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磁暴
擦动打火轮的那刻, 楼彦霖耳边最后一次响起曹洋洋的声音,那声音低语着问他:“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改变什么事?”
一直以来, 这个问题就像解不开的绳结一般困扰着楼彦霖。
过去四年里他一直在想, 如果那晚他没有冒险去找330, 事后是不是就不会失去自由?
除了吃饭、睡觉以及一些毫无意义的实验, 人生最后的那四年, 楼彦霖几乎什么都没做。
他很清楚公司分配的手机上装了监控设备,因此一度担心夕瑞会通过前妻或是女儿发给自己的信息得知楼依然的能力, 但在那碌碌无为的四年里,曹雪芳只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内容是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
楼彦霖回绝了, 他不想冒险把夕瑞的人带到女儿的学校。
按下发送键的那刻, 楼彦霖安心的同时, 也觉得很心酸。
他想,她们已经把他给忘了。
不过这也难怪。
离婚前他几乎没为这个家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贡献, 他一直是个多余的人, 是这世上最没用的父亲,是曹雪芳的累赘。
这样一想, 楼彦霖又觉得自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改变什么事?」
如果四年前的选择无可厚非,那他想改变的事, 或许发生在四年以前。
或许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加入圣体, 不该为了虚荣和钱卖掉自己的科研成果, 这样乔继海就造不出圣株,自己也不会被冷落、打击到抬不起头来
——又或许那个错误发生更早的时候。
六年前的那场宣讲,如果他能及时阻止女儿, 而不是在她举起手术刀时像个懦夫一样站在原地,或许曹雪芳就不会一气之下选择离婚。
那样的话,如今他至少还有一个家庭。
他会有牵挂、有忌惮,有家的人不会这样孤注一掷地去执行一个并不完美的计划,那样他或许还能相对平静地、和家人一起度过余生。
他可能依旧是个失败者,因为年纪太大、缺乏工作经验,他能做的工作大概只有开开网约车、送送外卖,但那样他至少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在女儿身边。
现在看来,这样的生活也还过得去不是吗?
至少比现在强了不少,对吧?
死亡将至之时,楼彦霖最强烈的感受是后悔。
这种绝望甚至比痛苦更烈,一下下撞击上他的心脏。
他的思绪最终停在更久远的过去。
——那是十一年前,楼依然失手打翻试剂瓶的夜晚。
当时他忘了锁门,疲惫过度,倒在工作台上直接睡了过去。
楼依然是因为怕他着凉才进来的。
她伸手推了推他,但楼彦霖毫无反应,于是楼依然凑近了、试图将毛毯盖到楼彦霖身上,也是在那时,她的手肘无意间碰到了尚未封瓶的救赎试剂
试剂瓶掉落后碎了满地,楼依然很慌,她担心自己惹了麻烦,立刻俯身蹲下去清理。
她的手被玻璃碎片划破了,残留的试剂通过血液进入了她的身体,楼依然小声啜泣起来,她又疼又怕,只想清理好一切后再叫醒父亲和他道歉。
她的呼吸声又轻又细,嘴里轻声重复着抱歉,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坚强一点。
楼依然蹲在地上清理了很久,她当时并不知道试剂瓶里装的是什么,但楼彦霖知道。
在女儿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在睡觉。
那天以后,楼彦霖曾无数次设想当时的情景,每想一次,他就痛骂自己一回。
该死,他真该死!
他为什么忘了锁上实验室的门?
为什么没将那瓶试剂收起来?又为什么睡得那么死?!
——「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改变什么事?」
现在,楼彦霖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他能回到十一年前,回到楼依然推门而入的那个夜晚,他会在她走近前将试剂瓶封存起来,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回房间睡觉。
那样楼依然就会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她不必再忍受伤痛的折磨,不必因为宣讲频繁翘课,不会因为父亲的拖累、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亲手毁掉了女儿的人生。
楼彦霖张开嘴巴,在烈火中咆哮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下坠,皮肤被烧成焦黑色的鞘,骨与肉融化在血液里,随意识一同延展成一条河流。
那条河一路蜿蜒流淌,跨越时空的限制流向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楼彦霖仿佛看到了那个趴在案前瞌睡的自己,看见了抱着毛毯、小心翼翼推开门的女儿。
他抻长了脖子、扯裂了喉咙,试图将自己唤醒。
“楼彦霖!你别再睡了!救救她,救救小然!”
他奋力朝河流尽头游去,但他的喉结已经融化。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唇齿,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臂,他像一个观众,一路览尽过往十一年发生的桩桩件件,却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变成了一条河,一道流淌着极光一般绚烂华彩的裂缝。
——他变成了一道联结过去与未来的门。
扩散的圣株赋予了楼彦霖改变过去的能力,但遗憾的是,他只是一道门。
门不会说话,不能行动。
一道门,什么也改变不了。
楼彦霖只能等待。
等待有一天,一个人可以发现他,走进他,然后代替他,改变这糟糕的一切-
330在一阵遥远的轰鸣声中醒来,身上的剧痛尚未消退。
他下意识摸向兜里的海豚木雕,还好,木雕没碎。
又一次,他短暂进入了那道门,片刻后却被一股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推了出来。
他和陨石般散落的碎石一起被弹回到了不远处的石台,落地时骨头尽碎,后脑受到剧烈撞击,直接晕了过去。
好消息是他没死,以目前身上的痛感来看,估摸再过三分钟就能完全恢复。
而坏消息是,他又失败了。
石台尽头翻涌着暗红色的光雾,像头潜伏于深渊的怒兽,受人惊扰后煞气冲天、形同疯魔。
330撑着上身勉强坐起来,发觉那面用于防护的钢化玻璃已经碎裂,曹洋洋浑身是血、大头朝下地趴倒在距离他不远的空地上。
不等身体复原完毕,330挣扎着爬过去,急于检查曹洋洋的伤势。
曹洋洋左侧的耳膜似乎被震碎了,干涸的血液凝固在耳蜗处——那是靠近虹门的一侧,多半是被裂隙爆发出的能量波击伤了,其余的只是擦伤,伤口不深,应该不会致命。
除了石台靠近虹门那侧的防护玻璃,曹洋洋昏迷前应该还升起了其他三面的防震墙,以至后续溅落的碎石没对他俩造成二次伤害。
没想到这人看上去唯唯诺诺,关键时候竟然还挺靠谱。
330找不到医疗箱,就算找到了应该也不太会用,只能把曹洋洋扶起来进行人工唤醒。
过不多时,曹洋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盯着330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激灵,惊叫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虹、虹门操控台!”
曹洋洋连滚带爬地冲向操控台,用力按下右手边的红色按钮,面前的屏幕却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330跟着站起来:“操控台坏了吗?”
他刚刚见识过那东西的威力,要是没有操控台,跃入虹门再多次也是白搭,330看着曹洋洋手忙脚乱地在上面摆弄,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曹洋洋没说话,他猫腰钻到桌底,见电缆并未损坏,起身一瘸一拐地往电梯的方向去了。
“你去哪儿?”
330跟在他后头,不安地问。
曹洋洋没说话。
330这才想起曹洋洋的耳膜被震伤了,他现在的听力八成不太好,于是330抬高音量,又问了一次。
“曹洋洋,你要去哪儿?!”
这回曹洋洋总算有了反应,他头也不回地说:“检查电机。”
虹门地处深坑,调整磁场时需要耗费大量电力,为了不影响大楼其他部门的电力供应,深坑内配置了不少移动电机,电机与操控台通过电缆连接,日常检修与调试都由曹洋洋负责。
曹洋洋一把拉开位于电梯右侧的电箱室铁门,看着面前那片漆黑,心如死灰。
“完了,电箱全废了。”
曹洋洋一屁股瘫坐到地上,仰天45度角,双眼呆滞地开始摆烂。
330只能蹲下来安慰他。
他说:“你先别急,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虹门开启了吗?为什么我还是没成功?”
曹洋洋对着空气喃喃道:“利用虹门进行穿越的原理是通过超导圆环将虹门系统的能量压缩到一个‘可释放’的储能状态,这种状态对外界的扰动十分敏感,也是因此,项目组当年才会把虹门安置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深坑里
“深坑内的磁场和能量通常都很稳定,因此外力调节就是唯一的变量,但就在刚刚,深坑内突然涌入了大量的电磁与热能,导致磁通密度在短时间内急剧上升,电流将局部磁场推过了临界值,在强场之下”
曹洋洋像念经一样叨咕个不停,330试图跟上他的思路,结果越听越头大。
他不得不沉声打断曹洋洋,叫他“说人话。”
曹洋洋徐徐看向他,眼里闪烁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他深吸一口气,省略掉复杂的专业术语,将刚刚发生的事简短概括成两个字:“磁暴。”
“简单来说,就是虹门能量过载引发了磁暴,磁暴将吸收的物质吐了出来,包括你,包括那些石头,强电磁脉冲破坏了电箱,搞不好,也破坏了操控台。”
330眨眨眼:“什么叫搞不好?”
“搞不好就是搞不好啊!!”
曹洋洋突然暴躁起来,左耳耳蜗跟着流下一行血。
他对着330大喊:“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这张操控台上花了多少心血?!为了完善操控台,我把车都给卖了!夕瑞不给我批款,我就自掏腰包去二手平台淘货!那上面每个齿轮!每个螺丝!都是我自己安的!!就因为你!吵着闹着非要穿越!!还、还有楼上那帮人!!现、现在,这一切全毁了!!难道我上辈子欠你们的吗?!你们怎么不一起打包去死啊?!”
曹洋洋喊完像个孩子一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330蹲在他对面,手足无措。
“那个,你先别灰心”
回想起来他之前确实过于强势了,被当成畜生圈养久了,他出来后看谁都觉得不顺眼。
好在目前的局势比刚刚明朗了很多。
没有电箱,曹洋洋就没法检修操控台,没有操控台,他就没法再次尝试穿越。
简而言之,曹洋洋现在就是他回家的全部希望,但眼看一个胆小如鼠的男人被逼到破口大骂,一身的伤都不管不顾,330觉得再用武力威胁他实在不太人道。
330放任曹洋洋哭了一会儿,然后在他哭累了停下来喘息的时候,插空问:“你知道哪里还能找到电箱吗?”
曹洋洋用沾满灰的手抹掉眼泪,大圆脸一时变成了小花猫。
小花猫抬起头,闷闷不乐地回:“机房有些旧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那不就得了吗?”
330一拍大腿,对着曹洋洋伸出了右手,“走,咱们去看看!”
三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房间。
330这回总算想起来,这就是他当年和楼依然在废墟下发现的超算机房,先前暗处闪烁的微光,应该就来自机箱。
但现在这间房里只有漆黑一片,推开门的瞬间,330的心就凉了半截。
曹洋洋没有放弃,他借着门口的光打开了靠墙的铁柜,从里面翻出一只手电筒,然后打开手电筒走向了墙角的配电间。
配电间内同样一片漆黑,曹洋洋叫330帮他举着手电,自己则拨开缠绕的电缆,埋头进去调节开关,尝试重启电箱。
头顶的轰鸣声仍在继续
先前他们所在的深坑与楼梯之间隔了一整块岩壁,轰鸣声就像远处的闷雷,还算可以忽略,但现在,他们就位于楼体的正下方。
头顶的噪声愈发强烈,像持续劈下的惊雷,地面跟着不住震颤,不时有墙皮被震落,330觉得这个房间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330突然想起曹洋洋刚刚的话,在后头试探性地问:“你刚刚说希望楼上那些人去死,难道刚刚的能量异常,跟他们有关系?”
“不然呢?”曹洋洋闷声答:“那么强的能量波动,只可能是爆炸引发的,谁知道他们又在鼓捣什么生化武器”
330心上一沉。
今天是2029年9月3日,而刚刚他在电子表上看到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如果1103大楼在这个时间点发生了爆炸,等预警消息传到Z市,应该就是下午两点左右。
而在他的时空,末日降临那天,在校友会上收到生化预警的时间,就是下午两点。
可爆炸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难道这一切……和楼彦霖有关?
还有刚刚曹洋洋提到了一个词——“磁暴”。
“那个”330低声提问:“你刚刚说的磁暴,发生时会波及多大的范围?”
“小的话也就几公里。”
曹洋洋顿了顿,接着又补充道:“但要是楼上的事故很严重,磁暴就会和爆炸产生的能量波发生连锁反应,就像热带气旋转变成台风那样,波及的范围或许能达到上千公里。”
330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听上去,这似乎和当年的那场爆炸很像。
而根据他的记忆,那场爆炸不止摧毁了大半个Y市,也将大楼里的Y03病毒扩散了出去。
330猛然想起楼彦霖离开前交给他的那瓶圣株样本,下意识摸向口袋,手上一滑,将手电筒掉到了地上
但他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完了,全完了。
盛装样品的容器是玻璃做的,如果那个瓶子被他带进了虹门,反弹后肯定会摔个粉碎,而据他所知,末日病毒一旦挥发进空气,就能通过血液感染宿主,而且刚刚曹洋洋说得很清楚,磁暴的威力很大,加上爆炸,能量波会将磁暴中心的物质扩散出数公里
330当时还不知道,毁在他手上的那瓶圣株其实只是沧海一粟。
就在他头顶二十米的位置,楼彦霖造成的爆炸已将圣株样品炸了个粉碎,而早在他苏醒前,那些病毒就已在磁暴的作用下以极高的速度扩散而出,席卷了整座城市
彼时,330只觉头皮发麻,躁动的心脏将胸口砸得生疼,整个人仿佛坠进了冰窟。
他突然意识到,12年前,发生在Y市的那场爆炸,很有可能是他造成的。
如果他刚刚能守住那瓶样品,而不是急着进入尚未开启的虹门,那么所谓的“末日”,或许根本就不会降临。
他明明是为了阻止那场爆炸才穿越过来的,怎么到头来,却亲手造成了这一切?
衣料撕裂的声响从曹洋洋所在的方向传来,伴随粘腻的窸窣声,仿佛有条湿漉漉的蜈蚣从330耳边缓慢爬了过去。
330毫无反应。
落地的手电筒被曹洋洋捡了起来,他不关心330的沉默,一心只想修好电箱,确认操控台是否还能正常运作。
曹洋洋单手举着手电筒,不断调整位置,剩余两只胳膊伸长了探进电箱后方的钢板,试图将最后一颗螺丝复位
他一刻不停地忙活着,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的汗,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曹洋洋只能再倒出一只手,快速揉了揉眼角。
330站在他身后,神智逐渐涣散。
——他一定是在做梦吧?
搞不好他已经死在了乔继海的手术台上,楼上那场爆炸从未发生,他也根本没有乘坐电梯来到地下。
这一切一定是他的幻觉,否则,他又该如何解释眼前看到的景象?
