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圣体计划(6)
刚搬进新房间的时候, 乔继海说可以送330一件乔迁礼物。
330想了一会儿,脑海中没来由地跳出三个字——“唱片机。”
他将脑海里的文字念了出来,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 像是在呓语。
没想几天后, 乔继海竟真的搬来了一台唱片机。
它被放置在手术床后, 上面还嵌着一张唱片。
第一天, 330好奇摆弄了一会儿, 唱针落下时,清澈的旋律在空中徐徐流淌
久违的乐声让330感到恍惚,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完了那张唱片。
歌词是英文的, 他搞不懂其中的意思, 也没什么兴趣。
思绪跟着旋律摇摇晃晃, 被挖空的左眼开始隐约看到一些亮斑, 鼻息间不时混入不知名的气味,330闭上眼, 放任自己被那些摸不透也抓不住的东西包裹
空气中流动的或许是时间, 又或许是他的生命。
他或许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那天以后, 330再没听过那张唱片。
他发现当房间被音乐填满,自己只会感到更加寂寞。
音乐本该供人沉浸或回味,但当他试图沉入乐声, 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追忆的过往。
哪怕脑子里还保有一些细碎的片段, 也早忘了经历那些片段时的感受。
人的记忆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清醒的时候, 330常常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不去刻意铭记,很多无关痛痒的事便会随时间自然淡忘。
一些事物、气味或许可以勾连出一段记忆,类似旧世界的照片、日记以及避难所工友间的聊天, 记忆会在客观事物的提醒下不断加深,也能在交谈中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那么现在,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又该如何追忆已然模糊的过往?
况且,记忆也可能是虚构的。
那个浅蓝色的房间彻底改变了330的世界观,时至今日,他都不确定那个房间、那条浅蓝色的走廊以及那面通往深渊的镜子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那样生动的世界都有可能是假的,谁又能证明他脑中记忆的真实性呢?
很长一段时间,330决定放弃寻找自己和世界的联结。
直到那天,他在窗口看见了楼依然。
楼依然消失后,330久违地拭去了唱片上的灰,放下唱针,再一次去感受。
他不确定有关楼依然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幻梦,可就算是,他也不想再次把她弄丢。
跟着那些旋律,330开始一遍遍回忆过去的事,为了让自己记得更牢,他会用餐叉将那些名字刻在手臂上,流血的伤口很快愈合,他就再刻上一遍。
——楼依然、蔡英达、梁竹、田丰、尧子悦、林乐声
这些人或许根本没存在过,但330隐隐觉得,记住他们,是自己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的唯一方式。
时间的概念之于他早就模糊了,除了名字,330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些什么。
有天晚上,门外的廊灯熄灭后不久又亮了起来,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圆形窗口,他左右环视一圈,接着“咔哒”一声,打开了铁门。
330觉得自己见过这个男人,但不是在这儿,而是在更久远的过去。
男人走进房间,身后的廊灯很快熄灭,只剩手术床边的一盏夜灯。
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轮廓看上去有些模糊,330别头晃开遮住视线的长发,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
他用一种古怪的音韵念出了脑海里的那个名字。
——“楼教授?”
“是你吗?”
楼彦霖来到床前,声音阴沉地问:“当年给雪芳打电话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330眨了眨眼,嗓音沙哑:“什么电话?”
“别装了。”
楼彦霖冷冷答:“我在乔继海的办公室核对过你的身份信息,你就是当年机场那个人,你说你认识然然,也知道我在她身上做实验的事,除了你,没有第二个知道这些。”
这下330想起来了。
在B市,乔继海科研所附近的餐馆,他确实给楼依然的母亲打过一通电话,把楼彦霖对楼依然做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可那些难道不是他的幻觉吗?
机场、楼彦霖、曹雪芳、医院、输血难道这些事真的发生过?
见330半天未答,楼彦霖权当他已经默认。
“你毁了我的家庭!”
他上前一步,竭力克制住怒火,压低声道:“就因为你的那通电话,雪芳连我的解释都不愿意听!而且,要不是你告诉我那天的宣讲一定会成功,我也不会准许然然做出那种事!”
“那一刀差点要了她的命你知道吗?”
楼彦霖对着330低吼:“要不是救赎起效,我女儿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
「不,不是救赎,是我的血。」
330在心里回了这句,喜悦如同电流从微弱的脉搏中穿梭而过。
那些无论如何追忆都难以看清的画面,在此刻渐渐变得明晰。
330看到了那间笼罩在蓝色辉光中的病房,仪器面板上闪烁跳跃的弧线,以及病床上、楼依然那张苍白的脸。
长眠已久的神经开始跳动,330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哪怕有一个人记得也好。
他想,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足以证明他记忆里的那些不是幻觉。
他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过,也和许多人产生过交集,他最后会被一些人记住,哪怕他们记住的并不是他现在的样子。
想到楼依然,330下意识发问:“她还好吗?”
他说:“我之前在这里看到她了,她没被抓住吧?”
楼彦霖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330关心的是自己的女儿。
胸口的火被这句冷不丁的关心压了下去,楼彦霖犹豫片刻后回答:“她当然没事,我是她爸,当然会保护好她!”
他来找330是为了把过去的帐算清楚,但进了门才发现后者如今的处境比他还糟,楼彦霖不忍心再骂他,缓下声量向330确认:“她的能力,你没告诉乔继海吧?”
“没有。”
330摇了摇头,尾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楼彦霖的视力逐渐适应了黑暗。
他看着面前那个左眼贴着纱布、像木乃伊一样被捆在床上的长发男人,直觉这人行将就木,看上去甚至比自己还要苍老。
他刚刚就是在对着这样一个瘦巴巴的病人发火吗?
楼彦霖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太人道,他有些尴尬,只能嘟囔着骂起乔继海。
“那个畜生!到现在还坚持说圣体计划和救赎无关,还圣体基因,什么狗屁?!明明就是进化后的救赎”
330这边和楼彦霖并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依然沉浸在光怪陆离的记忆迷宫里,尝试将那些所谓的幻觉区分出真假,从逻辑、从因果、从记忆的鲜活程度
但他的智商好像不太够用,因为一旦开始回忆,他的脑子就会被楼依然一个人塞满。
沉默的楼依然、发疯的楼依然、只穿着一件黑色吊带背心的楼依然
还有几天前出现在窗口的楼依然。
330突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抬起头,兴冲冲地向楼彦霖打听。
——“所以她考上B大了?”
“B大?”
楼彦霖被问得有些迷糊。
“对啊。”
330跟着解释:“楼依然先前就说她想考B大,就算没考上B大,她应该也是在这儿读的大学吧?”
楼彦霖没太听懂330的话,只能如实回答:“她不在Y市,她去Z大了,新闻专业。”
Z大,新闻专业
所以楼依然最后还是走上了他那个时空的老路?
楼依然没说过她想学新闻,还说呆在Z市不如留在Y市发展,但Z大确实是灵川省最好的大学,她应该是没考上B大,才委曲求全去了Z大吧?
330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阴差阳错,和他告别之后,楼依然还是和这个时空里的另一个他相遇了。
那是他已经知晓的结局,是他经历过的人生。
得知那段宝贵的时光在这个时空也被保留了下来,330由衷地感到庆幸。
“Z大,新闻专业,蛮好”
这是久违的好消息,330嘴上重复着楼彦霖的话,暗自回味了很久。
楼彦霖觉得330念叨自家闺女的模样很像变态,叫他起了一身鸡皮。
楼彦霖挺直腰板,用父亲的口吻警告330:“不管过去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未来你应该都不会再见到她了,今天我来,只是想了结咱们两个之间的事。”
330点了点头。
几天前那场荒唐的照面应该就是他和楼依然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乔继海是不会放过他的,除非
除非这里还有人愿意帮他。
330心里燃起一团微弱的火苗,他决定正面回答楼彦霖的问题。
“那通电话确实是我打的,我认为曹女士有权利知道你对楼依然做的事,至于后来发生在你眼皮底下的事,想必你也没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吧?”
330突然硬气起来,楼彦霖被他怼得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你在机场跟我说的那些话也是假的?你说夕瑞会认可我的科研成果,说救赎未来会造成末日!这些也是你编出来的?!”
“当然不是。”
330迅速在记忆里摸索了一番,确认当时自己并没有说谎。
他反问楼彦霖:“如果我说谎了,你现在又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楼彦霖上前一步:“夕瑞是答应了和我合作没错,但问题是你先出现了!你为他们提供了进化后的救赎基因样本,以至我的成果在他们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楼彦霖说到这儿突然停下,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减缓的喘息声。
他走进来的时候怒气冲冲,330本想等他发完火儿再谈正事,但楼彦霖说到一半竟自己哑了火儿,像是背好了台词,上场时却发生情况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楼彦霖沉默了一会儿,过后竟走过来在330床边坐下了。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不少。
“我先前还以为,你是为了和夕瑞合作,先一步把我的科研成果卖给了他们,但现在看来,你也是被迫的?”
330意味深长地看着楼彦霖,感慨他终于看清了局势,明白330不过是和他一样的受害者。
“我被抓了”
330正准备将自己被抓的经过如实告诉楼彦霖,下一秒,他脑子却“嗡”地一声,像受了电击一般猛然清醒过来。
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飞速蔓延至全身,330盯着面前的中年男人,恍惚间像是回到了B市那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你真的是楼彦霖吗?”
330攥紧拳头,随时准备扭断腕骨,挣开绑带。
“乔继海不会允许无关人员探视我,你是怎么进来的?还有,这里明明有监控,你为什么要提起楼依然的事?!”
没记错的话,刚刚楼彦霖明确提到了楼依然的“能力”,那段监控视频一旦让乔继海看到,楼依然很可能会被盯上。
如果是对方真是楼依然的父亲,怎么会冒险让女儿陷入险境?
330的右眼渗出猩红色的血丝,目光恶狼一般紧咬着楼彦霖不放,像是随时准备扑食。
楼彦霖吓得挪远了些,举起双手叫他先冷静一下。
“我就是楼彦霖啊。”
他好声好气地解释:“三年前我们见过,在B市机场,你说你来自未来,临别时还告诉我不要把那天的事告诉然然,除了你和我,还有谁会知道这些?”
330没再说话。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夕瑞真派了个假冒的楼彦霖过来套话,那么眼下,乔继海八成正坐在监控室里观赏着这一切。
想到乔继海那张愉悦的嘴脸,330捏紧拳头,怒目注视向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楼彦霖本想等330平静下来再继续和他交流,但他等了足足半分钟,也没从那个石化一般盯着空气的男人嘴里听到一个字,无奈之下,楼彦霖只好将口袋里的门卡掏了出来。
“你觉得我是怎么拿到这张门卡的?”
330调转视线,看向了那张门卡。
照片上的面孔有些熟悉,只不过他暂时还想不太起来。
“你放心,今晚这里的监控录像会被替换,我离开后,夕瑞的人什么都不会发现。”
楼彦霖将门卡举到330面前,逼着他再次辨认照片上的人。
“这小子你认识吧?他叫曹洋洋”
楼彦霖撇了撇嘴,艰难开口:
“他说他是你的信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圣体计划(7)
入职夕瑞后, 楼彦霖只被允许在实验楼的一至四层活动。
他没有权限参与每周一次的例会,只能在结束后通过邮件了解会议纲要。
所谓的纲要通常也没什么和圣体有关的内容,只是一些研究生都能独立完成的检测实验, 科研组长叫楼彦霖做完后在网格内输入数据再发送给他, 仅此而已。
收到入职通知时的喜悦渐渐被冲淡, 楼彦霖很清楚, 他之所以能进入夕瑞工作, 只是因为救赎基因簇中那段能感知受体欲望的编码蛋白。
他本人只是项目组的一个挂件,乔继海没有义务将有关圣体的任何信息分享给他。
楼彦霖清楚这些年他和夕瑞的关系闹得很僵, 就算再次申诉,外界也不会再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
楼彦霖别无选择, 只能说服自己, 接受这种实验室、食堂两点一线的生活。
整栋大楼里, 只有一个人勉强还愿意和他说说话。
那人叫曹洋洋, 是基地里为数不多的、参与过上一个科研项目的人。
楼彦霖听说这栋楼最初就是专为那个项目建设的,在此之前, 他没听说过有哪家药企会为了一个科研组建设一栋大楼。
由此可见, 那个项目在刚刚开启时,一定被夕瑞高层寄予了很大期望。
后来, 据说是因为经费吃紧,研究又迟迟没有进展,那个项目被迫冻结, 发展势头良好的圣体项目组接手了这座旧基地, 原有项目组的成员大部分被遣散或转组, 而曹洋洋由于具有操作量子计算机和超算的双重经验,提交的转组申请得以被圣体项目组受理。
曹洋洋性格孤僻,在楼里没什么朋友, 一天到晚只喜欢待在地下,除了日常维护超算机房,剩下的时间都在钻研上个项目组遗留下来的数据。
他自称“守门人”,却说不清自己在守的是什么门。
两人偶尔在食堂碰面会拼桌一起吃饭。
作为圣体计划的编外人员,曹洋洋似乎对圣体的核心技术很感兴趣,他总是旁敲侧击地问楼彦霖,那个被关在13楼的实验体究竟是什么人。
可楼彦霖根本没有进入13楼的权限,哪里知道什么实验体?
他不想在年轻人面前跌份儿,只能转移话题介绍起自己的救赎,曹洋洋听烦了,拉着楼彦霖絮叨起自己最近在追的动漫。
那是一个主人公为了拯救心爱的女孩、在不同时空间穿梭历险的故事,无数时空最终汇聚成一条河流,历经万难后,主人公和爱人在河流的尽头相遇
楼彦霖早就过了痴迷奇幻爱情故事的年纪,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直到曹洋洋突然停下,一脸真诚地问他:“楼教授,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最想改变什么事?”
“没什么吧”
楼彦霖故作洒脱地笑了笑,拾起外套,说自己有事先走了。
细说起来,他想要改变的事其实有很多,只是人到中年,像他这样事业家庭一无所有的失败者,实在没什么心情去讨论这种假想出来的命题。
最近让他后悔的一件事,应该就是那天脑门一热,把女儿带来公司的决定吧。
楼依然很喜欢看电影,楼彦霖知道暑期档有部片子她一定不会错过,于是一有空就去前妻家附近的影院门口溜达撞大运,没想那天,竟然还真叫他给碰上了。
离婚后曹雪芳驳回了楼彦霖全部的探视申请,失去原本朝夕相伴的家人,楼彦霖倍感空虚,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自然也想将这份喜悦分享给女儿。
遗憾的是,他没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那天,他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宝贝女儿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拖走,看着她坐在保安室里,低着头接受保卫科的训斥。
她的目光还是像当年那样坚毅、漠然、不愿退让,缩在桌面下的双手却在不住颤抖。
过程中楼依然没有看他,一次都没有。
她应该对他很失望吧?
