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放卿自由 放卿以自由
盘景殷这三日逃去了九黎城外的月神庙, 他在神像前不断问着自己的内心,却不敢去取签,去求一个确定的答案……
面对江禾苏的逼问, 盘景殷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自己内心迈不过那道坎, 却也不忍欺骗她。
盘景殷看向江禾苏, 答道:“你在我眼中, 永远都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三禾……”
江禾苏知道盘景殷的话中之意, 她先苦笑了一声, 而后两行泪水又簌簌而下。
因敌不过这一阵生无可恋的悲痛, 她只觉得心口像被撕裂一般, 让她无声地痛哭起来。
见状, 盘景殷也心如刀绞, 他原本想伸手安抚江禾苏, 却被她躲开了。
江禾苏缓了一会儿后,又道:“既然如此,你能送我离开这里吗?”
盘景殷不解其意,江禾苏继续道:“我本来就是被囚禁在这里的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怕我,对我避之不及。我不喜欢这里, 也不属于这里。我讨厌这里的一切。
只是因为这里有你, 我才甘之如饴。而今, 我们已经知晓了彼此的心意,我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这里。送我出去吧, 我不想再被困在这。”
盘景殷紧蹙着眉头,他不是不想送江禾苏出去。只是将她留在六枝村,是蚩尤部长老的意思。没有他们的允许, 他也无法擅自行动。而他自己,也同样是一个被困在原地的人……
盘景殷思考了一会儿后,沉重地摇了摇头。
而这,也让江禾苏的痛苦达到了极点。进退两难,别无所选,往后便只有被无尽的痛苦与悔恨折磨……
江禾苏冷冷地苦笑了两声后,便独自走开了。
见她痛苦的样子,盘景殷于心不忍,便叫来遂淮安,让他通知部中长老,他准备回一趟大瑶山……
……
盘族王室知道盘景殷将回大瑶山,便都警戒了起来。因一年后便是新王登基,王储盘景忻总觉得弟弟这个时候回来是有意争夺王位。
盘王行渊知道多年未见的小儿子回来,也并无喜色。因当年将他送去九黎城后,他与蚩尤部的人约定,只允许成昭大丧时他方可回家一趟。
然而,盘景殷在接风家宴上并无其他话,直接问盘王要皇室“偷梁换骨”秘术。
盘行渊道:“多年未见,你回来只是想要这秘术?”
“嗯。”盘景殷点了点头,“我只要‘偷梁换骨’术,不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听言,长兄盘景忻面露喜色,道:“父王,既然景殷想要这秘术,那便给他吧。”
盘景忻又问弟弟盘景殷:“那你是否可以用蚩尤部的三苗秘术来换?”
盘景殷摇头道:“我这里没有三苗秘术。”
盘王也知道盘景忻心中打的什么算盘,便道:“既然如此,那便给你这秘术。条件是,永远留在九黎城,永世不得再回大瑶山。”
“好。”盘景殷答应得没有半刻犹豫,如此也刚好打消了他兄长的猜忌,省得四年后他质期满时,他兄长便想着怎样除掉他或利用他。
当几人准备继续用餐时,蚩尤部派出的随行者匆忙来到盘景殷身边,悄声说道:“世子,江禾苏出事了……”
听言,盘景殷慌忙起身,便快马加鞭地往六枝村赶。
……
那日,江禾苏独自离开后,想了许多事。当她再次回到霜茗居时,依然不见盘景殷的身影。而她心中也早无任何期盼了。
江禾苏把怀中那枚未编完的草戒拿出来端详了一阵,而后便将它丢入了火炉中烧成了灰烬……
第二日天下着大雨,一个撑伞路过霜茗居的村民见屋内有血水流出,便惊恐地叫来了附近的村民和医师。
盘景殷从大瑶山赶回霜茗居时,江禾苏躺于床榻上,面无血色,奄奄一息。
救治江禾苏的医师道:“还好被路过的村民发现了。但是她失血过多,又不愿进食喝药,这样下去,她撑不过两天了……”
盘景殷见江禾苏手腕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刀痕,如同割在他心上一般,让他心如刀绞。
他伸手抚摸着江禾苏的面颊,在他耳畔轻唤着她:“三禾,能听见我说话吗?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
听见盘景殷的声音,江禾苏才艰难地睁开眼。见真是他在身旁,两行泪水不断滚落至床榻上。
她有气无力地说着话:“盘景殷,从小你就告诉我,不要伤害他人。那我唯一能伤害的,便只有我自己。
你既不敢接受我的爱,也不能送我离开六枝村,那我便只能永远被囚禁在这里。想想这样的日子,比死还可怕……”
盘景殷端起床头的药碗,劝说着她:“三禾,你先把药喝了好吗?”
江禾苏将头别到一边,只道:“除非你送我离开这。”
“好,我送你离开。”盘景殷答应了下来。
“当真?”江禾苏将信将疑地看向他。
“嗯。”盘景殷点了点头,并舀起一勺药递到江禾苏嘴边,“你先把药喝了。”
江禾苏心中还是不信任他会送自己离开,便道:“那就七日之内,送我离开。否则,我便用你送我的刀彻底了结了自己!”
盘景殷眉头紧蹙,他原本是想通过“偷梁换骨”术为江禾苏换去这一身灵骨,这样蚩尤部长老便可允许她离开。但这术法极为繁杂,至少需要花半年的时间去修习,才敢真的下刀,且不容有半点差池。
而如今,江禾苏却想七天之内便离开六枝村,盘景殷无论如何勤苦地修炼,也不可能在七日内将“偷梁换骨”术练至大成。
江禾苏见盘景殷犹豫不决,便又闭上了眼,绝不吃药。
见江禾苏的呼吸渐弱,盘景殷咬牙道:“三禾,我答应你,七天内送你离开。你一定按时吃药,好好恢复,到时候行动更方便。”
江禾苏这才艰难地喝下了几口药。
盘景殷彻夜守在江禾苏的床榻旁,看着沉沉入眠的她,心中百感交集。
哪怕终生回不来大瑶山,哪怕七日后要与整个蚩尤部为敌,他也要遂了江禾苏之愿,还她以自由。只要她能平安快乐地活下去……
……
七日后,是九黎城的吃新节,众人都集中去了芦笙场。而这天,也是蚩尤部在九黎城附近布下的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几天前,蚩尤部人带盘景殷离开时,他虽被封闭了五识,却也凭借着仅存的微弱感知,记下了大致的出行方位。
盘景殷在前方探路,江禾苏则紧跟在其身后。
当两人路过一处瀑布时,一人在身后叫住了盘景殷:“盘世子这是要带她去哪?”
盘景殷转身,见叫住他的人正是蚩尤部现任三执事官涣庸,他礼貌地笑了笑,道:“原来是三执事,我带三禾到这附近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能转到万瀑飞泉来?”涣庸警惕地看向他身旁的江禾苏,“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从未来过。”盘景殷摇了摇头,便牵起江禾苏的手准备离去。
他知道这里既然有蚩尤部的人驻守,那便是找对了地方,他的感觉没有错。
“站住!”涣庸往二人身前走去,“你们可不能再往前走了,还请世子听劝。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盘景殷感知到涣庸靠近,他知道不摆脱涣庸便很难再走下去。但若与他交手,要不了多久,便会惊动整个蚩尤部的人。
他迅速在脑中算出了出逃的时间,觉得可以拼命一试。
于是,在涣庸离他俩只有几步之遥时,盘景殷迅速调动体内真气将泉中流水卷起,朝涣庸奔涌而去。
在涣庸躲闪盘景殷的攻击时,他大喊道:“不好,他们要逃!”
涣庸迅速吹响了骨笛,部中立马出动了一百名行命者,并另有三位执事官赶到。
盘景殷的行动,触发了万瀑飞泉的机关,每一处飞瀑的崖洞中瞬间射出百余支毒箭,朝盘景殷二人射去。
盘景殷只在原地将手一挥,那成千上万只毒箭便齐刷刷地掉落至泉水中。
而后,他便牵着江禾苏往巨石阵方向逃去。
涣庸知道附近还布有迷渡阵法,可以扰乱他们的方位感,从而让他们迷失方向。
在两人就要到达巨石阵时,百余名蚩尤部行命者追杀了上来。
领头的行命者相吉喊话道:“还请世子留步,我们没必要刀剑相向。”
盘景殷也喊话道:“我可以留步,但让三禾出去。”
“不可,没有长老的允许,我们谁也不能放她走。”
“那便没办法了。”盘景殷松开江禾苏的手,并往相吉等人的方向走了两步。
蚩尤部人知道这是要开战了,便都拿出各自的武器准备应战。
“你们可知成昭皇室何为要把我留在这里?因为,我是百年来将无恃诀练至极致的人。”
盘景殷看向乌泱泱的蚩尤部众人:“这功法到一定境界,可不比你们三苗秘术差。这也是为什么当年蚩尤部的人就算破坏不参与部外事的规矩,也要将我作为交易筹码,带到蚩尤部中!”
话音刚落,盘景殷闭眼掐诀。蚩尤部众人便突然感觉体内真气在往外不断泄出,且调不动一点内力。不一会儿,众人便感到乏力,连握紧武器的气力也没有了。
在盘景殷睁眼的一瞬,一阵狂风而至,让众人睁不开眼。他将手一挥,众人的武器便插在了地上。
相吉喊道:“大家闭眼调息,不要有杀伐之气!”
而后,盘景殷腾跃而起,将众人的武器从地面带起,并以掌心血洒向空中。那些带血的武器纷纷朝八个方位飞去,插入了八个山间画有奇诡符箓的石墩柱上。
“不好,他把迷渡阵的阵眼给破坏了!”