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绝对不是曹洋洋。
那人一手拿着手电,一手不停地揉眼,还有另外两只手一刻不停地扒在电箱上忙活……
1、2、3、4
面前的那个人,一共有四只手。
可世上哪有长着四只手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蜘蛛人
地下机房, 330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曹洋洋身后,看他四手并用忙里忙外,犹如一只魁梧的章鱼。
某一刻, 他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影有些眼熟。
哦对了, 他想起来了, 他其实见过长着很多只手的人。
在新世界, 在刚刚的深坑, 那个人就是曹洋洋。
新世界有不少怪人,除了长着六只手的, 还有能凭眼力点火和能在天上飞的,他曾经是那个世界的一员, 但如今他离开太久, 以至记忆与这些年做过的梦融合在了一起, 遥远而模糊, 带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可控体、失控体、支配体在那片荒蛮的废土上,长着六只手的人根本不足为奇——
所以他现在算是亲眼见证了新世界的诞生吗?
曹洋洋本人似乎还没注意到身体上的变化。
他拧上螺丝, 用手掌拍下最后一台电箱的开关, 面前依旧漆黑一片,指示灯无一亮起。
曹洋洋彻底泄了气。
他举着手电筒转过身来, 另外那只负责揉眼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现在他只有三只手,两只在左, 一只在右。
举着手电的那只胳膊光溜溜的、洁白纤细, 另外两只自然垂下, 而他自己居然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330对上曹洋洋的视线,尴尬地笑了笑。
“完了,全坏了。”
曹洋洋沮丧地向330汇报:“这里的电箱也被磁暴影响了, 而且你看到这些超算机箱了吗?它们连接的是大楼内部的电路,没猜错的话,现在整栋大楼都停电了”
曹洋洋满脑子都是正事,330感慨于他的专业,但完全听不进他的话,他只能配合地叹了口气,佯装乐观地安慰他说:“没事儿,我们再想想办法。”
曹洋洋没再说话,他举着手电走向墙角的另一扇门,想着去走廊里其他科室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能用的移动电箱。
330跟在他身后犹豫了半天,支吾开口道:“其实之前有件事儿,我骗了你。”
“你说什么?”
曹洋洋耳朵不大好使,330的声音就像蚊子跟在他身后“嗡嗡”地叫,曹洋洋想听清他的话,于是举着手电转过了身。
330原本指望曹洋洋自己发现身体上的变化,但他脑子里除了操控台和电箱似乎啥也没有,变异这么久,他甚至都没察觉自己多了几条胳膊。
变异也分好坏,就像当年的外联队员都很喜欢光灵,却讨厌寐鬼,因为它们又脏又黏。
以己度人,330觉得变成这样对于曹洋洋来说或许很难接受,只能在开口时低下头,尽量回避掉曹洋洋的视线。
“之前我说穿越前见过你,你问我你有没有觉醒什么能力,我回答没有,说你只是个普通人,但其实你并不普通,穿越前我见到的那个曹洋洋,其实是个支配体。”
曹洋洋一愣:“支?”
“啊,支配体就是”
330抬起头想展开解释,看到那只白皙的胳膊后,又不忍直视地低下了头。
“支配体是我们那个时代对于变异体的一种称呼,有些人在被感染后也能保有理智,类似电影里的超级英雄,这样的人就被称为‘支配体’。”
曹洋洋兴奋地眨了眨眼,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我的能力是?”
330深吸一口气,视线迅速瞟向曹洋洋的第三只手又飞速收回,以此作为暗示。
曹洋洋跟着他看了过去,而后“啪”地一声,摔掉了手电筒。
掉落的手电“咕噜噜”地滚至墙角,明亮的光束在墙角落下一颗孤独的光点,在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头顶传来的轰隆声,周遭只有一片死寂。
330打从心里替曹洋洋感到难受。
他的能力虽然带来了很多不幸,可好歹展示起来还挺风光的,但曹洋洋的能力,施展起来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穿越前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自称‘八足人虫’,当然了,我说这个不是想给你什么暗示,我也觉得这个名字比较普通,改成‘蜘蛛侠’或许更气派一点”
330边说边走向墙角的手电:“其实我觉得这个能力还不错,至少在操控虹门的时候会轻松很多,而且如果末日真的降临了,我们去商场拿东西的话,多几只手也能方便不少”
330一边念叨一边走回原地,提起手电,试探性地朝曹洋洋的方向照了过去。
映入视线的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站在他对面的曹洋洋,正低头看着不知何时召唤出来的另外两只手臂,嘴角不住颤动。
他迎着手电光抬起头,走过来用四只手紧紧抱住了330。
330的病号服一早就被裂隙撕裂了,透过袖子上的镂空,他能很真切地感受到曹洋洋新生手臂上的肌肤,体肤相触时,330不禁起了一身鸡皮。
那片皮肤很软、很嫩,上面似乎还覆着一层未褪的粘膜,骨骼与肌肉结构比起男人,更像是女人或小孩的。
可抱住他的明明就是个大男人,除了箍在肩上的光滑手臂,还有两条裹在防护服里的原装手臂正轻柔环在330腰际……
那感觉实在太诡异,画面更是不忍细想,330咬着牙把曹洋洋推开了。
曹洋洋抬起头,眼里闪着重生般灿烂的光彩。
“太好了,陆先生!我是支配体!我也有超能力了!
“而且你刚刚说什么?八足人虫?这个名字太棒了!可可我明明只有四只手,算上脚,也就只有六只啊!”
330勉强笑笑,“或许你后面还能再长出新的吧”
曹洋洋听完,兴奋地跑到机箱边上的空地,开始用四只手臂两两轮流环抱住自己。
他惊艳于身体产生的变化,事实上,他一直渴望能多长出几只手,这样组装机器时就能快一些,操控虹门时也能更加从容。
而且神奇的是,那些手臂在不被需要时还会听话地缩回去,过后只在肩头留下一团厚实的肉瘤,曹洋洋很好奇那些手臂消失后会被安置在哪里,于是他闭上眼,认真感受。
肩胛骨的位置似乎有些发麻,或许那里就是安置新手臂的地方。
曹洋洋下意识抬手往背上摸了摸,他发觉自己的背似乎变厚了,像是背了一只龟壳,看来这一切不是梦,他是真的变异了。
330被曹洋洋的喜悦感染,嘴角僵硬的笑逐渐展开。
他原本很担心这是自己的错,因为他没保护好那瓶样本,才让泄露出来的末日病毒进入到了曹洋洋的身体,但谢天谢地,曹洋洋没有变成失去理智的失控体,而是成了和他一样的支配体,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对自己的能力很满意。
旁人的眼光根本无关紧要,重点是愿意拥抱那个真正的自己。
——这一点,或许他该向曹洋洋学习。
轰鸣声逐渐消淡,隐隐有热浪袭来,地面仍在震颤,头顶不时有碎石坠落,但曹洋洋不管不顾,一心只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喜悦里。
墙角传来一阵响动,330开始时以为是曹洋洋,但那阵细碎的、形如脚步的声响很快便转位激烈的撞击
“砰——砰!”
330提着手电照过去,发觉曹洋洋身后、通向走廊的那道铁门正在颤动。
怎么回事?这个房间要塌了吗?
不等330大喊警告,铁门已被外力撞开,墙灰自门框上方倾泻而下,一团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口,身后是大片幽绿色的微光。
靠近铁门的曹洋洋率先转身:“谁?”
他缓步靠了过去,借着330手电的光线,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身上套了件沾满土的大褂,泥水混合血水,早看不清大褂原本的颜色,他脸上也沾满了血和灰,被血水凝成结的刘海贴在额前,隐隐能瞧见还算标致的五官,以及瘦高的身材。
曹洋洋发觉面前的人有些眼熟。
“乔、乔主任?”
那个名字让330心上一颤。但事实上,无需仔细确认,早在手电光照过去的那刻,330就已经认出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地震、磁暴、停电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330之前根本没心思关心楼上的人情况如何。
说句真心话,除了楼彦霖和护工小张,他巴不得楼里其他人都被炸死或者活埋,可眼下,既然乔继海活着出现在了这里,就说明楼上的情况根本没他想得那么糟。
为了摧毁数据并帮他争取时间,楼彦霖多半是在上面造成了一场不算致命的小型事故。
那场事故导致虹门能量场异常,后续发生的磁暴引发楼内断电,这些意外致使330无法成功穿越,也给了乔继海充足的时间,让他一路找到了这里。
而如果乔继海能找来,安保部的人八成也不远了。
330明白,他必须尽快解决乔继海,带着曹洋洋离开这里。
乔继海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视野逐渐适应了机房里的黑暗。
他没搭理近处的曹洋洋,视线流转,最终停在举着手电的那个人身上。
认出330的瞬间,乔继海如释重负地笑了。
“330”
他幽幽念出那个名字,喘息着喃喃重复:“太好了,你还在,太好了”
“啪”地一声,手电筒的塑料外壳被330捏碎了。
内部电路损坏,白光开始闪烁,330让那道光持续落在乔继海身上,嗓音低沉地说:“曹洋洋,你离他远点。”
曹洋洋一脸困惑地转过头,与此同时,乔继海手上闪过一道寒光,大步向前,将手里的钢板碎片横置于曹洋洋颈前
乔继海动作很快,而曹洋洋毫无防备,他被乔继海架着脖子挟持在身前,大气都不敢出。
“你很在乎他嘛?”
乔继海拧眉,目光略带嫌弃地瞟了曹洋洋几眼,问:“你们之前认识?我就说楼彦霖那个老东西哪来的那么大能耐,原来还有个狗腿子”
“楼教授人呢?”330顺势问。
“那老东西把自己炸死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乔继海抬眼看向330,“现在我相信你了,330,你之前跟我说过,2029年9月,夕瑞大楼会爆炸,泄露的圣株会将数以万计的人感染成怪物”
乔继海顿了顿,继续道:“我从前觉得这不可能发生,但现在,我信了。”
330花了一段时间来消化乔继海的话。
他刚刚说楼彦霖死了,还说他造成的爆炸泄露了圣株,圣株就是末日病毒,也就是说除了他手上那瓶,大楼里还有更多圣株,对此,楼彦霖显然并不知情。
见330沉默,乔继海继续道:“事故不是我造成的,是楼彦霖,那疯子把整栋楼都炸了,你要恨就恨他吧!”
乔继海的声音在颤抖,330现在可以确定,上面的情况很糟。
他当时还不知道今天是乔继海举办庆功宴的日子,只知道来到地下只有乔继海一人,而楼里的安保人员之所以现在还没赶到,要么是在解救伤者,要么,就是已经伤到无法行动。
这场对峙变成了1V2——乔继海一个人,对上330和变异版曹洋洋。
330心里多了不少底气。
他索性越过乔继海,直接向队友喊话:“曹洋洋,还记得我刚刚和你说的话吗?”
彼时的曹洋洋正被乔继海压制得无法动弹。
他肩膀两端的肉瘤都被乔继海压住了,新的胳膊根本伸不出来,两只原装手臂被他单手钳在身后,加上近在咫尺的钢片,曹洋洋根本不敢反抗。
惊恐之余,曹洋洋勉强回答:“动不了,我完全动不了。”
他也不明白那位看上去弱不经风的圣体项目组组长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曹洋洋能感受到肩胛骨附近的胀痛,能感觉到那两条胳膊正应激一般努力伸出来保护它们的主人,但乔继海的力量更大,他死死压住了曹洋洋的肩膀,阻止了手臂的新生。
“不,是我最后说的话!”
330大喊着,试图唤醒曹洋洋尚未觉醒的能力。
他在未来见到的曹洋洋拥有六只手臂,除了已经现身的那两只,还有两只位于肋骨两侧,一旦曹洋洋能唤醒那两只手臂,或许就能摆脱乔继海的挟持,给他创造进攻的机会。
曹洋洋显然听懂了这层暗示,他闭上眼咬牙开始发力。
身后的乔继海听不懂他俩的对话,只是下意识加重了臂上的力道,同时对着330大喊:“别白费力气了,我可以放了他,只要你愿意跟我走!”
为了给曹洋洋打掩护,330接上乔继海的话,问他:“去哪儿?”
“去找政府和军队!”
乔继海回答:“圣株已经扩散,这对大部分普通人而言就是世界末日!330,你不是想阻止末日吗?现在你和我,我们就是世界上唯一能阻止这场灾难的人!我创造了圣株,而你就是圣株本身!没人比我们更了解圣株!”
乔继海说得慷慨激昂,330听了只想笑。
成功人士的思路果然和他这种小老百姓不同,乔继海公司都让人炸没了却还想着要当救世英雄,不像他,一心只想着回家。
330心里这样想,嘴上却爽快地回答:“好啊,你放了他,我就跟你走。”
对面的乔继海一愣。
或许是330答应得太快,他心里反而没了底。
乔继海迟疑时松懈了手上的力道,丝毫没察觉到身前人的颤抖。
——就差一点了。
曹洋洋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肋骨处蠕动,像新生的嫩芽迅速生长、在短时间内变得粗壮、结实,长势愈发难以控制
他刚刚耗尽全身力气来调动新生手臂的生长,身体也不断迎合,而现在,肋下和肩头都已肿胀难耐,崭新的力量蓬勃而出,他就快要压制不住了。
“啊——!!”
曹洋洋疼得大叫起来。
闪光之下,330看见曹洋洋防护服的肋侧出现了两块凸起,紧接着,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两条粗蛇一般的手臂冲破防护服伸展而出,手肘同时弯曲向上,死死抵住了颈前的钢片
——就是现在!
