他坐上那架直升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到宋希允了。


    于是岳晓东决定留下。


    他要找到宋希允,带着她一起逃出去。


    岳晓东独自离开了市政厅。


    他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唯一的思路是找个地势高、不会遮挡视线的地方。


    岳晓东这样想着,朝目所能及最高的建筑狂奔过去,身体愈发轻盈。


    他的双脚渐渐离开了地面,像飘浮的氢气球一般,越升越高。


    他开始本能地摆动双臂,像游鱼一般,借着挥臂产生的气流在空中前进


    他的视野越来越宽广,地面上的人越来越小。


    岳晓东此前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风的力量。


    当他上升至半空,无所不在的大气层居然成了可以拔动的水流,整个世界都成了他的海洋,岳晓东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于是他越飞越高,越飞越快


    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愿成真了。


    因为找到宋希允的意愿太过强烈,他学会了飞行。


    与此同时,岳晓东突然明白过来,或许就在刚刚,宋希允的身体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化。


    大部分人都很难将一个年轻靓丽的女人和一头威猛强壮的犀牛联系起来,但凭借岳晓东对宋希允的了解,他很快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要想在高空中寻找一只尾随怪物的犀牛并不难。


    毕竟这两个目标都很大,能轻易和周围的人群区分开来。


    搜索到第三个街区时,岳晓东发现了宋希允的踪迹。


    随后就发生了首次尝试落地却尴尬坠机的情节,宋希允在岳晓东的引导下找回理智,但想要惩戒巨型“刺猬”的意愿还在,宋希允坚持要降伏那只怪物,以防它再次伤人。


    岳晓东却觉得凭借他和宋希允的能力,他们或许能完成一件更有意义的事。


    “之前我在应急指挥室,听到那里的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尚未确认泄露物质成分,尚不清楚怪物的由来。”


    岳晓东看向陆小川,神情凝重。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在一个地方找到——发生爆炸的那栋化工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栋楼就在几公里外。”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身边的曹洋洋,问:“你们今天下午有路过那里吗?那栋楼现在怎么样了?还有人生还吗?”


    曹洋洋被岳晓东问得满脸愁容,他抬起头,心虚地看向了陆小川。


    后者只能代为作答:“不太清楚。”


    陆小川这时才大致确定,曹洋洋还没把夕瑞大楼里发生的事告诉岳晓东和宋希允。


    那些事确实很难解释,不单涉及人体实验和机密项目,甚至还包括穿越这种普通人看来离了大谱的事。


    况且,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他和曹洋洋八成就是那栋楼里唯二生还的人。


    曹洋洋身为夕瑞员工,身份一经暴露,军队、调查组一定会轮流上门找他问话。


    这种事放到普通人身上倒还好,可现在的曹洋洋是史无前例的变异物种,凭他的智商,一定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以支配体的身份协助调查不是什么好事。


    岳晓东和宋希允的情况与曹洋洋大致相同。


    由于当时街道上过于混乱,宋希允变身犀牛时根本无人察觉,之后她一直以犀牛的形态追踪怒猿,变回人形时,周围也没有任何还在工作的摄像头。


    岳晓东是在独自寻找宋希允的过程中觉醒能力的,之后他就一直在天上飞,不是不想下来,而是没法控制飞行的高度和速度。


    虽然觉醒后岳晓东的外形没有变化,但由于一直待在天上,他的能力同样无人知晓。


    简而言之,在座包括陆小川在内的四名支配体,他们的身份和能力,目前就只有同为支配体的另外三人清楚。


    阴差阳错,一路被宋希允追逐的怒猿最后竟然闯进了陆小川所在的超市。


    岳晓东随后赶到,亲眼见证过陆小川的能力后,他和宋希允决定留下来,等陆小川苏醒。


    车库内,岳晓东身子前倾看向陆小川,眼神中充满期待。


    “你、我、希允姐,还有你的这位兄弟”


    他说着看向曹洋洋,“我和希允已经见识过你们的能力了,而且曹大哥还说,像我们这样的人不会被二次感染成怪物,这种时候,最该站出来扭转局面的人就是我们了!不是吗?”


