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新世界(17)
“昨晚三叔和那个肉球打架时你们又不是没看到。”
车库中央, 肖越首先看向了陆小川,“他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 他的能力应该是自愈, 无论受了多重的伤, 都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恢复。”
“班长弟弟真聪明!”
宋希允微扬嘴角, 对着肖越比出一个大拇指,兴冲冲地问:“那我呢?”
“你是昨晚那头犀牛吧?”
周思雨抢先回答:“昨天我们逃去超市后门的路上,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而且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身上穿的衣服连标签都没有摘”
“最明显的就是, ”肖越接着周思雨说:“我们从仓库出来后, 超市门口就只有肉球和刺猬两具尸体, 跟着刺猬进来的犀牛却不见了。”
“可不止犀牛哦!”
宋希允得意地搓了搓手, “我还能变豹子!就是不太方便现场展示”
最后,肖越转头看向了岳晓东。
“你的能力应该是瞬移吧?昨天我们从超市转移到这间车库, 路上少说也有十分钟, 但你说去探路,一来一回五分钟都不到, 如果不是瞬移,我实在想不通你是怎么做到的。”
岳晓东笑着挑眉,“猜得大差不差, 具体的你们待会就知道了。”
角落里的曹洋洋一直埋着头, 估摸着说完岳晓东就该到自己的轮次了。
他没在学生们面前展示过自己的能力, 既紧张也期待着他们会说些什么,结果肖越说完岳晓东又转头看向了陆小川,直接把曹洋洋给省略了。
“既然你们不打算再隐瞒, 那应该可以告诉我们了吧?”
肖越盯着陆小川,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们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陆小川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他觉醒能力的过程比较特殊,要想解释清楚,搞不好又要浪费一上午的时间,他只能看向曹洋洋
曹洋洋本来还很委屈。
他想不明白自己如今都进化了,存在感为什么还是这么低。
是因为他做的事太少了吗?
烤刀的主意难道不是他想的吗?而且昨晚他虽然带着伤,但从看孩子到搬家,过程中他出的力一点儿不比其他人少,拜托,他也想在孩子们面前混个脸熟的啊!
自卑感汹涌而来,曹洋洋生无可恋地开始对着空气发呆,陆小川就是在这时看向了他。
他的目光就像漫漫长夜后的第一道曙光,清爽利落地将曹洋洋从自卑的深渊里拖了出来。
——是啊,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看不见他,好歹还有陆小川!
虽然陆小川之前对他下手很重,也曾有过编瞎话骗人的前科,但自从六年前在咖啡馆得知陆小川“穿越者”的身份后,曹洋洋对他的崇拜就没变过。
而现在,他的领袖需要他。
刚刚那孩子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哦对,他想知道他们身上的变异是怎么发生的。
说到变异,曹洋洋立马来了精神。
“已知我们我是说,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爆炸发生后才进化出了超能力”
曹洋洋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岳先生和宋小姐当时的位置甚至远在二十公里以外,因此我能大致判断,变异后是否保有理智,和空气中病毒浓度的关系不大。”
周思雨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说导致三叔他们进化的,和把赵婧和可雯姐她们变成石头的是同一种东西?”
“没错。”
曹洋洋点头:“如果我们将赵婧她们称为‘变异体’,将岳先生和宋小姐称作‘支配体’,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决定变异后成为支配体还是变异体的因素只可能有三点
“第一点是感染途径,但这一点显然说不通。”
“确实。”
宋希允接着曹洋洋的话分析道:“晓东变异时身上没有伤口,但我那时手上有伤,而且根据你们的说法,这两个女孩儿被感染时也没有受伤,所以,并不是空气感染就一定会造成支配体,也并不是血液感染就一定会造成变异体。”
“没错,那现在我们来看第二点——体质。”
曹洋洋从地上站起来,像个手拿教鞭的讲师,浑身散发着自信。
“以我们目前的经验来看,感染成为支配体的都是成年人,而变异体都是未成年,但这个说法也有局限”
——“确实有局限。”
岳晓东在旁补充:“昨天那只大刺猬就是成年人变的。”
“还有校长!”
墙角的王明浩抢答。
曹洋洋对他们点了点头,“结合大家昨天的遭遇,感染成变异体的其实大部分都是成年人,但目前为止,我们确实没发现未成年被感染后依然保有理智的先例。”
“所以”
宋齐委屈巴巴地问:“只有成年人才有成为支配体的可能,而我们这些小孩儿,被感染后就只会变成胡一辰那样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植物人?”
曹洋洋坦率回答:“如果第二种可能成立的话,很可能就是这样。”
——“那我们又该如何保护自己?!”
曹洋洋话音刚落,肖越猛地转头看向陆小川,大吼着质问他:“你从昨天起就一直在说这样的话,告诉我们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可如果这种病毒能通过空气传播,像我们这样的未成年感染后又毫无抵抗的可能,我们究竟还能怎么保护自己!?”
肖越似乎彻底失控了。
周思雨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王明浩和宋齐下意识躲到宋希允身后。
肖越的状态让他们联想到了昨晚那个发狂的男护士,他们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肖越,很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发生变异。
注意到同学们后退的反应,肖越嘴角下扯,忍不住抽泣起来。
他开始因为情绪失控而自责,同时也感到后怕。
他明明就不喜欢大呼小叫,可刚刚胸口却仿佛突然窜上一股无名火,让他克制不住地想将怨气宣泄出来。
他这是怎么了?
他要变异了吗?
如果变异真的发生,他会成为怎样的怪物?
赵婧、庄可雯和胡一辰,他们变异前都很安静,只有那个男护士一直碎碎念个不停,所以难道他也会变成和男护士一样的肉球吗?
变异之后,他会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肖越这样想着,低下头深深地呼吸,试图按下那股来源不明的怒火。
几乎所有人都和他拉开了距离,目光中的防备更像是一种敌意,只有陆小川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他扶着肖越的肩膀带他走到角落,让他在那里坐下,在他耳边低声说:“深呼吸。”
这一刻,肖越的眼泪彻底决堤,他一直觉得在大家面前流泪是件很丢人的事,只能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喃喃地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沉闷的音色从膝下传来,“赵婧和庄可雯没有保护好自己吗?她们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彼此才会抱在一起睡觉,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他确实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被感染的是她们,而不是自己,他明明一直和赵婧呆在一起,就连吃的东西也都一模一样。
他是班长,他本该保护好其他人的。
肖越在陆小川身边颤抖着缩成一团,陆小川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背,右手停顿在半空,片刻后又放下。
他突然很后悔当年,自己为什么没在外联队员提到黎明会多问几句,又为什么没有坚持和楼依然找到黎明会的据点。
如果现在他能很笃定地告诉大家,支配体当中也有未成年,肖越一定就不会这样崩溃,这些因为同伴的变异而惶乱不安的孩子们,或许也能重新燃起希望。
“班长弟弟,你先别急着难过嘛”
宋希允蹲到肖越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接着转头看向曹洋洋。
“还有呢?”
她问:“你刚刚说可能的因素有三点,那第三点是什么?”
——“意志。”
曹洋洋沉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不知道你们,但我很清楚自己被感染时的状态。”
他跟着解释道:“当时我急着修复操控台,满脑子想的都是虹门坏了该怎么办,根本没心思操心自己的生死,要说恐惧也有,但相比恐惧,但更像是一种嫌弃自己手速不够快的急迫”
“有道理诶!”
宋希允恍然大悟,“我变成犀牛的那一刻也完全不害怕,只是觉得该尽快制服那只刺猬,把它关到动物园里看好。”
“我好像也是。”
岳晓东蹙眉回忆,“我当时就想找个高一点的地方,视野开阔,好能找到希允。”
宋希允看了岳晓东一眼,偷笑着将头扭了过去。
肖越也在这时抬起头,擦干泪,两眼亮晶晶地思考起来。
“没错!”
曹洋洋高声总结:“重要的是你们在感染发生的时候都还保有理智,而这些被感染的学生,他们在变异发生时都失去了斗志,被恐惧与不安支配,这才让病毒抓住机会,夺走了理智!”
失去斗志才会被病毒支配,而丧失理智的前提,是在被感染时主动放弃理智。
曹洋洋这番逻辑几乎无懈可击,陆小川看向他的目光里逐渐生出了崇拜。
宋齐松开攥着王明浩袖子的手,镜片下的双眼重新燃起了希望。
周思雨求证似地看向宋希允,后者微笑着对她重重点了下头。
肖越也不再流泪。
晨光透过半开的卷帘门拂照在他脸上,泛着水光的杏核眼熠熠生辉。
——没错。
陆小川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他一直知道末日病毒引发变异的原理是读取宿主的欲望。
当这些欲望偏向负面,例如恐惧、饥饿与愤怒,感染者就会变异成失去理智的低级变异体,而现在,曹洋洋的理论补全了这种感染机制。
按照他的说法,只要宿主被感染时仍抱有希望,能用强大的意志战胜恐惧,支配体就会诞生,而这应该也是乔继海培育圣株的初衷。
陆小川激动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同意这种说法,年龄、体质,这些根本就不重要!”
他看向周围的学生,内心久违地燃起希望。
“重要的是意志,是希望!等你们安全抵达收容点,也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这样或许就能阻止更多人变异,帮助军队尽早恢复受灾区的秩序!”
周思雨眨着眼看向宋希允,她的眼泪似乎就要流出来了。
这一路走来,周思雨从没有因为处境艰难而流泪,她被父母教导要成为一个勇敢的孩子,而恐惧只会淹没她的理智、拖慢她前进的脚步。
现在,陆小川的话让她坚信自己可以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在怪物面前毫不退缩,用勇气将这种未知的病毒转变为能力的馈赠,从此无所不能。
肖越最后抽了下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泪。
一天下来,他总算从陆小川口中听到了一个像样的答复。
肖越相信他的话,也愿意试着克服恐惧,努力保护好身边的同伴,但是
——“那你呢?”
肖越看着陆小川问出了那个问题:“我们去到收容点以后,你又要去哪儿?”
肖越说完看向门口那只崭新的黑色背包,那只背包是刚刚才出现的,陆小川装了一大兜子的东西,显然没打算和他们一起去收容点避难。
陆小川只能坦白:“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把你们安全送到收容点之后,我就会离开。”
“那希允姐姐呢?”
周思雨看向宋希允,王明浩和宋齐也跟着她看了过去。
宋希允微微一笑,看向了岳晓东,“我和晓东会陪着你们的,我们打算加入救援队,利用我们的能力对抗那些怪物,保护大家!”
“对!你们就放心吧!”
岳晓东笑着附和道:“以后有我和你们希允姐在,谁都不敢欺负到你们头上!”
“那你呢?曹叔叔。”
宋齐看向曹洋洋,虽然相识不久,但他觉得这个戴眼镜的怪叔叔才是四个大人里和自己最同频的那个。
曹洋洋冷不丁被关注到,一时还有些局促。
他抓了抓脖子,看向陆小川,“我应该会和他一起走。”
他不打算加入军队,又不想冒险进入收容点,相比一个人在废土上晃悠,抱住陆小川的大腿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陆小川抬头看向他,好半天没说话。
如果曹洋洋硬要跟着,陆小川也不好赶人,但他之前的计划里确实没有曹洋洋,前往Z市的路上不知要碰上多少怪物,陆小川觉得曹洋洋不出三天就会挂掉。
但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路上再说也来得及。
陆小川暂且按下不表,只叫大家整理好行头尽快出发,最好能在天黑前赶到最近的收容点。
他抬起人偶的担架颠了颠,发现重量属实不轻。
岳晓东负责在天上放哨,不方便出力,陆小川一人负责担架一头的话,另外一头就得交给王明浩和肖越两个男生一起承担,这样一来,胡一辰的担架就只能交给曹洋洋和宋希允负责。
但他俩一个旧伤未愈,另一个则要随时准备变身迎战。
陆小川觉得自己还有余力,或许能多承担一些。
他用毯子将胡一辰裹紧,单手探至他腰下,而后手臂发力,将胡一辰整个人举起来扛至肩头,宋希允在旁目睹过全程,眼里飘起了星星。
好在胡一辰很瘦,陆小川的肩又很宽。
他在岳晓东的帮助下稳住胡一辰的身体,估摸着在动作不剧烈的情况下,自己应该可以不借助手臂的力量扛稳他。
扛好胡一辰再转过身,陆小川发现肖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三叔”
肖越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陆小川,“我也想和你们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新世界(完)
陆小川臂展很长, 抬起担架后几乎承担了人偶三分之二的重量。
肖越和王明浩本该负责另外三分之一,但陆小川觉得自己该和肖越单独聊聊,只好把肖越的工作暂时交给宋齐来做。
出发前, 陆小川决定把丑话说在前头。
“提前说好, 如果怪物很多, 必要时我们只能舍弃赵婧她们, 优先保全自身。”
学生们听后齐齐点头, 表示理解。
王明浩用绳子将那根寸步不离的拖布杆插在背后,在杆子前端绑了一把菜刀, 还不知从哪儿找到一条红色丝巾绑在脑门前,一副敢死队的扮相。
宋齐用皮筋固定住眼镜腿儿, 他个头比较矮, 或许是担心走丢, 还特意戴了只红色鸭舌帽。
其他学生也明白户外不比超市, 在到处都是碎石瓦砾的战场上,菜刀这种近身才能用到的武器作用不大, 纷纷效仿王明浩带了根拖布杆在身上。
陆小川看着他们视死如归的架势, 忍不住又嘱咐了句:“出门后一切听我指挥,没有我的指令, 你们就和曹叔叔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动,无论听到多大的动静也不要露头。”
学生们再次点头,气势如虹, 梦回刚刚结束的夏季军训。
在那之后, 众人离开车库。
岳晓东将外套留给宋希允, 轻装简行,原地起飞探路去了。
通讯信号尚未恢复,军机散布的公告单在背面贴心地印上了一张Y市的微缩地图。
曹洋洋捧着地图、背着自己和陆小川的背包走在最前面, 陆小川、肖越、王明浩和宋齐抬着担架紧随其后,宋希允和周思雨走在最后,负责压队。
陆小川布置的战术很简单——一旦目击到失控体,岳晓东会先在空中抛掷石块试图将它们驱离,如果驱离失败,他就会八百里加急飞回来报备。
届时,曹洋洋会负责带学生们寻找掩体藏身,陆小川充当肉盾,宋希允再伺机加入战斗。
三名支配体将学生们护在中间,确保能在第一时间抵御冲出来的怪物。
湖阳区的火势仍在蔓延,空气中满是尘烟与浓郁的焦糊味儿。
周思雨掏出剩余的口罩分发给大家,陆小川行动不便,周思雨便踮脚亲自给他戴上。
除了碎石与倾倒的楼板,地上还有不少寐鬼拖行后留下的深色印记,出门后他们撞见不少铁种,陆小川告诉大家不用怕,因为这种变异体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眼看和学生们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陆小川也想尽可能传授给他们一些生存技巧,于是宋希允主动将队形压紧,人群把陆小川簇拥在中心,一边走一边听他科普各种怪物。
“看到路面和楼板上的金属划痕了吗?”