330瞄准乔继海的脑门丢出手电,同时跨步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火
曹洋洋发出怪叫的同时, 乔继海被他肩头冲出来的手推了个趔趄。
他右手手腕下意识用力,想直接划破曹洋洋的喉咙,但那块本就不算趁手的钢片竟被一股更强的力道抵住了, 乔继海只能甩掉钢片, 扶住门框试图站稳
视线中闪过一道刺目的光, 下一秒, 他的前额被一件硬邦邦的东西砸中, 整个人眼前一黑,失去了平衡, 再睁开眼,330已冲至面前, 对着他挥出了拳头
如果不是亲自检查过330的身体, 乔继海会怀疑这个男人除了自愈还有其他的超能力。
乔继海的下颌骨直接被击碎了, 身体撞上另一侧门框, 响声震耳欲聋。
他下意识交叉手臂格挡在身前,但整个人随即被一股怪力揪着提了起来, 一记直拳直冲鼻梁, 面上一阵滚烫,好不容易举起来的手, 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330不解气,他将乔继海按在地上,攥紧拳头一下下砸上他的面门
他曾无数次设想这个场景, 将那个从他身上夺走一切的人压在身下, 然后拳拳砸入地底。
他要亲手将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嘴扯碎, 看着血液干涸后凝固在他脸上,确保乔继海真真切切地体会到,生不如死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但乔继海很快便没了动静, 他的胸口仍在起伏,手脚不时抽动两下,试图从肿胀的眼眶中睁开一只眼睛,330于是拎起他的领子,狠命将他的头砸上地面。
“砰”地一声巨响,乔继海的脑浆流了满地。
曹洋洋站在一旁看呆了,330起身时,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们走吧。”
330低声说。
曹洋洋战战兢兢地问:“那、那他”
“他已经没救了。”330冷冷答。
他紧握的拳头垂在身侧,颤抖着不愿意松开。
他做了六年这样的梦,期待有朝一日能逃脱乔继海那个恶魔。
六年来,他在登山机上迈出的每一步,在杠铃上添加的每公斤配重,都是为了这一天。
刚刚动手时,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变强了。
举起乔继海对他就像抬水一样轻松,落拳时他手上的骨节明明碎了,但在挥起再落下前,就已然复原完毕。
他第一拳就击碎了乔继海的下颌骨,第二拳直接砸碎头骨,他没控制好力道,他让乔继海死得太容易了。
但330不后悔。
他没什么好后悔的,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一分钟都是多余,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330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地下的电箱都废了,虽然乔继海刚刚亲口告诉他,说楼上发生了很严重的爆炸,但这个人说出来的话330一个字也不信。
他不想冒险返回楼上,最好是深坑能有其他出口,这样他和曹洋洋在外面找到电箱后,就能返回深坑调试操控台,再次尝试穿越。
“嘶——”
站在他边上的曹洋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神色惊恐地躲到了330身后,他抬起三根左臂同时指向了地上的乔继海,与此同时,330也听到了脚下传来的细微声响。
“咔、咔嚓”
这声音听起来很耳熟,每次骨折,他能从自己身体里听到这样的声音。
330低头看向乔继海。
借着走廊幽绿色的微光,他看到乔继海塌陷的鼻梁逐渐挺立起来,眼周的肿胀迅速消退,额角的裂口凝血后愈合,接着,一只眼倏地挣开,嘴角抽动两下后微微上挑。
再一次,乔继海对着330,绽放出了那种令他感到恶心的笑容。
“你杀不死我的,你看”
乔继海躺在地上,用喑哑的嗓音对他说:“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330,跟我走吧。”
330微眯双眼,逐渐搞清了眼前的情况。
先前他还很疑惑,为什么爆炸发生了,连安保部的人都没能赶过来抓他,乔继海却能一个人满身是血地来到地下。
看来楼里的支配体不只有他和曹洋洋两个,乔继海也被感染了,又或者,早在爆炸发生前,他就已经为自己注射了圣株。
正好,不容易杀死的对手,正是他想要的。
330走过去,在乔继海面前蹲了下来。
“别、别杀他!”
曹洋洋对着330的背影阻止道:“你刚刚没听到他说的吗?如果他研究的病毒已经扩散了,那他就是最有可能造出解药的人!陆先生,我、我们的能力虽然很好,但拥有这样的能力,应该很难在正常社会中生存吧?放、放他一条生路吧!”
乔继海咳出喉咙里的血,用微弱的声音说:“没错,330,这才是我们该做的,圣株的扩散是一个错误,这个错误是楼彦霖一个人造成的,但我们,可以纠正这个错误。”
330歪头打量着乔继海,浅浅点了点头。
他们说得确实没错,当年在38号避难所,每位居民都心心念念盼着科研机构造出解药、结束末日的那一天,但如果将幸存者的命运交到乔继海这样的人手里,他是不会放心的。
解药总会有的,乔继海造不出来,曹洋洋也可以。
重要的是,他必须要让乔继海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330躬身凑近乔继:“你刚刚说,你想成为我对吧?”
乔继海轻笑一声,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回答:“330,我已经是你了。”
“不,你还没有成为我。”
330却摇了摇头,苦笑着流出了眼泪。
“乔继海,我会满足你的心愿的。”
330说完用膝盖压住乔继海的左腿,手法利落地扭断了他的膝关节。
乔继海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他挣扎着试图抽回右腿,但330的力气更大,他紧接着扭断了他的右腿,然后凑近了,抓住他右侧的小臂。
“不——不要!”
乔继海疼得流出了眼泪,330没理会,他用同样的方式扭断了乔继海的两条胳膊,然后回身拾起地上的钢片,划破了他的衣服。
曹洋洋浑身颤抖着站在330身后,眼看他划开乔继海肚皮,扒开他的皮肤,将肠子掏了出来,然后是肾脏、脾脏
过程中乔继海一直在惨叫、扭着头挣扎。
直觉告诉曹洋洋,他现在应该立即转身逃跑,尽快摆脱330这个恶魔,但他双腿发软,根本不受脑子使唤。
最后,330将手探进了乔继海的胸膛
他想看看这种自愈能力到底有没有限制,他也想知道,如果取出心脏,圣株还会不会继续工作。
就像乔继海当初对他做的那样,他现在也渴望了解“自己”的身体,渴望参透那股让他不死的力量。
330扯断血管,掏出了那颗滚烫的、仍在跳动的心脏。
“砰、砰”
柔软的搏动经由手臂传入他的身体
原来支撑人体的就是这样一枚轻巧的器官,原来人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那颗心脏在三秒后停止了跳动,乔继海的头无力垂向一侧,连呻吟都来不及发出。
他的身体没有继续复原,血液源源不绝地奔涌而出,弄脏了大片地面。
乔继海死了。
那个令他痛恨入骨的人,就这样简单、痛快地死在了他面前。
看来他研制的圣株,也不过如此。
330将手上的脏血抹在乔继海的衣服上,徐徐起身。
他转过身,看到因为过分惊恐被冰封在原地的曹洋洋,放轻语调对他说:“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330转身看向乔继海,“我刚刚对他做的一切,过去的六年里,他都对我做过。”
他说完再次转身,抬手指向自己的左眼,“这只眼睛就是他摘掉的,他囚禁了我整整六年,我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至于研制解药,我相信你也可以。”
曹洋洋愣了下,然后表忠心一般、对着330用力地点了点头。
“曹洋洋,我需要你。”
330接着说:“我需要你修好虹门,把我送回到原有的时空,如果这里的电箱都坏了,我们就去外面找,找到之后再回来,但如果乔继海说得是真的,这个时空很可能发生了我已经经历过一遍的事,周围的建筑可能大部分都塌了,我们或许要在外面找很久。”
330说了一大段话,语气平和,逻辑清晰。
曹洋洋被他安抚得逐渐平复下来,大脑重新开始了运转。
“嗯,好。”他点了点头回:“这附近的电器商场我都去过,磁暴影响不大的话,最迟明天就能找到,但”
曹洋洋有些迟疑地望向身后的柜子,“虹电计划的机密程度比圣体还要高,如果这些资料泄露出去,有心之人肯定会想利用这扇门,我的意思是”
——“带走你需要的,其余的都烧掉。”
330回答得很干脆,他说完望向乔继海的尸体,补充道:“顺便把他也烧了吧。”
虽然乔继海现在跟死人没差别,但330不确定圣株的能力,想当年在新世界,不少人都是死后才变异成怪物的,以防万一,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烧掉。
曹洋洋当时只觉得330是想毁尸灭迹。
不过这样也好,要是330日后被抓,他在案发现场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倒不如一把火烧光来得痛快。
曹洋洋对他点了点头,两人说干就干。
他们分工明确,曹洋洋负责收集日后可能会用到的资料,330准备生火。
——这事儿他在新世界没少干,打火机、干木条、食用油,不到十分钟就找齐了。
曹洋洋将柜子里的纸质文件在远离机箱的空地上铺开,330将乔继海的尸体、连同掏出来的器官一起丢到纸上,然后以浇满油的纸张作为火引,点燃后丢到废纸堆上,最后把剩余的油都浇了上去。
为了防止火势扩大,他们捂住口鼻守在机房,决定等大火烧完后再一同离开。
火光熊熊燃起,热浪扑面而来。
机房举架很高,放火的地方又很宽敞,火焰安分地在废纸堆上流淌。
火似乎有种魔力,就像海浪一样,看着一件件真实存在的事物被焚烧成灰,人的心里会产生一种古怪的平静感,仿佛将那些标志过往的事物烧掉后,回忆也会跟着抹去。
过去的六年里,火光中心躺着的那个人,他真的存在过吗?
是不是在他血肉化烬成灰的那一刻,被他摧毁过的人也会跟着获得新生呢?
乔继海就那样融化在了火里,只剩下摇摇欲坠的骨架。
他就那样简单,安静地消失了。
330出神地盯着那团火,隐隐回忆起当年,他和楼依然初次来到这里时,机房四处都是大火烧过的痕迹。
所以那场火,其实是他放的对吗?
爆炸、变异、大火过往留下的一切痕迹如今都在他面前再次发生了,这一切正像黎明会的标致一样,首尾连接成了一个没有尽头的环,无休无止、重复地上演。
那么现在,外面的世界又是怎样的?
330眸中倒影着汹涌的火光,身边的曹洋洋一直止不住地咳嗽。
330意识到,曹洋洋虽然长着六只手,体质却依然和普通人无异,这样烈的火,这样浓的烟,迟早会把他呛死。
于是他看向曹洋洋,对他说:“我们出去吧。”
虽然他也很害怕去面对那个拼死都无法更改的未来,但他还是笃定地对他说:
“我们出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另一个出口
离开机房前, 330和曹洋洋合力将一台铁柜搬过来,挡住了通往深坑的暗门。
这主意是曹洋洋想的,他担心深坑日后无人看守, 误闯的人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破坏虹门。
为了让墙角的铁柜看上去不那么突兀, 他们又搬来了更多铁柜, 让柜子均匀分布在暗门所在的那道墙前。
通往深坑的暗门又矮又窄, 门前一旦多了遮挡物, 普通人就很难发现后面的玄机。
放在之前330可能会觉得这个想法太天真,但事实是他在未来亲自检视过, 要不是下到机房那天墙角的铁柜刚好被移动了位置,他根本不会猜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然而, 至少在他和曹洋洋离开前, 那些铁柜排布整齐、没有任何一只脱离队形, 除了暗门前的柜子, 其余铁柜的位置几乎和330在未来看到的分毫不差。
所以,不止火是他放的, 就连那些靠墙的柜子, 难道也是他搬的?
那进入深坑当天、那只被移了位的柜子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有人为了将他引入深坑故意挪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现实的轨迹开始与未来一一对应,就像一只缠成麻花的绳结, 耐心将前头的麻花拧开后,却发觉缠绕的麻绳并没有消失,只是堆积到了绳结末端, 越想解开就越觉得凌乱。
330的脑子本就不适合研究这些“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
他思考了一会儿, 只觉脑子发热到快烧起来, 太阳穴传来断断续续的钝痛,他决定不再深究。
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除了通往主楼的电梯, 深坑确实还有另一道出口。
返回石台后,330将包裹着乔继海遗骸的防尘布塞进操控台下的柜子,曹洋洋叫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则跑去电梯旁的休息室收拾东西。
曹洋洋离开后,330独自站在石台边缘,最后一次俯瞰脚下的虹电裂隙
裂口内依然翻涌着那种死气沉沉的暗红色气浪。
如果说先前流动的、不断变幻的光谱会给人一种“欢迎光临”的亲切感,那么现在,缓慢涌动、色泽上却一成不变的红光,想要传递的信息便是——“禁止入内”。
那种红在生活中很难遇见,比火场里咆哮的橙红色火舌更深、更暗,若要形容,330当下的直觉便是——那是一扇通向地狱的门。
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的语境里,这种红只会在描述死后世界的画作中出现。
象征死亡、愤怒和疯狂,或许,也象征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新世界。
330站在石台边缘闭眼感受了一阵子,发觉先前那股叫人难以忽视的引力也消失了。
此前三次进入深坑,虹门的引力一直很强。
六年前,他和楼依然从地表进入废墟时就明显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第一次穿越后,也正是因为来自虹门的牵引力,他下坠的速度才不至于太快,否则,他或许在落地时就已经摔死了。
但此时此刻,站在裂隙之上,330竟完全无法感知到虹门的存在。
那道门就像快死了一样,龟缩在地底苟延残喘,不再准许任何人的靠近。
过不多时,曹洋洋背着一只塞得满满登登、比他上身还长的登山包出现了。
他解释说,为防万一,他带上了休息室里全部的水和速食品,除了刚刚在机房搜罗的项目档案,背包里还有他手绘的操控台图纸、日记,以及其他一些“不能被外人看见的东西”。
先前的防护服太重、布料也很厚,新长出来的胳膊不好伸展,曹洋洋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找到一件毛呢大衣。
大衣里是一件跨栏背心,搭配起来很怪,但这确实是曹洋洋目前能找到的、最方便他施展能力的衣服款式了。
他还给330带了一套衣服,是衣柜里能找到的最大码,短T牛仔裤配咖色风衣,这个天气穿出去或许很冷,但总比330身上那件四处漏风的病号服强。
330原本很担心曹洋洋觉醒能力后会丢下他,毕竟他当初之所以答应帮忙,就是为了得到330的能力,但曹洋洋本人似乎完全没考虑这些。
眼下他比330更急着要检测操控台,而如果操控台没有损毁,开门放330回家对曹洋洋来说就是举手之劳。
整理完随行用品,曹洋洋还想带上一些防毒面具,结果刚迈出半步就被330给提了回来。
“你戴防毒面具干嘛?”330很不解。
“你刚刚没听到乔继海说吗?”
曹洋洋无辜地眨着眼睛,“他们研制的那个什么株已经在外头扩散了,咱们出门得做好防护!”
“防护什么?”
曹洋洋理直气壮:“病毒啊!乔继海说的那种病毒!”
330:“那你觉得你是怎么长出六条胳膊的?”
曹洋洋:“”
曹洋洋脑子转得快,五秒后恍然大悟。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乔继海?他这研究真不简单,怪不得把虹电计划都挤兑没了”
“要谢就谢我吧。”
330松开曹洋洋,吭哧吭哧地开始换衣服,“要是没有我他根本研究不出什么圣株,现在我也算是实现了六年前的承诺,把这种能力传给你了。”
“也是!”
曹洋洋知足常乐:“感谢陆先生!”