撬动迷渡阵后,盘景殷迅速带着江禾苏往巨石阵逃去。
在中央方位的擎宇柱将倾倒时,大长老巴蔓以和三长老玄漓及时赶了过来。
巴蔓以迅速重新加固阵法,并对玄漓道:“朱老头子,你先过去。盘景殷竟然能以一人之力撬动迷渡阵,派去的行命者估计拦不住他。”
在方才迷渡阵松动的一瞬,盘景殷立刻感知到了准确方位,并在脑中形成了完整的出逃路线。
二人逃至巨石阵时,蚩尤部增派的人手也已赶了过来。
见追捕他们的人越来越多,盘景殷给江禾苏指了出逃方向,并道:“三禾,你记住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路线。从这出发,直行八百步,而后东南五百,往北一千,后西北三千,东南两千,再往北八千,可逃出。”
“那你呢?”江禾苏焦急地看向他。
“我去拦住他们。”
盘景殷又回头看了眼江禾苏:“相信我,三禾。待你离开后,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就不能陪你了……”
“盘景殷!”
“快走,不要回头!”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雨夜反杀 “杀!”
江禾苏听了盘景殷的话, 顺着他指的路线一路出逃。眼看她就要撞上一面山崖时,她却并不换方向。
江禾苏闭上双眼,一头撞上了那山崖。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并没有头破血流,方才的山崖只是迷渡阵中的幻象。
她又继续出逃, 在脑中不断回想着盘景殷的话, 并在口中不断复述:“直行八百, 东南五百, 往北一千, 后西北三千, 东南两千, 再往北八千……”
这一路, 她“撞”过山崖, 也“跳”过悬崖, 还有那一路的豺狼虎豹,都没能阻止她出逃的脚步……
……
巨石阵内,盘景殷与蚩尤部众人拼杀。他虽没有自己的专属武器,但他却能将任何武器的优势都发挥到极致。
从对手那抢来刀,他便以刀法相拼。夺来剑或枪,便又以剑法枪法相拼, 出招也完全没有固定套路, 让对手捉摸不透。
这增派的五十多行命者就要被盘景殷制服时, 三位执事官及时赶到增援。
盘景殷因方才使用无恃诀时,透支了内力, 加上现在的车轮战,他已渐落下风。
盘景殷见有人冲过他的防线准备去追江禾苏时,便使出浑身最后一点气力, 扭转了巨石阵,将追捕的人全部拦在了阵内。
见他再没力气反抗,众人便立刻将他双手反绑起来。
玄漓赶来后,看着眼前那拦住去路的巨石,叹了口气:“盘世子,何事需要做到这个份上?”
玄漓取出了无念剑,不忍地说道:“我若强行破阵,怕伤你根基。”
盘景殷紧紧地盯着玄漓,不肯主动解开阵法。
玄漓抚了抚胡须,道:“别这样看着我。你的无恃诀对贫道无用。我的剑气,可不带杀伐之气。”
话音刚落,玄漓便朝那巨石挥出一剑,巨石瞬间变为零散的白石散落一地。
同时,盘景殷口中也吐出一口鲜血,跪在了地上。
破阵后,众人便立马继续追捕江禾苏。
“三禾……”
盘景殷忧心地看向江禾苏出逃的方向,渐渐闭上了双眼……
……
当盘景殷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身在三不管蚩尤部落的客房内。蚩尤部四大长老都守着他。
见盘景殷醒来,巴蔓以道:“盘景殷,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
盘景殷观察着四位长老的神色,便猜到江禾苏没有被追回来。
他舒了口气,道:“三禾出去,不会对外界造成什么威胁。我已将无恃诀交给了她,她也能够自如地控制那股杀神之力。”
“怎么可以这样想当然!”
巴蔓以狠狠地拍了拍桌案:“她是不会主动对外界的人造成什么威胁,但她阻止不了有心之人会利用她身上的这股力量。以往这样的血泪教训还少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把她留在这里,就是怕她出去有个万一,那造成的后果,那些无端被牵扯到的百姓的性命,又由谁来担!”
大长老的话让盘景殷不知如何反驳,江禾苏确实不会主动去害人,但人心之险恶,防不胜防,若是被人利用,那所造成的后果确实将不堪设想……
沉默良久后,盘景殷道:“我来担。若她以后在部外惹出事来,便由我来善后。”
“说得倒是轻巧。”巴蔓以依然满脸怒气。
玄漓立马接话道:“既然事实已如此,就别置气了。盘世子,四长老很看重你的能力,有意想留你在三不管接管蚩尤部落。往后,你便常住三不管吧。反正大瑶山你也回不去了。”
虽然盘景殷还想回霜茗居,回到那个陪着江禾苏长大的地方。但如今那里已经没有她,他也确实没有再回去的必要,便也答应了下来……
后来的几年里,盘景殷不断地修炼“偷梁换骨”术,直到将此术练至炉火纯青的境界,也如愿找到了一副与江禾苏身形极度相配的人骨。
盘景殷知道,想让江禾苏获得彻底的自由,便必须换去那一身灵骨。而他也特别不希望有用到这秘术的一天……
去到三不管的四年里,盘景殷的功力也在四长老尤鸷的提点下不断长进。当他足以接管三不管时,尤鸷便辞去长老之位退居焚净山,由盘景殷正式接任蚩尤部四长老之职。
四十五岁胜任长老的盘景殷,成了蚩尤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长老。
……
江禾苏出逃的几年,一直在四处奔走,每隔一段时间,便换一个地方。
为了隐藏自己身上的气息,她从不轻易跟人交手打斗,也从未展露过那股杀神之力。所以蚩尤部的人很难在茫茫人海中搜捕到她。
直到来到忠州,她遇到了那个可以让她停下匆匆脚步的人。她和吾今卓决定暂住在忠州城南。
后来,因吾今卓的兄长带回了一个养子,他便以看望孩子为由,带着江禾苏去到了苗岭。
而苗岭的一切,又与当初囚禁她的六枝村那样相似。所以在苗岭的几日里,江禾苏都心神不宁,难以入眠。偶尔小眠,却总是噩梦缠绕,不断惊醒……
吾今卓见禾苏难以适应岭中的生活,便决定搬去忠州常住。
从苗岭回忠州三个多月后,忠州杨门府突然决定北迁。
在杨门北迁的前一晚,禾苏听见院外有异响,便警惕地走出房外查看情况,却见一众追兵往城南而来。
禾苏察觉有人躲在自家柴堆后面,她往那边撇了一眼,发现了一个以头巾罩面的青年男子。
他朝禾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禾苏知道她对自己没有威胁,便也没有声张。
当那众追兵路过禾苏家院外时,他们问道:“姑娘,有没有看见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
禾苏随意指了个方向,道:“他好像往那边去了。”
见追兵都走后,禾苏才道:“他们都走了。”
“多谢姑娘。”那男子道了一声谢后,便又准备匆匆离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禾苏总觉得那双眼睛似在哪见过,便叫了一声:“杨将军。”
那人愣在了原地,他将面巾又往上拉了拉,道:“姑娘认错人了。”
吾今卓从房中走出,看着离去的那人,问道:“阿苏,刚刚发生了什么?”
禾苏摇了摇头,道:“无事。不过,我总觉得杨门要发生大事了……”
第二日,杨门便匆匆开始北迁,而接任杨门驻守忠州的调令却一直没有下来。城中百姓都惶恐地等待了半年之久。
半年后,部分忠州百姓决定迁离这里。不同于曲州也不设官驿,因其城外尚有解眉山庄。而杨门迁走,无人驻守的忠州便是真正的无主之城,没人敢保证这里不会有外敌入侵。
当禾苏夫妇正犹豫要不要迁离忠州时,禾苏却有了身孕,不宜四处奔波。于是,夫妇二人便选择继续留在忠州。
……
直到那个夏日的雨夜,渠东部统领带着部族八百精锐一路往忠州而来。其部队善夜袭,对忠州势在必得。
那晚,禾苏原本在家中等待吾今卓归来,却听见街坊传来一阵阵惊叫和暴动。
禾苏取下挂于门后的红苗伞,出门去查看情况,只见城中百姓都匆匆收拾家当带着家人往城后逃窜。
她拦住一人,问询情况,那人惊慌地说道:“有外敌入侵,城中的部分青年男子结队反抗,都被他们杀了!快带着家人逃命吧姑娘,他们是来屠城的,不会留活口!”
“今卓……”这让禾苏为之一惊,想到吾今卓可能在反抗的青年队伍里,她便撑着那红伞逆着这股逃窜的人流往城门方向奔走而去……
至城门时,禾苏便看见了一地的尸体,她慌乱地找寻着吾今卓。回头时,远远看见一个趴在地面和吾今卓穿着相似的青年男子的尸体。
禾苏瞬间愣在了原地,缓了一会儿后,她迈着沉重的步子朝那具尸体走了过去。
雨越下越大,积水将一地的血水不断冲刷,而禾苏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听见不任何外界声响,只有吾今卓痛苦的呼喊声在她耳畔回荡……
而此时,渠东部的大部队已经破城而入,部队首领看见那站在尸体前撑着红伞的苗家女子,还怀着身孕,猜出那具尸体是她的丈夫,便想着送他们一家人团聚。
“杀。城中若还有百姓反抗,一律杀之!”渠东部首领发出屠杀令。
这时,禾苏抬眼愤怒地看向那群朝她围杀而来的士兵。
吾今卓既死,她也无心再纠结是否要杀戮,此时她的心中全是爱人逝去的悲痛和满心仇恨。
在那群士兵离她只有几步之遥时,那把红伞倾落在地……
一道闪电将夜幕撕裂,而后便是一声惊雷炸响。
手执双刀的禾苏双眼通红地看向那群士兵,口中也掷地有声地念出了一句:“杀!”
无恃诀出,众士兵瞬间觉得浑身瘫软,手根本无力握住武器,他们既没有杀伐之力,也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禾苏双刀齐下,任由那股高辛杀神之力将那八百士兵齐腰斩断。
忠州城中瞬间鲜血四溅,尸块横飞,士兵惊恐的呼救声在暴雨中此起彼伏……
当禾苏把入侵敌众全部杀尽时,她声后却传来了吾今卓的呼喊声。
“阿苏!”吾今卓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禾苏猛地回头,紧握着双刀朝吾今卓走去。
此时她全身都是鲜血,披头散发,通红的双眼依然满是杀气。
跟来的几个城中百姓看见这样的禾苏,吓得纷纷逃回家中:“见鬼了!”