陆小川用下巴指向路面上蜿蜒的浅色痕迹,“这些痕迹就是它们留下来的,这种变异体怕火,通常会朝阴冷潮湿的地方移动,皮肤表面有层金属做的鳞甲,我叫它们‘铁种’。”
陆小川说完抬起头环视四周,过不多时就在角落里找到一只缓慢蠕动的寐鬼。
“那是寐鬼,虽然长得恐怖,但它们其实是最无害的变异体。”
学生们跟着他看过去,陆小川接着说:“那个人之所以会变成寐鬼,是因为他在被感染时极度害怕死亡,因此感染后皮肤表面会生出尖刺和糊状的半透明黏膜”
他看向众人:“你们要是不想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就不要怕死,要时刻心存希望,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战胜困难,知道了吗?”
周思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抬头问:“三叔,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昨天下午见得多了,就自己总结出来了。”
陆小川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实在懒得把穿越的事再从头复述一遍,况且时间紧迫,他得先挑重要的讲。
陆小川说着说着转过头,发现宋齐已经把担架交到了宋希允手里,自己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只笔记本,正埋头记录着什么。
注意到陆小川的目光,宋齐抬头解释:“我觉得你说的这些很有用,之后到了收容点,我想把这些知识点传授给其他的幸存者,还有军队!我想军队的人应该也用得上这些!”
宋希允满眼赞许地看向他,“弟弟,你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吧?”
“他没选上。”
周思雨抢先回答:“宋齐竞选时说的那些东西我们都听不懂,最后得票太低,落选了。”
宋希允听后一脸惊奇,“你也姓宋?咱们老宋家果然人才辈出!”
宋齐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腼腆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纪录,一旁的王明浩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兄弟,我当时投你了!”
氛围轻松起来,相比逃难,学生们更像是在郊游。
这让陆小川想起校友会那天,他们七个人离开Z大后,有段时间似乎也是这样松弛、自在。
追求刺激的少年少女并没有将他人的苦难放在心上,当他们看到混乱的街道、失控的人群,首先想到的却是旧秩序被推翻后滋长而生的无限可能,那些可能让他们兴奋,也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可以主宰命运的幻觉。
陆小川不想成为一个扫兴的大人,他更希望这些孩子能一直这么无忧无虑下去,这样一来,至少在分别前,他们都不会有变异的风险。
岳晓东不时折返发来速报,指引大部队绕过地头蛇所在的街区,半小时下来,他们没遇上一只失控体。
宋希允负责抬担架期间,宋齐快跑两步来到曹洋洋身边,拿着笔记本向他问东问西。
——“曹叔叔,这附近为什么有这么地方都起火了?”
“那是因为昨天下午,和爆炸一起发生的还有一场磁暴。”
曹洋洋放下地图,耐心解答:“强磁暴会引起地磁场变化,在导体中感应出异常电流,致使发电厂变压器饱和,这就是市内大范围断电的原因,而断电会引发电控燃气阀以及自动泄压系统失灵,但失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误动作
“你可以设想一下,一旦燃气持续泄露,居民在黑暗中点火会发生什么,而且现代建筑高度依赖主动阻尼和电控防风装置,如果这些系统同时离线,火势在短时间内得不到控制,就会极速蔓延”
宋齐聚精会神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抄下几个关键词。
两人的互动把后面的陆小川看呆了。
曹洋洋向来不说“人话”,解释现象时总爱掺杂一些生僻难懂高端词汇,但眼下他说的这些,宋齐却好像都能听懂。
他不是才刚上初一吗?现在初一的孩子已经懂的这么多了吗?
而且,不止宋齐,陆小川身边的肖越似乎也在偷听他们的对话,不时若有所思地点下头,求证似地看向周围的建筑。
要不是有点超能力,陆小川觉得自己真的会被时代淘汰。
“那这些楼房为什么会塌?难道也是因为火灾吗?”
宋齐又问。
“问得好!”
曹洋洋欣慰一笑,背着手娓娓道来。
“其实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火灾确实会导致楼梯局部断裂,但还不至于把城区毁成这样,但我刚刚突然想明白了,致使楼房倒塌的不止有火灾,还有破坏。”
宋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些怪物!”
“没错!”
一大一小两副眼镜似乎有什么心电感应,话题切换丝滑,沟通毫不费力。
“这就说得通了!”
同样专心旁听的周思雨这时才恍然大悟。
“是校长!”
周思雨高声道:“正是因为校长变成了八米高的怪物,变异过程中顶穿了天花板,然后破墙而出,逃跑时我看到的教学楼才会是那个样子!而且咱们的教学楼还是新盖的,这种事如果发生在老小区里,造成的破坏只会更严重!”
“你们看!”
宋齐抬手指向前方一座半塌的大楼,“那栋楼的样子和咱们教学楼很像,应该也是出现了校长怪!”
一时间,湖阳区的废墟成了现成的3D课件,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分析各个事故现场的形成原因,宋希允不时提醒他们放低声量,学生们却越聊越火热。
陆小川一边听一边望向那些悬吊的牌匾、破碎的楼体,某一刻,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象
他看到了八米高的巨熊如何破墙而出,怒猿如何撞碎玻璃、冲进挤满幸存者的商超大厅,也看到一往无前的犀牛如何用坚硬的牛角顶破沿途的一切障碍
人群四散奔逃,刚刚觉醒的怪物肆无忌惮地破坏着悍若钢铁的秩序,人类苦心建立起的文明堡垒,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利爪撕碎,沦落成欲望的残骸。
而这还只不过末日降临后的第二天。
正如岳晓东在指挥室看到的那样,过去半天,Y市内已不知有多少医院或军营被毁,失控体数量呈指数上升,剩余的战力只能被迫集中起来,死守收容点。
防守能在很大程度上避免牺牲,但人群密集也意味着会招来更多怪物,他们所在的“重灾区”,或许也是因此才能逃过一劫。
离开车库只是开始,如果陆小川设想得没错,越靠近收容点,他们在路上遇上怪物的几率也就越大。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肖越,然后问他,是否还坚持之前的决定。
肖越沉默片刻,坚定地点了点头。
“三叔,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他看向陆小川,眼底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沉着。
“世界已经变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加入军队,去对抗那些怪物,但军队显然不需要我这样的人”
肖越说的很对,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陆小川是看过未来才知道这件事的,肖越却在爆炸发生的第二天,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三叔,”肖越十分诚恳地说:“我觉得自己还需要历练,我不怕疼,我想觉醒和你一样的能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觉得只要跟在你身边,我就一定可以慢慢学会。”
陆小川笑笑,“我的能力只是看起来不错,实际用起来很遭罪的。”
他学着楼依然当年的语气说:“伤口愈合的过程,有时会比受伤更难忍受。”
“我不怕!”
肖越却说:“我想像你一样冲在前面,保护身边的人。”
陆小川被少年的赤诚所打动,但他的想法依旧没变。
如果未来无法更改,陆小川很清楚日后还会有多少人变成怪物,坦白来说,他现在实在没有心力去再多承担一份责任。
肖越未来如何选择是他自己的事,但无论如何,陆小川都不想看他死在自己面前。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更不配成为一个保护者。
过去六年,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又该如何去保护一个13岁的孩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如果你想历练自己,跟着我一定不是最好的选择”
肖越捏紧拖布杆沮丧地垂下了头,模样很叫人心疼。
“不过我可以给你个小建议。”
陆小川话锋一转,“在未来,幸存者一定会建立各种组织来对抗那些怪物,那或许一支由几人组成的小队,又或许是集合了精锐力量的军团,到时候,你就加入他们吧。”
他抬头望向道路尽头那只追逐寂刹的地头蛇,眼中倒映起废土之巅、那些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身影。
“他们会带你进行专业的训练,把你培养成一个真正的战士。
“相信我,肖越,那些人一定比我更需要你。”
肖越抬起头,神情困惑。
“三叔,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问出了和周思雨一样的问题。
这一次,陆小川没再说谎。
“我有一种能力”
他低头看向肖越,笑容意味深长。
——“可以短暂地预见未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进入女主视角,让我们欢迎楼队回归~
第133章 交错点(1)
2032年3月26日。
Y市, 地下深坑。
变幻的虹光浮游在楼依然脸上,几缕发丝被无形的引力牵动,略微绷直向前, 与挺拔的上身形成一个夹角。
一秒、两秒、三秒
楼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虹电裂隙, 同时专注于自己的记忆, 不断回想那些足以改写历史进程的决定性时刻。
——小山哥、报道日、1103号大楼, 以及校友会。
如果陆小川成功了, 这些记忆应该很快就会改变了吧?
楼依然专注回想了很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些片段却依旧生动如新、毫无变化。
“怎么回事?”
她转过身,不安地看向蜘蛛人, “你不是说如果他成功了, 一来一回就是一瞬间的事吗?”
蜘蛛人蹬腿将转椅面向她, 含糊其辞:“理论上来讲, 确实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叫理论上?”
穿越这种事也能遵照理论吗?楼依然听厌了蜘蛛人的漂亮话,抬高声量问:“为什么我的记忆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你呢?你还记得末日吗?”
“记得吧。”
蜘蛛人吞吞吐吐说完, 低头看向身侧多出来的手臂。
“要是末日没发生, 我这些手,现在应该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
楼依然心上忽悠一沉, 仿佛被什么人从石台上推了下去。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末日没有发生,陆小川就不会加入外联队, 那样她就不需要为了救他给他自己的血, 没有自愈能力, 陆小川又要怎么穿越回来?
寒意从脚尖渗入绷直的身体,楼依然走过去,盯着蜘蛛人问:“你确定他完成穿越后还能保留原来的记忆?那能力呢?他的自愈能力, 会不会因此消失?”
“额”
蜘蛛人快速眨眼,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正经话。
相比思考,楼依然觉得他的反应更像是说谎的人被现场抓包。
“理论上来讲,穿越者是游离在时空变量以外的独立存在,能力与记忆,应该都不会受到穿越的影响。”
蜘蛛人最后给出了这样的结论,楼依然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慢松开了捏紧椅背的手。
她现在只能选择相信蜘蛛人的话,相信陆小川很快就会平安归来。
毕竟,蜘蛛人为什么要骗她呢?
那道裂隙明摆着就不是现代科技能造出来的东西,穿越的确可以实现,陆小川也早就成功过,她记忆里的小山哥就是最好的证据。
退一步讲,楼依然也不敢往糟糕的方向去联想。
送陆小川离开是她的选择,过程中发生任何闪失,也都是她的责任。
她甚至可以接受陆小川失去记忆,就此将她遗忘。
只要他能平安归来,一切就都还有补救的空间,她只是不能接受他孤身一人死在那个“游离于时空之外”的裂缝里。
传说中的五维空间究竟是什么样?
那里会有光、会有风吗?
不会连氧气都没有吧?
陆小川会不会痛得失去知觉,以至被传送到错误的时空?
应该不会吧?
他是她最得力的副队,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她究竟在担心什么?
仔细想来,陆小川这趟的任务根本毫无难度。
旧世界又没有怪物,秩序井然安全,地址陆小川也已经背下来了,接下去只要找到楼彦霖,把未来会发生的事如实转告他,再原路返回就好。
楼依然在石台边缘转悠了一会儿,犹豫着没往下跳。
她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比如,努力记下历史改变后自己可能遗忘的事。
她问蜘蛛人要来了纸和笔,在上面写下“报道日”、“校友会”之类的关键词。
写着写着,楼依然又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她开始一遍遍写下“陆小川”这三个字,越写越快,越写越流畅,很快就写满了整页纸。
她可以忘了小山哥,可以忘了Z大和他共度的那些时光,也可以忘了校友会,但她不想忘了陆小川。
哪怕纸上的字迹在陆小川更改历史走向的那一刻就会消散,但好歹也能在她脑海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念想,好让她在下次相见时能很快明白过来,自己认识这个人。
楼依然一刻也不敢停下,但直到她用光了墨水,预想中的变化依然没有发生。
从桌前抬起头的那刻,楼依然发现蜘蛛人正在边上偷偷打量她。
“你看什么?”