换好衣服后,330叫曹洋洋在身前带路。
后者背着登山包呼哧带喘地走向了石阶,说他们现在位于距离坑底近百米的位置,而那个出口只比坑底高出20米。
“那道门就开在石阶的走廊上,如果电梯还能用的话,咱们直达坑底再往上爬,速度或许还能更快些,但现在这样也好,这包太重了,我可能爬不到20米就会累趴下”
曹洋洋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走着。
通往坑底的石阶很陡,高一阶低一阶,加上现在虹门失去引力,原本悬浮在半空的水蒸气冷凝下落,导致脚下又湿又滑,曹洋洋背着大包在前面晃晃悠悠,不时“哎呦”、“妈呀”地惊叫两声,搞得330在后头跟着心惊胆战。
曹洋洋显然缺乏运动,330放心不下,主动提出替他背包。
曹洋洋似乎正等着这句,二话不说就把背包摘下来,双手捧着交给了330。
石阶走道里很暗,因为地下不通电,岩壁两侧每隔两米嵌有两盏油灯,火光昏暗,每日早晚会有专人过来点火换油。
走道和深坑间隔着天然形成的岩壁,因此磁暴产生的能量波对油灯的影响不大,大部分灯眼下还亮着,曹洋洋为了省电,没有额外借助手电照明。
“下面那条隧道是当年被赶走的那支施工队偷偷挖的”
曹洋洋边走边解释:“当时政府原本计划在这建栋写字楼,结果挖地基的时候怪事频出,电子设备频繁失灵,工人也总是莫名其妙摔跤,现在看来就是重力异常”
330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剧情十分耳熟,他之前似乎在哪儿听过。
“后来施工队把这事儿通报给了安全监察局”
曹洋洋接着说:“巧的是当时局长正好在和夕瑞老总吃饭,一群人直奔工地,曲总一眼就看出事情不简单,当即联系开发商,要高价买下这块楼盘”
虹电计划是夕瑞科研项目里最与众不同的一个,根据曹洋洋的说法,夕瑞明面上是个药企,但因为拥有庞大的学术人才关系网,那些年正想进军实验物理领域。
十年前,夕瑞工程队赶到后与原有的施工队完成了交接,在那之后不到两天,通往深坑的路就被挖通了
那天,在场的夕瑞高层第一次见到了那道开在半空中的“门”。
曹洋洋听项目组的同事说,如今这个深达百米的溶洞,早在施工队挖通入口前就已经存在了。
溶洞为裂隙提供了天然的隐蔽场,可即便如此,虹门强大的磁场也势必会对周围的生态、通信设备产生影响,没道理存在多年却无人察觉。
他们后来查看过Y市的地质勘探纪录,可以确定裂隙是在被发现前五年内突然出现在那里的,因为如此庞大的洞穴体系若要天然形成,至少需要经历数百年的地质变迁。
简而言之就是:2014到2019年间的某一天,一道长达二十米的裂隙突然开在地下几十米处,连带着也创造了其周围保护性质的溶洞。
项目组至今都不清楚裂隙是如何突然形成的,因为结构和成分实在难以理解,组内甚至有人猜测裂隙出现在上古时期,最初位于地心,数亿年来随地壳运动缓慢上浮至距离地表较近的位置,至此才被人发觉。
曹洋洋所在的观测组就是因此成立的,为了防止裂隙持续上浮,早些年曹洋洋每天都要测量裂隙和地表之间的距离,但直到今天,裂隙都没有任何上升的迹象。
“我听贺教授说,他们当年第一次走进深坑、见到头顶的裂隙时,就仿佛在地底看到了一颗扁圆形的太阳”
提到虹门,曹洋洋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贺教授说,当时裂隙里的光是明黄色的,就像正午时分的烈阳,温暖祥和,光是抬头看着就能让人心底充满希望,留守这么多年,我一直试图调节参数来还原当年那种光”
隔着厚重的岩壁,曹洋洋抬头望向虹门所在的方向,满头大汗,眼底却满是幸福。
“陆先生,有时候我会觉得,那道门,其实是活的”
330对上曹洋洋的视线,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尤其事到如今,过往的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地发生了。
楼依然考上了Z大新闻系,楼彦霖在2026年进入夕瑞工作,今天的爆炸、大火、还有机房里那些移动的柜子
如果没有虹电裂隙,这些事还会成立吗?
在那个330不存在的时空,乔继海是如何研制出末日病毒的?
如果没有那场他强行穿越引发的磁暴,一场小型爆炸也有可能让圣株传播得那么远吗?
这一切的答案,眼下就在他头顶。
如果他和曹洋洋离开深坑,到达地上,见到的场景却和他穿越前的无异,那是不是就说明,他穿越到九年前这件事,在之前的时空里也发生过呢?
330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下意识放慢脚步,不想面对那个可能的事实。
下行数十米后,他们找到了那扇开在岩壁上的暗门,曹洋洋按下开关后用力一推,点亮手电率先钻了进去。
隧道口很窄,只够一人通行。
330摘下背包置于身前,一边移动背包一边扭动身子在隧道里匍匐前进。
“啊”
曹洋洋空旷的声音又从前方传了过来,“刚才我没说完,这个隧道,其实是当年被赶走的那支施工队挖的”
隧道内很静,因为封闭多年,里头连只爬虫也没有。
曹洋洋的声音被坑壁反弹回来,寂静中更显嘹亮。
他的嗓音略带沙哑,普通话不算标准,有时还会结巴,但听得久了,330倒觉得这音色还挺美妙。
曹洋洋说,当年那支施工队的工头主意很正,听说到手的买卖被截胡,他立马意识到地下有问题,带着几个兄弟连夜开始在远处挖洞。
结合先前施工时遇到的怪事,工头觉得地下有铁矿,但那天到了现场,他看到夕瑞在附近都拦上了警戒线,觉得事实肯定不止如此,这地底下埋的东西,铁定比矿金贵
那天以后,工头带着兄弟们没日没夜地挖出了这条隧道,正如眼下,330和曹洋洋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没日没夜地攀爬
可惜的是,就在地道即将挖通的那天晚上,他们被夕瑞的人发现了。
一群人被附近的巡逻队抓了起来,盘问下交代了实情,夕瑞的人随即赶到入口将坑道封死,直到虹电计划开启,贺教授觉得这条坑道刚好可以作为紧急出口,就又派人挖通了剩下的地道,以备日后使用。
曹洋洋讲着讲着“哎呦”了声,抬手检查,发现掌心被碎石划出了一道口子。
他从衣服口袋取出一副手套戴上,转头问330要不要。
330摇了摇头,他这一路手上也划了不少口子,但他受伤早受习惯了,懒得费那个事。
“那正好。”
曹洋洋褪下大衣的袖子,活动筋骨伸展出其他四条手臂,其中一只手用来拿手电,剩下两只戴上手套,用力撑地支起上身,像个大蜘蛛一样在地道里爬行起来。
“嘿嘿,你还别说。”
曹洋洋一边爬一边傻乐,“我这超能力适用范围还挺广,嘿嘿”
他八足并用,在隧道里风风火火地爬起来,很快和330拉开了距离,过不多时体力耗尽又停下,在前头喘着粗气等330跟上。
“对了。”
曹洋洋冷不丁地问:“在你来的那个时代,虹电计划突破到哪一步了?”
330心不在焉:“什么突破?”
“就比方说虹门到底是怎么形成的,还有穿越原理是怎样的”
曹洋洋边喘边说:“你之前不是说,你们那个时代有个由穿越者组成的组织吗?那时候穿越应该是很平常的事了吧?之前你说你来自哪一年来着啊对,2032年,那不就是三年以后吗?未来三年技术发展得那么快吗?”
曹洋洋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问题,问得330一脸懵。
穿越者组织?
额上次见面他好像确实说过这种话。
那天在咖啡馆,330骗曹洋洋说自己是未来穿越者组织的一员,职责是“改变历史、守护家园”,但那些话都是他为了抬高身价瞎编的,怎么过了这么久,曹洋洋还记得这么清楚?
330一阵心虚,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没什么突破。”
“那那个组织呢?”
曹洋洋又问:“那个组织在Y市吗?既然你们都是通过虹门穿越,基地应该离这儿不远吧?那地方一定有电箱吧?还是说在你们那个时代,有人可以直接用意念控制虹门开启?”
330:“”
他是不是该和曹洋洋坦白?
承认当年那些话都是他编出来的,他所处的时代其实根本没那么风光。
科技倒退,信仰崩塌,在他的时空,废土由数不清的怪物和一个名为“黎明会”的组织主宰,黎明会和幸存者军团之间的战争持续了三年,直到他穿越回过去,那场战争也没有结束
真要这么说吗?
或许还是看看情况吧?
330到现在也不能确定末日是不是真的发生了,要是待会到了地上,他们发现爆炸的不过是科研大楼的一个楼层,泄露的病毒也被已经控制住了,这就说明历史的走向已经被改变了,330大可以用平行时空理论来解释自己当年说过的话。
330这么想着,简短回答:“上去再说吧。”
曹洋洋沉默了一会儿,过后再次提问:“还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他问:“刚刚乔主任说,你和他说过爆炸的事,他还说因为扩散的病毒,会有数以万计的人被感染成怪物,这事故听起来还蛮严重的,在你来的那个时空,有关部门”
——“别说了。”
330叫停了曹洋洋。
他现在心思很乱,曹洋洋说得越多,他就越不安。
曹洋洋知趣闭嘴,闷头继续爬。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隧道尽头。
曹洋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门栓上的铁锁,接着收回多余的手臂,推开了面前的圆形铁门
一串悠长的“吱呀”声过后,330久违地沐浴到了日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新世界(1)
隧道出口隐藏在距离1103号大楼一公里外的土坡上, 为了掩人耳目,圆形铁门上盖了一块草皮,曹洋洋推开门时, 顺势把草皮也掀开了。
与日光一同泄入隧道的, 还有刺耳的警报声。
警报声长鸣不断, 吓得曹洋洋龟缩在洞口, 半天不敢动弹。
330爬过去把曹洋洋顶了出来, 时隔六年,双腿再次踏上自然的土地。
土坡很高, 刚好可以隔着半条街区望见1103大楼。
但空气能见度极差,空中悬浮着无数粉尘与灰烬, 太阳被浓云遮住, 天空是阴沉的土黄色, 隔着尘沙, 330难以辨认那栋楼如今还在不在。
其实钻出洞口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这片废墟, 就是六年前他和楼依然到过的地方。
山坡与1103大楼间林立的楼房已尽数倒塌, 一些裂开的混凝土板仅靠钢架支撑在半空、摇摇欲坠,不少废墟上冒着浓烟, 除了长鸣的警报,330还能隐隐听到远处交杂的噪声。
警笛、救护车声、重物倒塌的轰隆声
——唯独没有人声。
曹洋洋刚爬出来就被外头的景象吓傻了。
他每天上班,对四周的街景无比熟悉, 几小时内一进一出反差过大, 以至于半天只顾着张大嘴巴环望四周, 震惊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330勉强迈开步子走了几步,面前横倒着一棵树。
树干在邻近树梢处折断,现在不过是九月, 算不上深秋,树上的叶子却落了满地,呈现出一种衰弱的枯黄。
他脚下的草也都枯了,不是泛黄,而是彻底枯萎。
联想到之前、第一次穿越后大楼附近生态的变化,330猜测这种现象是磁暴造成的。
330转过身,望向相反的方向。
身后的大部分楼房也已经塌了。
透过浓烟和沙雾,隐隐能瞧见远处高楼的轮廓,但那些楼已经很远了,至少在十公里开外,沙尘中不时爆起火光,几秒过后,会有沉闷的轰鸣声传来。
某一刻,330耳边突然鬼使神差地响起一道女声。
女声语气热情,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对他说:
“欢迎来到新世界!”
330回忆了一会儿,辨认出那声音来自梁竹。
那应该是末世第三年,他第一次跟楼依然执行收容任务时,梁竹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在那个世界,爆炸发生后,他在社会秩序彻底崩塌前就被楼依然拖进了避难所,直到后来加入外联队,才重新踏入墙外那个荒废的世界。
当时的他对墙外的状况多少有些了解,况且在Z市——那座远离爆炸中心的海滨城市,大部分建筑都还算完好,甚至在他初次执行任务时,废土上的植物就已然焕发新生。
330从没想过,末日降临的那天,位于爆炸中心的湖阳区竟被摧毁得如此彻底。
“开机开机啊!”
身后传来一阵敲打声,330看过去,发现曹洋洋正捧着手机尝试开机。
手机屏已经裂了,应该被磁暴震碎的。
曹洋洋上班时不被允许使用手机,因此每天打卡前都会将手机连同外套锁进储物柜。
他刚刚换衣服时顺手把手机揣进了大衣口袋,时间紧迫,也没来得及开机,如今看到外头的景象才意识到该尽快确认家里的情况。
那一刻330才意识到曹洋洋和自己不同。
他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惨烈的末日图景,恐惧和惊慌都在所难免。
330明白他不能强制将曹洋洋留在自己身边。
曹洋洋和他不同,他在这座城市里还有牵挂的家人,如果历史真的重演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更应该和家人呆在一起。
“别慌,”330抬手指向警笛传来的方向,“我听到那里有警笛声,我们去找警察吧,他们应该可以送你回家。”
曹洋洋冲他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揣好手机跟了上来。
翻过土坡,再跨过绿化带,330和曹洋洋走上了爆炸后的街道。
街道两旁都是被砖石和房梁砸扁的汽车,还有一些停在马路中央,车门大开,车主不知所踪。
停滞车流的中心是四辆连环相撞的卡车,车窗上沾着不少血迹,看车头的方向,不少车辆在事故发生时还是逆行的。
穿过车流,相对开阔的道路上停着一辆救护车,后门大开,地上血流成河。
见证过机房那场触目惊心的肉搏后,曹洋洋对血腥场面的耐受程度提高了不少,他跟着330走了过去,查看地上的尸体,乍看上去只觉得很怪。
靠近救护车的地面上一共躺了四具尸体。
其中一具躺在担架上,身上还缠着浸满血的绷带,另有两具看上去是医护人员的,剩下那具穿着普通,应该是随行家属,除了这四个人,远处还趴着另一具尸体,五具尸体有个很难忽视的共同点——他们似乎都是被活活压死的。
以眼下的形势来看,被倒塌的建筑物碎片砸死或压死不足为奇,但古怪的是,这些人身上既没有砖石也没有混凝土板。
他们的身体似乎是被凭空压扁的。
——肠子外露、脑浆迸裂。要说唯一可疑的,便是尸体身下塌陷裂开的柏油马路。
每具尸体身下都有这样一处长两米、宽一米的塌陷,形状尺寸一致,就像是某种巨型生物踩踏过后留下的脚印。
曹洋洋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除了尸体下方的塌陷,附近的地面上还有不少类似的凹陷。
那些凹陷相对较浅,但每块凹陷的地面上都沾着血迹,两处凹陷间还有星星点点的血痕,就像一脚踩死人后、脚掌黏着血肉继续前进时掉落的血滴
是大象吗?难道爆炸发生后,附近动物园里的大象受惊后跑出来踩死了人?
但曹洋洋去过那间动物园,里头只有亚洲象,他记得那些象的脚没这么大,难道大象被感染后也发生了变异?