又或者,事到如今,她已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了。
楼彦霖也对自己感到失望,失望透顶。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做科研是为了家庭,为了妻女能因为他的成就而感到荣光。
家庭破碎后,他又觉得自己得要争回一口气,于是不惜撕破脸也要和夕瑞争个你死我活,但不到半年时间,他就在那场战争中彻底落败了。
收到入职通知那天,楼彦霖试图安慰自己,就算没有家庭、没有尊严,能赚些钱给女儿当嫁妆,或许也是件不错的事。
那天,不顾公司条例按下13层的电梯键时,楼彦霖本以为乔继海多少会记得楼依然。
毕竟当年,楼依然是为了满足乔继海的要求才进了重症监护室,楼彦霖以为有楼依然在,乔继海多少就会给他一些面子。
那一刻楼彦霖终于醒悟,他所做的一切,其实根本没那么伟大。
他以为自己的付出是为了成就家人。
但事实上,他最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面子。
他想要证明的一直都是他自己,证明自己虽然出身民科,却有着远超业内人士的嗅觉和创造力;他想向妻子和女儿证明她们那些年的牺牲是值得的,因为她们最终会成就21世纪最伟大的生物学家,到了那时,全世界都会知道楼彦霖的名字,也会知道他背后的女人。
他同样想向夕瑞证明。
证明自己哪怕缺少资历和背景、也同样有能力带领项目组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那条路通往人类的进化,也能将夕瑞送上科研界最巅峰的宝座。
他一直在做梦。
他不愿醒来,没勇气面对残酷的现实。
但就在那一天,他全部的热情、全部的雄心壮志,都被女儿转身的背影彻底击碎了。
那天晚上,楼彦霖回到那间闷热狭小的出租屋独自喝闷酒。
酒过三巡,他突然想起女儿临走时问他的那个问题。
她问:“13楼,被关在那间白色房间里的那个男人,他是你们新的实验品吗?”
漆黑的天幕上猝然亮起一团猩红色的微光,在人生最苦闷的时刻,楼彦霖再一次,想到了复仇。
入职以来,他一直被强令禁止进入13层。
所以,那里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乔继海在那里进行的实验,会不会是违法的?
楼彦霖记得曹洋洋手里有张万能门卡,那是他作为科研楼元老独有的特权,因为上个项目的资料至今仍被保存在不同楼层的材料室,曹洋洋有权在需要时自行拿取。
第二天,楼彦霖趁曹洋洋上厕所时,从他外衣的口袋里偷走了那张门卡。
他溜进了乔继海的办公室,找到了圣体计划最为机密的实验体档案,在档案上看到那个男人的照片时,楼彦霖为自己压抑多年的愤恨找到了出口。
楼彦霖当下很确定,是这个代号330的男人将自己的科研成果倒卖给了夕瑞。
为了金钱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他甘愿作为实验品帮助夕瑞强化救赎,至于两年前的那场面谈,搞不好也是他和乔继海精心策划出来的骗局。
曹洋洋很快发现自己的通行证不见了,他找到楼彦霖,问他吃饭时有没有拿错门卡。
楼彦霖正在气头上,他明白要想揭穿夕瑞的阴谋,光靠自己一个人是不够的,他决定向曹洋洋摊牌。
“你先前问过我,13楼的那个实验体究竟是什么人,现在我知道了。”
他盯着曹洋洋,一字一顿道:
“他叫330,拥有一种罕见的自愈能力,这种能力来自我的救赎,也就是说,救赎就是如今圣体的基础,这个人和夕瑞联手窃取了我的科研成果,洋洋,我需要你的帮助。”
曹洋洋当时被楼彦霖抵在走廊的墙角,他听后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
他说:“我认识那个人,两年前他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了”
——“等等。”
白色房间内,330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了楼彦霖。
他从刚刚开始就很迷惑,如果这里是B市,曹洋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是虹电项目组的人,又怎么会有圣体实验基地的万能门卡?
“所以我现在不在B市,而是在Y市?”
楼彦霖被他问得一愣。
他反应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对,Y市,夕瑞实验楼,秦淮南路1103号。”
看来他高估了330的精神状态,这人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曹洋洋”
330低声重复着那个名字,缓慢闭上了双眼。
如果这里就是1103号大楼,那么虹电裂隙——那道可以送他回家的门,此时此刻不就开在他脚下不到一百米的位置吗?
“回家楼教授,我可以回家了!”
330攥紧拳头,动作娴熟地扭断腕骨,想要挣脱绑带直奔地下。
骨骼断裂的骇人声响把楼彦霖吓了一跳,他慌忙按住330的手。
“你在做什么?”
“虹电裂隙!曹洋洋!”
330抽出右手,不顾断裂的手腕,将手掌软塌塌地搭在楼彦霖手背上。
“你不知道,我就是从虹电裂隙穿越过来的!如果这里就是1103号大楼,那我现在就可以回家了!只要穿过那道门,我就能回到我的时空了!”
330说着开始试图挣脱另一只手和脚腕上的绑带,还在右手腕骨复原后夺过了楼彦霖手里的万能门卡。
楼彦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觉得330已经疯了,自己必须在他病情恶化之前阻止他做出更多傻事。
楼彦霖用尽浑身力气才勉强将330按回到床上:“不行,你现在还不能走!”
楼彦霖压低声道:“曹洋洋只答应我会覆盖这一个房间里的监控画面,你一旦出去就会被监控室的人发现,到时候咱们俩就都完了!”
330挣扎的力道没有减弱,他就像没听到楼彦霖的话一样,又或许是听到了,但不在乎。
楼彦霖咬牙死死按住330的胸口,不明白他的双脚和一只手明明还被绑着,怎么光靠腰腹就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
楼彦霖只能咬着牙,继续尝试说服他:“还有,难道你不想报仇吗?乔继海把你折磨成这样,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揭露夕瑞的罪行吗?!”
330依然没停下,他接连扭断脚腕,眼看着就要挣脱腿上的绑带
“那世界末日呢?!”
楼彦霖松开手,对他发出一阵低吼:“如果你没有骗我,几年后,就在这个地方!那场会毁掉整个灵川省的爆炸!你也不管了吗?!”
330终于停了下来,视线上抬,泛红的右眼闪烁着泪光。
是啊,惩罚、复仇、末日
——和回家的诱惑相比,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从走出那道门直到现在,他似乎什么都没能改变。
虽然不是出于自愿,但他确实为乔继海提供了圣体基因的范本。
楼依然最后还是去了Z大读新闻,至于她身上的能力,330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
他还记得楼依然在地下铁讲述的那个故事,她说自己当时在1103大楼里见到了一个男人,一个蓬头垢面、对着她拼命呐喊的男人
事到如今,他也不确定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了。
难道那根她视作珍宝的金色发绳,到头来,也是他送的吗?
他什么都没能改变,如果2029年的那场爆炸正是他穿越后才结下的果,一事无成地回到未来后,面对那片废土,面对未来的楼依然,他又该如何解释?
「我试过了,我差一点死掉,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放弃一切逃了回来。」
如果他这样说,楼依然会原谅他吗?
右眼眼角流下一行泪,冰冷的液体在左眼空洞的眼窝深处汇集。
被挖掉左眼后330一直竭力控制情绪,因为一旦哭泣,眼窝深处那彻骨的冰冷就会不断提醒他——他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
这样残缺的他,本来也不会再有勇气去面对楼依然了吧?
钟表滴答作响,不厌其烦地记录着那些碌碌无为的时光。
或许楼彦霖是对的。
离开前,他多少该做点什么。
330抬起头,用微弱的声音问楼彦霖: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圣体计划(8)
秦淮南路1103号, 15层超算控制室。
乔继海和曹源各自站在一台操控面板前,埋头比对近期的实验数据,除了鼠标点击时发出的脆响, 房间内一片死寂。
“对了。”
乔继海从面板前抬起头,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我昨天半夜回楼里取样品, 你猜碰见谁了?”
曹源没抬头, 心不在焉回:“谁?”
“楼彦霖。”
乔继海冷笑了声, “我是在13层电梯口碰见他的,他当时看起来好像挺紧张。”
“13层?”
曹源转头看向乔继海:“姓楼的不是没有权限进入核心实验层吗?我记得那天他带着女儿在楼里闹事之后, 人事部已经给他换过门卡了。”
“是啊”
乔继海直起身子,抻了个懒腰, “照理说他的门卡是没法进入13层的, 楼梯间的门8点之后就会上锁, 你说他跑去13层, 是为了干什么?”
“你没调监控吗?”
曹源反问。
“调了。”
乔继海回答:“监控显示他穿越走廊后进入了盲区,330房间内倒是没什么异常。”
“他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曹源微微皱眉, “330房门外是监控盲区, 但楼彦霖见过他,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 如果让他知道我们一直在用活人做实验,姓楼的搞不好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乔继海转身面向曹源,单手撑在桌面上。
“姓楼的很贼, 就算没进入房间, 应该也能想出法子和330交流。
“搬家那些天330一直晕着,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还认为自己在B市,要是让那小子知道虹门就在自己脚底下, 搞不好就要发疯”
曹源稍一细想,发现这事儿确实后患无穷,他直起身子看过来,问乔继海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啊?”
乔继海对着曹源挑了挑眉毛,轻描淡写道:“加装几个监控派人看着呗,我已经找楼彦霖谈过了,出于保密需要,他明天就会搬到员工宿舍,这是公司要求,不配合就只能滚蛋。
“从今天起,姓楼的只能在监控范围内活动,一天24小时,他所有的举动都在安保部眼皮子底下,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乔继海说完拔出机箱上的U盘,食指套着挂绳在空中转了几圈。
“还有件事儿,老曹,这事儿更有意思。”
曹源刚沉下心来准备分析数据,再度被乔继海打断,神情很不耐烦。
他迎上乔继海意味深长的笑容,冷冷回了一个“说”字。
乔继海倚上门框,“你还记得楼依然来公司那天吧?330不过是透过窗子看了她一眼,整个人就像磕了药一样,在地上连滚带爬的”
曹源黑着脸答:“记得。”
乔继海继续道:“后来我看了当时的监控录像,330一边敲玻璃一边对那姑娘大喊,说这里很危险,叫她快跑。”
曹源无奈转回头,“这有什么稀奇的?这地方对330来说就像地狱一样,当然危险。”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乔继海慢悠悠地说:“李维斯的人是在医院门口抓到330的,当时楼依然就在那栋楼的重症监护室里,我后来查过,那女孩不到一周就出院了,以她当时的伤势来看,你不觉得这时间有点儿太短了吗?”
曹源没搭话,乔继海便对着他的侧脸继续分析:“当年梦网审讯,330的体征数据有两次达到峰值,一次是提到他在红湾岛的家人,另一次,就是提到了这个楼依然”
乔继海一直在门口絮叨个没完,曹源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抬头看向乔继海,皱眉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乔继海微微一笑,拖长声道:“我就是想说,换做是你,老曹,一个对你来说这么重要的姑娘进了ICU,眼看着就要死了!为了救她,你是不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曹源皱着眉眨了眨眼,终于理解了乔继海的意思。
——“你觉得楼依然也是圣体基因的携带者?”
乔继海掐准时间打了个响指,歪着头一脸得意地看着曹源。
“你查过她吗?”
“当然。”
乔继海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这个叫楼依然的两年来都没有任何血检纪录,至于她当时住的医院那是夕瑞对家开的,咱们搞不定。”
曹源此刻来了兴致,连面板上的数据没心思看了。
他抱臂分析道:“如果这个楼依然也是圣体基因的携带者,就说明330一直知道如何复制这种能力,他知道,却一直咬死不说,所以,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从楼依然这边下手?”
“难啊”
乔继海吐出一口烟,对着天花板哀叹了声。
“我们现在连她到底是不是携带者都不能确定,人家现在在读大学,Z大新闻,嘿,巧的是,陆小川也在这个班上。”
“Z大?”
曹源微微眯起双眼。
现在他总算明白乔继海为什么要绕着弯子和他说这些了。
“夕瑞的手伸不到Z市,所以,你是想让我求老同学帮忙?”
“那怎么能叫求呢?”
乔继海扭着身子靠了过来,“你现在是夕瑞首席研究员,那韩庄不过是个一本校长,让他帮忙拿到楼依然的血样,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乔继海一脸谄媚地凑了过来,曹源蹙着眉把飘过来的烟气扇走。
“行,我待会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你出去吧。”
乔继海的笑容泛滥在脸上,他伸头作势要亲曹源一口,被曹源一脸嫌弃地推开了,乔继海顺势一个优雅转身,踱着步子离开了控制室-
中午,护工小张进屋送饭时,床上那个人破天荒地开口和她说上了话。
他说自己想刮胡子,有条件的话也想理个发,不用麻烦,找个推子送来就行。
小张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330打从来到这儿就是一副野人样,平时她来送饭多看几眼都觉得瘆得慌,可毕竟是重点监护对象提出的要求,小张只能先请示上级。
安保部很快派了三名保安和一位专业的理发师过来,整个过程330依然被绑在床上,胡茬头发落了满地,小张就这么见证了奇迹。
她没想到,茂盛的胡茬与长发之下,竟然藏着如此俊朗的一张脸。
一番捯饬下来,330看上去至少年轻了20岁,要不是他不爱说话又时常发疯,小张甚至有可能心动。
想到自己每天服务的是这么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小张一下多了不少干劲儿。
接下来的日子,330也没有让小张失望。
临床实验基本结束,除了有人时常过来抽血,330大部分时间都无事可做。
理发后,他在保安的监管下恢复了健身,平日遇见查房的护工,也会笑着和他们打个招呼。
330健身的效果很显著,小张眼睁睁看着那副瘦弱的身板日渐硬朗起来,看他跑步时顺着背肌线条流下来的汗,觉得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那个一天到头只知道窝在床上睡觉的颓废男人不见了,除了夜深时盯着铁门发呆,现在的330单从外形上看,比外面大部分的男人都还要出众。
看厌了基地里那些满面油光、一身赘肉的研究员,现在小张巴不得整天都呆在健身房,观摩330健身。
有天送饭时小张忍不住好奇,询问330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330冲她笑笑,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换个活法。”
小张不知道,变化发生前的那个晚上,330和楼彦霖做了一个约定。
“再等等,等时机成熟。”
昏黄的光落在楼彦霖脸侧,勾勒一副330许久未见的真诚面孔。
“人体实验、窃取他人科研成果——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只要有曹洋洋帮忙,起诉夕瑞、叫停圣体计划就只是时间问题。”
楼彦霖握住330的手,像两年前那样,声色诚恳地向他保证:
“你放心,等我搜集到足够的证据,一定会想办法送你回去,在那之前,你要做的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330,不要倒下!坚持住,等我!”