楼依然冷冷问。
“没、没什么。”
蜘蛛人仓促转头。
楼依然握着写满陆小川名字的纸奔向石台边缘。
这一次,她又想到一个新的问题。
“他会怎么回来?”
“啊?”
蜘蛛人被她吓了一跳。
楼依然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说,待会他穿越回来的时候,是会从上面弹出来,还是会直接掉出去?”
蜘蛛人这次没犹豫:“直接掉下去。”
“可这里这么高,他不会摔死吗?”
“这事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蜘蛛人反问:“如果是你,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会死吗?”
楼依然想了想,探头遥望向下,答案是不会。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去下面把防坠网支起来。”
蜘蛛人好心提醒:“那样他掉下来的时候应该不会太痛苦。”
“下面还有防坠网?你为什么不早说?”
楼依然一下有了干劲儿,收好纸团就准备下去支网,蜘蛛人依然坐在椅子上,似乎没打算跟她一起下去。
“你不一起来吗?”
楼依然有些不放心。
“啊,我要去上个厕所。”
蜘蛛人答:“你先下去吧,开关就在石壁上,按下去那张网自己就会弹出来,钢架需要在另一侧固定,操作很简单的。”
楼依然答应下来,一边默念着陆小川的名字,一边沿着石阶快步向下-
“砰——”
按下开关后,折叠贴附在石壁上金属支架猛地弹开,撑起了一张二十米长宽的防坠网。
楼依然小跑着穿过网底,踩着石壁上的凸起将支架固定上另一端的滑扣,接着一个纵跳勾上网绳,反复用力下拉,以此确认这张网承重够强、材质也足够结实。
确认完毕后,楼依然松开手轻盈落地,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这下陆小川应该可以安全降落了。
虽然他们才分开没一会儿,但她已经开始有点儿想他了。
楼依然靠在石壁上等了一会儿,通往石台的石阶却始终听不见动静。
蜘蛛人上厕所要这么久吗?
他有六只手,速度理应比正常人快吧。
“守门人?”
楼依然拱手在嘴前扣出一个喇叭,对着石台的方向呼叫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被石壁反弹回来的、她自己的声音。
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楼依然又喊了几声,无人应答,这下她彻底失去了耐心,决定返回石台亲自把蜘蛛人拖下来。
返回石台的路上她没撞见蜘蛛人,呼叫也一直收不到答复。
整个深坑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片刻前进入隧道时那种古怪的感觉,眼下又回来了。
楼依然不清楚上去后会发生什么,右手一直紧握着弹簧刀。
现在她只有一个人了,遇到什么情况都只能靠自己。
她爬到一半就没力气再大喊了,出于警戒,楼依然觉得自己现在还是安静一些好。
没有声势壮胆,周遭只剩一片死寂。
裂隙内的光铺洒在她身上,像是某种巨兽吐出来的粘稠液体,又像一道冰冷的、来自深渊的凝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楼依然觉得那道光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也更冷了。
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不时望向裂隙,担心陆小川在她不注意时突然掉下来,同时下意识加快步伐,争分夺秒地往石台的方向跑。
这次登顶她只用了十分钟,即便有虹电裂隙的引力向上拉着,几十米的石阶爬下来,楼依然还是累得有些缺氧。
左手边的石台上没有人,操控台前的显示屏已尽数熄灭,桌面上摆着楼依然之前借来的纸和笔。
除了熄灭的显示屏和消失的蜘蛛人,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看来蜘蛛人去厕所前切断了所有设备的电源,这样一来,陆小川还能原路返回吗?
楼依然有些心急,她不知道厕所在哪儿,但听蜘蛛人刚刚的意思,多半离这儿不远。
石台延伸向左,尽头下方是陆小川不久前跃入的虹电裂隙,但在右手边,石台之外的石壁内部还有很大一块空间。
楼依然登上石台,转身看向石壁深处,视线尽头是条幽深的隧道,不知通往何处。
石台的出口和隧道入口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左侧透出忽明忽暗的火光,看上去是条人工开凿出来的走道,路面上散落着不少碎石,楼依然熄灭头灯,朝火光亮起的方向摸了过去
出口外是一条宽敞的石廊,两端亮着几盏油灯。
站在石台出口探头向左望,楼依然首先看到一台老旧的机械电梯。
电梯看上去已经停运了。
铁门上生了厚厚的红锈,门边的按钮也没有亮,更让楼依然惊奇的是,石廊尽头竟然还有一道微掩的铁门,门缝里透着忽明忽暗的光。
楼依然向前两步,伫立在石廊中间。
那是在她看来相对安全的位置——身后是石壁,左手边是泛着虹光的石台,右手边是一条幽深的隧道,正前方有一台电梯、以及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铁门
之前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眼下也变得浓烈了许多。
石廊内鸦雀无声,地面上除了碎石,还有不少斑驳的深色印记。
楼依然认得这种印记,那是干涸已久的血。
这里似乎被人清扫过,深褐色的血迹只出现在石廊两边的角落,碎石也已被拨至两侧,通往铁门的石道在油灯的照射下甚至有些反光,仿佛事先被人用拖布清理过一般。
难道除了蜘蛛人,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那些油灯是蜘蛛人点亮的吗?难道他自打末日降临就一直住在这里?
不,这不可能。
支配体也需要吃饭,如果这座溶洞里储备了足够的食物,空气中就不可能一点异味都没有。
这里一定还有其他出口,而且并不是她和陆小川掉下来的那个洞。
按照陆小川的说法,那个洞口之前被人用石砖堵住了,机房里也没有绳子或梯子。
留在那个房间里的足迹都已积上一层厚厚的灰,蜘蛛人一定是从其他地方进来的。
“守门人?”
楼依然对着那道铁门,放轻声量、语调冰冷地最后呼唤了一遍。
四周一片死寂,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里还有其他出口,就意味着蜘蛛人可以在她下去后自行离开。
但现在兴许还不晚。
只要她能找到那个出口,就有机会在蜘蛛人跑远前把他抓回来。
楼依然攥紧弹簧刀冲向铁门,临近后飞起一脚,“砰”地把门踹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交错点(2)
铁门敞开后撞上了桌前的椅子, 椅子顺势被掀翻,桌面上的文件落了一地。
这是一间面积不足五平米的狭窄房间,除了笔记本和手稿, 银灰色的桌面上只有一盏油灯。
桌子右边有只敞开的柜子, 左边是一只小型冰箱, 除此之外, 房间里连窗户都没有, 更别提什么通向地面的暗门了。
房间显然是从石窟里开凿出来的,四壁都是坚冷的石墙, 没有一块可以活动。
难道厕所和出口都在她刚刚路过那条的隧道里?
楼依然当下决定折返回去搜索隧道,转身的那刻, 却被一张纸上的图案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只深绿色的独眼蜥蜴, 尾尖弯曲成一个数字8。
无需细看, 楼依然也知道那是黎明会的标志。
她俯身查看地上散落的文件, 发现不止那张纸,其余所有纸的页脚都印有蜥蜴涂鸦。
所以蜘蛛人是黎明会的人?
还是说, 他和他们一样在寻找黎明会的下落?
涂鸦的颜色深浅不一, 出现的位置也不尽相同,似乎是有人用刻绘好的图章逐一盖上去的。
楼依然快速翻阅了几张, 发现纸上的内容千奇百怪。
一些看上去是某种大型机械的设计图纸,还有一些是随手画下的涂鸦,一些纸页上的字迹很稚嫩, 当中还有不少错别字, 似乎是小孩子写下的。
这些线索似乎没什么用, 楼依然不死心地又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张写满字的纸,纸面上字迹规整、段落分明, 叫人多了不少读下去的耐心。
白纸最上方用红笔标注了一串日期——2032年3月26日。
楼依然不知道今天的准确日期,只能大致推算出眼下是三月下旬,也就是说,日期上标注的时间距离现在很近。
油灯很暗,楼依然打开矿灯帽上的头灯,继续往下看。
这似乎是一张日程表,不同的时间点后标有各个时段的待办事项。
例如六点“出发”,八点半抵达“深坑”,九点“录入掌纹”,九点半至十点半“调试设备”并“清洁走廊”,随后前往“坑底等候”。
再往下有人用不同的字迹标注了一行:“预计到达时间: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楼依然手脚发凉。
“深坑”指的应该就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
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制定了一整套紧密的行程,包括何时出发、抵达后又要做哪些准备,为的,就是迎接那个会在预计时间段里出现在“坑底”的人。
在废土上浪迹久了,人很容易失去时间的概念。
但楼依然记得在楼道里醒来时太阳的位置,知道当时大概是上午九点。
在那之后她和陆小川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吃饭和整理装备,路上大概半小时,抵达后他们在废墟里翻找了半小时,下雨后进入隧道又摸索了将近半小时,顺着石阶抵达深坑底部的时间,大概就是中午十二点左右。
这个时间点正巧处在纸上标明的预计时间段内,或许也是因此,蜘蛛人见到她和陆小川时脸上没有一丝错愕。
相反,如果楼依然没记错的话,他见到他们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终于来了。”
当时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指南针、消毒水、还有那扇用陆小川掌纹开启的暗门
他们似乎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着来到这里的,但在见到虹电裂隙的那刻,种种疑问又被新的困惑取代,以至楼依然完全忽略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们终于来了。」
——见到他们时,蜘蛛人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这些字就是他写的吗?
难道他六点出发、八点半抵达这里就是为了等她和陆小川?
即便如此,他又是怎么得到陆小川的掌纹,提前将其录入系统的?
又或者,更重要的问题是:蜘蛛人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接下来的内容更让楼依然头皮发麻。
有人在纸张的后半页抄写了一整段“台词”,比如“裂隙多年来一直尚未开启”、“内部引力会将所有碳基生物撕碎”,以及楼依然刚刚读过的、《穿越指南》上的三条“注意事项”。
回想起来,蜘蛛人递给她的《穿越指南》根本不像是什么正经文件。
纸上的字是纯手写的,字迹和她手上的这张一模一样,八成就是蜘蛛人现场抄的。
台词边上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必要时自由发挥,切忌不要紧张,事情总会向着既定的方向发展”像是某个业余演员初次参演重要戏份时用来给自己打气的话。
难道关于虹电裂隙的说辞都是蜘蛛人现编的?
他设下门锁,用磁场异常吸引他们前来,还当着他们的面背出大段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就只是为了说服陆小川从石台上跳下去,进入那道所谓的“穿越之门”?
楼依然眉心越来越紧,捏着纸的右手也开始发抖。
她扶起椅子坐下,调整呼吸,尝试从头理清思路。
冷静,她现在必须要冷静。
所有事都有迹可循,每个决定背后都有决策者的潜在意图,她必须搞清楚这些,才能把消失的陆小川找回来。
楼依然深吸了一口气。
首先需要确定的是,这纸上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时候写下的。
纸张很新,笔迹已经干了。
从常理上看,蜘蛛人不可能提前知道今天会有人进入深坑。
如果这些话是他趁楼依然下去支网时才写下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迷惑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方便自己逃跑吗?
那陆小川又去了哪儿?
半小时前她亲眼看着他跃入裂隙后凭空消失,难不成这些都是蜘蛛人制造出来的幻觉?
结合纸上的涂鸦,如果蜘蛛人来自黎明会,那这一切还真不好说。
她见过能在天上飞的黎明会成员,一些流言还说那里有人能通过电信号制造幻觉,如果这个局是黎明会事先布下的,他们的目的显然就是得到陆小川。
陆小川是支配体,黎明会想得到他很正常,但如果只是这样,他们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她和陆小川这趟过来本就是为了寻找黎明会,如果蜘蛛人直说,他们会立马和他走。
而且她和陆小川的能力几乎一模一样,如果只是为了招纳新成员,为什么不连着把她也一块抓走?
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蜘蛛人、深坑、圣体计划、虹电裂隙、支配体、异能
——对,异能!
陆小川的能力来源于她,但为他输血的主意,却不是楼依然自己想出来的。
当时现场还有一个人。
那个身披斗笠、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独目蜥。
是独目蜥指引她用自己的血救下陆小川,如果独目蜥当时不在场,陆小川搞不好已经死了,所以难道早在那时,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黎明会需要的很可能是觉醒了自愈能力的支配体陆小川,但如果是那样,他们又为何不在灵泉镇将他带走,而是一定要等到现在?
几个月前,总部通讯社副社长石磊亲自签署调任令,让陆小川破格进入外联队;一个星期前,独目蜥出现在灵泉镇,指引她救下陆小川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都是为了今天?
无论如何,如果是按照这套逻辑,陆小川八成就是被黎明会抓走了。
那道神乎其神的“穿越之门”,说不定也只是某位黎明会成员的异能产物,门的另一端,多半就是幸存者军团苦寻已久的黎明会老巢。
但如果是这样,小山哥的事又该如何解释?
他的相貌、性格、说话时的语气,甚至连喜欢的歌都和陆小川一模一样,他知道参宿四会在2032年的三月下旬爆炸,临别时还给了她那只金色的发圈。
想到这儿,楼依然的喉咙突然紧了下。
——小山哥当年送给她的金色发圈,不会就是临别时她送给陆小川的那只吧?