曹洋洋还想凑近去研究,一旁的330却低声对他下达了指令:“快走吧,这附近不安全。”
这种场面330很熟悉,几乎一眼,他就搞清了这些人的死法。
——他们遭遇了B07号失控体“巨熊”。
巨熊们的本能是前往人群密集处,根据地上的足迹,这只巨熊踩死人后应该是往西去了,而警笛声来自南方,目前还算安全。
但330无法确定周围还有没有其他失控体,要是碰上饕餮或是怒猿这种天性凶残的掠食者,曹洋洋这小身板,恐怕一爪子下来就要完蛋。
330只是没想到,从爆炸发生到现在不过三小时的时间,变异就已经发生了。
当年在Z市,首例变异体出现在预警发出后的第二天。
难道变异速度在病毒浓度高的地区还会提升?仔细回想起来,9月3日那天,离开Z大寻找酒店的路上,他们也确实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Y市网友发布的怪物视频。
330的冷静给了曹洋洋不少安全感,按照灾难片的逻辑,这种时候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330显然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眼下发生的事,他穿越过来前搞不好已经经历过一遍了,曹洋洋盯紧330的后脑勺,只觉上面挂着“领导风范”四个大字。
但曹洋洋不知道,其实打从爬出隧道的那刻起,330的脑子就是懵的。
330还是不愿意相信末日真的发生了。
他一直忍不住问自己,如果他从九年后穿越过来却什么都没能改变,那过去这白白荒废掉的六年,又究竟算什么?
他只能克制着不去想那些事,紧接着,当他的双脚踏上废土,骨子里的外联基因便跟着迅速觉醒,就好像现在他只有25岁,眼下发生的一切,也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墙外任务。
他尽量让自己保持这样的状态——警觉、冷静,除了保护好自己和曹洋洋,不去思考其他乱七八糟的事。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曹洋洋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如果末日病毒已经大范围扩散,或许他也该找到军队将自己知道的信息传达出去,避免当年隔离区的悲剧再次发生。
330这样想着,留心避开道路上的碎石,放轻脚步朝警笛的方向靠了过去。
这条街两旁原本有很多铺子,但眼下屋倒梁斜,视野所及之处基本没有高度超过五米的障碍物,警笛声越来越近了,以330的个头,无需穿过街道,也能瞧见更远处的路况。
他踩上横倒在一旁的混凝土板翘首张望,心上紧跟着一沉。
隔着半个街区望过去,远处的马路上不仅有警车,还停着一辆军用皮卡。
两辆车车门大开,周围躺着至少四具尸体,有的穿警服,有的穿军服,看样子就算有人幸存,也早弃车逃走了。
他们没时间开车,没时间转移车上的武器和物资,更没时间救治队友或处理他们的尸体,因为就在军用皮卡附近,还徘徊着一只披着制服碎片的地头蛇。
那只地头蛇看上去刚刚变异不久,浓密的黑色毫毛只覆盖到后脑勺,上身前倾、膝盖关节错位,但四肢的长度和个头都没有达到《新世界百科》上地头蛇的标准。
“那那是什么?狼人吗?”
曹洋洋跟着330站了上来,用气声在他耳边提问。
330抬起手掌,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条街上除了尸体和变异体外什么都没有,在更多失控体苏醒以前,330本该带着曹洋洋尽快离开,但在靠近皮卡的地面上,却有一件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支BMG狙击步枪。
先前跟外联队出任务时,他们的武器都是专门用来对付变异体的改良版本,轻便、抑声、近战时威力极强,但或许是为了加强杀伤力,地上那支BMG连消音器都没装,一旦开火,很可能会将附近的失控体吸引过来。
那些军人很可能就是这么死的。
但枪上没装消音器,并不意味着车上或是军人身上没有,眼下他们处在辐射区中心,与人群汇合的路上势必会遭遇失控体,一旦相遇,能有件防身的武器至关重要。
330犹豫片刻,决定去捡枪。
他将背包交给曹洋洋,叫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则一路贴着掩体、朝皮卡的方向摸索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新世界(2)
330向曹洋洋发出留守信号时, 后者下意识猛猛点头,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忘了问他要去干嘛。
随着距离逐渐拉远,曹洋洋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守在军车边上那只不停闻嗅、不时发出一阵“呼噜噜”低吼的诡异生物到底是什么, 但那很明显不是人, 而330正在不要命地靠近它。
邻近后, 曹洋洋眼看着330从掩体后丢出一块砖头, 车前那东西顿时弓圆了背, 迈动后肢朝石头靠了过去,与此同时, 掩体后的330化身为一道虚影
他在地上一个翻滚向前,顺手抓住枪的枪托横置在胸前, 紧接着扒住皮卡侧踏板一溜烟翻上了后座,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颇具观赏性。
车前那东西很快反应过来, 它发出一声类似狼嚎的吠叫,四脚并用朝车后门奔来, 但330速度更快, 他反手关上车门,怪物“砰”地一声撞了上去, 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被弹飞了半米。
这一下撞得不轻,曹洋洋心有余悸地捂住了自己的脑门。
他还是不明白330没事闲得去招惹人家干嘛,但紧接着, 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隔着军车车板与单向防弹玻璃, 曹洋洋看不见车内330的动向, 但15秒后,那台车居然发动了。
曹洋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330这是要抛弃他逃跑吗?!
曹洋洋跳下混凝土板拔腿想要追上去,结果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个狗啃泥, 再抬起头,那辆军用皮卡已经从他视野中消失了。
和皮卡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只怪物。
愤怒的狂吠声与军车引擎声一同渐行渐远,曹洋洋抬手抹掉鼻子上的土,忍住没哭出来。
军用皮卡内,330将车开出两百米后踩下刹车,拉上了手刹。
虽然荒废了六年,但对付变异体的手段已深深刻进他的DNA,一旦遇上地头蛇,首要任务就是锁定它们的领地范围,330刚刚做的就是这件事。
一路上他都能听到怪物追车的动静,眼下车子已经开出两百米,地头蛇却依然紧咬着他不放,看来那东西要守护的“宝贝”,就在这辆车里。
这位地头蛇变异前是名军人,车里应该装着很重要的物资。
“撕拉——笃!”
车门传来一阵利爪抓挠的声响,声音来自后座右侧,正是330先前上车的位置。
地头蛇力气很大,见抓不开门便扑上来用力拍打,车身开始微微摇晃,但毕竟是军用车,单凭人力很难掀翻或是撞破。
330无视掉外头的动静,撑着椅背翻身返回后座,在座位下面的迷彩背包里找到几支防/暴枪、一支网枪以及几颗电子闪光弹。
防/暴枪只能装填橡胶弹、布袋弹和催泪/弹,实战根本用不上,网枪有用,但太大了不便携,330挑拣片刻,将两枚电子闪光弹、两只弹匣和一支刺刀塞进了大衣口袋。
另一只迷彩背包里装的东西也差不多,看来火力强的那些都被军人带下去了,330翻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自己需要的冲锋枪消音器。
门外的噪声还在继续,这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那只地头蛇正在持续消耗自己的体力,而它的体能越差,待会的追击战330就越有胜算;而坏处是拍打声很可能会引来周围的失控体,330并不想出去后见到曹洋洋的尸体。
离开军车前,330推倒后座,决定检查一下后备箱里的物资,但那里只有重型机枪和数不清的医疗箱,看来这台军车接到的任务是支援医护人员,这些东西330用不上,想拿也拿不走。
打开左侧车门前,330最后思考的问题是:那只地头蛇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大概率是后备箱里的东西吧?
他只从车上拿走了闪光弹和弹匣,应该没有哪个正经军人会拼了命守护这种东西吧?
“砰!”
又一声巨响从右侧车门外传来,这一爪力度极大,直接把车门拍出了一块凹陷。
330不再犹豫,他拉开左侧车门,拔腿就跑。
330绕出车头时,对面的地头蛇才发现入侵者的动向,它咆哮了声,四爪并用地朝330狂奔而来,330夹着枪一路狂奔,过程中还瞧见了路口处探了颗脑袋出来的曹洋洋。
眼看着就要追上猎物,地头蛇飞扑而起,慢动作一般、对着330的后脑勺勾起了瘦长的右爪
耳边擦过一道疾风,330只觉后颈一阵发烫,锋利的爪子直接从他脖子上刮了一层皮下来。
但330没有停下,他不想对伟大的军人动手,只能寄希望于尽快逃离人家的领地。
好在,那记飞扑爪杀过后,怪物奔袭的声音没有继续传来。
330跑远后夹着冲锋枪转回身,只见那只披着军装碎片的地头蛇正匍匐在距离他十米外的位置,两眼发红地注视着他。
看来那里就是它领地的边界。
看来,他现在安全了。
脖子上的鲜血淋了330满身,他没工夫清理,若无其事地等待伤口愈合。
曹洋洋胆战心惊地走了过来,热泪盈眶,眼中充满感激与敬畏。
“你受伤了,不、不要紧吗?”
曹洋洋双手合十,凑到330身边关切地问他,后者摆了摆手,背着冲锋枪跑向那群军人的尸体,在他们身上继续寻找弹匣和消音器。
“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曹洋洋站在他边上委屈巴巴地说。
330觉得有些肉麻。
他将找到的消音器装到枪口,多余的弹匣塞进口袋,起身后只是说:“以后我叫你原地等,你就不要乱跑。”
“好,好!”
曹洋洋抽着鼻子猛猛点头:“我知道了!”
背上枪后330安心了不少,曹洋洋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只觉背枪的330看上去更可靠了。
曹洋洋脑子里有很多问题,光是关于刚刚那只怪物的就有四五个,但330气压很低,曹洋洋决定捡最重要的先问。
“那个,老大,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往远离科研大楼的方向走。”
330没有回头,他左手握在身后的枪托上,时刻警觉着四周的动静,说话时声音也很低。
“越是靠近大楼的地方,空气中的圣株浓度就越高,产生变异体的几率也越大,我们所在的街区应该没有幸存者,就算有,也已经撤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
330沉声道:“你不是想回家吗?一旦在路上碰到军队或是治安人员,他们应该就能护送你撤离到安全的地方,那里应该会有通讯设备,方便幸存者和外界联络。”
“安全的地方”
曹洋洋将这五个字喃喃重复了遍,然后抬头问:“那你呢?”
330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应该也会一起去。”
他同样需要联络外界,准确地说,是联络这个时空的另一个自己。
眼下的情景和他们当时在手机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虽然330仍然无法确定这场事故是否就是当年所谓的“末日”,但他无论如何都要提醒这个时空的自己,提醒他不管怎样,都不要带着其他人进入荣华面馆。
他现在要思考的事太多了,比如在哪儿能找到军队或是负责疏散的应急队伍,比如遇上失控体后该如何自卫,比如见到救援队后该传达哪些有用的信息
可如果要在短时间内排出优先级,救下蔡英达他们,无疑就是最重要的事。
他穿越过来就是为了救下那些人,就算没能力阻止末日,他也依然要不遗余力地完成目标。
属于陆小川的意志似乎在慢慢觉醒,带着330先前不曾感受过的坚定。
走出隧道前,他只是一门心思地想通过虹门回到原有的时空,他不想作为异类继续留在这里,不想再冒着失去自由和被当作小白鼠的风险尝试改变任何事,但现在,如果末日真的降临了,那他作为过来人,能做的事或许有很多。
他可以将圣株的特性告知军队,将那些烂熟于心的、对付各种变异体的方法传授给他们,他甚至愿意继续作为实验品帮助科研机构研制解药,只要他们愿意救下他的朋友。
330这么想着,只觉脚下的步伐愈发沉重,低下头才发现路面上有不少积水,积水汇合建筑物倒塌的墙灰形成了一片泥塘,而且放眼望去,周围没有其他干净的落脚处。
这附近应该有水管爆裂了,除了积水,街边店铺的招牌上还有利爪抓挠过的痕迹。
排列规律的路灯当中,有一只不合群地倒塌了,灯柱被拦腰折断,应该是巨型失控体撞击导致的。
330立刻警觉起来,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曹洋洋放轻脚步。
说是放轻,实践起来不过是将双脚完全浸泡在泥塘里拖着行走,这样能减小水花溅落的动静,但一直泡在水里,走起来难受得很。
走出没两步,330大衣后摆传来一阵轻微的力道。
他转过头,看到曹洋洋正怔怔盯着街边一处倒塌的民宅废墟,一只手从横倒的墙板下探了出来,手指正颤颤巍巍地抖动
——下面压的显然是个活人。
要管吗?墙板只有半米长,应该不重,但这附近显然有失控体出没,一旦伤者叫声太大,动静极可能把怪物引来。
他们现在虽然有枪,可一旦博斗起来,330根本无暇同时照顾两个人。
但脑子里也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要救,一定要救。
那个声音说:“陆小川,别忘了你当初为什么来这儿。”
音色深沉,平静却笃定,似乎来自林乐声。
于是330走过去,歪头示意曹洋洋站在另一端,两人合力,一同搬开了那块墙板。
墙板落进泥塘,发出一阵沉重的闷响。
墙板下压着一个中年人,见有光泄下来,男人微微抬头,330立刻对他竖起食指,示意他不要出声。
男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救救我,小伙子,救、救我”
他有气无力地呻吟着,两条手臂在身下晃晃悠悠,看起来已使不出任何力气。
男人流了很多血,鲜血在身下的混凝土板上汇成了河,他的腹部被一根半米长的钢筋贯穿了,下半身陷在碎石堆里,眼眶泛青,面色有些发灰。
看样子,他应该是在楼房倒塌时从高处坠落下来的,落地时不巧扎到了钢筋,以至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盯着那根钢筋,330明白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就算他最后能“活”下来,那也是作为变异体,而不是作为一个正常的人。
330对上曹洋洋的视线,从他眼里读到了相同的观点。
“那个、大爷”
曹洋洋凑近男人低声说,“你这伤得很重,我们得叫其他人来帮忙,不然就我们两个的话,应该抬不动你稍等我们一下啊。”
曹洋洋说完抓过330的胳膊就要跑,中年男人却呜咽着嘶吼起来。
“不!前面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
他流着泪大声说:“救救我你们不要走,救救我!”
盯着男人绝望的面孔,330微微眯起了双眼。
他发现男人眼眶中流出的液体不是透明的,而是深灰色的,粘稠如胶水,还散发着一种浓烈的腐烂物气味儿。
深灰色的胶状物不断从他眼眶中涌出,逐渐覆盖住脸庞、流入男人一开一合的嘴巴里
“不许走!我不会死!我能感觉到唔,我的伤不重,我能活下去!救、救我!”
胶状物覆盖住男人的喉咙,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混沌,但他还在努力张开嘴巴、伸长手臂,不停地向330和曹洋洋求救。
330怔在原地,看着深灰色液体不断涌出、融合后转变为油亮的黑色,看着坚硬的棘刺开始在裸露的皮肤表面生长,看着棘刺穿透衣料、逐渐将软弱无力的男人从钢筋上顶起,忽略了远处迫近的轰鸣声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寐鬼,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证一场完整的变异。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是这样变成怪物的吗?