    岳晓东说得慷慨激昂,陆小川避开他热切的注视,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宋希允见气氛有些尴尬,小声插了句:“晓东家里都是党员,政治觉悟比较高。”


    她接着说:“你们要是不愿意的话,明天一早我们就自己过去,看能不能从那栋楼里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说完继续把玩陆小川那把军用刺|刀,状态很松弛,似乎有没有他们参与都无所谓。


    岳晓东的态度却很坚决,他蹭过来,继续尝试说服陆小川。


    “我刚刚就和曹大哥说了这个计划,但他说自己拿不了主意,得听你的。”


    岳晓东掰着手指头带陆小川分析起来:“你看,我的能力适合高空侦察,到时候我可以搬几块石头飞到天上去,遇到怪物就砸!尽可能帮你们拖延时间


    “就算遇上怪物,你和希允姐的能力近战也很强,尤其是你,三零哥!你这自愈的本事简直无敌啊!而且听希允说,你刚刚作战挺英勇的,应该也不是未战先怯的那种人吧?”


    岳晓东接着又看向曹洋洋,“至于搜集材料,就交给曹大哥去做!他说自己之前是搞科研的,哪些材料有用,哪些材料没用,估计看一眼就能明白!”


    岳晓东的话陆小川全当耳边风,他很清楚如今那栋楼除了一堆石头以外什么都不剩了。


    他明早大可以陪岳晓东走一趟,或者干脆不用走,等岳晓东在天上看到那片废墟,估计就会自己死心,重点是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有岳晓东和宋希允帮忙,那些孩子大概率可以平安无事地离开重灾区,等秩序相对稳定后进入Y市的避难所。


    在那之后,以岳晓东的性格,他大概率会主动和军方合作,全力协助救援。


    到了那个时候,他和曹洋洋也要一起去吗?


    乔继海历时六年在他身上研究出了圣株,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有关部门,他应该会被继续当成小白鼠,用来研究解药。


    而曹洋洋了解磁暴的事,他或许能帮助有关部门还原事故经过,尽快调整救援措施。


    这会成为一种新的变数吗?


    虽然过去六年他什么都没能改变,但如果从明天起全力配合救援、帮助有关部门研制解药,他会不会就能帮助灵川省的人改变被隔离的命运呢?


    陆小川思考这些的时候,曹洋洋一直注视着他。


    他的目光逐渐从茫然转为坚决,陆小川还在犹豫的时候,曹洋洋已经先一步做好了决定。


    “你该说出来。”


    某一刻,曹洋洋打破了沉寂。


    陆小川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他。


    “说什么?”


    曹洋洋盯着陆小川,一字一顿道:


    “真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新世界(15)


    曹洋洋之所以会这么说, 是因为他还坚持着之前的观点。


    ——特定时空里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陆小川之前经历过这些,他很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先前他在超市里说的那些太过笼统, 现在曹洋洋最想知道的是, 在未来, 他们这些支配体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这段对话本该在他们两人独处时发生, 但眼下岳晓东和宋希允除了这间车库以外无处可去。


    曹洋洋不想再让陆小川独自决定他们两个人的命运, 既然陆小川没意愿和他私聊,曹洋洋也不想再费心揣测他的想法, 索性当着岳晓东和宋希允的面把话挑明了。


    曹洋洋率先摆明了态度,这让陆小川反倒松了口气。


    他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命运。


    这些年他已经被折磨习惯了, 就算投诚意味着未来几年要继续在手术台上受苦, 也总比之前那种毫无意义的牺牲强。


    陆小川一直在试图理解曹洋洋在超市门口说的那番话, 他说历史的进程不会被改变, 这让陆小川在做决定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去和自己经历过的事作比较。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 但他对岳晓东和宋希允的印象还不错。


    如果投诚并不意味着成为英雄, 陆小川认为自己也有义务让他们事先了解下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


    现在倒好,曹洋洋的话帮他彻底排除了“继续用说谎来蒙混过关”的选项。


    陆小川别无选择, 只能把“真相”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烛台熄灭,宋希允从购物篮里摸出两只新的再点上。


    在那之后,陆小川和曹洋洋你一句我一句, 把过去六年发生的事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过程中, 陆小川第一次提起了“黎明会”。


    他刻意没说“黎明会”这三个字, 只说那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却在爆炸发生后的三年间持续与幸存者军团作战的支配体组织。


    他也提到了血检后消失的老杨,承认在他的时空里,“支配体”一直是废土恶魔一般的存在, 无论在Z市还是Y市,提到支配体时,都没人愿意说一句好话。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老杨去了哪儿。


    他是觉醒成为支配体了吗?如果支配体能为灵安局所用,那为什么联合行动那次,幸存者军团还会溃败得那样惨烈?