吾今卓虽也被这样的禾苏吓得一惊,但回过神后,他却依然站在原地。
他对禾苏摇了摇头,道:“阿苏,不要。我身后,都是忠州的百姓。”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其名羡钰 “换去一身
禾苏原本杀气腾腾地向吾今卓走去, 却在听见吾今卓再次呼唤她时,及时清醒了过来。
“今卓……”
又一道电光闪过时,禾苏的双刀掉落在了地上, 而她也再没力气支持自己的身体。
禾苏将要晕倒时,吾今卓立刻飞奔向前接住了她:“阿苏, 你怎么样了?”
见禾苏昏迷不醒, 吾今卓便抱起她回到家中。而后, 他跑遍了忠州各家医馆, 但城中百姓都被方才大开杀戒的禾苏吓得门窗紧闭, 满城医馆没有一家敢开门接诊。
于是, 吾今卓又焦急地挨个敲着街坊的门, 但大家都害怕得不敢应声。
浑身血迹斑斑的吾今卓绝望无助地站在街头, 崩溃地大喊着:“你们谁来救救阿苏……”
思南酒馆的老板娘顾红盈了解情况后, 知道禾苏还有孕在身, 若不及时救治,不但孩子保不住,可能连大人也活不成。便连忙叫上了馆中懂医术的姑娘,带着馆中所有的药材冒着雨往禾苏家中奔去。
这一夜,思南酒馆的姑娘们在禾苏家中忙前忙后,生火熬药。缺什么药材, 便由几个姑娘分作几路往各家医馆奔去买药, 彻夜不眠, 直至天明……
还未天亮时,屋中吾今卓与顾红盈交接后, 他便带着几个青年人去收拾战后的城门。
几人将敌军的尸身放入板车上,准备将他们抛去钟灵盖的乱葬岗。
这时,一个巫师打扮的苗家青年男子从城外走了过来, 见这一地的尸体,兴奋地说道:“我就说没感知错,这儿就是有很多尸体!”
吾今卓警惕地看向他,问道:“你是谁?”
“在下湘西花氏部,花仝。”这男子答道。
“你是赶尸人?”吾今卓眼前一亮。
“不敢当。”花仝挥了挥手,“我还得赶八百具尸体,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花氏赶尸人嘞!”
吾今卓停下了手中的活,向花仝走去:“这确实有八百多尸体。若你想要,尽管赶去。”
“当真?”花仝惊喜地看向他。
“当真。但有一个条件。不论你把这些尸体赶去哪,尽早在天明前动身,还有……”吾今卓往花仝跟前走了两步,语气中带着威胁,“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今晚在忠州城所见之事。”
吾今卓指了指那些尸体,道:“这些士兵,都是我杀的。你若敢透露半分,我便追杀你到天涯海角。杀你于我而言轻而易举!”
花仝被震慑住了,他怔怔地看向那堆尸身,道:“当然没问题。敢问最近的坟地在何处?”
“钟灵盖乱葬岗。”
“那你想让这些尸体走过去,还是跑过去?”
吾今卓瞪了花仝一眼,道:“越快越好!”
“得嘞!”
几声铜铃响后,一支整齐有序的“阴兵”队伍便朝钟灵盖乱葬岗奔走而去……
……
第二日,忠州一切如常,完全不像刚刚血战过的模样。
吾今卓经过昨晚的事后,便不再对城中众多百姓抱有善意。他猜出妻子禾苏的身份并不简单,她从前四处奔走居无定所,便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
他害怕忠州城中的百姓将昨晚的事散布出去,便一人守在城楼,并放出狠话,谁敢出城便杀了谁。
禾苏两日之后才醒了过来,她刚清醒时便想和吾今卓尽快离开忠州。但顾红盈却劝她好好休息,因刚刚稳住胎象,而她产期将近,不宜再长途奔波。
为了腹中孩儿,禾苏便听了顾红盈的劝告,继续呆在忠州。只是产期越近,她便越发心神不宁。
第五日夜,禾苏吹灭烛灯后宽衣入眠。
这几日,吾今卓都比以往警惕,一定等禾苏睡着后,他才敢让自己睡去。
半夜时,吾今卓听见街头传来一阵异响,便立刻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外面查看情况。
他提着刀走到房门外,却看见一群穿着黑衣斗篷的人往自己家中而来。
吾今卓感知到来者不善,便拔出刀问:“你们是谁?”
那领头的人问道:“这里可是江禾苏的家?”
“江禾苏……”吾今卓知道这群人是冲着禾苏来的,便道,“不是。”
而后,一人又在那领头的人耳畔说道:“据长老所示,应该就是这里,不会有错。”
那领头人便拔出刀,往吾今卓家院中走去:“抱歉,我们要进屋拿人。”
吾今卓握紧刀,在他们踏入家院时,便直接向前与他们拼杀了起来。
听见打斗声,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往禾苏家中聚集而来。
吾今卓也并不是这群蚩尤部行命者的对手,哪怕他拼尽全力相搏,却还是被这些人制服。
被打倒在地的吾今卓艰难地站起身,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便又提刀朝他们冲去。
当敌人的刀就要刺向吾今卓的咽喉时,蚩尤部的人突然感知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们的内力往外引出,让他们全身瞬间瘫软。
他们知道这是四长老的无恃诀,便立刻收起武器,收回了身上的杀伐之气。
不一会儿,禾苏便破门而出,一刀将众人逼退十步开外。
“是江禾苏,抓住她!”
见目标出现,众人便开始列阵,把禾苏夫妇团团包围。
禾苏手执双刀,将无恃诀收回后,便释放了那股高辛杀神之力朝众人杀去。
这股强悍的杀伐之力,杀得蚩尤部这一波行命者措手不及,连连败退。
哪怕再精妙的团战阵法,在这样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就在禾苏要将这群人赶尽杀绝时,另一股从远处而来的力量,渐渐削弱了她的战力。
禾苏原本提刀将要砍向一人时,突然有人在身后叫住了她。
“三禾!”
禾苏便停刀转身,而盘景殷却在看见她的孕身时,愣了半刻。
正是这猝不及防的半刻,盘景殷松懈了无恃诀,禾苏便提刀冲向他,一刀刺入了他的胸膛……
“盘长老!”众人纷纷惊讶地看向盘景殷。
这些蚩尤部的行命者出行任务那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部中长老被敌人击中要害身负重伤的情况。
在禾苏的刀从盘景殷的胸膛拔出的那一瞬间,盘景殷也重新调动无恃诀,将禾苏体内的杀神之力完全引出。
清醒过来的禾苏看见眼前的盘景殷,也愣在了原地。
血水顺着禾苏的刀尖滴落,两人相顾无言了半晌……
“阿苏,你快跑,不要管我!”
当禾苏听到吾今卓唤她时,她又握紧了手中的刀,看向眼前之人:“盘景殷,你也要带我回去?”
盘景殷身后的行命者准备再次冲向前时,他立刻叫住了这些人。
见状,禾苏又提刀指向盘景殷,道:“你知道,我不可能跟你回蚩尤部。”
听到“蚩尤部”的名号,吾今卓才反应过来为何这些对手会异常强大,又为何妻子禾苏会有这样超乎常人的能力……
盘景殷开口道:“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
禾苏又看向他身后的人,问道:“那这些人,又是为何而来?”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后来我向部中请命,由我来解决此事。”
盘景殷看向禾苏的孕身,眉头微颤了一下,因前几日报信的人并没有说禾苏已怀有身孕。而部中也只给出三天让他执行这次任务。
“你想怎么做?”禾苏问道。
“大瑶山有‘偷梁换骨’之秘术,我已修习此术多年,可为你换去这一身灵骨,还你终生自由。”
“好,我信你。”禾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让你的人先安置好我丈夫。”
盘景殷下令后,几人便将重伤不起的吾今卓扶到了屋中床榻上。吾今卓愤恨地看着蚩尤部的人,虽想再次起身,却因伤得很重,无法动弹。
禾苏收起双刀,走进了屋中,盘景殷紧随其后。
禾苏在床榻旁牵起吾今卓的手,道:“今卓,这些人会为你疗伤。蚩尤部的长老会为我换去一身灵骨。盘景殷是我在蚩尤部唯一信任的人。他既有把握,我便信他。”
“不要,阿苏……”吾今卓摇着头,泪水不断滑落。他知道活人换骨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更何况禾苏还有孕在身,只会增加更多意外之险。
禾苏安慰道:“今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可就算蚩尤部长老有十成把握,吾今卓也不愿禾苏去受那换骨之苦。
他望向一旁的盘景殷,用恳求的语气说道:“长老,那么多年,阿苏她真的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我求你,求蚩尤部,不要伤害阿苏。
那是活人换骨,常人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痛苦!放过阿苏,放过我们的孩子,不要伤害她们……”
然而,盘景殷也知道禾苏出部后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为让吾今卓宽心,他便道:“我有从北疆金曳带回的麻辅,这是世上最好的麻沸散,可为她减去痛苦。”
禾苏知道,她若真想过上平常人的日子,便必须经历这一劫。
禾苏起身笑中带泪地看向自己的丈夫:“今卓,等了结了这事,我陪你回五蠹岭的家,我也再不用过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我们便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在山间好好过我们的日子……”
“阿苏,不要!”看着禾苏离去的背影,吾今卓拼劲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从床榻上下来,却又立刻摔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后,便渐渐闭上了双眼……
盘景殷见附近的思南酒馆较为宽敞,便在酒馆一楼拉起布帘,临时搭了张床榻,并在馆中点亮几百只白烛照明。
此时,忠州城内的百姓全都被下了长眠的瞌睡虫。即便城中有激烈的打斗声,众人也不会醒来。
禾苏将躺下时,她轻抚了下孕肚,轻声道:“知道自己有身孕时,我便感知到,这是个女儿。”
她又看向盘景殷,嘱托道:“一会儿如果有什么意外,一定先保住我的孩子。”
“嗯。”盘景殷点了点头,“有给孩子起名吗?”