当年在荣华面馆的包间里,蔡英达他们也经历过同样的过程吗?
他们会不会在变异过程中苏醒,在彻底变成寐鬼前,回想起一些生前的往事?
如果那个时候他推门走了进去,会不会多少帮他们减轻一些痛苦?
以及,变成寐鬼后,人还算是活着的吗?
330眼睁睁看着棘刺撑起男人的身体,看着黏液覆盖住男人腹部的伤口,这个过程比起死亡,竟更像是一场治愈?
“陆先生!我们该走了!!”
曹洋洋的呼喊声从耳边传来,但330不愿挪开视线。
不知为何,粘液最后覆盖的才是男人的眼睛,双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在彻骨的绝望与痛苦之后,转变为一片虚无
330盯着那双眼,没办法挪开视线。
曹洋洋在推他、打他,见330毫无反应,又伸手来夺他的枪。
“有怪物!陆先生!你到底怎么了?!”
曹洋洋试图在那头毛发旺盛的长手猛兽靠近前摘下330的枪,但他力气太小,行动又太慢,眼看怪物近在咫尺,曹洋洋只能用力将330推开
他撇下大衣和背包,在怪物靠近前大喊着召唤出其他手臂,然后降低下盘,泪眼模糊地摆出了一个蹩脚的防御姿势
等330恢复神智后转身看过来,曹洋洋已经八脚并用、怪叫着和那只失控体扭打在了一起。
原本扎在钢筋上的中年男人在棘刺的托举下摆脱了束缚,开始凭借本能,朝远离怪物的泥塘蠕动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新世界(3)
“老大!救——救我!!”
湖阳西区街头, 大喊着求救的人变成了曹洋洋。
他几乎没有任何近战经验,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六只手竭力撑住身上那只疯狂的怪物。
两只手抵住怪物的下巴,剩余四只同时在身前胡乱挥舞, 试图抵挡不知何时挥过来的爪子。
怪物的进攻套路同样毫无章法。
巨口一边咆哮一边上下咬合, 试图随便咬住什么来磨牙, 下身重重压在曹洋洋身上, 仅靠两只长得出奇的胳膊左右挥舞, 试图把眼前的猎物撕碎。
330转身后愣了一下。
认出那只失控体的瞬间,一种痛苦的直觉先于理智支配了他, 让他无法迅速作出反应。
——那是一只怒猿。
跟联合行动那次、他在超市里遇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上次照面时,那东西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当年楼依然赶到时, 看到的恐怕就是这样的场景吧?
只不过那时他被怒猿按着头压在地上, 根本无力反抗, 应该比曹洋洋还要狼狈些。
想到楼依然, 陆小川突然就不害怕了。
他从兜里摸出闪光弹,拇指按住保险握片, 拔掉保险销, 朝怒猿身侧的泥塘丢了过去。
“砰!”
平地爆起一团惊雷,白光炸满视野, 陆小川闭上右眼,同时将背上的冲锋枪拽了过来
骑在曹洋洋身上的怒猿毫无防备,闪光弹暂时夺走了它的视力, 怒猿本能地抬起长臂护在眼前, 同时直起上身, 急于确认周围的情况。
陆小川的视力恢复得更快。
他掐准时机,在怒猿起身的那刻,对着它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突突突突突——!”
冲锋枪巨大的后座力将陆小川震退了几步, 等他稳住下盘再抬头,却发现那头怒猿仍坐在原地,没有倒下。
扣动扳机的那刻,怒猿将手臂交叉护住头部,挡下了飞来的大部分子弹。
此刻,那只长满棕黑色长尖刺的手臂鲜血直流,溅射的弹壳在它油汪汪的黑色面孔上划出了几道血痕,溢满黑色瞳仁的圆形瞳孔因极度愤怒而渗出猩红色的血丝,厚重的嘴唇正以极快的速度上下抽动
它生气了,很好。
陆小川扬起下巴看向它,嘴角微微上挑,摆出一个挑衅的姿势。
他开枪本就不是为了射杀,或者说,要想单凭子弹杀死一头怒猿,可能性几乎为零。
怒猿是废土上攻击性最强的生物。
地头蛇只会为了保护而进攻,饕餮则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怒猿之所以破坏,单纯只是出于愤怒。
当一名愤怒的感染者变异为怒猿,它肚子里的火就是源源不绝的。
怒猿们感受不到疼痛,无限的怒火会支配它们战斗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残存的理智只负责两件事——自保,以及挑选猎物。
怒猿自保能力极强,四肢和腰侧的尖刺能格挡绝大部分致命伤害,唯二没有覆盖尖刺位置是胸膛和面门,但这些地方的皮肤十分坚硬,相当于多穿了一层护甲。
遭遇危险时,为了保护自身,怒猿会下意识护住最为薄弱的胸膛与面门,实战中如果无法直接打穿心脏,对手的反击行为就只会进一步激怒它们。
因此,遭遇怒猿时,《新世界百科》为外联队员提供的最佳解法,名为“吸引仇恨”。
简而言之,在对手数量众多时,怒猿会率先攻击那个它最看不顺眼的人。
当年俘虫小队对付怒猿的策略大概就是这样,队员们轮流开枪吸引仇恨,利用怒猿怒气值上升却无法确定攻击对象的空挡,伺机用火箭炮向胸膛发起致命一击。
但陆小川没这个条件,他孤身一人,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他也的确成功了——成功地将怒猿的攻击对象从曹洋洋变成了自己。
怒兽直起上身,揪住曹洋洋领口的长臂缓慢松开,将身下半死不活的猎物甩手丢进了泥塘,它盯着陆小川发出一阵咆哮,血口大张,粘稠的口水在獠牙间拉起长丝
“呼——”
伴随一阵沉吟,怒猿从泥塘中高高跃起,伸展双臂朝陆小川扑了过来
陆小川没有立刻放下枪,他对于距离的把控很精准,明白在怒猿扑上来前,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来调整姿势、切换武器。
怒猿腾空的瞬间,陆小川对着它胸口心脏的位置扣动了扳机。
弹片四射、鲜血飞溅,短促的枪响过后,陆小川撇下冲锋枪,弓步下蹲,反手握紧了刺刀。
怪物怒吼着将他扑倒在地,像块密不透风的巨石,瞬间遮蔽了视野里全部的亮光。
锋锐的刺刀深深嵌进怒猿的胸口,与此同时,也有无数尖刺扎入陆小川的身体
怒猿对疼痛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咆哮着撕开猎物的皮囊,利爪深陷入他的皮肉,试图把他撕个粉碎;陆小川同样不肯松手,他将全部力量灌入手腕,咬牙在怒猿胸口划出一道狭长的伤口。
一人一猿都无暇防御,像在进行一场拉力赛,比谁能将进攻坚持得更久。
坚硬的毛刺插|入再拔出,陆小川的血溅了满地。
手臂、双腿以及肩膀上剧烈的疼痛有好几次让陆小川险些昏厥,但他一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就像楼依然当年做得那样。
眼下的缠斗其实与他们当年经历过的那场很像。
现在陆小川明白了,九年前,楼依然之所以会选择用激怒怒猿的方式引开它的注意,初衷并不是击杀,而是保护。
她的身体可以再生,就算晕过去,怒猿离开后,她也可以恢复如初。
她无论如何都能活下来,但陆小川却不同。
一旦她失去意识,怒猿就会转头攻击陆小川,攻击过后,就算陆小川没有当场死亡,也会失去最佳的抢救时机。
同理,如果陆小川现在昏过去,曹洋洋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天楼依然身上被怒猿掏出了一个大洞,她承受的痛苦远远不止于此,但她没有放弃。
那天,楼依然成功杀死了怒猿,救活了他。
现在,陆小川也要完成一样的事。
——他会坚持下去,他要救活曹洋洋。
陆小川丢下刺刀,怒吼着扒开怒猿胸前的硬质皮肤,将两只手同时伸了进去
变异后的骨骼会跟随宿主的体型发生横扩,变得更加粗壮且坚硬,但属于人体的结构却不会发生太大变化。
一小时前,陆小川用这双手剖出了乔继海的心脏,此刻他仅凭手感就能判断出各个脏器的位置。
陆小川手腕用力,“咔嚓”一声,掰断了怒猿的胸骨。
胸骨下面是肺,而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心脏就处于两肺间偏左的位置。
有那么一瞬间,怒猿停下进攻的动作,渗血的瞳孔突然褪去了攻击性,似乎感到困惑。
它能感觉有异物进入了自己的身体,恐慌激增,困惑无从消解,这只让它感到更加愤怒。
怒猿怒吼一声,高高挥起长臂、勾起利爪,用力挥向了陆小川的喉咙
与此同时,“咯噔”一声,探入胸膛的手捏爆了怒猿的心脏
巨兽魁梧的躯体轻颤了下,片刻后,轰然倒地。
灰蒙蒙的天空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世界归于平静。
满身是血的男人推开身上的尸体,连带着将那些深入体肤的尖刺生生拔出,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陆小川有些头晕,浑身发烫,血液里的东西正在积极治愈遍布全身的伤口,这种时候他本不该起身走动,但他没有时间了。
当年他受伤时,附近还有摘星的其他成员负责接应,但现在他和曹洋洋处在爆炸后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他不清楚曹洋洋伤势如何,更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救援队,他一分钟也耽误不起。
陆小川在奄奄一息的曹洋洋身边蹲下,撕开背心,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曹洋洋胸前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好在没有一处伤及内脏,如果短时间内无法缝合,用医用胶布或许也能暂时止血。
除了上半身,曹洋洋的手臂和肩膀上也有不少撕裂伤,但那些伤口都很浅,并未触及动脉,看来他刚刚那种“无差别防御”还挺起效。
不知是否是出于本能,曹洋洋身侧多余的手臂眼下都已缩了回去,陆小川不需要担心他因为外形诡异被拒绝救治,或许这也是支配体自保的一种方式。
刚刚的战斗动静不小,就算现在没有失控体闻声赶来,应该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所以,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找到救援队,备用方案就是先找家药店给曹洋洋简单止血,让他安静修养一阵子。
安顿好曹洋洋后,就算有失控体找上门来,陆小川孑然一身,有枪有刀,应该也有的一战。
制定好计划后,陆小川果断开始实施。
他先将曹洋洋拖上街边的混凝土板,用丢在边上的大衣将他上半身的伤口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像扛大米那样一把将他扛上肩头,一手拿枪,一手拎包,借着日光朝远离1103号大楼的方向走去
九月的天暗得很快,加上爆炸余波未平,天色本就泛沉,能见度也不高。
放眼望去,黑黢黢的楼群里几乎瞧不见一盏灯火。
Y市似乎成了一座死城,城内大范围停电,事出突然,大部分人家连蜡烛都没准备,只有零星未灭的火光能为陆小川指引方向。
这附近失火的地方似乎有很多,尤其是在救援队出于风险考量已经撤离的情况下,不少起火的建筑无人扑灭,火势持续蔓延,在城市上空升起滚滚浓烟
陆小川后来长了个心眼,扛着曹洋洋往火光亮的地方走。
大部分失控体都怕火,在起火建筑附近行动能大大降低遭遇失控体的几率,要是碰巧赶上消防队来灭火,他也能借机托管曹洋洋。
陆小川身子骨好,吸再多一氧化碳也没事,曹洋洋身子骨差些,但他之前在泥坑里泡了太久,陆小川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浑身冰凉,再这么下去,他担心曹洋洋会被冻死。
火光映照在深灰色的大地上,脚步一深一浅,陷入碎裂的砖石。
无数试图远离火场的铁种与寐鬼与陆小川擦身而过,彼此沉默、互不叨扰,即便陆小川转头看向它们,也不会得到任何目光上的回应。
不知从何时起,附近刺耳的警报声消失了。
或许是蓄电池已经耗尽,或许是有线网络损毁,又或许是被讨厌噪声的寂刹【注】破坏掉了。
这里似乎没有幸存者,只有被抛弃后自寻生路的变异体。
陆小川扛着曹洋洋一路走出五个街区,即将远离火光时,巷口突然窜出三道黑影。
黑影移动的速度很快,陆小川下意识握紧枪托,目光扫过周围的空地,开始琢磨一旦开战要把曹洋洋丢在哪儿。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黑影已经直奔他冲了过来,看身形不像是变异体,倒更像是小孩?
陆小川扛着曹洋洋不知所措,他摸了摸枪托,临了还是松开手,把枪放下了。
黑影转眼来到近处,最前面那个个头只到陆小川前胸的少年喘着粗气抬起头,N95口罩之上,一双漂亮的杏核眼眨了眨,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叔叔,请问你有手机吗?”
作者有话说:
【注1】寂刹:失控体B06,由厌恶吵闹的人变异而成,体型轻盈,擅长奔跑和跳跃,会对影响其栖息的声源发起攻击,弱点是高分贝高频音波,因此在秩序重建后不久便被声波武器远程灭杀了。
第118章 新世界(4)
“手机?”
陆小川怔住, 茫然摇了摇头。
问话的少年拧起纤细的眉毛,一脸沮丧地低下了头。
“你看吧,我就说!”
他身后又高又壮的少年嚷嚷道:“这位叔叔这么晚了还扛着尸体在重灾区晃悠, 就算有手机也早没电了, 他跟我们一样, 应该是跟大伙儿走散了。”
三个孩子里头, 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一直站在最后偷偷打量陆小川。
她在路口瞧见他时就有种不好的直觉, 临近了才看清对方的长相——长发凌乱,左眼上罩着一只海盗模样的黑色眼罩, 身上血迹斑驳,卫衣上也满是破洞
虽然背着枪, 但比起军人, 他看起来更像个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人。
小姑娘警觉起来, 她将前头两个少年扯远了, 怯生生地问:“叔叔,你为什么有枪?”
陆小川如实回答:“枪是我在地上捡的, 而且我朋友也不是尸体, 他还活着。”
陆小川说话的声音很微弱,他一下午没怎么吃饭, 路上也只是喝了几口水。
一连三场肉搏让他流了不少血,这一路几乎是凭意志走过来的,眼下停在原地, 光是站着他都觉得头晕目眩, 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小姑娘绕到陆小川身后, 踮脚观察了曹洋洋一会儿,问:“他会死吗?”
“不会。”
陆小川很肯定地说。
他说完又跟着喃喃念叨了句:“我不会让他死的”
他会救活曹洋洋,就像当年楼依然救活他那样。
刚刚那一路上, 陆小川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三个孩子见他眼神发直,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陆小川这时才稍微缓过神来。
他被囚禁的那些年经常处于这种精神恍惚的状态,这似乎是人体的一种防御机制,当处在过度痛苦或绝望的境遇里,大脑就会自动抹除理智,让人变得麻木。
经历了下午这番折腾,他现在好像又进入了那种状态。
但他不能松懈,曹洋洋还在他肩上,他现在急需救治。
陆小川低头观察面前那三个孩子,发现他们身上都穿着校服,胸口绣着“景阳第四中学”的字样,除了裤脚和鞋子,身上其他地方都很干净,也没有明显的伤口。
“你们和家人走散了吗?”