楼依然脑门发烫,有种脑细胞被烧坏的感觉。
如今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旧世界一度让她困扰的自愈能力、末日降临以来千奇百怪的废土怪物,和今天发生的一切比起来,似乎都不值一提。
她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到蜘蛛人,把事情问清楚。
在茫茫废土中寻找一个特定的人难如大海捞针,但黎明会据点的地址她记得很牢。
找不到蜘蛛人,她就去找黎明会算账,到了那时,她无论如何也要把陆小川救出来。
最近的黎明会据点和这里只隔了十几个街区,如果现在出发,天黑前应该就能到达。
临走前,楼依然将桌上的废纸重新整理了一遍,以防错过其他有用的线索。
她找到了一张手绘的建筑地形图,右上角写着两个大字——“深坑”。
纸张左半边是一片空白,只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画了一个×,旁边标有“虹门”两个字。
右半边画着两个相邻的平行四边形,一条细线自左边的四边形上端延伸出来,直抵虹门上方,细线右端并列画着三个方块,分别标有“电梯”、“配电间”和“休息室”。
纸上的图示和线条都很敷衍,但楼依然瞬间就看懂了。
延伸的细线代表石台,两个平行四边形代表她和陆小川走过的两段石阶,一段自机房通往坑底,一段从坑底直达石台,方块则代表与石台处于同一高度的其他房间。
——刚刚她经过了“电梯”和“配电间”,目前所在的应该就是“休息室”。
地形图上没有标出隧道的位置,但除了楼依然熟悉的地标以外,右侧四边形中间偏下的位置还被人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圆圈,旁边写着“备用通道”四个字。
看来她猜得没错,这里确实还有其他出口。
按照图示上的说明,那个出口就开在她和陆小川来时走过的石阶中段。
那段路位于石壁内侧,如果蜘蛛人趁她待在坑底时偷偷溜过去,楼依然很难有所察觉。
只是,如果黎明会有能力当着她的面掳走陆小川,应该也有能力解决掉她吧?
他们为什么就这么把她丢在这儿?
是笃定她找不到那个出口,觉得她会被困在这里活活饿死吗?
楼依然将地图折好塞进大衣口袋,目光逐渐放冷。
无论黎明会出于何种考量选择放她一条生路,这都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一定会找到陆小川,也会让那个满口谎言的蜘蛛人、以及他背后的黎明会付出代价。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必要确定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交错点(3)
十五分钟后。
楼依然伫立在百米高的石台边缘, 低着头,与开在脚下的“虹色巨瞳”冷冷对视。
那究竟是一道穿越之门,还是支配体用异能创造出来的传送门?
只有亲自跳下去, 她才能知道答案。
楼依然也有想过, 这一切有没有可能是黎明会设下的考验。
想看看她会不会有勇气从这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为了她爱的人, 奋不顾身冲向未知。
无所谓, 反正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唯一的变数就是已经断电的操控台。
走上石台前楼依然曾尝试接上电源,甚至顺着电缆一路找到了电梯边上的配电间, 打开门后,她发现排布整齐的电箱有一处明显的空缺。
该死的蜘蛛人, 他离开前居然把唯一一台可用的电箱给搬走了。
没有操控台, 那道门还能正常运作吗?
如果跳下去, 她真能在门的另一端找到陆小川吗?
如果蜘蛛人没有说谎, 在失去电力的情况下,她会不会迷失在裂隙内, 再也出不来?
楼依然问了自己一连串问题, 过程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陆小川跳下去前难道不怕吗?
他当时一定也有很多顾虑,但为了阻止末日, 他还是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三年来楼依然都在为加入黎明会做准备,无论门对面是什么她都不担心,尤其在陆小川下落不明的情况下, 她更没什么好犹豫的。
楼依然深吸一口气, 左脚向前迈出一步, 纵身跃下
楼依然没能进入裂隙,而是径直穿越隙面,从另一侧坠落了下来。
为陆小川支开的防坠网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她像个布娃娃一样轻飘飘地落到网上,失控的身体随着网面下压又上弹,在上面无助挣扎了很久。
穿过隙面的那一瞬间,有无数冰刀一样的锋锐粒子与她擦面而过。
楼依然下意识抬手遮挡,但与此同时,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禁锢了她的身体,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一整个包住,而她还没来得及抵抗,那股力量就已经消失了。
在那之后,楼依然就以自由落体的形态掉了下来,后背朝下撞上弹力网,椎骨断了几截,疼痛汹涌但不至于昏厥,刚好处在咬咬牙就能勉强承受的程度。
五分钟后,楼依然从防坠网上爬了下来。
冷风阵阵灌入身体,她低下头,发觉外套上密密麻麻地破了不少针尖大小的洞。
扯开外套,里面的衣服同样破成了筛子,不少孔洞边上还沾着殷红色的血。
看来刚刚的体感不是错觉。
那道裂隙确实不同寻常,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杀伤力就足够贯穿她的身体。
楼依然后知后觉地感到神奇,同时也有些担心陆小川。
陆小川跳下去后没从另一端出来,他究竟在裂隙里呆了多久?出来后伤势如何?
他刚获得能力不久,身体对疼痛的耐受力不像她这么强,他很可能会疼得晕过去,那段时间里,黎明会的人又会对他做什么?
楼依然越想越急,一边小跑着冲向石阶入口,一边将手探进大衣手袋,紧跟着心上一凉
那本是她存放深坑地形图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一把细如粉末的纸屑。
看来蜘蛛人在这点上没有说谎。
那道门确实会撕碎所有碳基物质,这张纸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口袋里的弹簧刀。
刀身上虽然也有不少磨损,藏在里头的刀刃却依然锋利。
楼依然气呼呼地掏光纸屑,顾不上返回石台拿上背包和矿灯帽就大步踏上石阶,循着记忆奔向那条“备用通道”。
没有地形图的指引,楼依然浪费了不少时间摸索石阶周围的岩壁。
她最终还是找到了那处开在石阶转角处的圆形石板,按下旁边的开关后,楼依然在石板上用力一推,石板应声陷入墙体,露出一块漆黑的圆形缺口
里面很黑,但若要爬上去拿手电,一来一回少说也要折腾二十分钟,楼依然索性两眼一闭,钻进去开始摸黑爬行。
她多一分钟也等不起了。
陆小川醒来后一定很害怕,她必须尽快赶过去救他。
远离入口后,视野逐渐被浓重的黑填满。
除了身体擦过碎石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
在狭窄的洞穴内匍匐前行是件机械性的工程。
要是有光,楼依然至少还能靠观察周围的事物来解解闷,但眼下五感中可用的就只有听觉和嗅觉,两者还都空乏到索然无味。
楼依然在漆黑的通道中爬行了一会儿,脑子忍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一种客观存在,却让楼依然不敢深入窥探的可能。
蜘蛛人没有说谎。
裂隙确实连通着过去与未来,陆小川进去后,也确实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带着那道疤穿越回了九年前,成了她17岁那年遇到的小山哥。
他没有把穿越的事告诉她,因为很显然,17岁的楼依然不会相信那样的疯话。
她还记得初次见面那天,小山哥在小区放映会上和她说过的话。
他说结局是好的,他很确定,因为他已经看过一遍了。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安慰她,但当时她并没有听懂。
小山哥是带着阻止末日的使命穿越到那个时空的,他一直绑着那根金色的发绳,那是她不久前送给他的礼物。
他按照他们事先制定好的计划寻找楼彦霖,所以那天爬山的时候他才会说,他来Y市是为了找一个人,找到那个人后,应该就会离开。
他之所以会在那天出现在她家楼下,或许是因为这个。
但不凑巧的是,楼彦霖当时正在B市出差,他不在Y市,所以小山哥一直都没能找到他。
那晚在山顶,小山哥从她口中得知了这件事。
然后第二天晚上,在Y市海港,他们又见面了。
他对她说:“我会在未来等你”,像是一早就知道那晚过后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一样。
所以当时,小山哥是已经找到楼彦霖、在电话里把未来会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他了吗?
他觉得自己就快成功了,就快要通过那扇门返回自己的时空,所以才会选择用那样的方式跟她告别?
如果这种假设是真的,现在楼依然可以确定,小山哥失败了。
未来并没有改变,但如今的这个世界,也没糟糕到让她不愿面对。
或许她那时应该告诉他的。
在石台上,在陆小川决定跳下去改变一切的时候,她该告诉他“尽力就好,哪怕这一趟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也会等你回来。”
她不在乎陆小川为什么会失败,她现在只想让他回来。
回到她的身边,让她知道他还好好地活着。
膝下的碎石在掌心擦出深浅不一的裂口,某一刻,落下的左手没能扶稳,楼依然扑倒在地上,四周寂静如常,让她听到了自己浅浅的啜泣声。
她刚刚脑补出了一个童话般的故事,这个故事解释了有关小山哥的一切。
他的样子、他对她的了解,还有和他相处时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她明明不常在异性面前说出那种冒失的话,更不会主动去表白,但这些事她都对小山哥做了。
或许那年春天,17岁的她就已经察觉到了小山哥的不同。
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如果是,小山哥离开海港后去了哪儿?他有没有再穿越那道门?
这一切最好不是真的。
如果小山哥和刚刚跃下石台的陆小川是同一个人,这一切就构成了一个闭环。
末日没有改变,她的陆小川也没有回来,他会不会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还在尝试改变这一切?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楼依然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抹掉眼泪,继续沿着黑漆漆的圆形通道艰难爬行。
她克制着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陆小川和她拥有一样的能力,而她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都能安然无恙,陆小川又怎么会死呢?
楼依然又在隧道里爬行了不知多久,正当她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的时候,右手手掌却触碰到一块冰冷的金属。
紧接着,“铛”地一声,她的头被什么撞了一下。
楼依然拾起手边的东西仔细摸索,在那件冰冷的锐物上摸到一些精巧而细致的纹路——似乎是一枚钥匙。
她又抬手摸上头顶的铁板,隐约在上面摸出一条缝隙,缝隙下端连接着一块金属,看形状多半是只锁头。
楼依然用钥匙打开了那道锁,用力一推,刺眼的天光瞬间泻下。
她撑住洞口边缘从通道里爬了出来,视线适应光线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草地上。
早春的青草茂密丛生,不少草尖被雨露压弯了腰,空气中夹杂着沁人的潮湿芳香。
楼依然关上铁门,把钥匙收好,发觉雨已经停了。
她向前几步来到草坡最高处,面前有棵被拦腰折断的树,俯瞰过去,1103大楼的废墟正处于落日之下。
最近的黎明会据点设立在湖阳区西边的景阳区,而她脚下的通道一路延伸向东,几公里爬下来,她离黎明会据点的位置反倒远了。
她在隧道里耽误了太久,眼下已接近黄昏,要想在天黑前抵达据点多半是不可能了。
之前她和陆小川去过位于Z市城郊的黎明会据点,结果险些落入军团的陷阱。
但这次的据点在辐射区内,防守或许没那么严密,加上夜色的掩护,周围的摄像头看不到她,潜入的机会或许也能大一些。
楼依然不再犹豫。
她朝大楼废墟的方向奔跑起来,计划在日出前赶到位于景阳区的黎明会据点,就算到时不能成功潜入,多少也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
身为土生土长的Y市人,楼依然并不担心在夜里赶路。
她和母亲的家就在几个街区开外。
大学四年的寒暑假,楼依然闲来无事,在不少奶茶店都做过兼职,对附近的街景和标志性建筑早就烂熟于心。
哪怕大部分建筑如今都已夷为平地,借助易于辨认的广场、遗留的餐馆招牌或是公交站台,也不难分辨方向。
但随着夜幕降临,漫无边际的黑像海潮一般乌压压地蔓延开来,楼依然才意识到自己本地人的经验根本就派不上什么用场。
落日后的湖阳区就像一座死城,供电系统或许早已恢复,但在普通人不可能生还的辐射区,显然也没什么开灯的必要。
没有手电,楼依然只能借助月光来分辨路标,可偏偏今晚是个阴天,月亮被浓云层叠缠绕,楼依然不时抬头仰望着那团微光,只觉愈发透不过气。
街面上的碎石与落叶不时被风掀动,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响,楼依然一次次警觉地握紧弹簧刀,时刻准备与冲出来的失控体搏斗。
她在天光彻底暗下前选择了一条熟悉的街道。
没记错的话,沿着这条街一路向西就是连接湖阳区与景阳区的成光大桥,穿过那座桥,她或许能在街角的大型超市里找到一些补给,包括目前紧缺的手电,以及食物。
她赶了一天的路,在深坑里还受了不少伤,眼下已饿得前胸贴肚皮。
视野之内,本就模糊的建筑轮廓渐渐出现了重影。
楼依然决定沿着这条路径直走下去,哪怕遇上失控体也只能以身肉搏、硬刚到死。
她绝不能转弯,因为一旦转弯,就有很大几率会迷路。
她遇上了一只地头蛇。
领地绕不过去,光线也没强到能让她分辨目标的行进路线,楼依然只能硬着头皮冲过去。
她的外套被地头蛇扯去半截,背上被抓出鲜血淋漓的伤口,但自始至终都咬牙坚持在原定的路线上,逃离领地后,双腿已有些发软。
背上传来阵阵灼烧般的痛,楼依然跪在地上,激烈地喘息。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的体力已严重透支,如果直接在路上昏死过去,招来饕餮,就再也见不到陆小川了。
某一刻,喘息声平复,耳边传来了潺潺的水流声。
——是那条河!
太好了,她已经到了!
只要穿过成光大桥就能抵达景阳区的商超,那座桥并不长,她应该还有余力坚持到对岸!