“不论男女,其名‘羡钰’。”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脱胎换骨 “哥,这宣
忠州思南酒馆内, 一阵轻风而过,屋中的烛火不断跳跃,使得屋内的光亮忽明忽暗。
这些年, 盘景殷虽已练过无数次换骨术,但到真正使用这秘术的这天, 他依然胆战心惊, 小心翼翼, 生怕有半分疏漏。
三个时辰后,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盘景殷放下手中刀, 长舒了一口气。
正当他准备为禾苏解去麻辅余药时, 却发现禾苏额头冒出了许多冷汗, 她双眼紧闭眉头紧锁, 面色也渐渐开始发白。
这让盘景殷立刻紧张起来, 他知道禾苏的身体感知到了剧烈的疼痛,但为其用的麻辅药效不应该那么快就过去。
盘景殷又马上查看了禾苏的身体状况,才反应过来,她是要生了……
这让他瞬间变得不知所措。禾苏孕身不太显怀,以至于干扰了盘景殷的判断,以为腹中孩子月份尚小。
换骨和生产, 任何一件事都是凶险万分的, 而如今禾苏刚刚经历换骨, 便要生产,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盘景殷知道情况不妙, 便立刻冲出房门,对守在门外的行命者大喊道:“立刻把大长老从三不管叫过来给三禾接生!”
几人刚准备走,盘景殷又叫住他们:“还有三长老玄漓、二长老乌同及, 让他们全都过来守在这里。要是三禾有什么意外,全蚩尤部的人都给我想办法救!
特别是他乌同及,如果冥王殿敢收了三禾娘俩,我就把他冥王殿给拆了!老子说到做到!”
这日,三位长老都在三不管等着忠州的消息。从忠州回程的人禀明情况后,又将盘景殷的话复述了一遍。
“……”乌同及气得骂了一嘴的脏话。
三人了解情况后,便立刻往忠州赶去。
巴蔓以到思南酒馆中检查了禾苏的身体状况后,神色凝重地说道:“她现在没办法自己生,只能硬剖。你们都出去,留女弟子在房中。”
盘景殷无比担忧地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管他几分把握,现在只能动刀,否则一尸两命!”
“你还有麻沸散吗?”
“没用的。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承受麻辅的极限,那药只能为她抵去部分疼痛……”
……
蚩尤部一百多行命者和三大长老都守在思南酒馆外。
玄漓见盘景殷神情十分痛苦,便安慰道:“老盘,别自责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禾苏她有了身孕且将临产。”
听着禾苏痛苦的呼喊,伴着满屋的血腥味,盘景殷心如刀割。他紧闭双眼紧咬着牙关,泪水渐渐奔涌而出,而后便成了一阵痛苦无助的崩溃大哭……
他很想为禾苏分担几分痛苦,也希望那些刀伤由他来承担,但是人终究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那些痛苦也只能她一人受下……
不知过了多久,伴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巴蔓以匆匆推开了房门,并递出一碗鲜血,下令道:“所有人立刻去城中收集能与此血液相融者,取鲜血二十碗!越多越好!”
盘景殷知道禾苏出了意外,他立刻冲入房内查看禾苏的情况,却见她面色惨白,瞳孔涣散,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三禾,三禾!”盘景殷惊慌失措地大喊了起来。
玄漓和乌同及也进到房中,配合着巴蔓以,用他们的毕生所学救治临危的禾苏。
蚩尤部一百多行命者在忠州城中不断奔走,来来回回寻找与禾苏血液相融者……
经一夜奋力抢救,禾苏才脱离性命之危。
盘景殷怀抱着吾羡钰,将她哄睡后,便把她放在了禾苏身旁。
他对巴蔓以道:“这个孩子没有嗣续三禾的天生灵骨。他们一家三口以后可以过上寻常人家的日子。三禾她已经脱胎换骨迎来新生,我希望以后的日子,她可以不带着过往这些痛苦的回忆。
让她忘掉吧,给她一个平凡却不平庸的过往,这样她才能彻底重获新生。蚩尤部也再无权力来打扰她的生活。”
巴蔓以遂了他的心愿,同时以“篡忆术”抹去了忠州城中百姓关于那次雨夜屠杀的记忆。待一切安置好后,才将城中百姓体内的长眠瞌睡虫解开。
天将明时,盘景殷才从禾苏的家中离开。
看着熟睡中的母女,盘景殷眼角带着泪水,说出了最后一句祝愿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一盘家泰安,二盘年永芳,三盘四盘寿无量,愿汝岁岁皆安康……”
……
走出忠州城门时,盘景殷抬眼看向远处火红的朝阳,渐渐在天边酝酿出满苍穹的绚烂,美得如梦似幻。
他长舒了一口气后,却从口中吐出了一滩鲜血,再无力气站立,而后便晕倒过去。
玄漓立刻上前检查他的身体状况,才发现他受了重伤,且拖延了三日。于是便叫人将他带回三不管治疗。
……
吾羡钰满月后,吾今卓带着禾苏母女回到了五蠹岭的家中。
半年后,寨老虬其与领主嘉尧为两人补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十里红妆,千户笙歌。
虬其为禾苏撑起了那把红伞,一步步护送她向自己心中所爱之人走去……
一个寻常的午后,禾苏一家三口准备到虬其家中吃饭。禾苏见那日山间的夕阳很美,便驻足观赏了一阵。
“阿苏,阿娘在等我们回去!”
“阿娘,快点,阿婆想您啦!”
听见父女的呼喊,禾苏应声转身时,刚好与在外出行任务的盘景殷擦肩而过。
见有来人,禾苏对他礼貌地笑了笑,而后便快步走到吾羡钰身旁抱起了她,将她放到了吾今卓的肩头。
吾今卓扶住吾羡钰,开心地喊道:“我们小钰站得可真高!”
“今卓,你小心点,别摔着小钰。”
盘景殷转身,看向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嘴角微微抽动,他也笑了起来,却是笑中带泪。
曾经,他便是禾苏的全世界。而今,他也是只是禾苏生命中一个擦肩而过无关紧要的过客……
……
禾苏墓前,吾羡钰痛哭后,面容憔悴了许多。
待她情绪渐渐平复,她问道:“你后悔送我阿娘出六枝村吗?”
盘景殷看向那冰冷的墓碑,沉默良久后,才道:“若回到当初,我应该还是会送她出去……”
吾羡钰从禾苏墓前回程时,天上又下起了大雨。她撑着母亲的那把红苗伞一路往西渡寨赶去。
虬其听见有人敲门,便打开了房门。却见吾羡钰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外,身上已经被雨水浸湿。
“小钰!”虬其担忧地看向吾羡钰,察觉到她的状态很异常。
“阿婆……”吾羡钰刚叫了虬其一声,便觉得浑身疼痛无力。
在吾羡钰将要倾倒时,虬其扶住了她。为其把脉后,才发现她受了内伤,便立刻为其施针治疗。
疗伤途中,吾羡钰向虬其诉说了母亲禾苏的过往,两人悲痛万分,相拥而泣。
母亲一次次打碎自我寻求新生,经历那场脱胎换骨后,她本该与家人过着寻常烟火日,安乐享余生……
第二日,吾羡钰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她从床上惊醒后,便又准备赶回议事堂。
将走时,虬其嘱咐道:“小钰,你有内伤,在没痊愈前,千万不要随便动用内力。”
吾羡钰点头答应后,便又匆忙离去。
……
正宁宣抚司内,程千寻与正宁宣抚使王飞龙在堂内谈笑着。
突然,程千寻的近身侍卫从门外疾步而近,贴于程千寻耳边说了段话。程千寻原本上扬的嘴角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
他握紧了拳头,愤怒地说了一句:“又叫我回去,还那么急,又不是报丧,急什么急!”
程千寻在外时,是披头散发的模样,额间只束有一条玄色锦缎抹额。他的眉眼与程千凡有三分相似,却因比兄长小两岁,而更有少年气。但他那飘忽不定的眼神和浓密的剑眉,让他又多出几分狡黠桀骜之感。
见状,王飞龙道:“寻老弟,你就先回吧。目前我这边还没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于是,程千寻便起身,拿起了披挂在座椅上的披风给自己披上,和侍卫快马往凤翔赶。
赶到程府时,已是第二天晚间时分。程千寻知道这个时候,他爹程奉忠应该已经入眠。便直接赶去了正堂,见他哥哥程千凡正挑灯伏案处理着公文。
程千寻入堂门前,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而后又扬起笑容,一边往堂内走,一边说着寒暄的话:“哥,这么晚还在忙呢?”
“站在那。”程千凡呵住了程千寻,让弟弟站在堂屋中央。
他继续写完最后几个字后,又起身拿上了一把座椅放在堂屋尊位上正对着程千寻坐了下来。
程千凡坐下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看了一眼弟弟后,道:“千寻,跪下。”
程千寻咬牙切齿地深吸了口气,问道:“哥,我做错什么了?你让我跪?”
“我让你跪下!”程千凡语气十分强硬。
程千寻看着哥哥的眼神,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虽然满心不服,还是跪下了。
程千凡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父亲旧疾复发,你不在家中侍奉左右,远出在外,不问亲事,是为不孝;程家从不攀附结党,正宁王飞龙不是可交之人,你违府上祖训,是为不忠。”
程千寻不屑地笑了一声:“哥,你三言两语就给我定为不忠不孝之人了?这么大的罪名,我怎么担得起啊?我哪有不忠不孝,我不是也关心着爹的身体状况吗?我都那么大了,与谁交友,还要你点头同意?”