    哪怕是17号避难所的末日纪录片,里面似乎也没提到支配体加入军团协助救援的先例。


    可如果在爆炸发生后的短短半天内,就出现了像岳晓东和宋希允这样强大的支配体,那些人为什么没有选择投靠军方,而是决定加入黎明会呢?


    或者,更重要的问题是,那些选择为军方效力的支配体,他们事后究竟经历了什么?


    将那段错综复杂的故事说完后,卷帘门缝里已透出熹微的曙光。


    天已经亮了,而他们四个一夜无眠,在废土中心一间狭窄的车库里,操心着自己和世界的命运。


    岳晓东听得瞠目结舌,毕竟这段话信息量太大,陆小川讲完后,岳晓东用手指摩挲着虎口,沉默消化了很久。


    宋希允相对镇定一些,但中间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瓶啤酒,用刺刀熟练撬开瓶盖,仰头“咕噜咕噜”地灌下去半瓶。


    两人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对陆小川来自未来这件事深信不疑。


    过去一天下来,岳晓东和宋希允亲眼见证了太多疯狂的事。


    世界彻底变了样,他们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再聪明的人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编出逻辑如此缜密、细节又如此丰富的谎言。


    他们相信了陆小川的故事,重点是接下来,他们自己又该如何抉择。


    拱手交出决定权后,陆小川倍感轻松。


    他倾身靠上墙面,合上右眼,短暂地清空大脑。


    讲述“平行时空”的经历对他而言实在是件耗费心神的事。


    回忆的过程中,过去和未来时常会交织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绳结,越理越乱。


    他在夕瑞大楼的时候就不愿去回想那些事,因为一旦回想,过去曾抱持的期望、刚刚穿越到23年时那份强大的斗志,都只会让他后来的处境显得更加可悲。


    但在那间车库里再次讲述那段经历时,陆小川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内心无比平静。


    是因为如今他重获自由了吗?


    不,好像也不是。


    看着另外三人埋头思索的愁苦模样时,陆小川内心竟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愉悦。


    那是一个奇妙的、重新融入世界的时刻。


    虽然他依旧困顿、迷茫、居无定所,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然而,这种情况又能持续多久呢?


    宋希允弓着背靠在墙上,眉眼轻抬,一边转刀一边默默打量着陆小川。


    初次见面时,宋希允就觉得这人很阴郁。


    当时她从他身上嗅到了一种火药混合着钢铁的危险气味。


    猎豹的直觉告诉她,这人手段狠辣、心思深重,并不值得信任。


    听完他的过往,宋希允大致理解了这种阴郁。


    但同时,苦难往往会磨平一个人的意志,即便穿越是真、异能是真,那段对于未来的描述,也依然不能排除添油加醋的嫌疑。


    思考片刻后,宋希允清了清嗓问:“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陆小川徐徐扭头看向她,目光阴沉。


    “我没别的意思,”宋希允接着说:“我相信你确实来自未来,但如果过去六年你已经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应该不想再冒着被抓去做实验的风险暴露能力,所以我在想


    “——你有没有可能为了阻止我们投靠军方,刻意隐瞒一些重要的信息。”


    宋希允的话让岳晓东从原本的思路中抽离出来,跟着看向陆小川。


    曹洋洋也没说话,车库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陆小川,用目光逼着他再次开口。


    陆小川无声叹气。


    他原本很累,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但宋希允一直在转刀,刀身飞转时擦过晨光,晃得陆小川阵阵眼花。


    某一刻,他被晃烦了,下意识抬手握住了刀刃。


    宋希允倏地瞪大了双眼。


    鲜血顺着锋利的刀刃汩汩流下,啪嗒啪嗒地落上地面。


    “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陆小川看着宋希允,眼色很沉。


    受伤对现在的他而言是和呼吸一样正常的事情,而小白鼠好歹还会被注射麻醉。


    下意识握住刀刃的那刻,陆小川或许也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宋希允,自己对痛苦的承受能力,是像她这样的人难以想象的。


    “遇见你们之前我本来是要去死的。”