楼依然从地上爬起来,满心雀跃,循着水声一路狂奔。
阴云配合得撕开一个裂口,月光倾泻而下,映出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
覆盖在废墟之上的阴影缓缓揭开,披着半件外套的女人一往无前地奔向那条河、那座桥,飘舞的长发被风拖起,脚步一刻不停
邻近渡口,在银亮的辉光下望见那座大桥时,前进的脚步却骤然顿住。
她看见猩红色的桥塔自河底倾斜着指向夜空,断裂的钢索无力垂下
混凝土桥面折断后坠入河底,被湍急的河水洗涮而过,青苔自断裂的桥面一路蔓延而上,蓬勃茂盛,像在炫耀着新生。
断裂的桥身拦腰砸向楼依然的心脏,将希望碾压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交错点(4)
成光大桥塌了, 楼依然夜行的计划不得不中断。
两截桥面横亘在河流中央,之间的距离少说也有二十米。
夜里能见度差,水温极低, 以她目前的体能, 游过去不太现实。
另一座跨河大桥远在十个街区以外, 步行过去又要花上个把钟头, 但现在楼依然光是站在原地都觉得头晕眼, 她觉得自己该优先进食、休息,想办法恢复体力。
露头的圆月很快被浓云遮住, 阵阵潮湿涌入鼻息,看样子很快又要下雨。
楼依然站上河边的天桥环望四周, 不远处一栋泛着温吞橙光的建筑吸引了她的注意。
看位置, 那应该是以“河景豪宅”著称的彼岸新城小区, 橙光来自一栋二层别墅, 从南侧的窗户散射出来,颜色之所以泛橙, 是因为窗前挂着橘黄色的窗帘。
看样子, 那房子里住着一只光灵。
夜黑得像一团墨,暖融融的橙色光晕点缀在墨心, 叫人很难抑制住靠近的冲动。
楼依然裹紧半截外套,朝光源走了过去
浓云笼罩,四周彻底暗下。
楼依然冻得直打哆嗦, 那抹熹微的橙光就像迷雾中的灯塔, 一路指引着她。
走近后, 楼依然发现那团光是从二楼泄出来的。
院子里的花圃被踩踏得一片狼藉,萎蔫的花茎深深陷入泥土,深褐色的花瓣铺了满地。
前院角落还有一只干瘪充气泳池, 橡胶网布被撕得粉碎,上面沾着斑驳的泥点
爆炸发生后,这里显然发生了一场恶战。
防盗门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
楼依然上手摸了摸,发觉这种痕迹十分罕见,既不像怒猿的爪痕那样粗重,又不像地头蛇的那样深刻有力,看上去是某种体格更小的失控体留下的。
她握住门把用力下压,打开了没有上锁的前门。
前厅泛着氤氲的白光,像桑拿房里的雾气,除了浅淡的楠木香,房间内并无异味儿。
光灵这种生物果然神奇,亮白色的光足以穿透楼板。
借着那团白光,楼依然放轻脚步,小心地检视别墅一层。
这里似乎没有人,包括沙发、茶几、桌椅在内的客厅家具悉数被挪至窗边,用来抵御可能破窗而入的失控体,角落里摆着几根拖布杆,其中一根上面还用绳子捆了一把菜刀,看来屋主很凶悍,灾变发生时也足够冷静,没忘了自制武器来防身。
打开冰箱门,里面不出意外地摆放着爬满蠕虫、早已霉化的“食物”,楼依然掩着鼻子把冰箱门关上,俯身去察看柜子。
她期盼着能在橱柜里找到一些尚未过期的罐头。
——午餐肉、玉米豌豆什么的都行,过期几个月也不怕,她只想填饱肚子,不会挑三拣四,但一顿翻找下来,橱柜里只有发霉的面包,连过期的泡面都没有。
想想也是,屋主都被困成光灵了,又怎么会留下没吃完的东西?
但他变的是光灵,又不是饕餮,死前八成没挨饿,会不会把吃的打包带到楼上的卧室去了?
楼依然这么想着,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往楼上爬。
楼上一共有两间卧室,光线较暗的那间被子微微隆起,楼依然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被子一动未动,上面也没有尸体沾染过的霉斑,她猜测里面是只蚕蛹。
另一间卧室里盈满明亮的白光,床上的“人”同样被裹在厚实的棉被里,被子下面显然就是那只光灵,但这两间卧室里,变异体的状态都很奇怪。
这人都怕得变成光灵了,难道都没想着掀开被子晒晒太阳?
还有另一个房间里的蚕蛹,他那么怕虫,为什么不搬来和光灵一起睡?
楼依然越想越奇怪,索性掀开被子,亲自凑过去检视。
这只光灵把自己裹得很严实,一股脑掀开三床棉被后,刺眼的白光乍泄而出,在黑暗里寻觅久了,视野冷不丁地变亮,楼依然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她发现床上躺着的是个年轻男孩,看上去不到15岁,瘦瘦高高,双眼紧闭,身上穿的是校服,胸口的名牌上写着“胡一辰”三个字。
校服的纹样很熟悉,楼依然打眼一看,就知道是附近的景阳第四中学。
景阳四中属于市重点,普通人家的孩子求爷爷告奶奶也不见得能挤进去,但这孩子住双层别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可他为什么上了床还不脱校服?
楼依然守着光灵在床边坐下,身上渐渐恢复了暖意,倦意也跟着阵阵袭来。
她很想就这么倒头睡过去,但男孩身上的光太亮,楼依然静坐了一会儿,决定用被子把光灵重新裹起来。
掀开被子的那刻,一张白纸飘然而出,纷飞几下后落至楼依然脚边。
她弯腰拾起来,借着光灵细看。
那是一张布满褶皱的收容点公告单,抵达Y市后,楼依然在地上、楼顶都见过不少。
当年在Z市,军机也散布过类似的公告单,用来指引幸存者前往附近的避难所,而这张公告单是针对Y市幸存者的,收容点的地址也都在Y市。
特别的是,在地址栏下方,还有人用十分娟秀的字迹写了一行小字:
「胡一辰,如果你醒过来,隔壁房间有我们给你们留的罐头和水,床头的信记得认真看!我们会在川北路的收容点等你们!——思雨」
看到“罐头和水”这四个字,楼依然瞬间清醒过来。
她腾地从床坐起来,冲到隔壁房间的床头柜边上,一把扯开背包的拉链
罐头碰撞的清脆声响是那么动听,还有水流撞击的“咕咚”声
楼依然拧开瓶盖一股脑灌下半瓶水,衰弱的神经很快重新振作。
她在心里向那个名为“思雨”的好心人虔诚道谢,虽然这些食物不是留给她的,但隔壁那孩子显然已无福消受了。
扯开金枪鱼罐头的拉环,腥气中透着一股酸臭。
很遗憾,这罐头过期了,但在这种环境下有的吃就不错了,楼依然屏住呼吸,省略咀嚼的过程,仰头呼噜噜灌了进去。
背包里还有一盒过期一年的饼干,楼依然来者不拒,扯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她的身体就像一头饥饿的猛兽,只有填饱肚子,才能焕发出真正的力量。
这些东西满足不了味蕾,却能满足她血液里的救赎基因。
楼依然一边吃一边拿过床头折叠好的信,顺势掀开了被子。
出乎意料的是,这张床上躺的竟不是蚕蛹,而是一只双生人偶?
加入外联队后,楼依然跟着队长在废土上收容过不少人偶。
那些人偶被收容后会统一运至总部,因为其皮肤表面的硬质化结构可以隔绝末日病毒,是C3抑制剂最主要的成分来源,在此之前,楼依然已有将近两年没见过人偶了。
房间内,紧紧环抱住彼此的那两只人偶似乎都是女孩,短发,透过硬质化隔膜,楼依然能隐约分辨出她们身上穿着隔壁光灵一样的四中校服。
一对夫妇生出三个初中生显然是不现实的。
楼依然当下几乎可以确定,这些孩子并不是别墅的主人,而是在爆炸发生后逃到这里避难的幸存者。
在那之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三个孩子被感染成了可控体,和他们一同避难的其他人则留下食物和手写信,朝邻近的收容点进发。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能在那封信里找到。
楼依然咬下一口干硬的饼干,打开信件读了起来-
“三哥——三哥!”
陆小川在一阵焦急的呼唤声中醒来,遍布全身的疼痛尚未褪去。
他艰难地扯开眼皮,视线里是一对土黄色的瞳孔、和一颗毛茸茸的豹头。
白色的胡须一颤一颤,两道黑色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嘴巴一开一合,吐出一道熟悉的女声。
陆小川瞳孔地震,脑子嗡地一声,面前这张豹脸差点没把他的魂吓飞。
“你醒了?快!”
猎豹忙不迭地念叨:“那些东西被洋哥他们引开了!他们找到一间别墅!你得赶快和我过去!”
陆小川这才反应过来,这猎豹是自己人。
这是宋希允第二次在他面前变身,近距离观察她的猎豹形态,还真是如假包换,普通人根本受不了一头猎豹开口说人话的视觉冲击。
但他为什么躺在这儿?身上又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似乎是小白鼠时期留下的后遗症,每当他重伤昏迷后再苏醒,记忆都会短暂地出现断层,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陆小川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衣服碎片像烧完的爆竹一般扑簌簌落下,露出大片小麦色的皮肤。
他发现自己躺在马路边的一台路灯下,手边有根拖布杆,身下一片粘腻,血浆流成了河。
宋希允竖着尾巴等在前头,陆小川捂紧胸口的布条亦步亦趋跟上,过程中逐渐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河、断桥、军机、寂刹
——对,他们遇见了寂刹。
起先的一切还很正常,他们赶到河边,发现桥断了。
桥身从中段折成了两截,看样子是被巨熊摧毁的,宋希允十分乐观地说,好在这桥早就塌了,要是等他们上桥后再塌,可就真不好办了。
曹洋洋和学生们都是本地人,他们说几个街区外还有一座跨河大桥,天黑前应该能赶到,就算那座桥也塌了,这条河的河面往北会逐渐变窄,实在不行就从浅水处趟过去。
陆小川觉得这主意不错,但王明浩和肖越已经抬着担架赶了半天的路。
尤其是肖越,他大病初愈,身上出了不少汗,小脸也累得煞白,陆小川提议大伙儿坐下来休息一会,顺便吃点东西、补充水分。
周思雨很快卸下背包给大家分发口粮,岳晓东不久后降落,说几个街区外的大桥没断,就是当中会遇到几只地头蛇。
宋希允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笑着感慨大伙儿的分工真不错,有这种配合,他们就算不去收容点,应该也能在废土生存下去。
“不然改道回动物园吧!”
宋希允提议:“咱们自立门户!建立一个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世外桃源!现在我比犀牛自己还了解犀牛,说不定能搞支猛兽军队,把那些刺猬肉球什么的一网打尽!”
学生们耳根子软,听宋希允这么一说,一边吃吃喝喝,一边开始和她一起畅想新家园。
陆小川一直没插话,他很清楚那只是玩笑,而且一群人插科打诨的时候,总得有人留心周围的动静,放在之前的摘星,楼依然承担的就是这种角色。
他很快就发现了河面的异动,原本平静的水波不时被掀起,翻涌的方向也不尽相同。
引发这种变化的显然不是风,难道是蛰伏在水下的铁种?
某一刻,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轰鸣声。
——“是飞机!”
王明浩大喊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空中那只极速逼近的军机奋力挥手。
“救救我们!我们在这儿!喂——”
“浩子,你没坐过飞机啊?”
宋齐盘腿吐槽:“那么高的距离,飞机里的人根本就看不见你,要是生了火或许还能有点希望,你快省省吧!”
军机拖着两条长尾驶过蜿蜒的河道,在河面上激起细小而紧密的波纹,但除了声波激起的纹路,那条河里,似乎还藏着其他什么东西
河面中心泛起螺纹,一圈一圈,愈发汹涌。
数道火箭头一般的水波逐步朝岸边逼近,气泡星点浮出水面,标志着某种生物正在水下以极快的速度靠岸。
陆小川抬起右手,身后众人立马噤声。
他忘了一件事——寂刹喜静。
因此,在噪声不绝的白天,它们普遍会集群栖息在水下,利用水面隔绝外部的喧嚣。
军机掠过河面的那刻,成千上万只寂刹跃出水面,尖啸着遮蔽了天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交错点(5)
寂刹冲出水面的那刻, 陆小川背对众人下达了简短有力的指令。
——“跑!”
岳晓东原地起飞,王明浩、肖越、宋希允和宋齐果断抬起担架,曹洋洋抱起地上的胡一辰, 周思雨扛着背包头也不回地冲在队伍最前头, 负责探路。
陆小川跟在后面, 顺手拾起学生们落在地上的拖布杆用力敲击, 试图吸引寂刹们的注意力。
他在心里把那只军机骂了无数遍。
那帮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发那个破传单!
那种东西发一次不就够了吗?要是没有那只该死的军机, 这些寂刹也不会被激怒!