“千寻,你为何如此不明事理?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程千凡有些恨铁不成钢。
“小时候?”
程千寻抬头看着哥哥:“哥,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做什么事,交往什么人,你管得着吗?要管,你倒现在把爹从床榻上叫起来,让老子来管儿子啊?
不过,他应该也不会管我,毕竟在他眼中,只有你这个嫡长子!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哪怕我文治武功早在你之上,但这宣抚使之位,却只能传给你!”
“千寻……”
程千凡原本已经愤怒到极致,却还是压抑着怒火,继续劝说着弟弟:“千寻,你为什么不明白爹的心意?他从没有偏袒我。小时候,我因身体底子差,他为我起名‘千凡’,只是希望我能如万千平凡人家的孩子那样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爹为你起名‘千寻’,是寄厚望于你。但是,你却不明白爹对你的严厉,只当他是在偏袒我,越发叛逆!若我再不管教你,今后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你对得起爹以及程府对你寄予的厚望吗?”
“厚望?哪些厚望?不过想让我做你的左膀右臂,任你呼来喝去!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你看,你叫我跪下,我这不就跪了,哪敢有半分违抗您的命令啊?”
程千寻也大声吼了起来,瞪大了双眼毫不躲闪地望着程千凡。
程千凡感到有些头疼,他长叹了一口气,道:“千寻,你若是想要这宣抚使之位,现在还有时间,我可以教你如何做一位西南山地百姓期待的父母官。”
程千凡原本想起身扶起程千寻,正起身一半时,程千寻却先站立了起来,并将左手按在程千凡的右肩上,在掌中注入了一股强大内力,把程千凡又按回了座位上。
程千凡原本也想调动内力来抵御这股力量,却不敌。两股内力冲撞下,屋内像是突然刮过一阵风,两人的衣襟胡乱地摇摆了一阵。
两兄弟四目相对,程千寻左手按在哥哥的肩上,右手按在座椅的扶手上,俯视着程千凡。
他盯着哥哥那双黑亮的眼,原本刚刚还高高在上的程千凡却在一瞬间被他制服,他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哥,这凤翔宣抚使的位置,你可坐稳了。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去争,绝不是别人的施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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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对阵百兽 “擒贼先擒
程千寻对哥哥程千凡说话完后, 便转身离去。
“千寻!”
程千凡在房内叫住了弟弟。
程千寻却只是站立在房门外,并不回头。
“哥,这凤翔宣抚统兵之位, 我不稀罕。爹想要我做凤翔宣抚司的一把利刀,但我是有血有肉的人, 不是任人呼来喝去的工具!我知道你会罚我禁闭, 我现在就去领罚。”
而后, 程千寻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千凡长吸了一口气之后, 便开始了猛烈地咳嗽。他坐在房中, 陷入了自责和恼怒的情绪。
……
傍晚时分, 五蠹岭议事堂中, 哨兵传来急讯, 报有人率百兽朝五蠹岭而来。
听言, 吾羡钰有些震惊:“率领凶禽猛兽?领头者是谁?走的什么路线?有多少人?”
那哨兵答道:“原长青岭驯兽师月眉, 她从小就善驯兽,山林中的诸多野兽都服从她的驱遣。他们抄山路捷径,会途经入五蠹岭的独行道花溪谷。
如果他们通过了花溪谷,那些猛兽就会直入五蠹岭百姓的生活村庄。他们并没有带多少人,领头骑虎的女子是月眉,身后还跟了两个侍从。”
吾羡钰迅速思索着:“既是长青岭的苗家人, 为何率百兽攻五蠹岭?曲庄主来信说凤翔宣抚司并不判五蠹岭之罪责。这些人又是为何而来?”
来不及多加思考, 吾羡钰对堂下之人说:“先派人去细察驯兽师月眉的情况。阿渡, 小冬师兄,你们各领两百人随我前往花溪谷阻拦百兽入岭。其余人等, 全都进入戒备状态。”
吾羡钰迅速穿上红袍战衣,在双手手腕佩戴上玄铁臂鞲,跃身上马, 领着四百余人朝花溪谷而去。
因反应迅速,吾羡钰等人先赶到了花溪谷。
她让羽渡、忍冬所率兵士驻守在峡谷两边,弓箭手随时准备远程射击。自己则带着部分人马拦在花溪谷中。
还没等吾羡钰部署完毕,月眉已经骑着猛虎率百兽接近花溪谷。
山林中飞鸟受到了猛兽的惊吓,开始在林间乱飞,叽喳成群。
骑兵的战马也因感受到了猛兽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并发出恐惧的嘶鸣声。
吾羡钰不断控制着小白的缰绳,手中的北辰枪也越握越紧。
待月眉所率百兽部队进入弓兵射程时,吾羡钰一声令下,上百只弓箭朝奔腾而来的野兽射去,吾羡钰也朝骑猛虎的月眉扔出三把飞刀。
但那些猛兽行动都十分迅速,射中的不过几只野狼野猪,扔出的几把飞刀也被她身下的猛虎迅速闪过。
躲闪之后,月眉叫停了飞速前进的百兽部队,在离吾羡钰一百步外的距离上对她喊话:“你就是吾羡钰吧?我今天是代人来取你性命的。如果你愿意跟我回望龙城,我就让百兽不入五蠹岭。
因为那人跟我说,只要你的性命,不论死活。如果你誓死抵抗,就休怪我伤及无辜!”
吾羡钰远远地看着月眉,她穿着简朴的短衣短裙,身上并无什么银饰,只有腰间挂着一只狼尾似的挂饰。她肤色如铜,身型健美,一人骑于猛虎之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刚韧野性。
听到她报望龙城,吾羡钰便有了一个大致猜测,道:“所以是谁要来取我性命?望龙邱谨云,还是石渠李花茂?”
“你不用管。你束手就擒,今日就不会有不必要的伤亡。”
这时,羽渡在山谷上对着月眉喊道:“我们五蠹岭的将士不可能让你带走我们领主!”
“那抱歉了。”月眉合起双手,吹起了下令的口哨。
一瞬间,兽群又开始朝花溪谷飞扑去。五蠹岭的将士都拿着武器,与豺狼虎豹等野兽开始搏斗。
吾羡钰原本想驱策小白直接向月眉迎战,但小白因害怕月眉身下的猛虎,不听驱遣。这让吾羡钰马上作战变得十分困难。
而吾羡钰也是第一次直面这种猛兽,心中也有些发怵,额头上冒出许多汗珠。
当吾羡钰强拧着缰绳让小白朝月眉攻去时,小白因见猛虎胆怯直接失控,将她甩下马,朝五蠹岭逃去了。
吾羡钰飞跃下马后迅速稳住了自己的身体重心,耳边是五蠹岭将士和野兽撕搏的声音。
她在内心不断对自己说:“不能乱……”
吾羡钰站直身躯,脑中迅速思索着对策。因她尚有内伤,无法调动内力,便只能硬战。
她将北辰枪插在地上并拔出腰间朴刀,从自己衣衫上划了一截红布,用它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看不见,就不会那么怕。擒贼先擒王,就算猛兽,也一样!”
而后,吾羡钰拿起手中朴刀迅速向月眉攻去。凭着敏锐的听力与迅捷的步伐,她快速躲开了月眉对她的攻击。
锁定目标后,吾羡钰朝月眉发起了猛攻。
那猛虎为了保护月眉,躲闪之间,将她甩下身去,并开始与吾羡钰独斗。
吾羡钰凭听力,与那猛虎踱步周旋。
在猛虎做好攻势朝吾羡钰飞扑而去时,她却毫不躲闪,也朝那猛虎飞跑而去。
那猛虎一掌扑飞了吾羡钰的朴刀,并张开虎口朝吾羡钰咬去。
吾羡钰以手肘横挡在自己身前,左手腕的护腕臂鞲被猛虎狠狠咬住。因力量悬殊太大,吾羡钰被逼得不断后退。
在重新找准重心之后,她腾出右手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虎头。在那猛虎有些眩晕之时,吾羡钰迅速跃身上虎,取下腰间的一把飞刀,朝猛虎的脖颈迅速扎了几刀,刀刀都十分生猛。
那猛虎感到了疼痛,血液顺着皮毛滴下,它开始痛苦地咆哮,并用力地将吾羡钰甩落。
吾羡钰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又迅速起身站稳脚跟,完全不息一口气,又飞快朝那猛虎冲去。
见状,月眉大喊了声:“虎儿!”
那猛虎也没有要退缩的意思。但依照吾羡钰的这个打法,月眉知道虎儿可能会死在她刀下。
于是月眉又合掌吹哨,那猛虎及其他野兽也都迅速撤退了。
月眉骑上猛虎,对着身后的两个侍卫说:“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女人是个不要命的。先撤!”
吾羡钰站在原地大喘着气,听见百兽部队撤退的声音,她解下蒙眼的衣布,瞬间感受到了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朝她袭来。
她全身上下好几处被猛虎利爪划伤的伤口,直到那些鲜血往外流淌,大家才知道吾羡钰受了重伤。
吾羡钰嘴唇开始发白,觉得自己双腿有些瘫软,再也站不稳脚跟。
见状,羽渡飞身向前,扶住了吾羡钰。
吾羡钰说话的声音变得虚弱了很多,她对羽渡道:“阿渡,带着大家撤退,回岭第一时间清点伤亡情况。”
“是,领主。”羽渡满眼心疼地看着吾羡钰,“领主,我带你去找声含……”
而后,羽渡吹响了口哨,她的战马便飞奔而来。她带着吾羡钰上马,一路往西渡寨而去。
西渡寨声含的药房中,吾羡钰坐在床榻边,声含仔细为她清理创伤后,用白色布带为其包扎伤口。
“小钰,你这次的行动太冒险了。好在这些伤口没有伤及要害。”
声含看着咬紧牙关强忍疼痛的吾羡钰:“你本身就对疼痛很敏感,所以你月事时,也比常人更难受。我已经给你用了止疼的药,还是疼的话,就只能再忍忍了。”
包扎完后,声含将擦伤口的布巾放入盆中清洗。原本清澈的一盆水立刻变得鲜红,床榻周围都是染了鲜血的纱布。
声含沉重地说道:“羡钰,以后还是尽量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受伤。”
“嗯,谢谢声含阿姐。”吾羡钰点了点头,额头上已全是虚汗。
她闭上眼忍受着疼痛,回想着刚刚与野兽作战时的情景,心中也一阵阵后怕。
吾羡钰道:“对方来得出其不意,还都是野兽猛禽。如果在它们面前表现得害怕退缩,它们只会得寸进尺。面对这样的猛兽,只有比它们更凶猛无畏,它们才会有所退却……”
声含紧皱眉头,看着那满地染血的纱布,不忍地说了一声:“但你是人!”