陆小川温声问。
“算是吧。”
杏核眼少年回答:“准确地说,我们是和老师走散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胡一辰摔倒了,我们几个人想去扶他,但大家跑得太快,胡一辰脚还崴了,我们带着他追不上队伍,呼救也没人听见,后来我们迷了路,楼都塌了,我们也不知道集合点在哪里”
——“还有手机!”
另一个少年扬声补充:“最重要的就是手机!但今天有周测,我们的手机都被杨老师收走了,后来学校突然停电,杨老师被叫去开会,回来的时候她就叫我们戴上口罩赶紧跑,结果她自己跑得比谁都快,手机手机就也没拿回来。”
三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解释起之前发生的情况,陆小川听得脑门子发烫,转而看向他们胸前的名牌。
杏核眼的少年叫肖越,又高又壮的那个叫王明浩,女生叫周思雨,他们提到的“胡一辰”并不在场,陆小川于是打断他们,问:“你们还有其他同伴吗?他们在哪儿?”
“在”
王明浩刚想回答,被一旁的肖越一个眼刀制止住。
肖越护着同伴后退半步,警惕地看向陆小川,“叔叔,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小川觉得有些心累,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这些孩子脱离了队伍一定很慌乱,防备心重也可以理解。
他于是放下背包,俯身对他们解释道:“是这样的,我朋友伤得不轻,我需要找到药店或是大型超市帮他处理伤口,可我走了一路都没找到”
肖越听后眨眨眼,看上去不准备松口。
陆小川紧接着又说:“你们需要手机是吧?我也需要,我没有手机,但我朋友有,他手机没电了,超市里应该有充电宝吧?如果充电宝还能用,等我朋友手机开机了就能借给你们联系家人,放心,我不是坏人。”
“对!充电宝!”
周思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超市里确实有充电宝!你们都忘了吗?!”
几个孩子看向彼此,连连点头,陆小川跟着一阵狂喜。
看来他猜得没错,这些孩子一下午都待在所谓的重灾区却几乎没有受伤,一定是因为找到了物资充足的庇护所,而在这种情况下,首选就是超市。
三个孩子激动起来,为首的肖越很快做出决定,对着陆小川点了点头。
“叔叔,你跟我们走吧!”
王明浩也跟着凑过来:“叔叔,我帮你背包!”
在那之后,肖越领头带众人返回超市,剩下两个孩子就围着他问东问西。
周思雨说:“叔叔,你有枪,如果遇到怪物,你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对吧?”
陆小川点头:“我会。”
王明浩说:“叔叔,火灾现场会有一氧化碳、甲醛等大量对人体有害的气体,你刚刚从那条路走很不安全,下次一定不要靠近着火的建筑物了。”
陆小川笑笑:“知道了,谢谢你。”
看来这些孩子能活到现在也是有原因的,正所谓“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改变人生。”
超市里还有多少人陆小川并不清楚,但至少出来探路这三个,个顶个的都是人才。
十分钟后,肖越带着陆小川来到了一片亮着微光的建筑前,那是一间平层连锁超市,在商场林立的城市里已经很少见了。
除了落地玻璃上的几道裂纹,这间超市从外部看并无损坏。
超市内部只有一层,一眼望去深不见底,熟食区、速冻区、生活区应有尽有,陆小川打眼一看,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见几人推门而入,超市里剩下的四个孩子一窝蜂涌了上来,有个少年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头,应该就是肖越说的胡一辰。
“太好了班长!你们居然找到了解放军叔叔!”
一个短发女孩大叫起来,嗓门直冲天花板。
“他不是解放军。”
肖越简短回了一句,转头看向陆小川,为他指明了药品专柜的位置。
“而且赵婧,”肖越转头看向短发女生:“我不是说过,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们说话时要小声一点吗?”
短发女生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虚心接受批评。
陆小川也不再耽搁,扛着曹洋洋直奔药品专柜,周思雨跟在他身后,将陆小川告诉他们的话向众人重复了一遍。
她面向众人,字正腔圆地说:“这枪是他捡的,但这位叔叔,他保证会保护好我们!
“更好的消息是他朋友有手机,手机没电了,待会王明浩、宋齐,你们两个想办法给手机充电,手机开机了我们就可以联络家人了
“哦,还有,这位叔叔的朋友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不会死,我们要照顾好他!”
——“好!”
众人猛猛点头,分工明确,几人去找充电宝,几人去食品区准备晚餐,肖越和周思雨则跟在陆小川身后,撸起袖子准备和他一起救治伤员。
陆小川看着一群孩子忙忙碌碌的样子,突然感到很安心。
他有太久没见过小孩了,都快忘了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最善良的一群人。
半分钟后,陆小川从货架上找齐医用胶布和碘伏,解开了裹在曹洋洋身上的外套。
处理伤口前,陆小川犹豫着要不要叫孩子们先回避一下,但念及末日已经降临,他们今后少不了会见识到各种血腥场面,今晚先拿曹洋洋开开眼也好。
让陆小川感到意外的是,解开外套后,他发现曹洋洋胸口有几道深及筋骨的伤口居然肉眼可见地变浅了,一旁的短发女孩“嘶”了声,嘟着嘴别过了头。
周思雨倒是胆大,她接过陆小川手上的碘伏,沾上棉布,熟练地在曹洋洋胸前的伤口处擦拭起来。
“交给我吧,我妈妈是护士,我小时候经常受伤,处理这些很擅长。”
周思雨表现出来的冷静与韧性让陆小川联想到了楼依然,他突然有些鼻酸。
短发女孩趴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说:“他身上都湿了,我去拿些毯子过来!”
陆小川对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用医用胶布粘合伤口时,蹲在地上肖越突然“咦”了一声。
他抬起手,指着曹洋洋肋侧的肉瘤问:“这位叔叔是得了什么怪病吗?”
“啊”
陆小川只能尴尬地解释:“不是什么怪病,他就是小时候营养不良,有点畸形。”
肖越点了点头,一脸狐疑地低下头,继续帮周思雨处理曹洋洋的伤口。
看来这些孩子还不知道圣株会通过血液感染宿主,也是因此,他们才不会对曹洋洋的伤势感到害怕,一心只想着要帮忙。
陆小川犹豫着该不该把这些事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佩戴口罩其实没什么用,重点是不要受伤,可一旦他说出来,孩子们问他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他又该怎么解释?
陆小川思考片刻,决定暂且不说。
反正有他在,这些孩子是一定不会受伤的。
曹洋洋的手机很快被两个男孩收走了,超市充电宝需要扫码使用,大家归心似箭,合力把充电机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陆小川站在边上都看呆了。
拿出充电宝后,王明浩将手机连上充电宝,充电时几人轮流守着,隔几秒就按下开机键,尝试开机。
“这是什么型号啊?”
一个戴眼镜的少年疑声问:“怎么充了这么久还没反应?难道是充电宝坏了?王明浩,你再拿一个新的过来。”
陆小川眼看着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充电宝,悬着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看来曹洋洋的手机不是没电,而是彻底坏了。
他只能安慰他们说:“待会我去外面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好用的手机”
他同样需要手机来联络这个时空的自己,距离那场事故发生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没有手机,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先别着急了。”
一个瞧着眼生的女孩从货架间走了出来,她个子很高,之前话也很少。
高个子女孩说:“周围这么安静,八成是没有幸存者了,就算我们找到手机,救援大概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大家先吃饭吧,我煮了面。”
大家点头应下,循着香味儿冲进货架,周思雨帮曹洋洋裹好毯子,也跟着起身去了。
陆小川被落在最后,他转头看向超市外一片漆黑、鸦雀无声的街道,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高个儿女生说的没错,这附近没有幸存者,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变异体。
眼下已经入夜,一丁点微弱的光源都可能将怪物吸引过来。
更何况超市里食物的气味这么浓烈,停电半天,冷冻区的方向已经隐隐飘来腥味儿,这些都会让他们所在的超市成为失控体眼里诱人的目标。
陆小川走过去,将这些顾虑说了出来,出乎他意料的是,孩子们居然没多过问就放下碗筷、开始了行动。
他们在肖越的指示下迅速分为两组,一组按照陆小川的指示用毛巾和纸巾塞住了门缝,过后又搬来梯子,用被单将落地玻璃罩住。
与此同时,另一组人将冷冻柜里一些气味大的食物丢进垃圾袋密封好,胡一辰因为行动不便留在原地,任务是将泡面锅周围的蜡烛全部吹灭,只留下一盏用于照明。
这些初中生似乎很清楚他在说什么,这让陆小川当下有种直觉——他们见过怪物。
在那之后,一群人终于摘下口罩,守着泡面锅,开始享用今天的晚餐。
陆小川饥肠辘辘,捧着饭缸吃了一大碗泡面。
他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又去货架上找了些鸭货、零食佐味。
吃饭期间,孩子们和他说起了进入超市前发生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新世界(5)
下午一点左右, 窗外传来一阵闷响。
响声频率很低,用肖越的话来说,比起爆竹, 那声音更像他在动画片里看过的电子光波。
响声平息后, 有好长一段时间, 肖越都能听到自己的耳鸣声。
教学楼轻微摇晃, 远处开始传来爆炸声, 紧接着,景阳第四中学便陷入了黑暗。
事发当时, 肖越所在的初一6班正在进行周测。
一些同学凑到窗前向外望,说对面的居民楼正在冒烟, 肖越和周思雨之流的优等生还在借着天光埋头解题, 但班里的秩序已经乱了, 后排有几个同学丢开试卷大喊:“世界末日来了!”
班主任叫大家不要惊慌, 说应该是发生了轻微地震,她叫学生们抱头钻到桌下, 肖越只能不情不愿地放下笔。
班主任冲出教室, 询问邻班的老师发生了什么,在这期间墙面裂开了几道缝, 地面一直颤个不停。
Y市此前没爆发过地震,学生们因此都不清楚这种轻微的、如同手机震动一般的震颤是不是强地震的先兆。
后来班主任被教导主任叫走了,说是全体教工都需要去校长室开会。
学生们躲在桌下, 过不多时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聊天打闹, 还有人趁机对答案。
肖越作为班长, 认为在这种时候有义务站出来组织纪律。
他于是大喊着命令大家安静,按照老师说得抱头蹲好,谁也不准动。
大概五分钟后, 头顶传来一阵巨响,学生们听到了墙板碎裂的声音,地面的震颤更加剧烈,一些学生蹲不住了,嚷嚷着说要回家。
“地震了!地震了!快从安全出口撤离!”
除了地震,也有人说是发生了爆炸,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一些慌乱的学生不顾老师临走前的吩咐冲出了教室,初一6班也有人冲了出去。
肖越大喊着让大家待在原地,但听从他指令的同学越来越少。
混乱中,肖越抬头望向了窗外。
他看到对面的居民楼有好几层都着火了,火光炸裂玻璃,楼梯不住摇晃,不少居民从单元门冲了出来,又被高空坠落的楼板砸中
街上的汽车横冲直撞,一时间,尖叫、汽笛外面乱作一团。
——“快跑,去体育馆!有怪物!”
嘈杂之中,肖越听到了班主任杨老师的声音。
他从桌下钻了出来,紧接着便看到杨老师蓬头垢面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杨老师大波浪的长发上沾了不少墙皮,满脸灰尘,身上似乎还有血迹,似乎刚从土堆里爬出来,她一脸惊恐地将一只纸箱丢到地上,嘴上不住重复着同一句话。
——“快跑,去体育馆,有怪物!”
话音未落,初一6班的学生一股脑地冲向门口。
几个胆小的学生被杨老师的样子吓到,瑟瑟发抖地缩在桌下,一些人因为跑得太急掀翻了椅子,致使跟在后面的学生被绊倒,大家互相推搡、踩踏,教室内尖叫声不断。
肖越冲到一半,见有人落后又折返回来,他把桌下的同学拉出来,叫他们跟着人群跑。
警报声响起,窗外不时亮起橙黄色的闪光,几秒钟后,沉闷的轰鸣声跟着传来。
路过门口时,肖越注意到了纸箱里的东西。
那是一大堆疫情期间专用的N95口罩,肖越见身前的周思雨拿了几个揣在兜里,也跟着抓了一大把。
地面的颤动愈发剧烈,但不同于之前那种短促轻微的震动,眼下震颤的强度更大,间隔时间很长,感觉上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经过时落下的脚步。
肖越冲出教室时走廊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杨老师带着先出去的同学一路狂奔,很快便没了踪影,走廊里没有灯,肖越只能借着窗外的天光和应急出口指示灯跑向人群消失的方向。
当时他身边只剩下三个人,分别是周思雨、宋齐和王明浩。
周思雨是副班长,事发时她见肖越返回帮助其他同学,便也跟着回来搭手,王明浩跑路时被椅子绊倒,花了好久才爬起来,宋齐则是因为又瘦又矮体能太差,逃跑时被人群挤到了最后。
宋齐跑不快,王明浩被绊倒后受了伤,肖越和周思雨为了照顾他们只能放缓脚步。
几个落单的孩子当时又急又怕,眼看大部队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们无论怎么叫喊都无人理会,好在周思雨一直在旁边安慰大家。
她说了些教学楼是前年新建的所以不会蹋、以及爸爸是警察他一定会来救我们之类的话,肖越则表现得很冷静,他安抚大家说怪物不可怕,只要不是鬼就行。
冲到楼道口时,一行人正赶上从楼上跑下来的高年级人流。
肖越让四个人手拉着手,自己瞧准人群空挡闷头冲了进去,接下来四个人几乎是双脚悬空,像马桶冲水一样被人群冲下了楼。
眼看到了一楼,四人正准备冲出教学楼,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抽泣声。
——“肖越!”
走廊漆黑的拐角处,似乎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肖越挤出人群走了过去,在角落里找到了因为崴脚而无法动弹的胡一辰。
胡一辰是事发时第一批冲出教室的学生,但他下楼时不慎跌倒,黑暗中不知被人踩了多少脚,后来他被人群连滚带爬地拖到了一楼,只能趁着人少的空挡独自爬到角落
胡一辰不敢起身,他觉得大伙儿都疯了,担心再次被推倒或者受伤,他又疼又怕,只能缩成一团在角落里躲着。
看到肖越的那刻,胡一辰激动得哭了出来。
肖越和王明浩一左一右把胡一辰架了起来,周思雨和宋齐在前面为他们开路。
快到门口的时候,一群人发了疯一般地往回跑,大叫着“有怪物!有怪物!”