——「坚持住,等我。」
330记住了这句话。
他相信楼依然,因此也愿意相信她的父亲。
楼依然不在这里,但她的父亲却代替她,和他站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那个曾被他打晕过去的人、那个他拿着锉刀在地铁站里威胁过的人、那个许诺帮助他却被他放了鸽子的人——AKA蜘蛛人曹洋洋,自始至终都在这栋大楼的某个角落,守护着那扇能送他回家的门。
捱过那么多生不如死的日子后,知道这里仍有自己的同伴,对330而言至关重要。
他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等待楼彦霖、等待罪人落网、等待再一次见到楼依然
在那之前,他要找回曾经的自己。
剪去长发、看向镜中人的那刻,330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又变得更清晰了些。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试图忘记自己。
因为一旦记得,记得过去自己曾多么鲜活、多么用力地活着、爱着,现在的处境就只会显得更加可悲。
他尝试将过往的一切当作另一个人的故事来看待,尝试在想起时过滤掉情感。
从前他怯于承认,但现在,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给了他勇气,让他相信,自己还有机会去争取想要的人生。
唯一让他觉得不真实的,是脸侧消失的长疤。
没记错的话,那里之前确实有一道疤,或许是乔继海在某次临床实验时下刀割下了他脸上的一整块肉,皮肉愈合后,那道疤也跟着不见了。
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
330抬手抚上脸侧平滑的皮肤,然后摘下左眼上的纱布,扒开眼皮,第一次注视向眼窝处那块空虚的缺口
和预想中的不同,那里没有黑洞,也没有血淋淋的创口,只有一片过于光滑的粉红色。
像初生老鼠的皮肤,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娇嫩。
那片肌肤正以一种极其微弱、却难以忽视的幅度搏动着,在他凹陷的眼窝中独自呼吸,试图控制那颗不复存在的眼球。
某一刻,330的视线与镜中的右眼相撞。
在那只唯一幸存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片粉红色就像一个黑洞,一个将视线吸收、却什么也不愿返还的黑洞。
他仿佛能听到那种死寂,那种比任何噪音更具压迫感的无声之声,正从左眼窝的凹陷处轰鸣而出
330久违地感受到了恨意。
他知道,除了眼球,这些年乔继海还偷走了他身上很多的东西。
——血肉、骨骼、器官,连带着那些鲜活的记忆
他摧毁了完整的他,然后将那具脆弱的空壳狠狠按入地底,他试图抽干他的灵魂,试图复制他的身体,他曾经成功击垮了他,但现在,他会重新站起来。
他会活下去,然后亲眼看着乔继海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时间在跑步机的履带上碾压而过,窗外落叶、飘雪,由苍黄转为翠绿
330一直在等,等待廊灯熄灭后亮起,等待楼彦霖打开那扇铁门冲进房间的那天,等待他亲口告诉自己,他自由了。
330不知道,许下约定的那天,楼彦霖在电梯门口遇见了乔继海。
他不知道从那天起,楼彦霖就成了和他一样的笼中鸟,他彻底失去了自由,终日辗转于实验室与员工宿舍,没有任何独立行动的空间。
330说服自己耐心等待,说服自己去相信,楼彦霖一定不会放弃他。
——应该不会吧?
直到窄窗外又一次飘雪,330站在窗前,看着纷纷落下的雪花逐渐覆盖整座城市,恍惚间又突然觉得,那天晚上,房间里的那场对话,或许根本就没发生过。
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有谁会甘愿舍弃自由,冒险闯入他的房间呢?
330对着玻璃上那个陌生的自己傻笑起来。
他想,希望真是一种多余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向日葵
“楼依然, 看什么呢?马上就到咱们了!”
学院礼堂后台,混乱的思绪被蔡英达打断,楼依然匆忙点了点头, 将手机按灭后揣进口袋, 最后一次把歪斜的学士帽扶正。
聊天界面上有十多条未读消息, 楼依然开始时有些生气, 她明明和母亲强调过典礼开始的时间, 但她今早又说得先去见一个客户,半小时前会议刚刚结束, 母亲发来消息,说会按时赶到。
「你到了吗?」
「进校门后往左拐, 大礼堂是红顶的建筑, 要沿着主路一直走, 沿途有指路横幅!」
「找不到就问学生, 典礼已经开始了!」
「新闻系亲友席上有黄色图标,妈你不要坐错了!」
「到哪儿了?我们已经要去后台了!!」
楼依然想了想又将这条消息删掉, 重新编辑成:“别着急, 过马路记得看车,礼堂台阶很高, 不要绊倒了!”
热情的交响乐从四面八方传来,主持人嗓音抑扬顿挫,新闻二班的同学三两聚在一起打闹聊天, 只有楼依然将手缩在口袋里, 担心错过手机轻微的振动声响。
对于这一天, 她已经期待了很久。
人生中能站在舞台聚光灯下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她希望自己爱的人能一起见证那一刻,希望聚光灯下的自己能让他们感到骄傲。
为此, 她也有拜托母亲通知父亲,虽然很久没联络,她还是希望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能在场,但两天前母亲告诉她自己会一个人来,楼依然回了一个兴奋的表情包,没有多问。
母亲能抽空过来楼依然已经很惊喜了,况且母亲和父亲的关系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改善,三个人坐在一起难免会尴尬。
新闻二班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上了台,二十三名学生一字排开,楼依然被几个同学推到了最中间的位置,她踮脚望向观众席,没找见母亲的身影。
如果说她刚刚还在因为母亲的迟到生气,到了现在,她开始有些担心了。
母亲一直没回消息,她是在路上出事了吗?
校门口的马路很宽,大学生骑车常常横冲直撞的,母亲不会出事故吧?
眼看拨穗的老师就快要走到她面前,楼依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她当即把手机掏出来确认。
屏幕跳出一行消息,看到发信人是母亲,楼依然稍微松了口气。
「然然,已经开始了吗?路上堵车,妈妈可能还要一会儿。」
沮丧像阴云从头顶压了下来,楼依然收起手机,抬头对上校领导慈祥的脸,又羞愧地垂下了头。
抬起的右手落下深深的影子,黄色流苏从帽檐的右侧移到左侧,不出三秒,22岁这年最重要的仪式已然完成。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同学跳起来向台下的亲友奋力挥手,蔡英达也不例外。
“楼依然,我爸妈就在那儿!”
蔡英达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抬手指向观众席,“你快打个招呼!我跟他们说我女朋友是个大美女,他们都想看看你呢!”
楼依然捏着毕业证书挪远了些,低着头,并没有配合的心情。
今天不少同学的家长都来到了现场,蔡英达说典礼结束后要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楼依然目前还没想好要怎么拒绝。
——“川哥,待会上网去?”
李庆的声音从另一头飘过来,楼依然循声望过去,瞧见陆小川正站在那儿捧着毕业证书研究,李庆在他旁边上蹿下跳得像个猴子。
真好,楼依然想,她也想一起去上网。
陆小川却头也不抬地回:“上什么网啊,班长不是说待会儿要一起吃饭吗?”
李庆阴阳怪气:“楼依然又不在,她和蔡英达待会去吃火锅,他俩都不去,咱俩去干嘛?”
楼依然侧头站在不远处,盯着陆小川观察他的反应,但后者只是点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主席台下,属于陆小川的位子上摆了一束鲜花,明黄色的向日葵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格外惹眼,构成了楼依然在那天的第二个期待。
陆小川没叫家人出席今天的典礼,但他早上出现在校门口时就捧着那束花,被问到是谁送的还笑而不语。
其实楼依然并不在意那束花的由来,她只知道大学四年,陆小川手上每次捧花时都会走向她——路边采的、活动抢的、比赛赢的,他得到的花最后都会落到她手上,从无例外。
虽然楼依然几天前刚刚答应了蔡英达的告白,她内心里依然忍不住好奇:这最后的一束花,究竟会不会属于她。
拍摄毕业合照时,新闻二班的同学起哄把楼依然推到了蔡英达左边。
蔡英达想来牵她的手,楼依然躲开了。
好在陆小川就站在她左边,楼依然小步朝他挪近了些,总算能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楼依然翻看毕业照时都会想,如果陆小川看见自己和他挨得比蔡英达还要近,他会不会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大学四年,其实他才是对她来说更重要的那个人。
陆小川不是小山哥。”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楼依然觉得报道日那天自己主动搭讪的行为就像个笑话。
她是因为认错人才主动和陆小川说话的,没想唯一的一次主动却换来了对方长达四年的喜欢。
楼依然认定这段关系的开始就是错误的,于是逼着自己不去回馈、不去面对,希望对方尽早断了念想,却没料到陆小川的喜欢来得这么坚定、持久。
她有想过和陆小川当面解释清楚,告诉他那天,她之所以主动询问他的名字,只是因为他长得很像她过去认识的一个人,她是因为那个人才决定来Z大,因为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对话中,他有提到过自己来自Z市附近的一个小地方。
楼依然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再次遇见他。
后来楼依然又觉得这套说辞太荒谬,况且那天她不过是问了他的名字,又没说出其他什么出格的话,过后再煞有介事地去解释,只会显得自己很奇怪。
在尚未忘却小山哥、也没能将误会解释清楚的那段时间里,她错过了陆小川。
那是她大学四年最大的遗憾,回想起来有些不甘,却也不乏甜蜜。
她和蔡英达的恋情最终只维持了不到五个月。
短短五个月的时间,却彻底击碎了楼依然对爱情的幻想,让她意识到自己当初没能追上小山哥、后来没敢面对陆小川,或许也都是明智的决定。
亲密关系或许就是一次次降低预期、尝试、妥协再放弃的循环吧?
将两个有着不同过往、不同性格与喜好的人强行关联在一起,不断试探对方的底线,再尝试将对方打磨成能填补自己缺口的样子。
楼依然本以为恋爱会是一条帮她打开内心的捷径,没想到头来,恋爱却只是让她认清,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有时竟是那么遥远。
说到底,这些都是小山哥的错。
是他拉高了楼依然的预期,让她产生了一种、世上真的存在一个和你完全同频之人的幻觉。
和小山哥相处时,楼依然会感到一种呼吸般的自如。
天气、温度,一切都清爽得刚刚好,让她能不费力气地说出很多心里话,那时,小山哥就会像大海那样将她的话语融进身体,再给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回应。
但那个人就这么消失了,留下一句暧昧不清的告别。
「我在未来等你。」
切,什么狗屁!
大学四年楼依然去过很多地方,她猜测着小山哥的习惯与喜好,去过海边、山顶,甚至每次有快递员路过都要仔细打量。
她尝试回想小山哥的样子,脑海里却总是出现陆小川的脸,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楼依然都不敢直视陆小川。
仔细想来也是够好笑的。
因为一个只见过三面的人衍生出长达四年的幻觉与误会,楼依然在心里发誓,绝不会把这段荒唐的往事分享给任何一个人。
典礼结束后,楼依然随人流走出礼堂,握着手机站在校门口,等待姗姗来迟的曹女士。
她和蔡英达说自己和母亲之后还有安排,恐怕不能和他一起吃饭了,蔡英达勉强同意,却坚持要留下来见一见楼依然的母亲。
楼依然的脸色有些绷不住了。
她其实并不想让母亲看到蔡英达,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和这样的人交往——没什么感情、话不投机,向旁人介绍时只会谈及她的外表。
楼依然和蔡英达在一起时有种感觉,好像她只是游戏里的一个攻略对象,一个高高在上、万众瞩目的纸片人,对于她的过往、偶尔执拗到不近人情的性格,蔡英达从不过问,也并不好奇。
他似乎预先为楼依然设定了一个位置,一个刚好可以映衬他、又不会拖累到他的位置,楼依然只要负责美美地坐在那里就好。
“你走吧。”
因为担心被蔡英达家里人听到,楼依然说话时声音很低。
她骗他说,曹女士会在市中心一家餐厅等她,她准备坐地铁过去。
蔡英达却不依不饶。
“那我送你去地铁站呗,明天我们全家一起去旅游,咱俩可能好久都见不了面了。”
楼依然默默叹气,视线穿过人群,望向远处的另一个人。
没错,她还不想走。
她在等一个人,等一束花。
陆小川就是在那一刻看到了她。
穿过人群,与楼依然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抹去笑容里的稚气,挺直了身子。
他捧着那束花走了过来,学士服随意搭在肩上,阳光淋了满身。
楼依然绷紧身体,心跳骤然加速。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小山哥只是一个幻影,他的出现,或许只是为了暗示陆小川的到来。
她因为一个幻影忽略了现实,她总是这样,为了那些纯粹到太过理想的东西,亲手将宝贵的事物从身边推走。
那一刻,楼依然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
陆小川单手将那束鲜花递到楼依然面前,笑着对她说:“楼依然,毕业快乐。”
他从前送花用的都是双手,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蔡英达在场,陆小川不希望一切显得太过正式。
楼依然看着那束花,看着大片稚嫩的雏菊簇拥着那一棵傲然盛放的向日葵,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四年来、这段关系朦胧的缩影。
她伸手握住了花束,却迟迟没有揽回怀里。
她想告诉陆小川:我接受了这束花。
连同过去、未来,你送的所有花,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
但陆小川,我不想接受离别。
楼依然尝试用动作、用目光告诉他这些,陆小川却收回了手。
他的身影很快被蔡英达挡住了,楼依然看到他转过了身,眼看着就要离开,那时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她推开蔡英达,大步追了上去
她看到了陆小川的背影,高大挺拔、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五年前的那个黑夜,小山哥留给她的也是这样一个背影。
楼依然不想再像五年前那样不清不楚地离开。
小山哥说“我在未来等你”,陆小川说“毕业快乐”,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喜欢的人总是不能把话说清楚?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
楼依然对着陆小川的背影喊出了这句话,嗓音带着哭腔,周围有人转头看了过来
陆小川转身看向她。
楼依然又靠近了一步,无视旁人玩味的目光,抬起头问他:“你为什么要送我花?”