“但是我不能退……”吾羡钰睁开了眼,声音虽十分疲惫,但她的眼神却坚定无比。
这时,冷泉钦突然闯了进来,他担忧地喊着:“阿姐!”
入门时,吾羡钰还赤着左肩,臂膀、肩上都缠着布带,且又渗出了些鲜血。
冷泉钦立刻转身背对着屋中的三人。转身时,冷泉钦紧闭着双眼,紧紧地握着双拳,强忍着眼泪。
吾羡钰立刻穿上外衣,并将上衣衣扣盘好后,才道:“阿弟,阿姐没事,只是些皮外伤。声含阿姐也说了,并没有伤及要害,你不要担心。”
冷泉钦将眼泪逼回后,才深吸了口气睁开了眼,转身朝吾羡钰走去。
来到床榻边,冷泉钦看着面色惨白的姐姐,声音有些颤抖地关心着:“阿姐,还疼吗?”
吾羡钰摇了摇头:“没事,声含阿姐给我用了很好的止疼药。”
不一会儿,风无疾、迁立、忍冬等人全都赶来了药房中。
迁立闻着房中浓烈的血腥味,看着那被鲜血染红的水盆还有那一地来不及处理的血布,泪水一下涌出。
他迅速走到吾羡钰跟前,给她把了把脉,确定她无性命之忧的时候,才松了口气。
吾羡钰看着一脸担忧的众人,知道大家都是真的很关心她。但当下如果一直把大家精力集中在她受伤的事情上,士气会大大减弱。
吾羡钰便道:“阿叔,我真的没事,有声含阿姐在,这些伤很快就会好的。”
而后,她又立刻转移话头:“所以风阿伯,迁阿叔,关于月眉的事,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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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请少司乐 “挺可爱的
风无疾答道:“月眉原是住在长青岭一座边远山上的苗民, 善于驯兽。但是她的家在一年前的一场天灾中被毁,她带着一家人流浪到了望龙城寻找生计。
有人向盐马大监举荐了月眉,邱谨云就把她和她的家人安排到了城东的小旅馆中。这次她率百兽攻五蠹岭, 是因为石渠李花茂以厚金悬赏,希望邱谨云帮他报杀父之仇。”
“所以她是拿钱办事的……”吾羡钰满心愤恨, “为了钱, 真的可以伤及同胞和无辜百姓吗?”
风无疾立刻补充道:“她一开始知道是攻五蠹岭, 也并不愿意接这一单生意。但是邱谨云却用她家人的性命威胁她, 说是已经把她的家人‘接待’到了他家中, 她什么时候取你性命, 就什么时候放归她的家人。”
“原来如此。”吾羡钰脑中思索着事情, “所以, 今天她只是暂时撤退, 为了她的家人, 之后她还是会回来。”
羽渡沉重地说道:“我们还是得做好要随时与野兽作战的准备。该用什么办法应对?”
吾羡钰不假思索地说道:“面对野兽攻击,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火攻。但是,我们苗家人珍视山林草木,且多使用树葬,所以树下沉睡着诸多先辈。
如果是在山林中用火攻,火势难控, 山林会被烧毁, 会有部分村民失去栖身地, 也将有许多生灵与亡灵失去家园,没有了归宿。所以,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山地中用火攻。”
听言,冷泉钦皱起了眉头:“阿姐, 既然不能用火攻,那还有其他办法吗?他们这次目标是冲你来的,他们只怕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用蛊虫反攻。”吾羡钰看向冷泉钦,“听闻小黄岭掌祀乐官培小满善蛊虫术。她精通乐理,且可通过乐声驱遣操控各类蛊虫。如果能去小黄岭请到他们的掌祀乐官培小满前来助阵,下次抵御百兽入侵,应该就有胜算。”
冷泉钦眼中瞬间有了光亮:“阿姐,小黄岭靠近我们长青岭,通往那边的路我比较熟。你先在岭中休息,我现在立刻出发去小黄岭请掌祀乐官培小满。”
“阿弟,你一个人可以吗?需不需要再派些人与你一同前去?”
冷泉钦道:“阿姐只需要给我派两个随从,我一定尽快把小黄乐官请来。”
“嗯。”吾羡钰欣慰地看着冷泉钦,“这次要辛苦阿弟了。”
冷泉钦跃身上马,对屋内的人喊道:“我走了阿姐,照顾好你自己,等我回来!”
屋中众人散去后,吾羡钰一个人来到院外。
院子里集中了这次战事中受伤的将士近一百人,死亡将士十余人。声含等几个岭中的医师在给他们上药包扎伤口。
看着这样的伤亡情况,吾羡钰内心很是难过,她任领主以来,最大的一次伤亡竟然是和苗家同胞对阵。
吾羡钰走到院外树林中,小白也赶了过来。它慢步走到吾羡钰身边,而后跪下了前蹄,眼中满是自责愧疚的情绪。
吾羡钰看出了小白的心思,她用手抚摸着小白并安慰着它:“这不怪你小白。看着那样的猛兽,我内心也很害怕。没关系,下次,我们还是一起并肩作战……”
回到房中后,吾羡钰坐在床榻上,看着那满地的血布,陷入了沉思……
……
邱谨云家院中,月眉赶回去禀报了这次出击的情况,身边两个侍从也向邱谨云汇报了差不多的话语,确认月眉没有撒谎。
听完后,邱谨云一脸不满,带着怒气说道:“上百猛兽都没能拿下吾羡钰,她吾羡钰难道比猛虎还吓人?”
月眉解释道:“邱大监,我刚刚说了,这吾羡钰是完全不要命的,都伤了我虎儿半条命。如果我不撤,虎儿只怕会命丧她刀下。”
“我不管!”邱谨云依然怒气冲冲,“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你都得取吾羡钰的性命,必须给我把她带回望龙城,不论死活。月眉,难道你不想要你的家人平安回家吗?”
听到这话,月眉内心十分挣扎,她看着邱谨云道:“我会再去一趟五蠹岭,但不是现在。至少得等我虎儿养好伤,才能再次进攻。”
邱谨云点头道:“反正月底前你帮我把这事办了就行。还有五天时间,你自己看着办吧。”
月眉辞别了邱谨云后,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虎儿被关在屋内的一个铁牢中,正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月眉走近铁笼,抚摸着虎儿的头,道:“我本训虎人,而今却落入了虎口。那五蠹岭领主吾羡钰是个能人,我是真不想取她性命。但是我的家人……”
她看了眼窗外,心中想着:“等完成了这事,我就带着家人离开望龙城。邱谨云奸险狡诈,不值得我为他效力。”
……
冷泉钦带着两个随从,连夜从五蠹岭出发去往小黄岭。一路翻山越岭,不想有片刻耽误。
第二天傍晚时,他们赶到了小黄岭。
小黄岭的村寨都是依溪流和山谷而建,多为吊脚楼,沿溪的木楼都晾挂着蓝靛布匹。深秋的小黄岭,覆盖在一片金黄山林之中,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情。
傍晚时分,沿溪炊烟袅袅升起。伴着这烟火而起的,还有一阵从楼中传来的美妙歌声。炊烟由一处,变为两处、三处,那歌声也从一组,变为两组、三组……
炊烟成片,歌声成群。
冷泉钦等人自入小黄岭开始,耳畔便一直响着不同的歌声,从溪涧,到山谷,到阁楼,那些歌声似乎一直漂浮在山岭的上空,若隐若现,似有还无。
冷泉钦感慨道:“早听说过小黄是歌之故乡,这里的人从出生起就会唱歌。以前我只觉得是夸张,如今亲眼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在一处山路上,一个侗家阿哥手中握着乐鼓歌唱而过。见冷泉钦等人,他便停下了脚步,热情地问他们从何而来,要去何处,是否要一起参加当晚的“行歌坐月”。
冷泉钦下马答道:“打扰了阿哥。我是五蠹岭副官冷泉钦,想要到小黄玉梦寨去找你们的掌祀乐官。请问从哪条路过去比较近?”
那侗家阿哥思索了片刻,道:“你们要找大司乐赫西,还是少司乐培小满?”
“少司乐培小满。”
那阿哥为冷泉钦等人指了一条道:“沿着这条山路,一路向南,就可以到玉梦寨。你们只需要到寨老赫东庆的堂屋中去说一声,要找少司乐培小满就行。”
冷泉钦道了声“多谢”,便立刻上马。
那阿哥也笑着回了句“不客气”,然后又唱着嘹亮的歌谣,悠悠地朝山林中走去了。
冷泉钦沿着山路赶到了玉梦寨,因寨子的路较为狭窄,便下马徒步前行。
在一片李林中,冷泉钦听到了一阵优美的歌声,便循声而去。
穿过这片茂密的李林,冷泉钦来到了一户人家的后院。
那院中有一群女子正在采摘李子,一边采摘一边唱着劳作的歌谣。还有一赤着双脚的年轻女子,坐在李林外的秋千上,哼唱着歌并悠闲地荡着秋千。
冷泉钦看到这位穿着墨绿衣裳荡着秋千的女子,便远远地向她行了躬身礼,而后礼貌问道:“请问这位姑娘,玉梦寨寨老赫东庆家怎么走?”