陆小川很快被成群的寂刹包围。
这种失控体体型不大,通体黢黑, 有点像长残了的天鹅,要命的是爪子锋利, 一群寂刹围在他脚边狩猎似地上蹿下跳, 陆小川的裤子很快被抓破, 腹部也多了不少伤口。
他一边敲击拖布杆一边放声大骂, 尽可能把寂刹的仇恨值都吸引到自己这边,确保其他人有足够的时间跑远。
学生们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陆小川血流了一路, 渐渐没了力气。
眼看一些寂刹退出包围圈,朝学生们消失的方向窜了过去, 陆小川又觉得不行,他得尽可能拖得更久一些。
于是他瞧准不远处的路灯,拖着膝边那群嗷嗷待哺的寂刹一路挪蹭过去, 用最后的力气敲击上灯柱
陆小川渐渐失去了意识, 耳边只剩寂刹尖锐的鸣叫与拖布杆不时撞上灯柱的“咚咚”声。
他所在的位置就这样成了一台永动音响。
——寂刹被响声刺激, 发出短厉的尖鸣,发起攻击时牵动拖布杆撞上灯柱,接着又被新的噪声激怒, 叫声吸引来更多的寂刹,周而复始
陆小川任凭自己的身体被尖锐的爪子抓挠、啄食,在那支混乱嘈杂的“交响乐”中,安心地闭上了眼
“那栋别墅有两层,从二楼的窗户正好能看到你。”
顺利接头后,猎豹希允走在前头,不时停下来等陆小川提好裤子,“孩子们担心你被那群疯鸭子生吃,想尽办法在前门弄出动静,果然,没过多久,那群鸭子就上钩了”
“他们没事吧?”陆小川问。
“没事。”
猎豹回答:“那家的防盗门牢靠得很,现在那群鸭子都糊在门口抓门呢,门一点儿没坏,倒是有可能把同伴都挠死!”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后门啊。”
猎豹希允得意道:“待会儿咱们也从后门进去,副班长妹妹在那儿守着呢,人一到齐,咱们就一块儿从后门溜出去!”
宋希允计划得很理想,但她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盲目乐观。
邻近别墅后,陆小川瞧见了门口的“壮丽”景观。
上百只寂刹挥舞着翅膀、踩着同伴的身体争先恐后地上墙,一边鸣叫,一边奋力抓挠前门。
宋齐扒在窗口负责把风,见陆小川和宋希允溜进来,回身就是一声响亮的号子:“敲!”
下一秒,前门传来震耳欲聋的敲击声。
响声七上八下,震得门口的寂刹身子直打颤,纷飞的黑色羽毛在门口落下暴雨,紧簇的身躯好像糊在蜂巢上的雄峰,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用!继续敲!!”
窗边的宋齐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拍了两下玻璃,几只寂刹被声音吸引,跟着扑了过去。
猎豹希允忙着观望门口,前爪不小心踏上了院子里的充气泳池,橡胶网布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宋希允一个趔趄,把网布勾破了。
“嘶——”
气垫内的气体暴冲出来,几只寂刹闻声回头,发现了正蹑手蹑脚溜向后门的一人一豹
“呼啦”一声,又是一阵黑雨。
陆小川心说完了,他顾不上拎紧裤子就跟着宋希允疯狂往后院冲,赶上来的寂刹抓伤了他的后背,好在周思雨开门及时,陆小川前脚进屋,周思雨后脚就把门锁死了。
“后背!三叔!你背上”
周思雨指着陆小川的背惊叫起来,陆小川反手揪住那只寂刹的脖子,紧跟着飞起一脚,寂刹被他踩扁在地毯上,血汁爆开,翻腾两下后再无声息。
解决掉唯一一只尾随进来的寂刹,一行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
站在前厅中央,尖锐的嘶鸣不断从前门、后门以及客厅里的两扇落地窗外传来
——他们好像被困住了。
曹洋洋原本的计划,是等陆小川和宋希允平安归来,就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但现在两扇门外都聚集了不少寂刹,他们这些支配体就算被抓伤也不打紧,但剩下的孩子一旦受伤,就会增大感染的几率。
陆小川环视四周,发现岳晓东不见踪影。
“晓东人呢?”
他看向宋希允。
“谁知道了”
猎豹土黄色的瞳孔下意识望向窗外,但那里只有乌压压的一片黑。
“这栋别墅就是他找到的,把大伙儿带过来之后他就离开了,说是要想办法救你,应该是想找个动静大的东西,把那群疯鸭子引开吧。”
陆小川微微点头,心说这主意不错。
岳晓东能在天上飞,且高度远甚于寂刹,要是他能成功在天上搞出动静,一路把寂刹引走,他们这群人就能趁机溜出去。
但眼下外头的动静震耳欲聋,要是岳晓东只想着丢几块石头下来,恐怕掀不出什么水花。
“我找到了这个!”
周思雨从里屋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号音响。
“我试过了,这音响还有电!但是得连蓝牙,希允姐,你手机还有电吗?”
“手机?”
宋希允一脸茫然地望向自己褪在沙发上的衣服,“昨天下午变犀牛的时候就跑丢了,但晓东的手机应该还能用。”
周思雨急得直跺脚:“可我们根本不知道晓东哥在哪儿啊!”
“或许用不上他。”
曹洋洋倚在门上,沉声说:“只要能找到有电的手机连上蓝牙,我们就能把音响从二楼窗户丢出去,这是马歇尔音响,很抗摔的”
话音未落,前门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后门紧跟着发出一阵激烈的震颤,这扇门是玻璃做的,耐受性远没有前门那么强。
现在,他们所处的这间别墅显然成了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噪声源。
无数寂刹被噪声吸引而来,跟着同伴用身体撞上门窗,就算前门足够牢靠,玻璃做的后门和落地窗,看上去也坚持不了多久。
宋齐被响声吓得瑟瑟发抖,他不敢再去看窗外那群张牙舞爪的怪物,反手合上窗帘,躲到了曹洋洋身后。
噪声像汹涌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狂涌而来,所有人都看着陆小川,静待他发号指令。
陆小川大脑飞速转动。
“希允、王明浩、肖越,你们三个和我一起用家具把后门和窗户堵死,曹洋洋,你和宋齐、思雨一起去找手机,过程中尽量不要弄出太大声响!”
众人齐齐点头,说干就干,陆小川拿起沙发上的毛毯裹在身上,宋希允也叼着衣服火速窜进厕所,准备变回人形。
一天相处下来,队伍中脑力和体力的分配已经很明确。
大家对分组都没有任何异议,曹洋洋作为手机组领队,很快将周思雨和宋齐分配到不同的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力气大的陆小川和王明浩负责把桌椅、茶几搬到窗前,肖越和宋希允则负责将家具摆好,将摇摇欲坠的门窗堵得密不透风。
门窗很快被众人堵好,陆小川抽空用背包里的湿巾擦去身上的血迹,还跑去衣帽间换了身衣服,手机组在不同房间中来回穿行,看样子没找到能用的手机。
屋外的寂刹一刻也不得安宁。
陆小川原本祈祷着它们能像宋希允说得那样,在狂暴中自相残杀,但几分钟观望下来,寂刹的数量有增无减,要是动静大到引来其他失控体,马歇尔音响怕是也救不了他们了。
学生们搬完家具,开始帮着曹洋洋一起寻找手机,但陆小川明白希望不大。
“或许我可以留下来。”
他看向宋希允,“我打开二楼的窗户,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像刚刚那样把寂刹引到屋内,你带着大家趁机逃走”
正埋头忙活的宋齐停下来:“寂刹是什么?”
陆小川转头解释:“就是那群疯鸭子,它们喜欢安静”
他说完又支吾着找补了句,“这名字是我现编的”
“唔。”
宋齐点头,抽空翻出笔记本记下。
——“然后呢?”
宋希允冷声追问:“我带着大家离开然后呢?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
陆小川低声答:“我本来也不打算投靠军方,等那群家伙安静下来,我会想办法离开。”
“不行。”
一旁的肖越抢先表态:“三叔,你没法保证把外面的寂刹全引进来,到时候如果屋外还剩下一些,屋子里也全是怪物,我们都会死在这儿!”
“班长弟弟说得有道理。”
宋希允从地上站起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我跑得快,一会儿你们把音响绑在我身上,我想办法从前门冲出去,找到晓东,用他的手机启动音响,引走怪物,过后我们再找机会汇合。”
“希允姐姐”
目睹过全程的周思雨攥着小手流下了眼泪,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动。
爸妈从小就教导她不要轻信他人,他们说“人心险恶”,尤其是作为女孩子,出门在外要格外小心,陌生人的话不要信,陌生人给的东西也不要收。
但在末日降临的那天,正是因为这群陌生人的出现,她才能活到现在。
爸妈应该没有骗她。
人心险恶,但她很幸运,能被这样一群善良的大人保护。
几次危险出现时,三叔毫不犹豫地将她们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抵御住了怪物的冲袭,刚刚在河岸,他敲击拖布杆的动作也丝毫没有迟疑。
为了保护她们,他似乎真的可以去死。
但三叔不会死,希允姐姐却说不好。
昨晚变回人形后,周思雨看到了宋希允身上交错的疤痕,还有她腹部那道和刺猬搏斗时留下的、深深的伤口。
希允姐曾经也是像她一样的女孩子,会怕疼、会孤独、会流泪,周思雨不想她为了保护她们去送死。
她甚至在想,如果灾难降临的那刻,门外那群疯鸭子遇到的是像三叔和希允姐这样的好心人,它们是不是就不会丧失理智,变成那样可怕的怪物了呢?
周思雨盯着宋希允小声啜泣起来,宋齐和肖越跟着她哭了,三个孩子走过来一起抱住宋希允,喃喃哀求她不要走。
一旁的曹洋洋扶正眼镜举了举手,欲言又止。
他盯着客厅角落里的猫爬架看了半天,过后走过去,拿起了边儿上的猫碗。
曹洋洋的一举一动都被陆小川看在眼里,他眼看曹洋洋举起猫碗闻了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寻思这小子难道饿了?
“咳咳”
曹洋洋清清嗓看向客厅中间拥抱送别的四个人,小声说:“我有个主意。”
宋希允抹掉眼泪看向他。
“我观察过了,二楼的窗户都能打开,墙围上还有水管,但无论变成犀牛还是豹子,从二楼跳下去的动静都太大,目标也太大,很容易被那群东西察觉”
门窗传来的砸击声越来越大,“扑通”一声,一只寂刹撞上落地窗,在窗上留下一道骇人裂缝,曹洋洋转回头来,不觉加快了语速。
“我的意思是,猫科动物的平衡感向来很好,但猎豹目标太大,被发现的几率也很高,宋小姐,您之前说自己吃了沙拉能变成犀牛,吃了肉能变猎豹,那个,我的意思是
“您觉得自己有没有可能变成猫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交错点(6)
曹洋洋本来只想让宋希允吞下一颗猫粮试试看, 没想到后者十分豪爽,她举起猫碗,仰头把一整碗猫粮都干了。
其余人冻结在原地, 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宋希允嘎吱嘎吱地嚼着猫粮, 眼珠咕噜噜转了两圈, 把嘴里的猫粮一口吞了下去。
没过多久, 黑色的短毛开始从脖子根向上蔓延, 圆润的耳朵逐渐变尖,宋希允整个人越缩越小, 一身衣服凭空塌下,在地毯上垒出一个水壶大小的鼓包
一只黄瞳黑猫从衣服下钻了出来, 她抬头看向众人, 发出一声奶萌奶萌的猫叫。
“喵~~”
“希允姐~~”
周思雨的声音在空中拐了个弯, 她俯身凑过去, 伸手本能地给黑猫抓痒。
“这个好!”
黑猫的声线转变为宋希允的,她抬起后腿舔了舔毛, “这样不费衣服, 洋哥,你真是个天才!”
宋齐瞪圆眼睛, 咽了下口水。
“可是变成这样,晓东哥还能认出你吗?”
黑猫歪了下头,“放心,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 他都能一眼认出来!”
周思雨从鞋帽柜里翻出一件猫服给黑猫希允穿上, 猫服上有一只网兜,刚好能装下音响。
在那之后,众人带着黑猫一路跑到二楼, 打开窗户,把她抱上了窗台。
“等我好消息吧!”
黑猫四腿交叉……悬立在窗台边缘,紧跟着扭身跳上水管,一路蜻蜓点水般轻盈踩过,像一位优雅的杂技演员,消失于众人的视野。
“太好了”
曹洋洋高兴得直搓手:“宋小姐变的是黑猫,黑猫最不容易被发现。”
接下来要做的只有等待。
回到客厅,屋外的砸击声让原本欢腾的气氛迅速冷却下来,陆小川埋头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肖越看着地上的光灵和人偶,开口打破了沉寂。
“胡一辰、赵婧还有庄可雯”
他低着头说:“我们把他们留在这里吧。”
王明浩有些讶异地看向他,周思雨和宋齐目光沉静,像是一早就猜到肖越会这样说。
陆小川没说话。
“刚刚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
肖越接着说:“要是没有他们,三叔本可以和我们一起逃进这间屋子,他进来的时候衣服上有很多血,而且那时候在二楼,你们都看到他被那群疯鸭子围起来了,宋齐”
肖越探身看向宋齐,“你不是最怕虫吗?想想要是有一大群蜘蛛趴在”
宋齐“诶”了声,撇着嘴打断肖越:“你别说了”
肖越缩回身子,环视众人,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是班长,这个坏人就由我来做。”
他说着抬起右手,“三叔和洋洋叔应该都没什么意见,大家投票决定吧,同意把赵婧她们留在这儿的请举手。”
周思雨率先举起了右手。
“其实我也在想这件事。”
她转头看向犹豫不决的王明浩和宋齐,“收容点一定有军队,军机应该就是他们派来的,我们离开前把门窗锁好,等到安全抵达收容点,再叫他们派军机把赵婧她们接回来不就好了吗?”