陆小川反应了一会儿,笑着抓了抓头发。
“没有为什么吧。”
他说:“我今早在花店看到那朵向日葵的时候,脑子里就突然想到了你
“虽然你不太爱笑,总是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但我总觉得你和向日葵很像,嗯就好像会发光?呵呵”
陆小川说着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楼依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你看,我就说很像吧。”
陆小川把花束托起来举到楼依然脸侧,自顾自地说:“简直一模一样。”
远处有人高喊陆小川的名字,催促说车到了,叫他别磨蹭了。
楼依然对他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毕业快乐,也没说再见。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刚刚开始,她和陆小川的故事,也远远没有结束。
陆小川不是小山哥。
他不会人间蒸发,毕业通讯录上有他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只要她想,随时都能找到他。
这感觉真好。
陆小川离开后,楼依然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正站在马路边上喘气的曹女士。
看样子曹女士为了快些赶到,提前下车穿着高跟鞋跑了很远的路。
楼依然捧着鲜花,和那朵向日葵一起笑盈盈地望向母亲,踮起脚对她招了招手。
现在,她一点儿也不怪她了。
“这花真好看啊,回去得找个漂亮的瓶子养起来。”
晚些时候,曹女士倚在沙发椅上看着那束花,眼角含笑,像个爱听八卦的小姑娘一样美滋滋地问她:“那个送花的男孩儿是谁啊?你之前说交了个男朋友,就是他吧?”
“妈,你眼睛真够尖的。”
楼依然捏着筷子,双眼笑成了一对月牙。
她跟着母亲看向那束花,过不多时,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圣株(上)
正午, 秦淮南路1103号,夕瑞研究楼8层。
虹电项目组遗留下来的会议室被临时改作宴会厅,红毯两边摆着从邻近餐厅借来的木制轮盘桌, 乔继海嫌弃白炽灯缺乏仪式感, 叫人临时采购了几台暖光立灯、掺杂烛台摆放在四处。
由于最终的项目成果尚未公布, 为防泄密, 四扇百叶窗紧合。
除了夕瑞高层和刘敏, 受邀参加这次庆功宴的只有圣体项目组的核心成员。
右墙上名为“进化之树”的主体图片展是项目组成员精心布置的,它标记了圣体计划从立项到首次活体实验成功之间、几个颇具纪念意义的时间节点。
——从首次临床实验、首次检测到RMF代谢物、首次在样本身上建立“生态培养皿”, 到首次在样本体外建立生态模拟舱,再到首次将欲望读取蛋白与菌群成功嫁接
乔继海的脸频繁出现在那些照片上, 他身边常常摆着一张手术床, 床上的人身上盖着一层浅蓝色的手术布, 面孔被身前的研究员层层遮挡。
长达十五米的照片墙一路延申, 随红毯一同、通向一座立碑。
立碑顶端罩着一块金色绒布,那是今天庆功宴的重头戏。
简易搭建的宣讲台位于立碑后方, 所有的受邀宾客, 从进门到入座,都必须要经过那面象征人类进化的照片墙。
唯一让乔继海感到可惜的是, 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今天却并不能到场。
一些集团高层从B市远道而来,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和乔继海道贺。
他们提前听说了改良基因应用成功的好消息, 各个脸上都洋溢着久旱逢甘霖的笑容。
这些年国防部下批的科研基金越来越少, 眼看夕瑞的位置就要被一些新兴药企取代, 圣体计划在这个时间点上实现的突破,着实意义非凡。
龚总送来了几瓶香槟。
他说曲总人在国外,不能亲自到场深表遗憾, 因此特地叫他带了这些好酒过来,好好犒劳一下在小地方受苦受累的伟大科研学者。
乔继海接过香槟放在圆桌的玻璃旋转盘上,邻桌的楼彦霖起身拿过香槟,看样子想替他们开酒,乔继海伸长胳膊拦了下来,说交给他就好。
昨晚乔继海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托人给楼彦霖送去了请柬。
他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
虽说这些年楼彦霖在基地里和他各种不对付,但他提供的欲望读取蛋白确实帮项目组攻克了菌群融合最大的难题,如今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耀,乔继海自然也想和楼彦霖一同分享。
但这间公司里并没有乔继海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在未来,这场庆功宴很可能会被写入学术史、成为21世纪最具代表性的里程碑,因此绝不能出一点儿差池。
乔继海将香槟转交给助手,楼彦霖识趣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继续盯着宣讲台上那块高耸的金色绒布发呆。
乔继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从那张毛发丛生、神情恍惚的老脸上瞧见些许330的影子。
乔继海发现,自己似乎很擅长将人逼疯。
用钝刀子割肉的温柔手段慢慢消磨意志、腐蚀心灵。
——换一个说法就是,任何对他保有敌意的人,最终都会落败、投降,臣服于他。
他记得楼彦霖刚进组那会儿还很有斗志,待人接物时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而现在,他不过是被囚禁了三年,眼里就没了光。
佝偻着背坐在那儿时,就像条痴呆的老狗。
看这样子,就算楼彦霖日后还愿意和他一起共事,恐怕也很难为项目组做出什么贡献了。
乔继海默默叹了口气,挪开视线,笑容爽朗地和身旁的董事寒暄。
后厨开始呈菜,庆功宴正式开始,曹源正了正领带,起身走上了宣讲台。
“嚯!曹主任染头了?”
邻桌的小赵第一个站起来起哄,他说完看向乔继海,后者笑着敲了敲杯子,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的曹源确实和往日不同。
为了即将到来的宣讲,他特地戴了副金丝眼镜,还将那头扎眼的黄毛染回了黑色。
对于一些尚不了解圣体伟大之处的宾客而言,接下来的宣讲至关重要。
前天晚上,乔继海力排众议,决定让曹源代替自己,成为这场庆功宴上的主角。
“就在上周,圣体计划已经成功实现了超自愈能力在临床上的应用。
“受试者如今就坐在这里,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差别,诸位可以猜一猜,这位勇敢的先驱者究竟是谁。”
曹源宣讲的第一句话引得不少人开始在酒桌上左顾右盼,乔继海跟着他们环视了一圈,见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自己,微微一笑,故作神秘地耸了耸肩。
在那之后,曹源将圣体计划这些年里遇到的瓶颈、和对应的破局之法简要叙述了遍。
“发现赋予样本自愈能力的核心物质来自四维空间后,项目组决定不再在观测上浪费时间,跨过理解的环节,直接进行复制”
激昂的交响乐适时响起,在座不少人、尤其是陪伴乔继海走过几年雪雨风霜的项目组核心成员,都纷纷红了眼眶。
“各位应该明白,通过代谢调控、蛋白工程、微生态模拟等三维技术储存四维物质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实践,折叠因子极不稳定,因此在临床实验初期很难被捕获,实验组成员不得不在样本身上夜以继日地进行微创实验,以增大折叠因子出现的概率”
“由于难以承载四维物质的能量,样本体内的菌群不断奔溃,而最终,幸存下来的少数菌群逐渐获得了一种特殊的高维耐受蛋白,这种耐受蛋白,放眼整个科研界,同样是前所未有的。”
掌声不断响起,乔继海后仰身体,将脑袋斜倚在靠背上。
跟随曹源的讲述,他仿佛将这些年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他点燃了一根烟,尼古丁却再无法冲上大脑。
烛台之上,烛火随着宾客的掌声左右摇晃,蜡油燃尽时,火光便化作一缕青烟。
想来人类的脆弱也不过如此,用短暂的一生见证几段时空,逝去后,便化作一粒尘土。
但乔继海想记住此刻,用尼古丁、用酒精、用短暂辉映的烛火。
他将烟头按灭在手背上,眼看那块暗红色的创口逐渐愈合。
黑发的曹源、温惬的氛围、陌生的身体
一切如梦似幻,标志着乔继海即将到来的崭新人生。
而照片上记载的、过往六年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宏大变革发生前的序幕。
“复制过程中的另一项难题,是菌群的排他性。”
聚光灯下,曹源的宣讲还在继续。
他逐渐积累了自信,宣讲后半段几乎脱稿。
“为了让菌群在离开样本后持续存活,我们仿照样本体内的激素、血液pH创造了一个生态模拟仓,历时多年,终于将半成熟菌群培养至能适应普通人生理环境的状态。
“经过不断的进化,最终的菌群演变成为一种类病毒体。
“它不完全是病毒,也并非传统的细菌,而是一种‘准病毒’,高浓度时可以通过空气传播,低浓度时经由体/液、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曹源说着向前一步,振臂挥袖,揭开了面前的金布
——“我们将其命名为:「圣株」。”
金布之下,黑金立座上的玻璃罩内摆着一只密封的罐子,罐内流动着一种浅蓝色的物质,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那团物质正不断流动、伸缩,变幻着形状。
宴会厅内一阵唏嘘,楼彦霖凝视着那团物质,跟随众人抬起手,贡献出微不足道的掌声。
“昨晚,我们已将圣株成功培育的消息通知给了军科院,下周我和老乔会带着样本前往军科院,与那里的专业学者共同探讨借由圣株、培养出国内第一支超级军队的可能
“当然,事到如今,崭新的时代已经近在眼前了。”
曹源顿了顿,唇角罕见地浮起一个笑容。
“因为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圣株发挥效用的条件十分简单,除了控制好浓度,剩下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维持强大的意志。
“由于圣株是通过读取欲望的形式和宿主建立联系的,在感染发生的三到五分钟里,受试者必须秉持特定的信念,以确保编码蛋白读取到正确的欲望
“这一点对于很多人来说或许很难,但在梦网的帮助下,想必是轻而易举的。”
说到这儿,曹源抬头望向主桌上的刘敏,后者一愣,三秒后“扑哧”笑出了声。
“我就说乔博士的庆功宴怎么连哄带骗地也要叫我出席呢?”
刘敏转头看向乔继海,打趣他道:“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乔继海提杯和刘敏碰了下。
“没有刘教授的梦网,圣株难成大器,日后还得请您多帮衬。”
刘敏没举杯,只冲乔继海翻了个白眼。
——“最后,我和老乔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宣讲台上,曹源举起酒杯,目光眺过主桌,投向一个人。
“没有他,我们恐怕到现在都找不到圣株与宿主结合的方法,感谢您不计前嫌,愿意成就夕瑞,成就迄今为止关乎人类进化最伟大的发明!
“——楼彦霖,楼教授!”
众人跟随曹源一同举杯,转头望向那个穿着布衫、看上去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
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汇聚在楼彦霖一人身上,有的敬畏,有的感激,有的微微眯起双眼、试图从茂密的毛发中分辨出当事人的长相。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吗?
受人景仰与爱戴,将呕心沥血的科研成果贴上名为“楼彦霖”的三字标签,让那一小段基因簇代替他、在滚滚东流的历史长河中铭刻人类进化的轨迹?
楼彦霖苦笑着举起酒杯,温热的泪水蜿蜒过眼角的沟壑、渗入胡丛
他只是没想到,梦想成真的这天,自己身上竟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宣讲结束,玻璃轮盘缓慢开始转动。
签署保密协议的项目组核心成员几年来都被困在这里,久违见识到食堂以外的精致菜色,餐盘不到二十分钟便被一扫而光了。
刘敏是主桌上唯一的女性,往年夕瑞年会,她身为研发部门面都少不了被董事们劝酒。
但今天的焦点是她最熟悉的同期——两位一度郁郁不得志的非主流科研狂人。
刘敏被乔继海和曹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董事递来的酒被他俩轮流挡下,某一刻,刘敏觉得自己好像才是今天宴席上的主角。
刘敏心情大好,酒过三巡,她和乔继海勾肩搭背地聊起了闲天。
“要说圣体计划最大的功臣,应该是床上那个人吧?”
刘敏对着照片墙笑眯眯地举起酒杯。
“要我说,这里每个人都该敬他一杯!”
乔继海没提杯,视线随刘敏移向照片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所以现在圣株成了,330没用了。”
刘敏问:“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还能怎么处置?”
乔继海转回头,看向宣讲台前的圣株样本,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
“曲总联系的人今晚九点到,到时候我会亲自送他最后一程”
乔继海顿了顿,沉声补充道:“我不希望他太痛苦。”
六年来他给330做过上千台手术,330的身体异于常人,但也并非无坚不摧,没人比乔继海更清楚要如何杀死他。
说来奇怪,刚才曹源演讲时,乔继海跟着他回看过往六年,印象最深的竟不是那些技术上的突破,而是B市旧基地、他跟330各自坐在玻璃两端,达成合作后那次短暂的握手。
当时他承诺过330,承诺会在一切结束后放他自由,送他回到曾经的时空。
330握上他的手,力道很轻,神情淡漠,仿佛已然洞见自己最终的结局。
乔继海食言了。
出于各种风险的考量,他决定向曲夕夕妥协,亲手毁掉那件已被拆卸得七零八落的礼物。
可话说回来,能被人永恒铭记的承诺,又何尝不算是一种兑现呢?
今天过后,世上除了他,应该就不会再有人记得330了。
但他的血液与能力,却会在后人一代代的传承中重塑历史、改变世界。
今天过后,330将会得到永生。
乔继海深深叹了口气,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今天的一切都很简陋,简陋、却盛大。
乔继海为了让宴席看上去正式耗费了不少心血,曾经的他从不屑于这些表面功夫,但今天这个日子着实特殊——虽然乔继海没说,但他在宴席上咽下的每一口酒、贡献出的每一段掌声,其实都是献给330的。
乔继海想用这样的方式,为他送行。
宴会厅内,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功成愿满、美梦伊始的欢腾氛围里,小赵拉着一群兄弟搬来音箱、连上麦克风唱起了歌,唱到一半,他们把曹源和几位董事也拉上了台。
刘敏喝得趴倒在桌上,乔继海眼前也隐隐出现了虚影。
某一刻,他瞧见独自坐在角落里的楼彦霖,举起酒杯,摇摇晃晃朝他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圣株(下)
楼彦霖面前的餐盘很干净, 几乎未动。
乔继海走近了坐下时,他正盯着白瓷盘边缘的一小块污渍发呆。
那块深灰色的斑点不是灰尘、也不是油渍,它像墨漆一样顽固不化, 任人怎么用力地去擦、去抹, 都没法彻底清除。
或许它本身就是瓷盘的一部分吧。
——丑陋、扎眼, 穷尽一生也抹不去的污点。
“楼教授, 我敬您一杯。”
乔继海为楼彦霖手边一尘不染的高脚杯倒上香槟, 率先举起了酒杯。
楼彦霖没抬头。
“戒了。”他轻声回。
乔继海失笑,“酒这东西有什么好戒的?来, 就当给我个面子。”
“说到底,这还得归功于乔主任的督导。”
楼彦霖抬起头, 语气温和:“这些年我上个厕所你都要派人跟着, 哪还有心情喝酒?”