肖越等人不明就里地冲了出去,紧接着,他们也看到了那头巨大的“怪物”。
“那只怪物几乎有半栋教学楼那么高!”
宋齐说着抬起手臂,用瘦短的胳膊比划起怪物的身高。
“咱们教学楼一共五层对吧?每层算三米,那就是15米,也就是说那只怪物的身高至少也有7米,它长得就像熊一样,一身棕毛,脚掌跟汽车一样大!”
陆小川点了点头。
他当下明白过来,事发当时出现在景阳四中的失控体,就是巨熊。
当时,一些学生尖叫着四散奔逃时,也有不少人和肖越他们一样,因为太过震惊而直接冻结在了原地。
这种压迫性的震撼确实会在短时间里剥夺一个人的行动力,让他们不敢走动,不敢大叫,甚至连呼吸都不敢,能做的就只有仰视,虔诚地仰视。
那是一向骄傲的人类意识到自身渺小的至暗时刻。
周思雨是队伍里最快恢复镇定的那个人。
她回头看向教室所在的教学楼,发现四楼靠近西侧的楼体仿佛被一柄巨锤从内向外凿开了,顶层的天花板和楼板被彻底洞穿,钢筋混凝土裸露出参差的缺口,那似乎是校长室所在的位置。
教学楼西侧,窗户玻璃从四楼到二楼几乎全部震碎,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能瞧见内部凌乱的桌椅和文件。
地面落点处形成一个浅坑,龟裂的水泥碎块和沥青跑道向四周溅射开来。
那只七米高的怪物就在浅坑不远处,正朝人群聚集的体育馆前进,它走路的速度很慢,沿途将逃命的学生踩成一团团血泥,每次落脚,地面便跟着震颤一下
一些意识到正被追赶的学生扭头转向,朝学校侧门的方向狂奔过去。
紧跟着恢复神智的肖越开始在心里计划逃跑路线。
杨老师临走前叫大家去体育馆集合,但那里显然不再安全了。
肖越刚刚在教室看到了外面的情况,街道上很乱,但那里至少会有明理的大人组织秩序。
肖越犹豫片刻,决定带众人往校外跑。
他刚和王明浩合力架起胡一辰,耳边却传来一阵惊叫。
——“快跑!怪物转向了!它跟过来了!”
肖越抬起头,发觉先前径直走向体育馆的巨兽竟不知何时转过身,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怪物的步速似乎也加快了不少
“那头怪物似乎能判断哪里人多。”
听肖越讲到这儿,边上的王明浩补充道:“之前大家都听老师的往体育馆去,那怪物就跟着去体育馆踩人,后来大部队转向了,人群都往校门口跑,那怪物就跟着往校门口走。
“不过这事儿不是我发现的,是宋齐!”
王明浩说着指向自己身边戴眼镜的矮个子男生,说:“他脑子转得比较快。”
宋齐听后腼腆地笑了。
“不过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王明浩突然瞪大眼睛,压低了声调,飘摇的烛火将他那张方脸衬得阴森可怖,对面的胡一辰吓得打了个寒颤。
“王明浩你别疑神疑鬼的!”
肖越皱眉骂了他一句,叫他有什么快说。
“你们都没听到吗?”
王明浩坐直身子看向众人,卖了个关子。
“就在跑去大门的路上啊”
王明浩接着说:“当时好多人都在喊‘怪物啊、有怪物快跑’什么的,结果旁边的三班班主人说了句什么你们没听见?”
王明浩说到这儿突然双眼放空望向远方,效仿当事人低沉的音色,用绝望的语气念叨起来。
——“那不是怪物,是校长。”
“什么?!”赵婧怪叫一声。
周思雨跟着皱眉:“疯了吗?三班老刘疯了吧?那怎么可能是校长?”
“是啊。”
王明浩跟着点头,“老刘年纪也是大了,当时肯定是吓傻了,而且出了这档子事,都不说学校重建,光是教工重新招聘恐怕就得花上个把月,咱们这回肯定要放长假咯!”
听到这儿,陆小川已经大致猜出了景阳四中发生的事。
景阳区毗邻湖阳西区,爆炸发生后,受磁暴影响几乎全区断电。
广播失灵,但手机信号并没有消失,校长多半是收到了市局的通知,得知科研大楼爆炸,泄露的物质极可能有毒,于是召集教工组织学生戴好口罩去体育馆集合,等待进一步的通知。
可谁也没有想到,会议即将结束时,学校里第一个变异成怪物的人,竟然是校长。
陆小川并不清楚景阳四中在Y市的排名,可单看对面这几个孩子身上的机灵劲,他就知道这学校一定不简单。
学校不简单,那校长也必然是个卷王。
卷王变巨熊的桥段,在新世界可以说是屡见不鲜。
变异就是在校长室发生的,这点从周思雨对于教学楼损毁程度的描述上不难判断。
而且宋齐猜得也没错。
这孩子不过是观察了半分钟,就把巨熊最典型的攻击特点摸清了,也算是个人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新世界(6)
前往学校大门的路上, 一行人考虑过转向,因为怪物近在咫尺,速度也在肉眼可见地变快。
但当时他们距离教学楼已经太远, 东侧的食堂在冒烟, 看上去似乎着火了, 食堂边上的仓库情况更糟, 大火已经烧穿了那里的楼板, 显然都不是理想的藏身处。
眼看就要被怪物追上,王明浩丢下胡一辰快跑几步, 打开了前方收发室的铁门。
“快!”他对众人大喊:“进来!我们先躲在这里!!”
巨兽一步能迈五米,拖着胡一辰他们跑不快, 被落在人群后面就很可能会被踩死, 而且那东西眼里似乎只有活人, 遇到障碍物会自动绕过, 肖越也认为躲进收发室是个不错的主意。
肖越他们在收发室里遇见了初二的赵婧和庄可雯。
赵婧见到他们时激动得哭了出来,庄可雯性格慢热一些, 开始时没怎么说话, 后来见这几个人性格还不错,便也放松下来, 决定等怪物走远后和他们一起去外面求救。
地面传来的抖动逐渐归于平缓,屋外人声渐消,只有长鸣的警报和爆炸声不断传来。
周思雨帮胡一辰检查了伤势, 发现他除了脚踝肿得厉害, 其他地方的伤都不算严重。
王明浩动手能力强, 他用拖布杆和绳子给胡一辰做了一根简易拐杖,修养片刻后,胡一辰总算可以拄着拐独立行走。
事故发生后半小时, 肖越率先推开了收发室的门
“当时我们几乎不敢低头。”
肖越盯着烛火,嗓音低沉地说:“地上全是尸体,被踩得不成人形,赵婧安慰大家,让我们把那些东西想象成大号被踩扁的西红柿,颜色确实很像,但空气里的味道,却骗不了人”
周思雨接着他说:“当时外面几乎没什么人了,我们一路上都在尝试向路过的人借手机,但大家都很奇怪,没人愿意帮我们。”
这时,一直沉默的庄可雯开口了。
“准确地说,那一路上我们遇到的人大概分为两种。
她用极快的语速总结:“一种神情呆滞,像被夺了舍一样,无论你问他什么他都不会回答,就只是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
“再有一种就是惊慌逃窜的人,他们怪叫着不停地跑,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遇到那种人的时候,我们就大概知道,前面的路并不安全。”
王明浩补充道:“也有还算正常的人,不过那些人是我们后来才遇到的,当时我们无处可去,宋齐说他家离学校只有四公里,在湖阳区,我们就决定跟着一起去他家。”
“对。”一旁的宋齐点头说:“我家就在这家超市隔壁的街区,我们走了两个小时才到这儿,虽然路上的人都告诉我们不要过来,说这里很危险,但也没人告诉我们该去哪儿,我就想着,就算家里没人,至少还有电话可以用”
“结果他家那栋楼着火了。”
赵婧阴阳怪气地说:“宋齐在楼底下哭了好久,非要上去找他妈,可是都着火了人怎么可能不跑?叔叔,你说是吧?”
赵婧说着看向陆小川,后者顺着她点了点头。
赵婧紧跟着又转头看向宋齐,拍着他瘦弱的肩膀安慰道:“那着火不比爆炸强?楼要是塌了人根本跑不出来,你就放心吧宋齐,你妈肯定没事!”
宋齐只能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听完学生们七嘴八舌的描述,陆小川总算明白了当年,那场爆炸后,包括Y市在内的辐射区城镇为何会沦陷得那么快了。
不止学校,变异开始后,公司、社区,甚至是警队、军队内部或许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可怕的并不是强大的变异体,而是早在磁暴降临时,就悄然潜伏在人群中的感染者。
没人知道变异何时发生,更不知道感染后变异成什么可怕的生物,这些学生或许也一样。
想到这儿,陆小川抬起头,询问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在逃跑的路上受伤?
肖越率先摇了摇头,同时跟着陆小川紧张起来。
他解释说:“我们路上一直挨得很紧,尽可能远离人群和建筑,没人摔倒,也没人被坠物砸伤,啊对,路上我们听说附近有化工厂爆炸了,于是就戴上了口罩,直到”
“那些都不重要。”
陆小川打断肖越,看向胡一辰,“你摔倒了对吗?有流血吗?”
胡一辰颤抖着摇头,周思雨替他回答:“没有,他只是脚踝肿了,身上和胳膊上有些淤青,没有流血。”
陆小川放心不下,他拉着胡一辰独自来到角落,亲自查验他的伤口,但周思雨说得没错,除了脚踝肿得厉害,胡一辰身上找不到一处结痂的伤口。
陆小川稍微松了口气,他回到泡面锅旁,发现赵婧已经歪头靠上庄可雯的肩膀,昏昏欲睡。
周思雨和肖越正按照陆小川的吩咐收拾餐具,将气味大的食物残渣倒掉后密封起来,以防入夜后吸引掠食者,王明浩闲不住,拉着宋齐找了块空地,打起了羽毛球。
学生们的心态看上去还不错,陆小川也不想打草惊蛇。
他嘱咐大家说:“你们要是累了就先睡会儿,入夜气温低,去生活区多拿些毯子,靠在一起睡,不要着凉,但一定记得留人守夜,锁好门窗。”
周思雨疑惑地抬起头:“那你呢?”
“我去外面看看能不能找到手机。”陆小川答。
周思雨和肖越对视一眼,冲他点了点头。
临出门前,陆小川简单洗了个头,他用沾水的毛巾把身上的血渍擦净,又到服装区找了件针织衫穿上,外头套了件羽绒服。
他知道这趟出门少不了会受伤,但能干净一会儿是一会儿,况且身上血腥味儿浓的话,也很容易会招来失控体。
学生们这边,负责守夜第一班岗的是周思雨和王明浩。
陆小川出门前,他俩已经一人搬了个板凳、拿着铁锹和拖布杆在门口坐好了。
守夜名单是肖越分配的,他是班长,之前在班上就很有威望,赵婧和庄可雯虽然和其他人认识不久,却也都对肖越的能力有目共睹。
小队里,大家心中公认的主心骨是肖越、周思雨和初二的庄可雯。
肖越在排班时特意将这三个人分到了不同的组别,一个主心骨搭配一个副手,当然,等陆小川回来,这些孩子就都可以安心地去睡觉了。
临走前,陆小川将海豚木雕塞进了曹洋洋的背包,他拜托周思雨照顾好曹洋洋,说如果曹洋洋在他回来前苏醒,就先喂他吃点东西——水、面包或是牛奶什么的。
陆小川成为支配体后食欲增强了不少,因为体内代谢变快,尤其是使用能力后,不及时进食就浑身难受,他不确定曹洋洋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超市出口的门窗上都贴着床单,为了方便核实身份,陆小川还和周思雨制定了一组暗号。
“待会回来的时候,我会先在玻璃上轻敲三下,就像这样”
陆小川俯下身,在门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然后你就用同样的方式敲两下,我再回一下,这样就算对接成功,你才能开门,记住,除了我以外,任何人敲门都绝对不要开。”
“为什么?”
周思雨歪头问:“难道那些怪物也会敲门吗?”
“说不好。”
陆小川只能这样回答:“但谨慎一些总没错,你们中途换岗的话,你也要记得把这个暗号传达给下一个人。”
“换岗?”
周思雨又问:“可三小时后我们才会换岗,叔叔,你在外面呆那么久吗?”
陆小川耸了耸肩,将那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说不好。”
推门前一秒,陆小川又被小跑着赶过来的肖越叫住了。
当时周思雨已经坐回位子拿起了拖布杆,陆小川身边只有肖越一个人,后者似乎是瞧准了周围没人的时机才过来叫住他的。
“叔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肖越开口时声音很小,陆小川识趣地俯身凑近他,说:“你问吧。”
“你换下来的衣服上有很多血,上面还有好多窟窿。”
肖越顿了顿,礼貌地问:“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陆小川很难在短时间内将这个问题解释清楚,只能暂且糊弄过去。
他说:“那身衣服不是我的,血也不是我的,我的衣服太脏了,只能随便捡件别人的穿。”
肖越微微皱眉。
他不明白一个怕脏的人为什么会选一件沾满血还破了洞的衣服穿,他能感觉到面前的男人藏着很多秘密,他的秘密很深、很多,以至于在这么小的一件事情上都要说谎。
肖越认识的大人们都有很多秘密,习惯性说谎,好像说实话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这点肖越早就习惯了,但眼下,他隐隐有种直觉,直觉面前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肖越于是点了点头,问:“叔叔,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330。”
陆小川下意识答:“名字不重要,你就先叫我这个吧。”
肖越沮丧地眨了眨眼。
他知道,面前的男人又一次对他说了谎。
但他还是想问出那个问题,那个他最关心、同时也最重要的问题。
“叔叔,你会回来的,对吗?”
肖越抬头注视着陆小川,目光坚韧,说话的嗓音却在发抖。
陆小川能明显感觉到肖越的紧张。
短短半天内,他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压力。
但他做得很好。
他只有13岁,却比当年23岁的陆小川做得还要好。
他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同伴,也能在危情发生时迅速做出决定。
在外面见到陆小川时,肖越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同伴藏身的位置。
他清楚“灾难降临时不要相信人性”的道理,如果当年陆小川也能像他一样谨慎,新闻二班的那些人,或许就不会死了。
肖越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大家始终沉浸在恐慌的情绪里,没人给予他肯定、或是鼓励。
他一直在照顾并操心着所有人。
大家都很依赖肖越,可肖越自己,却没有任何人可以依赖。
陆小川于是蹲下来,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沉声回答:“我会的。”
“你做的很好,肖越,你保护了大家,不过”
陆小川对面前的少年露出一个不大熟练的笑容,温声说:“接下来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由我来保护大家。”
肖越抿了抿嘴唇,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的眼圈有些泛红了。
这么久以来,他其实一直期待着听到这样一句话。
期待着有一个人能对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依赖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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