    他淡淡道:“把那些孩子送走以后,我无论去哪儿、做什么都无所谓,我只是觉得该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信不信由你,至于那些没说的,你们本来也没必要知道。”


    他确实隐瞒了一些事,比如楼依然。


    无论是在刚刚、还是早些时候和曹洋洋的对谈里,他都只字未提楼依然,只说自己的能力来自一名潜伏在避难所内的支配体。


    原因是陆小川并不信任这些人。


    如果日后岳晓东和宋希允决定站在军方那边,楼依然的身份和能力很可能被他们当作换取信任的筹码,他不能让楼依然承受这样的风险。


    刀柄上的力道逐渐松懈下来,陆小川收回刺刀,用袖口把刀身上的血擦干。


    “而且”


    他一边擦刀一边慢悠悠地说:“就算同为支配体,我们也没资格替别人做选择,如果我不想投靠军方,你们也不会逼我的,对吧?”


    宋希允和岳晓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擦净刀面上的血以后,陆小川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他接过曹洋洋递来的纸巾擦掉手上的血,然后捏着刀尖,把刺刀还了回去。


    “送你了。”陆小川闭眼靠上墙面,“就是麻烦以后别在我眼前玩刀,我眼睛不太好,看久了会花。”


    “额好。”


    宋希允声音很轻。


    车库内安静了一会儿,陆小川怀疑自己把大家吓到了。


    “空手接白刃”这种带有自残性质的行为确实有些变态,但他的身体需要训练,受的伤越多,自愈的速度就越快——过去六年,陆小川已经习惯了这种设定。


    但他习惯了,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接受。


    陆小川后知后觉地有些过意不去,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向卷帘门,打算出去透透气。


    岳晓东和宋希允之间或许有些话不方面当着他的面讲,陆小川希望他们能不受干扰地做决定,另外,他身上这件衣服现在破得像块布,上面还沾了不少血,他该去超市搞件新的。


    开门前,曹洋洋突然大喊了一声。


    ——“我决定了!”


    他嗓音洪亮地说:“我不会投靠军方,如果在未来,支配体不是被雪藏就是被视作敌人,那我们投靠军方的结局就是明摆着的!我才不要为了什么正义牺牲自由!”


    “你这个想法很有问题!”


    岳晓东纠正他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正是因为你预先知道这个结果,才会做出这种决定!如果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人都这么想,没人协助救援,都去加入那个组织,三哥说的未来就一定会成真!支配体和幸存者势不两立的局面,很可能就是这么造成的!”


    陆小川原本都蹲在地上准备开门了,听到岳晓东的话,他又停下了动作。


    “你说的这个也有解法啊!”


    曹洋洋理直气壮:“你自己投靠军队去验证一下不就得了?我不去,但是我又没拦着你,你自己不够,也可以带宋小姐一起去!你们看看加入军队后会不会被雪藏做实验!”


    “我就是这么想的!”


    岳晓东扬起下巴,义正言辞:“三零哥没能阻止爆炸,不代表我们这些支配体未来就一定是军方的敌人!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在这种形势下,支配体是多么宝贵的军事资源!要想恢复秩序,肯定要优先铲除那些怪物,我不相信政府连轻重主次都判断不清!”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


    宋希允这时开口:“你觉得没什么比人命重要,但如果是这样,昨天他们为什么选择封城?重灾区还有那么多人被压在废墟底下,为什么救援队却选择撤离?”


    岳晓东有些讶异地看向宋希允,像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她居然会站出来和自己唱反调。


    陆小川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担心毫无必要。


    岳晓东和宋希允都是有话直说的人,陆小川对他们的想法很好奇,索性转身靠上卷帘门,在旁默默“观战”。


    宋希允思路清晰,在得知未来发生的事后,她很快就理出了其中的逻辑。


    她认为对于灾情和救援措施,上面的人必然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


    就像岳晓东在指挥室看到的那样——现在无论撤离点还是野战医院都已不再安全,因为变异随时都可能发生,上一秒还待在你身边的战友,下一秒或许就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一旦变异体在人群中出现,感染和伤亡者的数量就会激增。


    更重要的是,这种难以预测的变异会摧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庇护所,过程中丧生的士兵与医护人员,更是特殊时期最宝贵的资源。


    “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就是确定感染物和感染途径,消灭怪物只是次要的,预知变异才是首要的!”