乔继海笑笑, 拱手低头, 摆出一副赔罪的姿态。
“以后不会了,圣株成了, 那些事就过去了, 喝了这杯酒,咱俩的恩怨也算两清了。”
楼彦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过后释怀一笑,举起了酒杯。
“两清也好,人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不只是钱哦。”
乔继海举杯凑近了, 摇头纠正楼彦霖:“我记得你说过, 投身科研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现在,这个心愿就快要实现了。”
“叮——”
杯身碰撞出银铃般的清响,杯沿交错, 金色液体徐徐晃动。
楼彦霖久违地咽下一口酒,他刚刚没怎么吃东西,辛甜肆意冲撞着敏感的味蕾。
“楼教授。”乔继海放下酒杯,“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是关于330的。”
一旁的楼彦霖就像没听到乔继海的话一样,出神地盯着酒杯里的液体。
乔继海在他耳边继续道:“现在圣株成了,330也是时候离开了,今晚会有总部的人专程过来处理这件事,如果你想送送他的话,到时候可以过来。”
乔继海顿了顿,补充说:“330认识你,所以我想,有你在的话,他应该会安心一些。”
楼彦霖轻轻点头,沉默了很久。
很久以后,楼彦霖转头看过来,目光如水,“小海啊,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乔继海一愣,木然点了点头。
“我有个朋友,他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的主人公为了一个使命穿梭于不同的时空,”楼彦霖慢慢悠悠地说,“他想改变一些事,到头来却又惹出了新的麻烦,于是只能来来回回、周而复始
“后来那个朋友问我,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最想改变什么?”
楼彦霖顿了顿,眼神迷蒙,像是喝醉了。
“我当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无论人在过去做错了什么,只要活着,有朝一日就总能去弥补。
“我觉得过去不重要,未来才重要。”
楼彦霖的话穿破嘈杂深深刻入乔继海的心脏,让他突然有些鼻酸,不由自主地深深点头。
或许是酒精的缘故,乔继海的视线变得愈发模糊,感性的一面也逐渐流露了出来。
眼看项目组苦尽甘来,但未来,无论是面对军科院的审核还是舆情对于实验流程的质疑,乔继海仍有很多顾虑和不安,在这个时间点上,他正需要这样一句安慰。
无论这双手上沾过多少血,无论临床实验的流程有多么不堪,他都一直试图让自己相信:过去不重要,未来才重要。
“过去就像这只盘子,上面的裂纹、污点无论怎么擦都没法抹去,但没关系”
楼彦霖说着将一只崭新的瓷盘叠放到那只盘子上,“等太阳升起,盘子就会变成新的,来自过去的残缺也都会被覆盖
“——我曾经,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乔继海听得有些迷糊,他的头越来越晕,只能拖着下巴、声音含糊地问:“那现在呢?”
楼彦霖转头看向他。
“还记得刚刚那个故事吧?主人公有能力穿梭于不同的时空,他以为每个时空都是一只崭新的盘子,但到头来,他或许只是在同一只盘子上转圈。”
楼彦霖移开叠放的盘子,再度低头,凝视向最初的那只瓷盘。
“过去的污点不见了,我就以为它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它其实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儿,等待我走过一圈后回到原地,接受应有的惩罚。”
楼彦霖伸出食指,沿着光滑的瓷盘边缘一路蜿蜒旋转,嘴上幽幽念叨着:
“根本没有崭新的盘子,每个人的一生,都只是在同一只盘子上画圈。”
音箱播放的曲目很长时间都没变,乐声消淡后,熟悉的前奏再一次响起
曹源在舞池上忘我地摇晃着身体,直到某一刻,他终于克制不住醉意,高脚杯脱手,碎裂的玻璃翻跳几下后落上被酒水洇湿的猩红色地毯,声响被麦克风放大成刺耳的啸叫。
乔继海猛然抬头,发觉宣讲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剩下的也早已趴倒在餐桌上不省人事。
“靠”他暗骂了声,“这酒劲这么大吗?”
“啪嚓——”
又一阵脆响震耳欲聋,乔继海回过头,发觉楼彦霖将手上的瓷盘摔碎了。
“小海,我不后悔接受你的邀请进入夕瑞,但我后悔那天没有阻止我女儿,让她为了证明我的科研成果,而伤害自己。”
望着楼彦霖那双平静的眼睛,乔继海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无论怎样的烈酒,都不可能让一整个屋子的人不省人事,楼彦霖今天到的很早,还跑去后厨说要提前看看今天的菜色,他弓背缩头的样子就像个衰弱的乞丐,乔继海当时根本没多想。
“不是酒是你。”
乔继海揪住楼彦霖的衣领,咬着牙问他:“你在菜里下药了对不对?为什么?楼彦霖,你就这么恨我吗?”
楼彦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将目光放远,语调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
——“但后来我才发现那是同一件事情。”
“如果小然没有受伤,330就不会在那天晚上出现在医院,你们抓不到他,就不会开启圣体计划,没有圣体,我这辈子也没法进入夕瑞,小海,我们其实一直在同一张轮盘上转动
“我开始思考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起出了错,后来我明白了,那颗污点早在十一年前就落下了,但我选择去忽视,我以为那是一个机会
“我错了十一年,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空洞的目光缓慢流转回乔继海脸上,楼彦霖看着他,突然欣慰地笑了。
“小海,我知道你偷走了我的救赎,但我不怪你,因为我找到了结束一切的方法。”
“妈的,救赎救赎,你到现在还觉得圣株和救赎是同一种东西吗?!”
乔继海平生最受不了蠢人,面前这个满口疯话的男人已经耗干了他最后的耐心。
他揪着楼彦霖的领子将他推翻到地上,起身想去打开宴会厅的门,叫外面的人进来收拾残局,可还没迈出半步,他的裤脚就被楼彦霖拽住了。
楼彦霖倒在地上,嘴角依然挂着诡异的笑容。
他死抓着乔继海的裤脚,喃喃地说完了要说的话。
“只有打碎盘子,才能清除我们身上的罪孽。”
楼彦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管,拔开针帽,将针头用力扎入乔继海的小腿。
针管里装的是专用于麻醉动物的神经阻断素,微量摄入可致昏迷,超过5毫克静脉注射可致死,而他为乔继海注射了足足8毫克。
他在菜里下的同样是这种东西,混合酒精生效只会更快。
乔继海喝了不少酒,楼彦霖不明白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晕倒。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厨师已提前被楼彦霖遣散,至于楼内剩下的人,楼彦霖口袋里还有一大把灌满神经阻断素的注射器。
他必须赶在乔继海宣布科研成果前做完该做的事。
他要砸碎那只盘子,亲自将许下的承诺兑现。
乔继海瘫倒在椅子上,盈满恨意的双眼缓慢闭合,楼彦霖将手伸进他的口袋,从那里摸出宴会厅的钥匙,以及一张门卡-
330趴在桌上盯着那张旋转的唱片,反复播放自己最喜欢的歌。
这张唱片的年代似乎很老了,歌手的嗓音带着复古的朦胧感,唱片名叫《给你的十首歌》【注】,当中他最喜欢的歌名叫《很久很久以前》。
演唱这首歌时,歌手似乎格外动情,嗓音里流动着一种让330感到陌生的情感。
那似乎是一种满怀悲伤的深情,像在告别,又想在述说重逢,陌生的同时,也很美好。
330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旋转的唱片,渐渐昏昏欲睡,于是他走出几步躺倒在手术床上,两眼出神地望向头顶旋转的天花板,轻声吩咐小张:“继续念吧。”
护工小张坐在门口,她在楼内不被允许使用手机,需要长时间看护时便会随身带上一本书。
小张听说今天是项目组的大日子,但她只是个签了保密协议的外来护工,不知道详情,只能按照接到的指令在房间内寸步不离地看护330。
330平时不爱说话,但今天他看到小张坐在门口读书时,竟主动开口问她读的是什么,听过书名后还问她能不能念出来,让自己也听听。
小张的普通话不算标准,开始时读得很吃力,但330很有耐心。
他一直安静听着,一则短篇结束,还问小张想不想听听他最喜欢的歌。
小张其实很喜欢在病房里和330共度的那些时光,像来自两个世界的人迫于命运不得已有了交集,但今天她隐隐有种感觉——上级所谓的那件“大事”,或许和330有关。
他要离开了吗?
如果他离开了,自己是不是也会失去这份工作?
小张没再读书,她放下书,问330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牵挂。
“牵挂?”
330将那两个字默念了一遍,眯起眼,在记忆中仔细摸索。
铁门开了,但他没在意。
小张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330依然没有抬头。
大概没有了,他想。
他的人生就像初春的积雪,安静地融化掉了。
他是一串数字,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牵挂这种东西,大抵和他勾连不上。
“330!”
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奔到床边,将330用力从床上拉了起来。
“快,快”
男人俯身下去,开始为他穿鞋,他闷着头说——“就是今天,你要回家了。”
330低头看着床边的男人,心底碎裂的煤渣随风微微扶摇,没能再度燃起。
“楼教授,好久不见。”
330笑着打了个招呼。
“是,是”
楼彦霖将他从床上拉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对不起这么晚才来接你,但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一时间我解释不清。”
330有些恍惚,他看到护工小张躺倒在地上,摊开的书就掉落在她手边。
出门前,330顺手拿走了桌上的海豚木雕。
唱片仍在旋转,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任由楼彦霖拉着胳膊,将自己一路拖进电梯。
电梯间方正狭窄,但对330来说,那是他从未探索过的崭新世界。
他觉得很新奇,手指摩挲着衣袖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转过身时,他看见楼彦霖掏出一张卡片,暗亮了最下面的方形按钮。
“我们要去哪儿?”
330一脸迷惑地问。
“去地下。”
楼彦霖回答:“虹门那里,曹洋洋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330,扑上来捏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你清醒一点!”
电梯开始下坠,楼彦霖对330低吼道:“你说你就是从那道门穿越过来的对吧?穿过那扇门,你就能回到未来了,对吗?”
“门”
330眨了眨眼,接着点了点头。
印象里,他确实是通过一扇闪烁着虹光的门来到这个世界的。
——门这边是地狱,那边是天堂。
“那就好,那就好”
楼彦霖连连点头,抓着330胳膊的手一直不停地颤抖。
电梯飞速下坠,梯门再度打开时,面前是一条灰绿色的走廊。
头顶的指示牌上写着“数据部”三个大字,由于地下电压不稳,白炽灯不时频闪,视野忽明忽暗。
这是330被挖掉眼珠后,第一次置身于相对开阔的空间。
左侧视野的缺失带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他必须要将头扭到很夸张的角度,才能用右眼看清另一侧的空间,那时,右侧的视野又会消失不见。
楼彦霖的脚步很急,这让330不禁有些紧张,担心暗处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
透过少数敞开的门,他看到阴暗的方形房间里摆着一些盖着防尘布的巨大仪器,墙角不时有爬虫与他们擦身而过。
注意到墙上的警示灯时,330突然有些错乱。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幻视见了警示灯闪烁的场景:象征危险的红光一明一暗,警报声尖锐刺耳,无数人影在面前交织经过
——他似乎来过这个地方。
不等330理清思路,楼彦霖已经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黑暗中闪烁着红色与绿色的光点,仿佛有无数蛰伏于暗处的猛兽被闯入者惊醒,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
330打了个寒颤,应激一般定身在原地,无论楼彦霖如何用力地拉,都不肯再向前走。
房间深处那团朦胧的黑暗里,似乎有个臃肿的影子正在靠近
脚步声沉重拖沓,影子步步向前,最终停在距离门口不到两米的位置。
借着门外的光线,330认出那似乎是个头戴防毒面具、身穿厚重防护服的男人。
“洋洋,都准备好了吧?”
楼彦霖抬手打了个招呼。
“差、差不多了。”
对面的男人一把摘下防毒面具,露出一张稚嫩浑圆的脸盘,厚重的镜片下,一双泛着泪光的眼怔怔盯着330左眼的位置,嘴巴一开一合,欲言又止。
330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从口袋里摸出眼罩戴上。
330记得面前这张脸,也记得这个名字,却不太记得面对这个人时该释放出怎样的情绪,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曹洋洋应该是来帮他的。
于是330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主动问候:“好久不见,我叫330。”
“时间不多了,我们赶紧走吧。”
330还没来得及握住曹洋洋的手,便被楼彦霖拖到了房间尽头那扇敞开的铁门前。
门外是个由岩石堆砌而成的巨大空间,狭窄而凹凸不平的平台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石阶,但楼彦霖没有下楼,而是出门后右转,沿着狭窄的走道朝更深处探索。
这里比屋内亮些,石壁上嵌着的居然还是油灯,火苗飘摇,光线晦暗不定。
走出十多米以后,楼彦霖拐进一条隧道。
隧道内阴暗潮湿,尽头是不断变幻的蓝紫色光晕
除了交错回响的脚步声,隧道内静得出奇,更诡异的是,除了楼彦霖以外,330总觉得身前还有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拽着他前进。
楼彦霖走得很急,曹洋洋只能拖着沉重的行头小跑着赶上。
他很快越过楼彦霖,挤到了330旁边,“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曹洋洋两眼紧盯着330,神情有些困惑。
“330。”
330只能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叫330。”
“不。”
曹洋洋却斩钉截铁地说:“那不是你的名字。”
邻近洞口,330被身后的楼彦霖一把推了出去。
他面前出现了一座石台。
石台仿佛林立在云端,下方不断有极光一般翩跹变化的光带泛泄上来
石台上还有两张桌子,桌上摆着半人高的仪器和不断波动的荧光面板,桌面很乱,角落摆着一只马克杯和数不清的动漫手办。
330意识到自己确实来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身边似乎还有另一个人。
一些模糊的记忆连同石台下的极光一同翻涌上来,让330感到有些错乱。
这里的光线、温度和湿度都让他极度不安,仿佛站在一座迷宫的尽头,却分辨不清脚下究竟是起点,还是终点。
330不敢再向前迈出哪怕一步,就像过去做过的那些选择一样,他不清楚哪一步会将自己拖入新的深渊,抵达新的房间后,又要经受怎样的折磨。
比痛苦更可怕的,是未知。
330被恐惧束缚在原地,他不敢向前,但他明白停顿同样不是好事。
——以过往的经验来看,停顿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被动。
330只能转身看向曹洋洋,竭力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问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忘了吗?”