周思雨语调轻柔,循循善诱。
“我们把背包里一些食物留给他们,胡一辰他们已经被感染了,过后应该可以免疫,我们再留封信,这里距离收容点已经不远了,就算他们醒过来,我们叫他们来找我们不就好了吗?”
宋齐抬头看向周思雨,缓慢举起右手,学生中只剩王明浩还在踌躇不定。
陆小川抬眼打量着肖越,发现他的目光很坚决。
陆小川很想举起手来表态,说自己不怕受伤,他们在决定时不用考虑他,但转念一想,如果回头遇上行动迅速的变异体,抬着一支担架确实只会是拖累。
肖越在这个时间点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
王明浩嘴角颤抖起来,忍住哽咽,没哭出声。
肖越见状沉下面色:“好,那就是三比一,我们把他们留下来,照思雨说的留下食物和信。”他说着看向周思雨,“你是语文课代表,那封信就交给你来写吧。”
周思雨沉沉点了下头,众人一片静默,她独自从沙发上站起来,去书房寻找纸笔。
提笔写信的时候,黑猫希允从二楼窗户跳了进来。
她带来了好消息,说半小时后,岳晓东会带着蓝牙音箱在高空播放音乐,等寂刹全部离开,他们就从前门溜出去,一路向北,直奔第二座跨河大桥。
周思雨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她写的作文常常被班主任当作范本来朗读,但那天下午,在别墅二楼写下的那封信,确实她印象中最难措辞的一段话。
周思雨写信的时候,陆小川和几个男生把人偶和光灵搬到了二楼卧室的床上。
初秋天寒,大家为他们裹上了好几床棉被,王明浩握着胡一辰发光的手,坐在床边和他说了很久的话。
过不多时,那首《一路向北》响彻在别墅上空。
胡一辰、赵婧和庄可雯被他们遗留在别墅二层的卧室床上,床头柜上,雪白的信纸折叠齐整,纸面上流淌着少女娟秀整齐的字迹。
「亲爱的一辰、赵婧、可雯姐,
看到这封信,就说明你们已经成功战胜了恐惧,我就知道你们能行!
不要害怕,别墅的门窗已经被我们锁好了!背包里有饼干、罐头和水,我记得赵婧姐喜欢三文鱼罐头,所以把背包里全部的罐头都留给你们了!
对不起,我们本来想带着你们一起去收容点的,三叔说那里的医生很可能知道把你们变回来的方法,但路上遇到了一些意外,我们不得不把你们三个留在这儿,对不起。
真的很抱歉,等我们到了,一定会想办法让军队把你们接过去,但如果他们不同意,或是倒不出人手,你们或许也可以自己过来。
成光大桥塌了,但北边的元康桥还在,你们记得不要走错路。
除了我们之前遇到的怪物,路上可能还会出现一种像鸭子一样、会飞的东西,但不要怕,三叔说那种怪物喜静,只要你们保持安静,应该就不会吸引到它们的注意。
走夜路的时候尽量不要开灯,三叔说光源会把吸引怪物过来,如果一辰身上的光没有灭,你们就趁白天赶路。
收容点的位置我已经在纸上标好了,日出出发的话,日落前就能到!
最重要的就是保有希望,相信自己一定能平安抵达!
不要害怕,恐惧会成为那些怪物的养料,我相信你们,你们也要相信自己!
我、肖越、王明浩、宋齐、希允姐(路上新遇到的酷姐姐)、三叔、洋洋叔还有晓东哥(一个会飞的帅哥!)我们都会在终点等你们!
初一6班和初二3班的探险小分队,总有一天会重聚!
爱你们的,思雨」
楼依然窝在床垫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
阅读的过程中,她的唇角不时上扬,心中流淌着一股莫名的暖意。
写信的女孩儿字很好看,透过那一行行文字,楼依然似乎能看到她写下这些时脸上的笑容。
至于那些离开的人,他们现在应该已经顺利在避难所安家了吧?
这个女孩应该也已经长大了,她会不会依然惦记着别墅里的朋友,像楼依然一样加入了外联队,腰间别枪,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这里看看?
她的朋友们都很好,在危机重重的废土上,变异体往往能比普通人活得更久。
正如人偶恒久地拥抱彼此、光灵恒久发光,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女孩或许还不知道这件事。
但这封信也让楼依然产生了一些疑问。
比如,“晓东”这个名字。
她记得末日纪录片中,黎明教会创始人的弟弟就叫岳晓东。
岳晓东是黎明会的成员,代号“战龙”,异能是飞行,而在这封信里,女孩对“晓东”的备注,同样是“会飞的帅哥”。
晓东是个常见的名字,但“会飞”两个字出现在这里,叫楼依然很难不产生联想。
女孩提到的这个“晓东哥”会不会就是战龙?
从信件内容来看,女孩似乎很信任他,难道他是在把其他人安全护送到收容点后,才改道加入了黎明会的?
听上去他似乎是个不错的人,这样的人,真能做出用导弹砸直升机的事吗?
大难当头,这么热心的一个人,又为何没考虑过加入军方?
再有就是时间。
女孩在信上提到的怪物显然是B06号失控体寂刹。
这种失控体早在爆炸发生后不久就被军方用超声波武器歼灭了,这就说明女孩写下这封信的时间很早,大概率是在爆炸发生后的一星期内。
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末日病毒是通过欲望来感染宿主的了吗?
如果不是撞大运,背后就必然有高人指点。
楼依然吃饱喝足后,思路也逐渐活络起来。
她从信上得到的最有用的线索是:虽然成光大桥塌了,但几个街区外的元康桥还在。
当然,考虑到这封信距离现在已经很久远,元康桥当时没塌,不代表现在依然完好,但眼下她体能恢复得差不多,装着一肚子心事根本睡不安稳,不如趁着日出还早,尽快启程赶路。
楼依然在脑子里粗浅勾勒出了景阳区的地图,估摸着穿过元康桥后,再步行半小时就能抵达黎明会据点。
女孩留下的背包里还剩几块威化饼干和两瓶水,路上应该绰绰有余。
临走前,楼依然还拿走了客厅角落里、那根绑了菜刀的拖布杆。
她也有想过要不要拿走那封信,但犹豫再三,还是将信折好安放回床头柜,只留心记下了信上提到的名字。
楼依然隐隐有种直觉,那些名字,或许会在未来派上用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交错点(7)
女孩留下的背包里没有手电, 大概是她的三叔担心光源引来变异体,禁止他们在夜间赶路。
他的担心没有错,但放在眼下, 相比安全, 楼依然更缺的是时间。
她的视力很快适应了黑暗, 像一只敏锐的夜行动物, 那些埋没在阴影里的城市细节, 也如同潮退后的礁石,逐渐从夜雾中显露出来。
远离辐射区的路面损毁不算严重, 街道上的障碍物也少了很多。
为了能尽快抵达黎明会据点,楼依然开始寻找合适的代步工具。
先前在灵泉镇, 她之所以能找到那台猛士, 是因为那里远离市区, 爆炸发生后很长时间还有幸存者在镇子里活动, 但Y市的电力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切断了,滞留的车辆长时间没有充电或加油, 不可能到今天还能发动。
况且, 这里的路况虽然相较辐射区通畅了不少,却也还是有不少废弃车辆横在马路中央, 桥上的情况想必更糟,绕行只会耽误更久。
电瓶车和摩托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前提是她能在车上找到钥匙。
走过一个街区, 街边躺着的一排共享单车吸引了楼依然的注意。
或许是太久没在Z市警备区用过这种东西, 一路上遇到的单车都被她忽视了。
这玩意动静小还轻便, 即停即走,又不用担心没油,简直是绝佳之选。
旧世界的共享单车必须扫码才能使用, 像守旧的老人,逃不过被新世界淘汰的命运,楼依然干脆走进一旁的居民小区,在车棚里找了台没上锁的,蹬上踏板,开始愉快骑行。
晚风擦过鬓角,楼依然焦躁的心情逐渐沉静下来,如墨一般沉入夜色。
她一路未停,很快穿过元康桥,来到了黎明会据点隔壁的街区。
奇怪的是,这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变异体。
失控体向往血与肉,因此大部分都徘徊在群居地附近,而离开辐射区就意味着靠近群居地,失控体的数量难免会增多。
难道这里的怪物都被附近的避难所清除干净了?
凌晨的街道静得出奇,视野受限于黑暗,望不了太远。
有了之前在黎明会据点挨枪子儿的经验,楼依然早早弃车步行,贴着墙根放轻脚步,借着月光查看门牌号。
这里似乎是居民区,街道两旁都是废弃的便利店、理发店和餐馆,左手边的餐馆是167号,而她要去的地方是151号,应该就在前方不远。
楼依然又贴墙走了一会儿,在头顶发现了第一只摄像头。
她立刻将身子伏低,隐藏在门廊的阴影里,过后猫腰一个前滚翻,落地后再回头看,发觉摄像头毫无反应,像是已经坏了。
难道这个据点还没被军团的人发现?
还是说先前把守的人有事离开了?
说起来,之前她在辐射区看到的营帐同样空无一人,里面的人似乎走得很匆忙,连桌上的文件都来不及整理。
这里最近是发生了什么吗?会不会和陆小川的失踪有关?
心跳声像爆裂的鼓点,楼依然小步窜到景康路151号,发现那里竟然是一间药店。
深色卷帘门被拉起到一半,歪歪斜斜,边缘处向内凹陷,像是有人从外部强行掀开的。
药房内透着幽绿色的光,绿光映入双眼,月色下,扒在门口探视的女人就像头狩猎的孤狼。
她目测屋内无人,于是弯下腰,推开未上锁的门,走了进去。
店里大部分的玻璃柜都被暴力破坏了,立柜柜门大开,各种药品散落一地,没坏的柜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地上有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从痕迹上看,同样不是最近留下的。
这里早就停电了,楼依然之所以能看到这些细节,是因为角落的房间门边上挂着一块荧光指示牌,牌子上写着“接待室”三个字。
地上的脚印错杂蜿蜒,目的地也正是那里。
寻常药房不会有什么接待室,就算有,也无需挂上逃生通道样式的荧光指示牌。
由此看来,这个房间很可能是黎明会为了招募成员专门设下的。
楼依然关好门,迎着绿光走向接待室。
木门没有上锁,她扭下门把,房门发出一阵“吱呀”声。
潮气扑面而来,房间内同样有块荧光牌,微光映出一张高脚桌,桌上摆着一沓纸、一支笔、以及一根圆柱形的物体,楼依然拿起来一瞧,发现那是一只手电筒。
不得不说,黎明会的人还怪贴心的。
他们一定是考虑到会有应征者在夜里前来,所以才在接待室内外都挂上了荧光指示牌,还特意留下一只电筒。
木门在身后闭合。
楼依然将手电光朝上立在桌面,又在上面盖了几张白纸,手工制作了一台简易柔光灯。
柔光打亮了四壁开裂的乳白色墙皮,高脚桌对面是一张皮质长椅,棕皮上有不少裂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长椅右手边,靠墙的位置塞着一只方形茶几,紧挨着是一台饮水机。
这个房间只有五平米,让为数不多的家具显得格外拥挤。
高脚桌损毁严重,一只断裂的桌腿被黄色胶布勉强粘黏固定,桌角掉了漆,边缘也有不少磕碰的痕迹,桌前更是连张椅子也没有。
楼依然抬头望向天花板,发现整个房间毫无坍塌的迹象。
房间完好,其他家具虽然老旧却也还算完整,只有这张桌子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尺寸和边墙根本不搭。
看来这桌子很有可能黎明会从废墟里捡的。
出于某种“接待”的需要,才把它搬到了这里。
沙发和茶几上空无一物,桌角只摆着一沓白纸,桌下的抽屉上了把铜锁。
楼依然瞄准锁头,弹簧刀柄用力砸了几下,接着抬脚一踹,直接把锁扣踹烂,不由分说地拉开了抽屉。
两张纸安静地躺在抽屉里。
楼依然拿起来细看,发觉纸上的字迹大相径庭,应该来自两个不同的人。
第一张纸上的字迹很整齐:
【1. 徐晶】
【2. 32岁】
【3. 我的上身可以延展成一堵类似水晶的墙,延展后的身体十分坚硬,可以防御子弹】
【4. 不太清楚,或许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吧】
【5. 两个月左右】
【6. 没有】
【7. 愿意】
【8. Y市广林区繁荣北路443号】
序号六后有一个醒目的黑点,看样子是把原先的答案划掉后又修改成了“没有”。
原来的字被涂抹得很彻底,楼依然将白纸翻过来,透过手电的光确认黑点处的笔迹,隐约分辨出一个“有”字,她紧接着看向第二张纸
这张纸上的字迹十分凌乱,序号被省略,甚至还有不少错别字。
【没有】
【梁洪光】
【43岁】
【Y市广林区超月路井天小区18栋3单元1403】
【愿意】
【不知道】
【不清楚】
【应该是在一个月前】
问卷上的错别字出现在序号4之后。
楼依然读的高中就在广林区,因此她很清楚,广林区没有“超月路”,只有“超越路”,超越路上的小区也不叫“井天”,而是“景天”。
单看第一张纸上的文字,楼依然原本已经猜出了“接待”的大致流程,但两张纸的内容对照下来,她反而有些发懵。
按照第一张纸,接待的形式应该是由接待员提出问题,应征者在纸上写下对应的答案。
比如第一个问题是姓名,第二是年龄,第三是描述自己的异能,第四是分析自己觉醒这种异能的原因或异能的作用,至于地址那行,应该就是应征者当前的住址。
Z市的避难通知是在爆炸发生后一个星期发布的,在那之后,仍有不少未收到通知、或是不愿进入避难所的幸存者选择留在家中。
这两名应征者应该都是这种情况。
因为没有进入避难所,他们在得知黎明会存在时依然拥有行动的自由,成功破译涂鸦上的暗号后,一路找到了这里。
可如果是这样,第二张纸的填写者为什么连自家的住址都会填错?