    “所以”宋希允最后得出结论是:“就算我们投靠军方,优先要解决的也是这个问题,至于解决的方法,自然就是成为小白鼠。”


    “那小白鼠为什么非得是我们?”


    岳晓东一脸委屈地听完,低声反驳道:“现在外面有那么多被杀死的变异体,光是被我们干掉的就有两只,它们身体里有和我们一样的病毒,不都是现成的实验对象吗?”


    宋希允似乎早就料到岳晓东会这样说。


    “我相信此时此刻,一定已经有科研人员在解剖怪物的尸体了,不止死的,活的也有可能,但问题是,如果解剖那些怪物就能搞清楚感染物和感染途径,三哥说的那些就不可能成立。”


    “没错!”曹洋洋跟着连连点头。


    “陆、啊不三哥,他来自2032年,那已经是爆炸发生后的第三年了,Z市的失控体都快清零了,科研部门却还没研究出解药,顶多就是开发出了那个能暂时阻断感染的C3试剂”


    岳晓东主修金融,对生物学基本没什么了解。


    他觉得宋希允和曹洋洋说得很在理,但还是不甘心自己一身本事却没法为社会做贡献,于是话锋一转,将话题转移到了哲学层面。


    ——“我还是不相信人类没有自由意志!”


    “这事儿和自由意志关系不大!”


    曹洋洋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我们目前经历的一切都是自由意志的结果,但注定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你为了改变未来而做出的决定,实际上恰恰就创造了未来。”


    岳晓东疯狂摇头,“不,我不相信!”


    “我倒觉得这个理论挺有意思。”


    宋希允插嘴道:“对于达尔文进化论的争议本来就很多,但现在我们亲眼见到了穿越者,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啊!”


    她倾身向前,兴致勃勃地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不是猴子变成了人,而是有人穿越到了过去,才间接创造了人类这个物种?”


    宋希允的话让陆小川头皮发麻,这场辩论的走向好像越来越离谱了。


    “非常有可能啊!”


    对面的曹洋洋一拍大腿,“还有究竟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穿越实现之后,这些都可以迎刃而解,历史上的第一颗蛋,搞不好就是一只穿越回过去的鸡生下来的!”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从“时空悖论”到“存在主义”,最后又提到了什么“唯心论”,陆小川听得头大,转身默默掀开了卷帘门


    火灾产生的尘烟尚未散去,视野浑浊不清。


    脚下铺满了瓦砾与碎石,很难辨别方向。


    陆小川跨过倾倒的房梁、踩过碎石与坠落的牌匾,在废墟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


    他看见一只矮脚实木柜横倒在瓦砾中间,碎裂的玻璃花瓶折射出绚丽的光斑


    几朵洋菊零星散落在土灰色的废墟之上,干枯的花瓣色泽明丽,似乎能热烈到永恒。


    后来他不自觉地走向高处,在楼板与石砖垒成的高坡上站定,再瞭望四周。


    晨雾、浓烟、猩红的火焰


    陆小川伫立在废土之巅,沉默地凝视这个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世界。


    六年前那场短暂的旅行,渐渐和视野内的荒芜交叠在一起。


    磁暴的余烬颠覆了旧世界的秩序,断井颓垣,满目疮痍,无一处让人留恋。


    这里好像一片战场,入侵者则是秩序的缔造者本身。


    乔继海创造圣株的初心是合理放大人心中特定的欲望,但他忘记了人类根本没那么强大,他们的理智与宽容,都是那样的流于表面。


    人类不肯直面自身的残缺,就连欲望,有时也要选择逃避。


    日光安静地铺开真相,圣株蔓延后,压抑已久的欲望终于得到了释放。


    某一刻,陆小川突然觉得面前破碎、混乱、危险到令人窒息的景象,或许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样貌。


    远离车库纷杂的人声,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他开始思考那个真正重要的问题。


    ——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岳晓东似乎还没做好决定,但既然曹洋洋决定留下,陆小川也不打算投靠军方了。


    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先去红湾岛确认奶奶是否安全。


    至于楼依然短时间内他们应该没法见面,毕竟她身边现在已经有一个陆小川了。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楼依然进入避难所、加入外联队,再找机会和她在墙外碰头。