曹洋洋试探性地问:“六年前,在那家咖啡馆里,你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见330呆怔在原地,曹洋洋上前一步,低声念出了那个名字。
——“陆小川。”
作者有话说:
【注】歌曲来自乡村女歌手Linda Ronstadt的专辑《Ten Songs for you》。
第107章 觉醒
深秋, Z大迎新广场。
道路两旁是五颜六色的社团招新摊位,人群像堵车一般缓慢地流动
无数新生驻足在社团摊位前排队报名、或是收集纪念品,330手里攥着一大沓社团宣传单和几个兄弟挤在人群里, 初入大学校园, 看什么都觉着新鲜。
楼依然就是在那时穿过停滞的人流朝他走了过来, 像流星划破夜空, 瞬间吸引了他的视线。
她在一棵火红的枫树下站定, 仰起下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一阵风吹了过来, 枫叶飘摇落下
330仓皇开口:“我,我叫”
他的心在楼依然的注视下缓慢下沉, 他急切地想要回答她的问题, 但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330的心越来越慌。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楼依然转身离开, 只能将意识强行从那个场景里抽离出来。
——这些年, 他将这个梦反反复复做了无数次。
到了后来,他渐渐分不清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一段尘封的记忆, 但他开始讨厌那个场景, 讨厌那个绞尽脑汁也不愿意自己蹦出来的名字。
他的名字不就是330吗?
至少基地里所有人都是这样叫他的。
但这个名字很怪,在楼依然面前, 他说不出口。
330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的过去被那个名字锁住了,没有名字,那个美梦就无法继续下去, 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片段, 也没法真正串联起来。
如果人有把名字刻上心脏的习惯, 他甚至愿意把心掏出来确认。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在那间纯白色的房间里沉眠了不知多久,直到再次进入深坑的那天,曹洋洋看着他, 说出了那个名字。
——陆小川。
曹洋洋告诉他,他的名字是陆小川。
那三个字像迷雾中的花火,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横亘在他与世界之间的那层薄膜烧穿了。
记忆开始变得生动,330逐渐想起了一切。
那年深秋,在迎新广场,他心率狂飙、耳根发烫,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舞蹈,但当他鼓起勇气看向楼依然的眼睛,却还是故作松弛、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叫陆小川,同学你呢?”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名字,承载着家人对他的祝福,是他习惯挂在胸前的一枚勋章。
现在,他全都想起来了。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陆小川也想起了这座石台。
「陆小川,我喜欢你的时间,其实比你以为的还要长。」
——那是在过去的未来,告别以前,楼依然在这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还在虹电裂隙的另一头等他,而如果曹洋洋说得没错,不论他在这里耽误了多久,对于未来的楼依然而言,那都不过是短短一瞬间。
330望向石台尽头不断变幻的光带,不带一丝犹豫地走了过去。
——“等等!”
下一秒,他却又被人给拉了回来。
“你确定吗?”楼彦霖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语气急促:“你确定从这里跳下去,你就能回到未来,见到我女儿了对吗?”
手腕上的力道很重,时隔多年,陆小川不得不再一次与楼彦霖对视。
楼彦霖照比上次见面苍老了很多,眼角的细纹里嵌满了潮湿,两鬓斑白,参差不齐的胡茬也掺杂了不少雪色。
对于他的问题,330其实不太敢确定。
那道门很可能再次发疯,把他送到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时空,再不济,他也可能直接被重力撕碎,但无论如何,情况都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330犹豫片刻,对着楼彦霖坚定地将头一点。
“我确定。”
“那就好。”
楼彦霖跟着他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罐子,交到了陆小川手上。
罐子很沉,里面流动着一团浅蓝色的雾,像微缩星云,亮莹莹软绵绵的,看上去很梦幻。
330晃了晃罐子。
这是什么?送别礼吗?
“这是圣株样本,整座基地里应该就只有这一瓶。”
楼彦霖解释道:“洋洋说那道门会摧毁一切物质,你带着它进去,顺便把它毁掉,这样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圣珠?”
陆小川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乔继海借由他的血研制出来的末日病毒,他穿越过来就是为了阻止末日,保险起见,这东西确实不能留在这儿。
330回握住楼彦霖的手,对他保证:“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他说完尝试把手抽出来,但楼彦霖没有松手。
“我会去把生态模拟舱毁掉,那东西是用你的身体培育出来的,你一旦离开,他们就没法复刻,还有”
楼彦霖像发表战时宣言一样,铿锵有力地说:“圣体计划全部的实验数据,我也会一并删除!”
——“那个”
曹洋洋在旁边弱弱插了一句,330和楼彦霖都没理他。
楼彦霖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发红的眼眶里闪烁着泪光,对面的330则有些迷糊。
他不清楚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不明白如果楼彦霖有能力完成这些事,为什么不早一点儿来救他出去。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带着病毒样本离开,楼彦霖留下来删除数据、阻止末日,这应该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唯一不正常的,是楼彦霖的状态。
他握着陆小川的手一直在发抖,眼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绝望、以及深深的恐惧。
他好像铁了心要去做一件鱼死网破的大事,但在此之前,他需要透过陆小川的眼睛,和另一个人告别。
——“楼依然”
楼彦霖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说出了那个名字。
“如果你回去后见到她,能不能帮我告诉她,爸爸很抱歉爸爸对不起她!但爸爸已经尽了全力去弥补自己的错误,330”
楼彦霖用恳求的语气,嗓音嘶哑地问:“你能不能帮我求求她,让她不要怪我?”
一行泪从楼彦霖苍老的眼眶里落下,那张悲伤的脸,让作为陆小川的330有些鼻酸。
330在那一刻明白过来,楼彦霖是要拼命去完成一件他力所不能及的事。
——偷出样本、放走他,还有接下来要做的事对楼彦霖而言并不容易,他属于这个时空,事后没办法离开,只能留下来,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价。
陆小川突然想要留下,他能感受到楼彦霖的无助和恐慌,陆小川觉得自己该帮帮他。
但陆小川毕竟只是一个刚刚苏醒、被禁锢在330体内的灵魂。
330没有情感,他只渴望自由、迫切地想要脱离苦海,他拒绝释放来自陆小川的善意。
“我知道了。”
330最后一次对着楼彦霖点了点头,目光诚恳地向他保证:“我会告诉她的。”
“拜托你了。”
楼彦霖将头埋了下去,缓慢松开陆小川的手,转身离开。
他的身影逐渐和漆黑的隧道融为一体,脚步声渐远。
在那之后,石台上只剩下陆小川和曹洋洋两个人。
330艰难转身,再度望向那片虹光。
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他能感受到来自陆小川的充沛情感,像冲破冻土的嫩芽,鲜活而温暖,带着茂盛的喜悦与痛苦。
那是属于人的情感,与记忆中的自己相符。
如果是陆小川,他应该不会放任楼彦霖一个人离开。
他在意那个男人,哪怕他不是楼依然的父亲,他也会奋不顾身地去帮助他。
陆小川总是这样,用饱满的善意关心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也正是那种善意,将他一次次推向了深渊。
当年在荣华面馆,如果不是陆小川心软犹豫,新闻二班的同学就不会死。
还有灵泉镇,如果陆小川没有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和戚旺决斗,他就不会被烧成炭人,楼依然也不必为了救他输给他自己的血,没有她的血,他就不会被选中穿越那扇门。
要是换作330,他根本不会为了阻止什么末日从百米高的石台上跳下去,就算穿越,察觉到自己被跟踪后,他也不会冒险去找楼依然,更不用说为了救她潜入重症病房了。
——那些傻事都是陆小川干的。
就像楼依然说得那样,他的心太软了,心软的人,早晚都要吃亏。
“陆先生,那个,您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曹洋洋软绵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330不耐烦地转身看向他。
见陆小川转身,曹洋洋立刻坐到操作台前,手忙脚乱地在上面鼓捣起来。
“那个、虽然之前您爽约了,但我一直记得咱们的约定,现在整座基地里,只有我对虹门最熟悉,我一直试图搞清虹门开启的逻辑,因为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曹洋洋摘下手套,十根手指在操作台的方形按钮上不断敲打,看得330眼花缭乱。
“为了稳定磁场,我在深坑内加装了四枚超导圆环,高强度磁通量密度能锁定时空涟漪,让虹门保持在临界稳定态”
曹洋洋说着敲下右手边的圆形按钮,石台下方的虹光随之转变,原本冷调的青绿色光带渗出泛紫的红
虹光点亮了330的脸,那道门和他记忆里的越来越像了,330胸口涌上一阵狂喜,他凑到曹洋洋旁边,攥着拳头开始为他加油打气。
“哥们儿,你真是个天才!现在可以了吗?我能进去了吗?!”
“还不行”
曹洋洋头也不抬,“还要调整时空相位干涉仪,保证虹门对准我们所在的时空,这门很久都没人用过了,不过陆先生,你放心,我熟练得很。”
曹洋洋快速调整系数,显示屏上的波纹逐渐归于平缓,紧接着,他将那张屏幕上的两张图表重叠放置在一起,旋转左手边的旋钮,凝神屏息地开始调节
裂隙内的虹光不断变幻着光谱,深坑越来越亮,330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跟着曹洋洋出了一手湿汗。
就快了。
他有种预感,自己很快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好了!”
不久后,曹洋洋倾身靠上椅背,左边面板上的指示灯随即由红转绿,开始不停闪烁。
他转头看向陆小川,脸盘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步了!虽然还没有成功的先例,但按照我的测算,只要用等离子稳定环调整好能量均衡度,应该就能进行穿越了!”
330愣了下,歪头问:“那你还等什么呢?”
330不清楚楼彦霖究竟用了手段,才能越过安保部把他这个大活人偷出来,但从刚刚的对话来看,对于接下来的事,楼彦霖自己也没什么把握。
夕瑞的人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冲进来把他抓回去,330一刻也不想耽搁。
但曹洋洋仍仰着圆脸看着他,双手悬置在半空,像是根本没打算开启什么稳定环。
“啊过了这么久,您可能已经忘了”
曹洋洋仰视着330,犹犹豫豫地说:“其实您当时答应过让我继承您的能力,这样我就也能成为穿越者了,其实我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天,期待着加入穿越者的行列”
330:“”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曹洋洋展开笑颜,尝试继续给陆小川洗脑:“您放心,等咱们交接完成,我就打开稳定环,到时候您先走,我殿后!”
330哑然失笑。
他盯着曹洋洋看了一会儿,然后徐徐转头,望向石台的边缘。
眼下,那道光单从颜色上看已经和他穿越时没什么区别了。
况且,在未来,曹洋洋曾亲口告诉过他,穿越后如果他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他说虹门穿越的机制就像游乐园,进行过一次穿越后,虹门就会自动登记穿越者的身份信息。几年前虹门已经接受过他一次了,所以这次,八成也不会拒绝。
所以什么磁场稳定、时空干涉,他或许根本就不需要。
至于那个承诺,330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
血液传输似乎只适用于他和楼依然两个人,否则乔继海也不可能花了这么多年,才造出那一罐圣株。
330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传递这种能力,更何况楼彦霖拼了老命才偷出这瓶样本,他不可能在离开前,冒险给夕瑞留下另一个实验品。
但话说回来,曹洋洋确实帮了他。
为了完成当年的约定,他留在这里苦心研究了这么多年。
“嗯,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330拍了拍曹洋洋的肩膀,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说:“但你应该也知道,这些年我因为这种能力经历过什么
“相信我,成为穿越者不是什么好事,等我回到自己的时空,会想办法给你其他补偿。”
曹洋洋却猛猛摇头,语气坚定地回答:“陆先生,成为穿越者是我此生最大的梦想,我花这么多年研究虹门就是为了今天!楼教授或许没告诉您,但我为了救您还做过很多事”
曹洋洋说着说着,眼里泛起了泪光。
他或许已经意识到陆小川不准备兑现当年的承诺,但仍不甘心多年的梦想就这样破碎。
他只能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假装热情、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这些年做过的贡献,希望能借此感化陆小川。
如果曹洋洋面前的人是陆小川,他或许会耐下心来解释更多,或是尝试找出其他能帮曹洋洋圆梦的方法。
但遗憾的是,曹洋洋此刻面对的是330。
陆小川已经死了。
为了走向这扇门,陆小川被乔继海一点点抽干了灵魂,而330的出现,就是为了保证同样的事不会再一次发生。
330没心思安慰梦想破灭的中二少年,他撑着椅背站直了身,一脸漠然地朝石台边缘走去。
他不会再心软了,不会再为了任何人、任何理由赌上自己的人生。
“陆小川!”