那女子缓缓地停下了秋千,上下打量着冷泉钦,见他是个陌生面孔,又是一幅少年气十足的模样,便微笑了起来。
良久没有得到答案,冷泉钦便直起了腰板继续问:“请问这位姑娘……”
还没等冷泉钦把话问完,在二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冷泉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让他直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那女子面容姣好,一头乌黑的长发编了几根辫子垂在肩上,桃红的嘴唇带着微笑,那双眼似桃花杏蕊,勾人心弦。
见冷泉钦愣在了原地,那女子捂着嘴笑了两声,而后又为他指了路:“赫老家在那边。”
这女子的声音清脆如百灵鸟,十分动听。
冷泉钦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瞬间红了脸颊,立马向那女子深深鞠了一躬道了谢便牵着马离开了。
见冷泉钦惊慌失措地走开,李园中摘果子的姑娘问:“小满姐,刚刚那位小阿哥是谁啊?挺面生的。是岭中新来的客人吗?”
坐在秋千上的培小满笑着摇头:“不知道,我也不认识。挺可爱的一个阿弟……”
冷泉钦一路问询,终于找到了玉梦寨寨老赫东庆的家。在赫家堂屋中,冷泉钦向赫老说明了来小黄岭的缘由。
赫老捻着花白的胡须皱着眉头,道:“这么说,这次出行还是很危险的。你们五蠹岭有把握胜过百兽部队吗?就这样让我们小黄少司乐随你们出征,我不太放心呐……”
冷泉钦继续道:“赫老,我明白您的担心。虽然我们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也还是有很大胜算的。要不您把少司乐请来,问问她的意见如何?”
赫东庆点头道:“把大司乐赫西也一起叫来吧。”
片刻之后,小黄少司乐与大司乐一同来到寨老议事堂中。
大司乐赫西是寨老赫东庆的侄儿,与培小满共事小黄乐祀。他青年样貌,身着靛蓝布衣,威武高大,面相严肃,冷泉钦觉得他不像是好说话的人。
见他身侧的少司乐培小满,正是自己之前在李园后院遇见的那个荡秋千的女子时,冷泉钦瞬间红了面颊,觉得有些尴尬,便垂下了双眸,躲闪着培小满的眼神。
听到赫老向两人言说五蠹岭来人的缘由,赫西态度变得不太友善,直言:“阿伯,小满不能去五蠹岭助阵。太危险了,那可是一群猛兽,不是人!
那五蠹岭领主吾羡钰那么能干,也被那野兽部队挫了锐气。小满她又没有多高的武学造诣,如何去对阵猛兽大军?”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狙之邱门 “人多,不
听言, 培小满心中十分不满:“都说了,是要我以虫阵相助,又不是让我去打头阵, 大司乐担心得太多了。”
冷泉钦突然眼前一亮:“这么说,少司乐愿意出山相助?”
还没等培小满答话, 赫西便说:“不行, 小满不能去。望龙盐马鉴要的只是吾羡钰的性命, 如果不想发生其他伤亡, 你们五蠹岭大可直接交出领主吾羡钰, 就可以结束这场猛兽攻岭的战乱。你不愿意交出吾羡钰, 只是因为她是你的阿姐吧?”
赫西的话, 让冷泉钦怒火冲天, 但他抑制住了怒气, 继续不显波澜地据理力争。
“大司乐, 相信先前石渠为配合南疆盐马鉴上缴今年军需而为祸五蠹岭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如果不是我们领主彻查此事,拼上性命为岭中百姓伸冤昭雪,石渠李家人得逞后,五蠹岭便落入他们手中。
一旦五蠹岭失手,整个苗岭山脉的九岭一百二十村寨的百姓早晚也会失去耕地与家园,又成为流离失所的流民。
苗岭危难时, 是我们领主率领五蠹岭将士为整个苗岭百姓抵御危机。如今, 我们领主有难, 你却叫我们交出守护过我们的领主,是否太过忘恩负义?
我不愿交出领主, 确实有我的私心,因她是我的阿姐。但是,她既是我的阿姐, 也是如今我们苗岭最善战的女将。
我阿姐自任领主以来,从来都是舍身忘己地守护着整个苗岭的百姓。她内整五蠹内乱,外陈岭中冤屈。攻石渠城,杀李文举,擒虎山王,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如今外敌无不忌惮她,望龙盐马鉴也在想尽各种办法除掉她。
大司乐,同为苗岭之人,如今我们所面对的,不是我们愿不愿意交出五蠹岭领主的问题,而是,我们现在都不能失去她!”
堂中众人被冷泉钦一段恳切的陈辞打动,觉得他所述在理。
赫西心中因担心培小满个人安危,仍不想她出山相助,便继续道:“冷副官,若她吾羡钰这么强,那就让她自己顶过这次危机!”
冷泉钦气得咬牙切齿,想怒却不能怒。
他深吸一口气后,也继续道:“大司乐,因为我阿姐很强,所以你们就把守护全岭的责任理所当然地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吗?她为岭中百姓冲锋陷阵的功绩你视而不见,如今因她为岭中百姓争取正义而惹来杀身之祸时,你又觉得交出她也是理所当然?
大司乐,你堂堂八尺男儿,竟然会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计较个人得失,如果我阿姐拼死守护的都是你这样的人,那我真为她感到不值!”
听冷泉钦方才的言说,培小满觉得他完全不似刚刚见到时那般青涩稚嫩的模样,话语间完全是一个言之有物,有着凌然大义的成熟男子。她又看了眼一旁的赫西,露出了一抹嘲讽的冷笑。
赫西还想继续反驳冷泉钦时,培小满却抢在他前说:“够了!不想我出山相助的是大司乐,但最后究竟去不去的决定权在我自己。
我虽武力不及五蠹岭领主,但我也不会让‘为民抱薪者,冻毙于风雪’。冷副官,带路吧,我愿出山前往五蠹岭助领主吾羡钰。”
这时,冷泉钦终于舒展开眉头,他点了点头,叫两个随从为她牵来了一匹快马。
培小满上马后,堂中的赫西仍不舍她离去。
培小满回头对他说:“大司乐,请留步。希望你明白,我想做什么事情,都得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被人以保护的名义各种安排。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来左右我的选择。”
话毕,冷泉钦等人带着培小满一路往五蠹岭而去。
一路上,培小满向冷泉钦询问着五蠹岭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听着冷泉钦的陈述,培小满更加理解了吾羡钰的不易。
谈论了岭中之事后,培小满又问:“冷副官,你今年多大了?我看你应是比我小的。”
冷泉钦笑着说道:“再过几月就十八了。我没比我阿姐小太多。”
培小满也笑了笑:“没猜错,果然是比我小一岁。”
“那我也该叫你阿姐。”
“不用叫阿姐。就叫小满吧。”
“那……小满,你当真可以用乐声驱遣蛊虫?这听起来可太厉害了!”冷泉钦眼中满是羡慕和期待。
培小满看着冷泉钦,发现他又变回了那个青涩稚嫩的少年模样。
她笑着答道:“其实驱遣蛊虫本不是一件难事,但要以乐声驱遣它们,就是一件需要专心琢磨的事了。蛊虫等生灵,都是有灵性的。但凡有灵性的事物,都有其独特的存在与对话方式。
我只不过是用自己的笛声搭建了一种和它们对话的桥梁。世人害怕它们,但它们却是我的朋友,所以它们乐意听我驱遣。我想,那驯兽师月眉也是一样,她把山间野兽都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和家人。”
冷泉钦沉思了一会儿后说:“我阿姐好像也有类似的想法,所以她并不愿意在山林中用火攻。”
“常人耗尽毕生心力,可能也只能掌握一两种与人之外的生灵沟通的方式。但是,我听闻九黎城的蚩尤部有一种秘术,可以与世间一切有灵之物对话,包括生灵与亡灵。”
培小满仰着头思索着:“要是今生有机会见识见识这奇特的秘术就好了……”
冷泉钦看到远处的山脊,兴奋地说:“小满,前面那座山岭就是五蠹岭了。”
“好。”培小满握紧了缰绳,“那我们加快脚步。”
冷泉钦带培小满赶到五蠹岭时,距离月眉第一次攻五蠹岭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中,吾羡钰也在准备着各项部署……
培小满入五蠹岭议事堂后,吾羡钰给她安排了上座,并向她说了接下来的计划,而这次计划当中,培小满是非常关键的一环。
培小满欣然地答应了,并道:“小满听从羡钰领主的安排,愿这次能顺利助领主渡过难关。”
吾羡钰起身向培小满躬身行礼:“多谢少司乐出山相助。”
培小满道:“羡钰领主别客气。你是我培小满非常钦佩的女子,腹有诗书能读得诗词,写得了文章,又能手握刀枪,为岭中百姓冲锋陷阵,我都看在眼底。”
“阿姐。”冷泉钦起身到培小满身边,“小满是我从小黄岭请来的,就让我来给小满做这次行动的护法吧。我一定保护好小满,让她全身而退,不受半点伤害。”
听言,培小满嘴角洋溢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吾羡钰观察着冷泉钦看培小满的眼神,也微笑了起来,道:“好。我相信阿弟可以说到做到。”
吾羡钰继续坐于堂上,指着桌案上的地形图,有序地对堂中众人讲述接下来的反制部署。
“猛兽都有着异常灵敏的嗅觉。上次月眉已经见过我,这次她再来攻五蠹岭,目标会更明确。这一点倒是可以利用的……
五蠹岭以东的天堑坑,以往都是埋兽骨的集中地,远离岭中村寨,少有人迹,这里地形四周高中间低,又有茂密丛林作掩护,晚间会刮山风。
虽说山中不可用火,但可以利用风向以狼烟作掩护,是我们设虫阵反攻的绝佳之地,得拜托各位将目标往此处引。
这几日也得辛苦各位千绣纺的绣娘赶工织网……望龙城守兵虽多,但我们不会真的正面交锋……”
吾羡钰正说着话,冷泉钦担忧地问:“阿姐,解眉山庄送来的望龙城布防图是否可靠?这可不能有闪失,那望龙城可有五千守兵!”