    他失败了,抱着拯救世界的愿景创造了末日。


    他亲手搞砸了一切,因此一度想放任自流。


    但在晨光抚照的那刻,他却发现自己依然渴望见证这个世界的变化,渴望修补它的残缺。


    陆小川不知道该怎么做。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与愿违后,他已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他相信楼依然的。


    她是他的领队,是无数次把他从绝境中拉出来的人。


    楼依然有一种能力,可以把世界改造成她期许的样子,不论身陷何种困境,她也总能想出办法来攻克。


    他失败了,但如果是楼依然,就一定可以做到。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陆小川循声抬头


    他看见军机在空中拉出两条白线,所到之处,纸片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落下。


    无数寂刹嚎叫着高高跃起、伸长手臂,试图把那块吵闹的金属从天上拽下来砸碎。


    一张纸碰巧降落在陆小川脚边,他俯下身,拾起来细看。


    许久不见的白色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宋体汉字:


    「致灾区幸存者,


    请佩戴好口罩,前往下列收容点领取生活物资。


    如果您的住所已经被毁,志愿者会带领您前往临时庇护所。


    在此之前,请您努力生存下去。」


    再往下,是十余条位于Y市各处的“收容点”地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新世界(16)


    陆小川将公告单折起来收好, 朝对街那盏眼熟的路灯走了过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昨晚的那间超市,一只饕餮正蹲在门口啃食怒猿的尸体,陆小川悄声经过, 饕餮没有抬头。


    既然计划已大致定好, 陆小川这回连购物篮都没拿, 而是直接到箱包区拿了个大号背包提在手里, 见到有用的就往里塞。


    服装区剩下的衣服已经不多了, 女装区近乎被掏空,陆小川猜测那是宋希允的手笔。


    他选了一阵子, 最后换上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外搭黑色长款羽绒服, 又拿了几件尺码合适的毛衣、内裤以作备用。


    接下来是水和食物, 这些东西沿途遇上超市还可以补, 陆小川只拿了三天的量。


    生活方面, 除了手电筒和打火机,路过日用品区时, 陆小川还拿了两条毛巾、一只肥皂和一只刮胡刀。


    他的胡子长得很快, 既然打算回家,形象还是需要提前打理一番。


    背包几乎塞满, 陆小川自觉采购得差不多了,打算从仓库后门离开。


    绕过最后一排货架时,挂勾上琳琅满目的发圈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穿越过来时原本有一只发圈的, 发圈是楼依然送的, 金光闪闪, 好看又耐用。


    那天在海港,他又把发圈送了回去。


    来来回回,似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如今看来, 从Z大到38号避难所,那只发圈楼依然戴了整整八年。


    她曾告诉他那只发圈很宝贵,但宝贵在哪里呢?难道只是因为那是他送的吗?


    从楼依然的视角来看,过去六年又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呢?


    前前后后,因果循环


    陆小川理不明白这些,想着不如等见到楼依然以后再亲自问她。


    他随手拿了只顺眼的黑色发圈套上手腕,一边走一边梳理黏得像挂面的头发。


    他觉得自己该去街上逛逛,看还能不能从军人尸体上捡把趁手的刺刀,结果前脚刚迈出仓库后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斜冲过来,落地后滚了几圈,吃了满嘴的土。


    “三、三零哥,出事了!”


    岳晓东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拍掉身上的土,就抬手指向了车库的方向。


    “是、是那些学生”-


    邻近车库,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半开的卷帘门后传来。


    “没事,会有办法的。”


    宋希允在小声安慰哭泣的学生,陆小川在卷帘门前停下,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忍不住设想门内的场景。


    岳晓东说又有人发生了变异,但从声音判断,门内似乎没有失控体,看来是有人被感染成了可控体,陆小川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他听到了周思雨和王明浩的哭声,却没听到肖越的。


    陆小川突然很害怕,他不想走进那扇门,不敢面对门后的场景。


    收到标有收容点地址的公告单时,他本以为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最近的收容点就在景阳区,和他们所在的车库只隔了八个街区,等学生们醒过来,由岳晓东在天上开路,他们四个就能一路将学生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在那之后,岳晓东和宋希允可以加入军队,陆小川也能不受干涉地执行自己的计划。


    但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总是想得太少,以为定下一个粗浅的计划,一切就会按部就班地发生。


    他忽略了胡一辰的变异、以及昨晚那场战斗对于孩子们的影响,他就像个冷漠的家长,只在悲剧发生后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失职。