曹洋洋哭喊着叫出那个名字,连滚带爬地追上来,死死抓住330的胳膊
但和330比起来,他的力气还是太小了。
“现在还不行,虹门虹门还没有稳”
不等曹洋洋说完,330回身甩出一拳,将曹洋洋击倒在两米开外的空地上。
他很感谢曹洋洋帮他找回了名字,但就算他真的通过这扇门回到了自己的时空,在那之后,他也不打算再成为陆小川了。
乔继海教会了他很多道理。
让他明白,在岁月静好的表象之下,人类其实一直活在风暴里。
而330生于风暴。
穿过那扇门,无论对面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他都会比陆小川走得更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破坏
坠下石台的前一秒, 330才意识到自己把楼彦霖给他的罐子落到操作台上了。
他想退回去拿,但一切已然来不及。
他的左脚已经悬空,身体重心向下, 彻底失去了平衡。
伴随着他的下降, 隙面骤然上升, 虹光亮得快要刺瞎他的眼睛
330大头朝下, 用力将唯一一只眼睛闭上, 心想这样也好,穿过裂隙后, 这个时空里发生的一切就和他再无关系了。
两颊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玻璃碎片迎面划过
他的身体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怪力猛烈挤压, 可还没等330咬紧牙根开始蓄力, 那阵铺天盖地的疼痛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 是疾风的清凉。
这感觉好像不太对
裂隙内的重力来自四面八方, 但眼下,他明显在以极快的速度下坠。
330睁开一只眼, 眼前是一片昏黑。
但不是裂隙内那种虚无的黑, 四周充斥着夜色一般的朦胧,氧气充足, 视野中隐约有蓝色和黄色的光点划过,他似乎正在经过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
330挥动手臂,试图将身子倒转过来, 转到一半, 背上猛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好像落地了, 下冲的力道被一片富有弹性的区域拦了下来。
经过几年临床实验,330对身体各个部分的痛觉判断十分精准。
撞上那块区域时,他身下的冲力极强, 根据背部传来的疼痛程度,他的脊柱就算没断也肯定是扭伤了,八成要恢复好一会儿。
他在弹力区域趴了一会儿,喉咙下意识发出沙哑的呻吟——那声音很清晰,泛着空旷的回响,与裂隙内部那种如梦似幻、毫无章法的物理规则全然不同,与此同时,身下的空间回弹几次后趋于静止,掌心传来麻绳一般粗糙的触感
所以,这里不是裂隙。
330吃力地支起身子,发觉自己竟躺在一张巨大的网上,周围落满了瓶罐、布条、食品包装盒,甚至还有几只大型手办
——简直是个坐落在弹簧床上的小型垃圾场。
“你看,我就说你穿不过去吧。”
曹洋洋的声音从头顶飘了下来,330意识到自己失败了。
他身上的病号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脸颊和手背上还有未干的血。
这些伤口能证明他确实进入过那道门,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又从另一面穿了出来,下坠数十米后落到了坑底的网上。
这张网应该是曹洋洋的另一项创举。
之前陆小川穿过来后直接落到了地上,身上数不清折了多少骨头,这次多亏了这张网,他很快就缓过来了。
330丢开周围的破烂,咬着牙爬到了巨网边沿。
这里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五米,330一个纵跳落地,决定爬上去再试一次。
先前爬楼遭的罪还历历在目,这回330长了个心眼,他越过石阶入口,顺着岩壁上的油灯朝更深处走
果然,走出十米后,他面前出现了一台老式电梯。
百米之上的石台,曹洋洋刚从330的拳头下缓过来,他争分夺秒地奔向电梯,想在330叫梯前按下按钮,让电梯留在自己这边
他清楚自己近距离肉搏肯定不是330的对手,因此想用这台电梯争取一些时间,通过远距离喊话的形式,继续尝试说服330,让他兑现自己当初的承诺。
但曹洋洋还是晚了一步。
眼看电梯近在眼前,机械运转声轰隆响起
曹洋洋看着那只疾速下坠的电梯,心如死灰-
实验楼14层,推开圣株培育室的门后,楼彦霖定下的闹钟第一次响起。
这意味着距离宴会厅里的人苏醒只剩下一个小时,他必须抓紧时间了。
楼彦霖回身将那只巨型塑料桶推了进来,随手将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矿泉水和碳酸饮料一股脑倒了进去
接下来,他动作迅速地将架子上预先调配好的试液一瓶瓶打碎后倒入巨桶,过程十分解压。
这些试液是科研组仿照330体内激素、血液pH等指标调配的,作用是“孵化”圣株。
将试液倒入生态舱再调节好温度和代谢节律,在已经获取折叠因子的条件下,圣体项目组就可以大批量、持续性地复制圣株。
但试剂起效的关键是与330体内的环境完全契合——酸碱度、离子浓度,这些指标只要出现一丁点差池,培育都会功亏一篑,如今经楼彦霖这么一搅合,生态舱可以说是彻底报废了。
当然,毁掉试剂仅仅是楼彦霖计划里的第一步。
摧毁现有样本后,彻底删除基地电脑里有关330的一切数据,才是终结这一切的关键。
好在,为了项目成果的严格保密,乔继海在宴会开始前遣散了大部分无关人员,当中也包括安保部和监控室的人,有了乔继海的门卡,楼彦霖在楼内可以说是畅行无阻。
项目组的核心成员眼下都被他迷晕后反锁在了宴会厅,剩余还在大楼里闲逛的要么是外聘的护工,要么就是保洁,楼彦霖穿着工作服,去哪儿都没人敢拦着。
他从小就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从事科研后才发现自己在极度紧张时,脑子反而转得更快。
从破坏试剂到格式化舱体数据,楼彦霖只花了不到15分钟。
操作的同时,他一刻不停地思考着接下来的路线、可能遇到的各种意外,同时也忍不住畅想,当乔继海看到自己历时六年累积下来的心血毁于一旦,该会有多么愤怒和绝望。
可惜乔继海再没机会知道这些了。
他的死是一场意外,杀死他的那刻,楼彦霖明白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会毁掉这里的一切,毁掉乔继海利用救赎建立起来的进化帝国,毁掉那些不属于他的荣耀。
在那之后,楼彦霖的名字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让世人记住。
他胸口好像有一团火在烧,伴随急喘和汗雨越燃越旺,他将塑料桶留在了培育室,然后疾步穿越走廊,利落刷卡打开资料室的门,接着迫不及待打开机箱,连电脑启动的时间都觉得漫长。
他就像只饥饿的老鼠,一朝寻获塞满奶酪的储藏室,疯狂地渴望吞噬掉一切。
他会找到的,找到乔继海剽窃他科研成果的证据,那是他唯一能为自己正名的机会——在被打上疯子、罪犯的标签前,向世人证明,楼彦霖至少不是一个废物。
乔继海的电脑桌面很干净,圣体计划的档案位于最显眼的位置——实验日志、数据整理、收支记录等分门别类、一目了然,帮楼彦霖节省了不少时间。
当中唯一的加密文件名为“圣株”,查看必须输入密钥,一旦破解,应该就能找到乔继海剽窃救赎的直接证据。
楼彦霖将加密文件拷贝到随身携带的硬盘里,接着一股脑删除了剩余所有的文件。
定期同步项目成果是夕瑞的硬性规定,因此,公司内部的加密数据库内八成还有这些文件的备份。
但如今乔继海已经死了,他手下的人要想在没有330的条件下重新培育圣株,至少也需要三四年的时间。
在此之前,楼彦霖会以非法实验的罪名起诉夕瑞,加密数据库里的那些备份,便是证据。
机箱传来持续不断的嗡鸣。
那熟悉的、夹杂着白噪声的寂静,让楼彦霖恍惚间回到了那间昏暗狭窄的实验室,回到那些如工匠一般、在一小串基因簇上精雕细琢的日子。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投身科研只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
他相信只要成果足够惊艳,自己就能跻身学术圈、赢得业内前辈的认可,也相信民科与科研机构本该携手共进,只要实力够硬,就能得到提携。
圣体计划进行了六年,曹源在宣讲上提到的那些瓶颈,楼彦霖都遇到过。
他没有团队、缺乏经费,遇到困难只能自己克服,他曾在电话里和曹雪芳调侃,说研究救赎的日子是一段苦旅,等有朝一日千帆过尽,楼家便会苦尽甘来,拥有享不尽的清福。
很多年后,当楼彦霖日复一日被乔继海囚禁在这座冰冷的大楼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段单纯的科研时光有多宝贵,那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自己,又有多幸运。
在泥坑里独自挣扎久了,楼彦霖一直渴望能拥有几个同伴,没想有朝一日终于被一支像样的团队接纳时,身边却尽是对手。
楼彦霖笃信科研的意义是造福世界,只要是优秀的成果,挂谁的名字都一样。
他因此厌恶竞争,每每在宣讲上陷入自证漩涡时,都会觉得荒谬而可笑。
他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乔继海逼的。
如果当初乔继海愿意认可他的成果,愿意承认救赎是圣体的基础,或是在聘用他后能多分享一些项目进展,而不是将他视作打入内部的间谍,冷落他、排挤他,楼彦霖其实都愿意不遗余力地为夕瑞卖命。
至于他的名字,事后乔继海提或不提,其实都无关紧要。
楼彦霖厌恶竞争,但如果一定要争个高低,他并不见得会输。
他会向夕瑞证明,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他才是那个最后的获胜者。
哪怕事后他会因为投毒、谋杀被判处死刑,和夕瑞数十年打下的基业相比,他这一条贱命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楼彦霖掀开鼠标垫,从下面拾起一只小巧的钥匙,而后目光下视,看向了最下面的抽屉
那只抽屉里装的便是推翻曲氏集团的关键,多年以前,楼彦霖已亲自检视过。
楼彦霖打开抽屉,将里面的档案袋拿了出来。
档案袋里是330号样本的身份信息,附带历次实验纪录,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证明圣体项目组的临床实验都是在活人身上进行的。
但和上次不同,抽出330的档案袋后,楼彦霖发觉抽屉底部又多出了一份档案。
拆开档案袋的瞬间,他的心沉了一下。
——信息表顶部的照片上,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姓名:楼依然
「性别:女
「出生日期:2006年12月12日
「住址:Z大学生宿舍6号楼404号」
住址栏边上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备注,是楼依然毕业后变更后的住址,与楼彦霖知道的相符。
最下面的备注栏内还有段用红笔写下的字,字迹与住址相同,内容是:
「已确认样本为圣体基因携带者,可作为备用实验对象。」
捏着那张纸,楼彦霖久久伫立在原地。
他的身体难以动弹,喉咙越来越紧,好像被什么人捏住了一样,无法呼吸。
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撕裂了,耳膜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寒意从指尖直冲颅顶。
他们知道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齿间开始打颤,楼彦霖失控地发出一阵怪叫,发疯一般将那张纸撕得粉碎。
白色纸片自半空缓缓飘落,提示闹钟再一次响起
那是夕瑞反攻的战鼓,也是楼彦霖生命的倒计时。
楼依然的照片落在地上。
照片里的她穿着校服,微微侧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地与楼彦霖对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湮灭(上)
人的记忆有时会说谎。
通过迎合欲望、情绪的方式, 为当下的困顿寻求一个合理的开解,帮人肯定自身的价值。
楼彦霖不得不承认,打从离婚起, 他便给自己贴上了一张名为“复仇者”的标签。
他变得比之前更渴望证明自己, 那些失去的东西, 他也总是想变本加厉地赢回来。
他一下子多了很多假想敌, 包括不念旧情的妻子、道貌岸然的夕瑞, 甚至也包括一夕间与自己划清界限的女儿。
他明明是受害者,但在世俗的眼光中, 他却成了自私的加害者。
他明明深深信赖并依赖着这些人,可短短几天内, 她们就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
被乔继海“囚禁”的那些年, 楼彦霖决定独自策划一件惊天大事, 大抵是关于一个名不见经传、因为出身卑微不受待见的民间科学家, 如何以一己之力翻搅等级森严的学术圈、用知识的力量讨回公道的故事——狗血,却富有极强的感染力。
收到庆功宴邀请的那一刻, 楼彦霖明白, 他不会再遇见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从昨晚开始,他便一直沉浸在这种血脉喷张的个人英雄主义里头, 他清楚自己再没什么可以失去,能做的就只有赌上这条贱命,让那些背弃过他的人后悔。
——直到此时, 此刻。
研究楼14层, 楼彦霖站在桌前, 低着头,长久与照片上的人对视。
照片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是他此生的挚爱。
可是她的眼神, 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那样的?
他记忆里的女儿总是很乖,不哭不闹,趴在他肩上时笑眯眯地、将眼睛弯成一对月牙。
她会在他熬夜分析数据时端来一杯热茶,在他煮沸开水却忘了下面时踮着脚将面条丢进锅里,然后心无旁骛地在锅前盼着,水沸后就迫不及待地捞出来,小心翼翼地、将热气腾腾的大碗端过来给他。
楼彦霖清晰地记得,当他忍着心疼,在女儿手背上划出第一道伤口时,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可即便如此,当他连连道歉,内疚到不敢上前抱住她时,她还是主动凑了过来,抽着鼻子安慰他说:“爸爸,我不疼。”
作为父亲的楼彦霖一直很骄傲,因为他的女儿不仅漂亮、聪明,还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勇敢、最善良的人。
因此,时隔多年,再次在照片上见到她时,楼彦霖一度感到费解——究竟是什么,夺走了女儿眼里的光彩。
或许他心里一直清楚那个答案,只是不愿意去面对。
就像他同样清楚,那些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奋战。
那些年,那么多场宣讲,楼依然每次都会把宣讲稿背得比他还熟,以至当他舌头打结或是紧张忘词,她总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替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楼彦霖因此时常畅想,有朝一日,当他的科研成果得到全世界的认可,他一定要在每段演讲的最后向女儿致谢,感谢她多年的陪伴与支持。
现在想来,这句话真是荒唐到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在台上感谢女儿的陪伴呢?
恰恰相反,那些年,她才是那个走在前面,不断拖着他前进的人。
为了帮他整理数据、排练宣讲,女儿每天都会在学校里完成作业,从不让楼彦霖操心学业上的事。
外出宣讲时,她也总会提前订好机票和酒店,准时叫他起床,走到楼下时,网约车早已停在门口
或许潜意识里楼彦霖一直都明白,那些年,他才是那个被迁就、被照顾的人,也是因此,当女儿那样突然地消失于生命,楼彦霖才会那样心碎。
楼彦霖只能走到这里了。
但在未来,楼依然或许会代替他,走上那个舞台。
夕瑞已经毁了他,他不会允许他们再以相同的方式,毁掉自己的女儿。
他走出办公室,乘坐电梯来到9层试剂间。
一番物色后,楼彦霖砸破试剂柜的玻璃,拿走了三罐压缩液态丙烯。
安全警报响彻整座大楼,看见从电梯里气势汹汹冲出来的330,曹洋洋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330浅蓝色的病号服上沾着不少血迹,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差,曹洋洋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对自己动手。
以防万一,曹洋洋开启了石台周围的防护栏,以免自己被打后直接从这里摔下去,毕竟330的拳头很硬,力气也很大。
但330根本没搭理他。
他越过曹洋洋,径直走向了操作台。
“稳定环是吧?你不告诉我怎么操作,我就自己来。”
330开始凭借直觉在操作台上一通乱按,不时转头观察虹门的变化。
“别别别,别这样!”
曹洋洋从地上爬起来,“能量场混乱会造成引力倾斜,你这样操作很危险!”
330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只冷冷道:“反正我不会死。”
曹洋洋站在他身后,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他能透过破损的衣服看见330手臂上绷紧的肌肉,他敲击按钮的力度很大,毫无章法,稍有闪失就可能把曹洋洋害死。
曹洋洋只能双手合十,声音弱弱地问:“真的不行吗?我真的不能成为穿越者吗?”