再有,就是问题的顺序。
两名填写者收到的问题、或者说问题的顺序明显不同,提问者为什么要更改问题的顺序?
如果两人收到的问题相同,第二位填写者关于异能的回答就是6、7、8。
在“异能是什么”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他的答案居然是“不知道”。
既然他不确定自己的异能,又为什么要申请加入黎明会?
抛开这些疑问不谈,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写下这些问题时,房间里一定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那个人或许坐在沙发上,过程中依序提出问题,如此一来,才会出现两张只有答案、没有问题的申请表。
楼依然冒着吃枪子的风险大老远赶过来,为的就是见这个人。
他一定是黎明会的人,因此知道总部的位置,或许也能告诉她陆小川现在在哪儿。
可此时此刻,这间房里除了她本人以外,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有人吗?”
楼依然试探性地问了声,微弱的声量在绝对的静寂中响亮到让人心慌。
她开始敲打四周的墙面,想看看这里还有没有通往别处的暗门,摸索中右脚踢到了一只纸箱
纸箱埋在高脚桌的阴影里,低头望去只有一片漆黑。
楼依然拿起手电照过去,紧跟着头皮一紧。
她看到了霰弹|枪、手|枪、军用刺|刀、以及一大堆手榴弹一样的球形物体
大部分武器都是军用制式的,不少还带着军方和灵安局“火网”的标识,眼下却像破烂一样杂乱堆在箱子里,没有分类,也没有养护。
军方不会用如此潦草的方式收纳武器。
之前在Y市市郊执行联合任务时,楼依然见过幸存者军团的武器库,各式武器按照火力、型号分门别类、固定在钢架和保险箱里,这种丢垃圾一般的收纳方式,实在不符合军方的作风。
所以这些武器,难道是黎明会从军方那里收缴的吗?
他们将武器这样随意地丢到据点的纸壳箱子里,难不成是手头的已经多到拿不下了?
楼依然俯身捡出一把手|枪,动作熟练地推开弹匣,发现子弹一发不少,不仅如此,纸箱里还散落着不少备用弹匣。
难道黎明会是个恐怖组织?
招募成员的前提是让他们去执行暗杀?
这就是幸存者军团一定要铲除黎明会的理由吗?
因为他们在废土上发枪杀人?
楼依然心上有些发怵,双手却不自觉地开始在纸箱里翻找
——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
枪械的外壳擦动纸箱,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但除此之外,门外似乎还有其他响动。
楼依然停下翻找的动作,熄灭手电,同时拉开手|枪保险,右手持枪,左手紧紧压在面前的木门上。
一道白光从门底倾泻而入
——“屋里的人听好了!”
屋外传来一道铿锵有力的男声。
“你已经触犯了《新世界法》第十三章 26条,并可能犯有通敌罪,这座建筑已被军团包围,你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立即解除武器,双手置于脑后,缓慢走出正门!”
话音落下,“咔哒”一声轻响,有人拉开了枪上的保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交错点(8)
15分钟前, 士兵9603被军营里的紧急警报声惊醒,上级通知他所在的第6潜行小组立即前往4号监控所,执行代号“C87”的抓捕任务。
C级任务意味着行动过程中极有可能遭遇支配体, 但不会是黎明会成员那样具备较强实战经验的A级支配体, 目标数量在3人以下, 身份未知、能力未知。
从军营前往4号监控所的路上, 9603从指挥官那里得知, 目标很可能是不久前出现在乐园的“入侵者”。
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显示,潜入监控所的只有一名成年女性, 她的同伙大概率潜伏在监控所外围,因此抓捕过程必须干净、利落。
与以往抓捕的流民【注】不同, 这次的目标很可能具备一定军事素养和实战经验。
据说在成为流民前, 他们曾是Z市外联队的成员, 可以熟练使用军用制式的枪械, 具备丰富的废土作战经验。
因此,进入药房前, 上级对潜行6组下达的指令是:“优先捕获, 抵抗即歼。”
药房内。
9603屏息凝神,枪口正对接待室前门, 见屋内无人回应,又抬高声量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已触犯了《新世界法》第十三章 26条,并可能犯有通敌罪, 这座建筑已被军团包围, 你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立即解除武器!双手置于脑后,缓慢走出正门!”
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声响,9603将食指的指腹搭上了扳机
借着枪口上方的手电光束, 他看到面前的木门裂开了一条细缝。
一只手一闪而过,一团黑影随即被抛掷出来,一路翻滚至脚下。
“嘶——”
投掷物喷出气体的同时,9603当机立断地下达了撤退指令。
“撤退!”
他压紧防毒面具大喊:“目标手上有生化武器!”
屋内的六名士兵即刻端枪后退,撤离药房后迅速拉开阵型,与此同时,屋外重型装甲车上的高爆弹早已就绪。
十余名士兵正端枪守在不远处另一辆黑色装甲车周围,以防目标同伙对指挥中心发起偷袭。
黑色装甲车内,两个男人坐在监控屏前,正通过潜行组士兵的头戴设备,注视着现场发生的一切。
穿军服的男人年龄在四十上下,小麦色皮肤,面部线条硬朗,眉宇间带着军人的威严。
他按下暂停键凑近屏幕,微微拧眉。
“她丢的好像只是烟雾弹”
他说完打开对讲,命令守在药店后窗的潜行4组注意侦察,因为目标很可能尝试翻窗逃逸。
而后,军装男转头看向身旁那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
“丛局,你怎么看?”
冲锋衣男抱臂窝在椅子里,状态懒散,嘴里叼着一支烟,左侧眼皮上方有道森然的长疤。
他盯着监控屏幕沉默了一阵子,翘起二郎腿,“这附近的失控体已经清零了吧?”
“不是清零,是被黎明会那帮人引走了。”
军装男回答:“以附近的变异体密度,开火或是发射炮弹,都不会引发群啸【注】。”
冲锋衣男轻哼一声,轻描淡写地下达了指令。
“开火吧,把那栋楼炸了。”
军装男愣了下。
从现场情况来看,目标并未展示出攻击性。
丢出烟雾弹多半是为了掩护自己撤离,在这种情况下炸毁建筑确实能阻止目标撤离,但同时,倒塌的建筑碎片也很可能对目标造成生命威胁。
这次的任务等级是C,说明情报营有充足的理由认定目标是支配体,而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支配体应该是灵安局目前最稀缺的资源吧?
高爆弹一经发射,目标是死是活就只能听天由命。
军装男怀疑自己听错了,盯着冲锋衣男又确认了一遍:“就直接炸?”
冲锋衣男这次的回答更加简短。
他合上眼,呼气时顺带吐出了一个“炸”字。
军装男打开对讲,对炮兵组下达了指令-
高爆弹发射时,楼依然前脚刚刚迈出接待室。
她还没想好接下来的计划,唯一能肯定的是,她现在不能被抓。
陆小川至今下落未明,而她虽然没见到黎明会的人,好歹也知道了他们和申请者的接头方式。
有线索就有进展,申请者在问卷上留下的地址距离这里不远,她或许可以找过去,无论填写问卷的人是否已经被黎明会招募,楼依然都有可能在他们的住所得到更多线索。
再不济,就冒险再探一处据点,赌赌看这次能不能遇到黎明会派驻的“接待员”。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不相信自己会第三次跑空。
楼依然冷静将局势分析了一遍,开门丢出了那颗烟雾弹
屋外的人很快大叫起来,说她手上有“生化武器”,楼依然听后有些发懵。
烟雾弹的成分是六氯乙烷和氧化锌,前者虽然有毒,也不至于被称为生化武器吧?
这是什么恶人先告状的假旗行动吗?
她没工夫细想,只能掩住口鼻,先借着烟雾的掩护溜出去。
屋内的士兵从前门退了出去,后窗搞不好也有人把守,楼依然从纸箱里摸出另外两枚烟雾弹握在手里,想着无论跳窗后面对的是怎样的枪林弹雨,也一定要咬牙冲出包围圈。
下一秒,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头顶有墙皮扑簌簌地坠落下来,玻璃药柜不断震颤、发出即将崩坏的嗡鸣。
药房里似乎下起了雨,巨大的轰鸣声像汹涌的浪涛一般、以极低的频率、一波接一波地袭来
楼依然意识到这栋楼就快要塌了。
为了防止她逃跑,那些人决定把她炸死在这儿。
楼依然来不及跑向后窗,只能返回接待室,躲进目所能及唯一一处还算结实的掩体之下。
——那张高脚桌。
墙皮像冰雹一样砸击上桌面,粉尘翻涌的气浪一波接着一波,很快侵吞了视线。
“砰”地一声巨响,断裂的楼板倾塌下来,一端坠落在地面上,与高脚桌形成一个夹角,彻底封死了楼依然的去路。
她之前从没经历过地震,哪怕是三年前的那场爆炸,灾难也从未降临得如此之近。
楼依然怕得蜷起身子,双手护头,尽力缩进角落,祈祷这张桌子能支撑得久一点。
硬物砸击的巨大声响没再从头顶传来,那块斜插入地面的楼板似乎抵住了后续坍塌的重量,木制高脚桌死死抵在楼板斜面,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耳边不时传来粉末泄入楼板缝隙的沙沙声,片刻前的轰鸣逐渐消淡
高脚桌坚持住了,楼依然还活着。
她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呼吸断断续续,双手冰凉,颤抖不止。
四下归于静寂,不时有粉尘混入鼻息,楼依然竭力抑制住咳嗽的冲动,将头深深埋进膝盖。
如果她很长时间都不发出声响,那些人会不会觉得她已经死了?
她记得这栋楼一共有三层,就算楼体倒塌,废墟也不会堆得太高,如果那些人就此放过她,事后她有没有可能徒手搬开压在上面的楼板,沿着砖石的缝隙爬出去?
许久以后,楼依然伸手推了推身旁那块倾斜的楼板,楼板巍然不动。
她屏息听了听,周围并无动静。
她估摸着幸存者军团的人已经离开了,于是从桌下爬出来,用后背抵住楼板,双脚抵在高脚桌的桌腿上,双腿发力,想把那块楼板顶开。
楼板发出嘶哑的呻吟,墙皮和粉尘雪片一般落下,呛得楼依然喘不过气。
她的身体再强,也无法对抗楼板之上高达几吨的重量。
——用蛮力逃脱的法子多半是行不通的。
楼依然在黑暗里摸向四周,发觉身后的楼板紧挨着另一块墙板,右手边是大块堆叠的砖石,但纸箱还在,楼依然掰开纸箱的侧板,摸准一块坚硬的东西,用力抽了出来
压在纸箱上的砖石倾数下压,又是一阵令人不安的轰鸣,楼依然担心发生二次塌陷,立马蹭回桌底,摆好抱头动作。
待声浪平息,她仔细摸上怀里抱着武器,发觉那是一支火箭筒。
桌边的纸箱被彻底压实,砖石的重量让楼依然无法再抽出新的武器。
现在她身上只有一只背包,背包里的食粮最多只能撑过三天,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把手枪、两枚烟雾弹、一只弹簧刀、和一支不知还能不能正常使用的火箭筒。
菜刀拖布杆刚刚被她丢下了,仅有的工具,在未知深度的废墟下似乎都派不上什么用场。
楼依然无力靠上身侧的墙面,突然有些想哭。
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她只是想找到陆小川,搞清楚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丢出去的也不是什么生化武器,那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烟雾弹。
曾经她还想找到黎明会,想阻止末日,想把那些死去的朋友们救回来,但现在她明白了,世界不是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的,她需要把陆小川找回来,和他一起完成这件事。
在那片静得只能听到呼吸的黑暗里,楼依然渐渐想明白了。
一直以来,她追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世界和平。
她只不过希望自己能获得幸福,可以生活在一个被完整认可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无论是她的性格、能力,还是那些改不掉的缺点,都有人愿意理解,愿意回报她小心施放出来的善意。
她从不想成为幸存者的敌人,但现在,她好像已经是了。
还有,为什么一连两次,寻找黎明会的路上,她遇到的都是幸存者军团的人?
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现在好了,她很可能会以最可悲的方式被世界遗忘。
她一个人,蜷缩在建筑废墟垒成的山石底端。
她会被活活困死,自愈能力再强也没有用。
搞不好,她甚至会死在陆小川前面。
——陆小川到底是不是小山哥?
这辈子,她还有机会搞清楚这个问题吗?
那天在小区放映会,小山哥为什么会走向她?
他为什么带她去山顶看日落,又为什么提前买了烟花?
那天晚上在海港,他们分别以后,小山哥到底去了哪里?
毕业典礼那天,陆小川手里的那束花,又究竟是不是送给她的?
楼依然从没想过有一天,当自己濒临绝境,心底的希望渐渐被绝望淹没时,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些。
黑暗漫无边际,奔走了一整天后,困意阵阵袭来。
她或许该休息一下。
一觉醒来,等身体机能恢复,她或许就能搬动那块楼板,从废墟里爬出去。
楼依然这样想着,缩在桌底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注1】流民:又名“流浪者”,指新世界未被避难所收容,或是收容后自行逃出避难所的幸存者。【注2】群啸:废土上重型武器开火时引来大量失控体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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