    陆小川弯腰钻进卷帘门,一眼便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肖越。


    他埋头紧紧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看上去肖越的状态依然不太好,但很显然,被感染的并不是他。


    真正的“感染者”已被大家从仓库里抬了出来。


    那是一大块化石一般的椭圆形物体,表面的硬质化外壳呈现出一种比肤色略浅的灰白,化石顶端隐隐看得出发丝状的线条,中段还有几条圆弧状的凸起。


    陆小川开始以为那是一只缠满茧丝的蚕蛹,仔细观察过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两个环抱在一起石化的人——头颅紧紧依偎,圆弧状的凸起则是她们环紧在对方身侧的手臂。


    那是陆小川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C03号可控体——双生人偶。


    因为人偶不会释放末日病毒、被移动时也不会抵抗,各大避难所成立外联队后不久,就已将废土上大部分的人偶集体安置进了收容棚。


    人偶变异的诱因多为恐惧和孤独。


    感染病毒时,他们正紧紧地拥抱着亲友或爱人,心中最强烈的愿望是永不分离,这种对于离别的抗拒,甚至超越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赵婧和庄可雯的身体间几乎没有缝隙。


    她们当时一定很害怕,因此只有抱紧彼此,才能勉强入睡。


    她们或许在彼此耳边说了很多悄悄话,担心自己会死,担心仓库里再冲进新的怪物,担心对方在睡梦中变异


    她们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安慰彼此,但同时,她们也都克制不住地感到害怕。


    ——害怕亲人遇难,害怕好友离散,害怕一觉醒来后还要面对更可怕的怪物


    在她们互相安慰着抵抗恐惧的那段时间里,仓库之外,他们四个大人却在谈论如何觉醒异能、谈论未来的计划、谈论究竟是鸡生了蛋还是蛋生了鸡。


    那时,但凡他们中能有一个打开那扇门、和她们说说话呢?


    问问她们冷不冷、怕不怕,告诉她们未来几天都会有强大的支配体和她们同行、护她们平安,告诉她们无论再碰上什么怪物,门外的大人都能轻松解决,而她们只管睡个安心觉,其余什么都不用操心。


    周思雨、王明浩和宋齐一直缩在墙角小声地哭,宋希允蹲在旁边试图安慰,但她连地上那两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能一边轻抚周思雨的背一边跟着干着急。


    四个大人里,只有陆小川清楚他们经历过的事,他本该照顾好他们,像楼依然说得那样“向前看”,但他却再一次搞砸了一切。


    漫无边际的自责感将陆小川包裹,他感到有些透不过气,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逃避,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更应该站出来,试图让剩下的学生振作起来。


    “都是我的错。”


    陆小川低下头,从背包里掏出了那张公告单。


    “我昨天醒后应该去看看你们的,昨晚发生的事对你们冲击一定很大,抱歉让你们自己在里面担惊受怕,是我疏忽了,还有”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之前以为这种病毒只能通过血液感染,而你们身上都没有伤,所以就不会有事,但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对不起。”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当年进入38号避难所后,官方给出的信息是末日病毒只能通过血液感染人体,加入外联队以后,队员们也能在不佩戴防毒面具的情况下出墙。


    这些都让陆小川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身上没有伤口,就不会被圣株感染。


    但昨天他亲眼见证了那么多次变异——胡一辰、还有野战医院的男护士,他们身上明明都没有伤口。


    陆小川那时就意识到自己对于圣株的认知很可能是错的。


    但或许是心存侥幸,又或许是担心引起恐慌,他没有选择说出来,只是不断说服自己,那些变异的人身上一定是有什么伤口被他忽略了。


    事到如今,陆小川依然不知道说出这件事能有什么用。


    N95口罩能隔绝这种病毒吗?


    就算能,孩子们总不能一直不吃不喝吧?