330没再说话,只将桌上的玻璃罐子揣进兜里,时刻准备第二次穿越。
裂隙内的光谱不断变化,显示屏上的波线由绿转红,安置在深坑内部的超导圆环不断闪烁,坑内的警报声与来自头顶的交叠在一起
330清楚自己很难开启虹门,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曹洋洋施压。
毕竟楼内的警报已经响了,这说明楼彦霖那边的进展并不顺利,而他就算是死,也不想再被乔继海抓回去做实验。
某一刻,330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声色狠绝地说:
“我可以死在这儿,这些年我已经想过无数次了。”
他转头看向曹洋洋,目光散射着寒意。
“你知道生不如死的感觉吗?眼看自己的身体、感官,连同记忆都变得越来越陌生。
“你确信自己曾经活得像一个人,现在却连畜生都不如,每天都有崭新的痛苦等着你,你和所有记得的人告别了一遍又一遍,你甚至都想好了遗言,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他看着他,冷冷问:“曹洋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330在等待。
如果曹洋洋到最后都不准备帮他,他就翻过石台的栏杆、从另一侧大头朝下地跳下去。
那下面没有网,如此高的距离,他的身体应该无论如何也没法复原了。
但曹洋洋迟迟没有说话。
他低头沉默了很久,秉持着严谨的科研精神,在短时间内将面前的抉择一一推演了遍。
帮助陆小川逃跑本就是他最初的计划。
四年前,曹洋洋亲眼看着昏迷的陆小川被人从车上抬下来,那时他才知道陆小川没有死,当年之所以没能赴约,或许也是身不由己。
曹洋洋决定坚守承诺,在陆小川做好准备前,为他打通穿越的全部障碍。
虹电计划冻结后,夕瑞不再为项目组下批任何科研性质的款项。
如今的操作台是曹洋洋亲自改装的,深坑内装配的器械,有不少也是他自掏腰包买的,为了虹门,他将多年的积蓄挥霍一空,为穿越之神觉醒、带领他穿梭时空的那天做足了准备。
虽然陆小川食言了,但过去的五年时间,曹洋洋并不觉得是一场浪费。
他先前只是一名普通的观测员,负责记录数据、通报虹门表观异常。
圣体计划开启后,虹电项目组的成员转组的转组、辞职的辞职,只有曹洋洋因为舍不得那扇门,不顾微薄的薪资,坚持作为编外人员留了下来。
从那时起,作为为数不多的留守成员,他有了大量和虹门独处的机会,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一向不被项目组重视的他,居然在短短四年内搞清了虹门运作的原理,还凭一己之力解决了先前贺宁一整个团队都没能解决的时空干涉难题。
现在的曹洋洋对自己充满信心。
哪怕他不能获得陆小川的能力,在未来,如果他能造出一套比宇航服更坚固的穿越装备,或许无需自愈能力,也能成功实现穿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个疯子毁掉他呕心沥血打造出来的操控系统。
半空中,330即将落下的手被一股微弱的力道拦了下来。
曹洋洋不知何时来到了操作台前,他没看向330,只是闷着头低声说了一句:“我来吧。”
“呲——”
8层宴会厅,三罐液态丙稀的气阀同时开启,为了防止爆炸,楼彦霖在打开气阀前熄灭了宴会厅内所有的蜡烛。
他远离地上横七竖八的宾客,找了块相对宽敞的空地坐下,肩膀靠上一旁的桌腿,平静地等待死亡。
楼彦霖很快开始感到头晕、恶心。
还好胃里很空,他呕了几下,只吐出一些酸水。
细想起来,生物学家应该是这世上最适合犯罪的职业了。
他们比普通人更清楚何种剂量、何种浓度的化学药品更易致人死亡,控制得当的话,过程中甚至不会有太多痛苦。
楼彦霖已经杀过一个人,但在看到楼依然的档案袋后,他意识到这还远远不够。
除了乔继海以外,宴会厅里还有二十多个人,当中包括三名身家上亿的夕瑞高层,杀死这些人后,想必全世界都会知道他的名字,连带着,一定也会知道他的女儿。
而成名的好处之一,便是无法轻易地从这世上消失。
330消失了整整六年。因为缺乏社会关系,没人在意他的下落,但楼依然不会这样。
她不会成为无名之辈,消息传开后,楼依然必然会吸引到社会各界的关注,哪怕是作为杀人犯的女儿。
如此一来,夕瑞就没法轻易对她下手。
更何况,就在今天,所有圣体计划的核心成员都会葬身于此。
项目组很难在短时间内重建,曹雪芳和楼依然也会有充足的时间离开Y市,去到一个夕瑞势力难以企及的地方,重新生活。
说来惭愧,但事到如今,这确实是楼彦霖能为她们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警报声不绝于耳,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前门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大概是接到通知后、姗姗来迟的安保部成员。
楼彦霖扶着椅子跌坐到地上,低头看向了腕表
——三分钟。
只要三分钟,空气中的丙烯浓度就足够致死。
这扇门,应该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吧?
身后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楼彦霖艰难转身,看到宣讲台前,主桌边上居然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可能。
楼彦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就算大门被撞开,空气中的丙烯浓度被中和,救援人员火速赶到,那个人也不可能活下来。
他刚刚亲手为他注射了8毫克的神经阻断素,就算是一头大象,也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湮灭(下)
隔着三台圆桌, 乔继海微微眯起双眼。
他先是看到了立碑之上已被砸碎的玻璃罩,接着徐徐转头,望向地上那三瓶液态压缩罐
看清压缩罐上标注的化物名称时, 乔继海忍不住笑出了声。
“楼教授, 为了毁掉圣株, 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呐。”
楼彦霖站不起来, 他吸入的毒气太多, 咬紧牙根才能勉强思考。
他不明白计划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明明其他人只是随餐摄入了微量的神经阻断素便能昏迷到现在, 偏偏乔继海,在摄入足够致死的剂量后, 却还能站起来走动。
乔继海本人同样对这副身体感到陌生。
他在昏迷期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 好像身体里钻进了一只猛兽, 一刻不停地试图捣毁全部脏器、吸干他的脊液
乔继海一度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但苏醒后,他却明显感觉到, 那种痛苦正在消退。
他站了起来, 仿若大病初愈,迟钝的五感逐渐变得敏锐, 身体轻盈自在,颅顶一阵清凉。
他的视力不太好,照理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应该没法看清压缩罐上的字。
但现在, 视野中的一切都明亮清澈, 包括楼彦霖泛紫的嘴唇、以及绝望的瞳孔。
他想得没错,宿主与圣株的融合将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每一次受伤、中毒, 每一次濒死的体验都只会让他身体里的圣株变得更强。
乔继海不禁展开双臂,开怀大笑,这种愉悦不单来自心理,同样也来自生理。
——他现在拥有的,还真是一具美妙的身体。
乔继海走近了,俯身在楼彦霖面前蹲下。
“楼彦霖,其实我们很像。”
乔继海抬起楼彦霖颤抖的下巴,用满怀慈悲语气对他说:“我们一心追求的本来是同一种东西,但现在我赢了,你输了,你很快就会死,而我,则会长久地活下去。”
楼彦霖用力挣开他,同时克制不住咳嗽起来。
他的呼吸愈发困难,而在意识消弭的边界,他终于想起了曹源在宣讲开始时说过的话。
“所以,你就是那个首例和圣株成功融合的人?”
乔继海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无趣。
事到如今,答案已昭然若揭。
他再度望向空空如也的样品展示台,语带戏谑地问:“你偷走了圣株,然后呢?你还做了什么?你把330放走了?”
楼彦霖瘫倒在地上,双腿不时抽搐两下,乔继海怀疑他没法回答自己的问题了,但他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说。
“你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乔继海目光下视,看向楼彦霖紧握的左手。
后者下意识攥紧了拳,但他的手很快便被乔继海扒开了,一张照片从溢满湿汗的手心滑落,乔继海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不是吧?”
乔继海蹙眉,“这么多年我都没动你女儿,现在圣株成了,你却要因为一张照片杀这么多人?楼彦霖,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楼彦霖伸出手,想把女儿的照片捡起来,乔继海却先他一步把照片踢开了。
他问楼彦霖,问他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夕瑞都没有对楼依然下手,究竟是为什么?
楼彦霖无法思考,他的头渐渐垂了下去,但乔继海并不想就此放过他。
“因为你啊!”
乔继海扶住楼彦霖的肩膀,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表情。
“我珍视你的才华,也尊重你的为人,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去找她麻烦,现在倒好,你不只自己寻死,还要带着你女儿一起往枪口上撞!”
楼彦霖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乔继海的手腕,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他意识到乔继海说得没错,如果乔继海不死,330消失,仅存的圣株样本又被销毁,那楼依然就成了临床实验的唯一人选。
“求、求”
楼彦霖从喉咙里挤出一阵沙哑的嘶鸣,他承认自己确实输了,但楼依然和这一切都没有关系,楼彦霖想告诉乔继海,只要他能放过楼依然,自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但他勒紧的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字,他的胸口疼得快要炸开了,他的眼眶很酸,眼珠似乎很快就要弹射出去,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他听到身前的乔继海叹出一口长气,淡淡地说:“没办法了,你死以后,我只能把她抓过来充数了。”
乔继海的话成功点燃了楼彦霖麻木的神经,僵硬的四肢骤然注入新的力量,楼彦霖发出一阵怪叫,一头撞上来试图把乔继海压倒在地。
乔继海不明白一个马上就要断气的人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看着面前那个瘦弱的男人,看他睚眦欲裂、充血的眼珠瞪得快要掉落下来,觉得这张脸狰狞到有些好笑。
乔继海躺在地上咯咯笑起来。
“骗你的,开个玩笑又大动肝火。”
他盯着楼彦霖的眼睛,用临终关怀的温和语气问:“你觉得你偷走的那个瓶子,就是基地里全部的圣株了对吗?”
楼彦霖泛红的双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乔继海抬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推开了。
楼彦霖的身体无力翻倒在地上,翻滚几圈后撞上桌角,再无声息。
“怎么可能?”
乔继海自问自答地说:“你动动脑子想想,我怎么可能把仅有的样品摆出来展示?你偷走了我的门卡对吧?那看来你搜寻得还不够彻底,连楼上样本间里堆成山的圣株都没瞧见……”
乔继海很享受羞辱楼彦霖的过程,尤其是这个老东西的直到现在都觉得圣株和救赎是一种东西,区区一个民科,居然妄图沾手自己的作品,这件事乔继海想想都觉得恶心。
——“砰!”
伴随一声巨响,门外的安保人员终于破门而入,乔继海抬起头,看着那群一点防护措施没做的送死鬼,摆手示意他们把门关上。
屋里这二十多条人命估计一条也保不住了,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曲夕夕一定会气到发疯,基地里不能再死人了。
但往好处想,从充满丙烯的毒气室内幸存下来,这项功绩应该足够成为圣株上市的敲门砖,两相对比,乔继海一时竟分不清楼彦霖干出来的事究竟是好是坏。
——“好了。”
地下深坑,曹洋洋调节好最后一只旋钮,眼看屏幕上的波纹趋于平稳,起身对着330点了点头。
但330没有动。
他正蹙眉望向桌角的电子表,那上面的日期,让他觉得十分眼熟。
“陆先生。”
曹洋洋提醒他:“虹门那边准备好了,这回你应该能顺利完成穿越。”
330依然没有动作。
随着死去的记忆陆续苏醒,那只电子表上的数字让他愈发困惑,同时也很不安。
良久后,330低声问了一句:“你这表准吗?”
曹洋洋跟着他看过去,答:“应该准吧?”
“现在是2029年?”
330又确认了一遍,他记得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是2023年,他不明白怎么才一眨眼的工夫,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对。”
曹洋洋肯定地点了点头。
“上次我们在咖啡馆见面是2023年,你被运进大楼是2025年,也就是四年前的事。”
330感到不可置信,右眼微微眯起。
他又问:“那这个日期是怎么回事?”
他记得这个日子,改变一切的日子,1103号大楼发生爆炸的日子。
——2029年,9月3日。
但此时此刻,既然他还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这是不是就说明,未来已经改变了呢?-
2029年9月3日,视野愈发昏暗,世界像被蒙上了一层血红色的雾。
楼彦霖注视着腕表上的日期,而后将视线越过腕表,看向了不远处、落在地上的照片。
虽然当年330没有准确说明,但他提到过,那场爆炸发生在2029年的九月。
爆炸过后,泄露的圣株会蔓延全省,让灵川省沦为隔离区,将无数人感染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距离他打开气阀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这种气体无孔不入,哪怕大门紧闭,它们也能通过排风管道流通至大楼的每一个角落。
但丙烯还有另一个特性。
——与空气混合后,当它的浓度达到2.1%,一旦遇到火源,就会发生爆炸。
大楼内布满运行的电机与易燃气体,而乔继海提到的、那间装满圣株样本的储藏间,就位于一层之上的位置。
一旦引爆丙烯,连锁爆炸就能摧毁储存圣株的容器,将那些病毒扩散出去。
但这种爆炸只会是小规模的,很难引发330说的那种末日危机。
至于楼依然,她应该是不会有事的。
几天前楼彦霖给她买了一张前往H省的车票,如果楼依然不在Y市,就算到时大规模隔离,她应该也不会被波及。
重要的是,扩散的圣株会创造更多像乔继海这样的人,这样一来,楼依然就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拥有自愈能力的人了。
楼彦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机会。
只要他还活着,还能喘出一口气,这里就不会是他人生的终点,更加不会是楼依然的。
今天过后,他的女儿会代替他,好好地活下去。
他听到身后的乔继海站了起来,听到他越过自己,朝压缩罐的方向走去。
于是楼彦霖用最后的力气爬向桌底,伸长手臂握住那只不知何人掉落的打火机,擦动了银色的打火轮
“砰”地一声巨响,深坑内地动山摇。
洞顶落下的碎石划着斜线冲向裂隙,虹光明丽刺眼,橙黄色的弧光一圈圈环绕收缩,仿佛巨兽终于从沉眠中苏醒,满怀感激地吸入第一口氧气。
“不对!”
曹洋洋大喊一声,冲向了操控台。
屏幕上的波形不再稳定,虹光愈发明亮,曹洋洋不清楚楼上发生了什么,但眼下,这里的能量场显然被改变了,他按下左手边的蓝色按钮,试图在吸收的碎石反弹前升起钢化玻璃
330依然呆立在原地,脚下的地面不住震颤。
他猛然意识到,就在自己头顶,那场造成末日的爆炸,或许还是发生了。
这栋大楼或许很快就会被移为废墟,而石台边缘的钢化玻璃正在上升,他不能再等了。
末日、爆炸、楼彦霖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不再重要了,他只想回去,哪怕已经耽搁了六年,他也要拼尽全力,返回自己的时空。
330朝着石台边缘狂奔而去,一个纵跳越过抬升的玻璃,向着那道闪烁着耀眼虹光的深渊,一跃而下。
飞溅而出的碎石穿过了330的身体,虹门内的光谱正在飞速变化
曹洋洋双手并用、十根手指在操控台上一刻不停地操作着,直到一道更耀眼的光爆裂而出、侵吞了全部的视线,他才猛然抬起头,望向虹门所在的方向
330已经不在那里了。
裂隙吞噬的碎石在数秒后以更加猛烈的力度反弹回来,生生撞上边缘的防护玻璃
而那团刺目的光,似乎是在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毁灭性的磁暴。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说:
下卷将进入男女主双视角叙事,注意女主视角发生在末世后三年,也就是2032年,男主视角的故事则发生在末世元年(2029年),两段故事之间存在三年的时间差,另外也会有大量新角色登场。“哔——”人名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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