    他们处在圣株浓度最高的重灾区,七个孩子如今只剩下四个,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学生们的抽泣声放轻了,车库内安静下来,陆小川这时才敢抬起头,和他们对视。


    所有人都在看他,就连一直低头缩在角落的肖越此刻也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望向了陆小川。


    除了肖越以外,其余人的目光里都有种期待。


    他们渴望听到的似乎不是陆小川的道歉,而是拯救赵婧和庄可雯的方法。


    但陆小川不知道逆转变异的方法,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让孩子们保有希望。


    他将公告单递给旁边的曹洋洋,让他将那张纸转交到孩子们手里。


    “这是军机派发的公告单,我刚刚在外面捡到的。”


    陆小川说:“昨天我们只有两个人,没办法在路上保证你们的安全,但现在晓东和希允也在,我们四个加在一起,一定能把你们安全地送到邻近的收容点。


    “至于胡一辰、赵婧和庄可雯,到了那边,或许会有人知道怎么把他们变回来。”


    ——“真的吗?!”


    周思雨双眼倏地亮了,她看向身旁的宋希允,激动地握紧了她的手。


    宋希允只能弯起唇角,对她拼命点头,曹洋洋和岳晓东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陆小川在说谎。


    他昨晚已经说过未来的事,坦白直到2032年,科研机构都没能找到逆转变异的方法,但他们也同时理解陆小川为什么会那么说。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这些学生振作起来,好尽早出发,前往安全的地方。


    陆小川自己也不太好受。


    他那时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很多大人都习惯在孩子面前说谎。


    或许不是偷懒,也并非沟通无能,而是有些问题确实是他们无法解决的,为了凸显自己的可靠,让孩子们感到安全,大人们便只能用谎言,来粉饰自己的无能。


    好在陆小川的话颇有成效,学生们听完后不再流泪,纷纷撸起袖子开始干活儿。


    在其他人的帮助下,他们用毯子和拖布杆做了两张简易担架,过后合力把光灵和人偶抬了上去,过程中只有肖越始终坐在角落,没有参与。


    剩下的四个孩子里,陆小川最担心的就是肖越。


    陆小川不明白赵婧和庄可雯为什么会被感染,但他隐隐觉得,这或许和她们的状态有关。


    赵婧不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时常崩溃大溃,而庄可雯与她恰恰相反,她大部分时候都很沉默,习惯独自消化负面情绪,尽量不影响他人。


    肖越和庄可雯很像,懂事隐忍,而且他从昨晚起就在发烧,那很可能是变异的前兆。


    陆小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肖越毫无反应,便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他在肖越身前蹲下,抬手摸上他的额头,接着又试了试自己的。


    因为代谢快,陆小川的体温通常比正常人高些,比较过后,他意识到肖越的烧已经退了。


    陆小川略微松了口气,他贴着墙在肖越身边坐下,看着他轻声问:“你想什么呢?”


    “很多事。”


    肖越沉着脸色回答。


    “比如呢?”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其他人也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比如”


    肖越用沙哑的嗓音回答:“你什么时候才打算告诉我们?”


    话音落下,车库内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们。


    陆小川浅浅点头,没再去装傻询问肖越指的究竟是哪件事。


    昨晚他和饕餮打架时学生们都在现场,他们亲眼看到饕餮咬穿了他的肩膀,肖越更是一早就在怀疑这件事了。


    “你想得没错,我确实也变异了。”


    陆小川抬头看向其他学生,坦诚道:“但我和赵婧她们不一样,我虽然有些普通人没有的能力,但我没有失去理智,更不会伤害你们。”


    “砰”地一声,王明浩丢下手里的担架杆,赵婧和庄可雯的人偶跟着砸到地上。


    “三叔,你、你在说什么”


    宋齐盯着他怔怔地问:“你刚刚说你、你也变异了?”


    只有周思雨长舒一口气,看着肖越小声感慨:“你居然敢说得这么直接”


    “不然呢?”


    肖越抬头看向她,“你难道不好奇吗?他们是如何获得那些能力的,还有,为什么同样的变异发生在他们身上,却能和我们这么不同。”


    看来周思雨也已经猜到了,她和肖越或许私下探讨过这件事,两个人都在寻找合适的时机来试探或者提问,只不过肖越抢先了一步。


    而且,刚刚肖越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他”。


    看来除了陆小川,对于其他人的异能,他们也都有所察觉。


    “思雨,肖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王明浩不明所以地拧紧双眉,一脸急切,同时又有些害怕。


    四个大人不再说话,像被俘虏的战犯,静候学生们发落。


    肖越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们难道还没发现吗?”


    他来到车库中央,目光环视过岳晓东、宋希允和曹洋洋,最后落到陆小川身上。


    “这一屋子人里面,恐怕只有咱们四个是正常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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