吾羡钰看着桌案上的望龙城布防图,坚定地说道:“我相信曲庄主。”
她又看向堂外,胸有成竹地说了声:“人多,不代表他们军力就强。”
而后,吾羡钰继续井井有条地部署着,堂中听者都频频点头,心中也多了几分把握。
待吾羡钰部署完毕后,她便带着岭中几百将士开始行军赶路,且都只在夜间绕小道走隐秘山路。
夜间行军,为保证绝对安静不被人发现,吾羡钰命众将士把木棍衔于口中,保持噤声赶路……
……
月底的傍晚,月眉又号令百兽朝五蠹岭攻去。这次,她不再选择由花溪谷进攻,而是将百兽分为几路朝五蠹岭赶去。
驻守在五蠹岭的人,见远处山林间群鸟惊窜,知道是月眉再次来袭。
冷泉钦将这几日里沾有吾羡钰血迹的布带分发给驻守五蠹岭的将士。
这驻守的三百余人被分为了几十个小部队,部队领头者手臂上都缠着血带,纷纷朝山林分散而去……
……
望龙城邱家院中,几人正喝着酒吃着饭,知道月眉已经再次往五蠹岭而去,桌上几人的酒话中都在提前庆祝着月眉得胜而归。
而此时,吾羡钰早已绕过望龙城的夜间布防潜入城中。
饭饱酒足,已经是夜间时分。邱谨云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准备出院。
当院子的大门打开时,几人看见大门对面城墙上赫然坐立着一个手持弓箭的红衣战袍女子,正盯着他们。
她那束发的红巾随风飘荡着,虽在夜色之下,仍然格外耀眼。
邱谨云等人都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大喊着:“来者何人?”
吾羡钰并不回话,她见院门打开,便起身搭弓上箭,三箭齐发朝邱谨云射去。
邱瑾云一下子慌乱了手脚,惊恐地喊着:“救我!”
扶邱谨云的两人立刻拔出佩剑,帮他挡下了这三箭。
还没等那三人站稳脚跟,吾羡钰再次朝邱谨云三箭齐发。
而邱瑾云已经被先前三箭吓得腿软,完全走不动路,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只能惊慌失措地嚎叫着。
见状,那两侍卫又迅速帮邱瑾云挡下了两箭,其中一箭射掉了邱谨云的官帽。
邱谨云连忙扶着自己的脑袋,吓得惊叫不已。
两个侍从赶紧扶着邱谨云躲回院中的墙根下,一边撤退一边大喊着:“是吾羡钰!来人,快来人!都到前院来保护邱大监!”
此时,邱瑾云战战兢兢地蹲在墙角,两手护着自己的头,生怕下一刻就脑袋搬家了。
院中所有士兵听见前院的呼喊,纷纷朝前院而来。
那侍从大喊着:“弓箭手,都给我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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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夜袭望龙 “伤未痊愈
不一会儿, 邱家院门外便站立了一排弓箭手,他们都搭弓上箭朝城墙上的吾羡钰射去。
吾羡钰迅速躲闪着朝她射来的飞箭,在城墙上灵活地腾身跳跃, 奔跑躲闪的同时,也继续搭弓上箭转身朝邱家院的侍卫射箭。
城墙下的侍卫也穷追不舍, 在要到城墙尽头时, 吾羡钰将右手大指与食指合拢在口中吹响了口哨。
伴着口哨声响, 小白在城墙外飞奔而来, 沿着城墙追着吾羡钰的步伐跑去。
在吾羡钰腾空射完最后一支箭时, 她从城墙上飞跃而下, 刚好落在小白的马背上。而后, 她牵起小白的缰绳, 飞速朝望龙城城门外赶去。
那些侍卫一路追到了望龙城城楼, 吾羡钰驻马在城楼弓箭手射程之外的地方。
在城中众人以为吾羡钰是单枪匹马闯进望龙城时, 吾羡钰身后渐渐燃起了一束火把,两束,三束……
不一会儿,她身后便燃起了几百束炽热的火把,将原本漆黑的望龙城外照得透亮,其身后擎火把的人有六百之众。
见状, 守城士兵立刻将城楼警钟敲响, 一时间城中所有兵力都集中到了城大门。
望龙城守城副将金业命人点燃了城楼的灯火。他遥望着城楼下骑白马, 穿红衣的吾羡钰,喊话道:“来者可是五蠹岭吾羡钰?”
“正是!”
听见此人就是吾羡钰, 守城副将金业变得兴奋起来。他知道这人是邱谨云的心腹大患,便想杀吾羡钰夺取功劳。
金业命人取来了他的剑,并对城楼上的士兵说:“我去会会吾羡钰, 你们守好城门!”
而后,金业带着几百将士骑马出了城门。
金业在阵前喊话:“吾羡钰,你目无王法,如今竟然直接打来了望龙城,当真是来找死!”
吾羡钰持北辰枪策马上前,问道:“你又是谁?也想取我性命?”
“望龙城守城副将金业。”
吾羡钰不屑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听言,金业觉得受到了侮辱,便策马向前与吾羡钰过了几招。
几招过后,吾羡钰便探出了这个人的实力。这时,城墙外有几人拉着一辆马车与吾羡钰的大部队汇合。
领头驱遣马车的忍冬对吾羡钰比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吾羡钰便朝忍冬点了点头。
而后,她握紧了手中长枪,对金业说:“我虽伤未痊愈,但对付你,绰绰有余!”
说话间,吾羡钰开始认真对阵。
当望龙城上的战鼓刚敲响第二遍时,金业便被吾羡钰一个回马□□下马去,当场毙命。
吾羡钰收起长枪,对身后众人喊道:“撤!”
见吾羡钰等人撤退,城上的士兵都不知道该不该打开城门追击。毕竟,守城主将赵启不在,而副将金业又被吾羡钰击杀,士兵们知道来者不善,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出现意外担责,便只好原地待命。
等守城主将赵启从邱家院醒酒后匆匆赶来,吾羡钰等人早已撤回山岭。
……
五蠹岭中,上百野兽凭借着嗅觉,追击着疑似吾羡钰的目标。而吾羡钰身上的气味在那山林中不止一处,于是野兽们自觉地分为了几路各自追击。
成群的野兽就这样被四散分开。
五蠹岭出击的作战小部队,若遇到可以应付的零散野兽,便点燃狼烟干扰它们的视觉及嗅觉,而后众人合力当场抓捕,将它们收入笼中。若是遇到不能应付的猛兽,便一路将它们往天堑坑引去。
天堑坑中央,冷泉钦和培小满右手臂上也各缠着血带站立在坑底。同时,培小满也穿着吾羡钰同款式的红衣常服。
冷泉钦听到了远处的动静,立刻变得警觉了起来:“小满,来啦!”
“好!”培小满抽出身后的长笛,搭在嘴边,已是随时作战的状态。
在山风的作用下,天堑坑四周点燃的狼烟都纷纷朝天堑坑底而去。一时间,天堑坑好似变成了浓烟密布的大烟盆。
负责吸引野兽的小部队人马纷纷朝坑底而去,并在冷泉钦与培小满周围圈出了一道人墙。
月眉也迅速骑虎追击而来,浓烟严重干扰了她的视线。她见坑底中央有一红衣女子,且周围还搭有人墙护着中心的那人,便判断那人就是吾羡钰。
于是她合掌吹响了口哨,她所驱遣的百兽都从四周朝天堑坑底狂奔而去。
坑底众人,见猛兽从四面八方朝他们飞奔而来,心中虽十分恐惧,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地滴落,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但却没有一人临阵退缩,依然坚守在原地纹丝不动。
冷泉钦见野兽们都已经奔入他们先前布好的藤网之中,便立刻大喊:“就是现在!”
话音刚落,坑底便传来一阵嘹亮的笛音,直接穿透天堑坑的密林,朝四周散去。因地形原因,吹响的笛声形成了阵阵回声。
那铿锵的笛音便在坑中此起彼伏地回荡着。虽只有培小满一人吹奏,但那响彻天堑坑的笛音却有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不一会儿,成群的虫队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乌乌泱泱地似一张张铺天盖地的黑网,并散发着刺耳的百虫争鸣声,响彻在天堑坑上方。
在笛音响起的同时,天堑坑上面的人下达“起网”的命令。
只听得“唰”地一声,天堑坑的四周便拉起了几丈高的藤网,网依树而布,将天堑坑团团围了起来。
那些猛兽朝坑底冲击时,好些落入了先前五蠹岭将士挖好的地坑陷阱中。但仍有不少豺狼虎豹等动作迅捷的猛兽躲开了陷阱,继续朝坑底冲去。
月眉骑着虎儿原本也落入了陷阱坑中,但因时间原因,将士们挖的陷阱高度不够深,那虎儿背着月眉纵身一跃,又跳出了土坑继续朝坑底冲击而去。
冷泉钦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当逃过陷阱的猛兽一一向他们飞扑而来时,围起人墙的将士们便开始与猛兽近身搏斗。
冷泉钦执横刀护在培小满身旁,当一只野狼逃过人墙围捕朝培小满飞扑而去时,冷泉钦迅速将它斩杀,一只,又一只……
冷泉钦一直咬着牙精神高度集中,留意着每一只朝培小满飞扑而来的野兽。
培小满的笛声一直在不停变化着,一会儿高亢嘹亮,一会儿又是一阵急促的短音,像是不同的话语一般。
在一阵部署之后,伴着一阵花舌笛音,如同一道紧急的军令,飞于天堑坑上方的虫群便结成千蠹阵,迅速飞跃而下,朝不同的目标奔去。
第一只接触到飞虫群的豪猪,一瞬间从活物变成了一具皑皑白骨,那极快的啃噬速度,连五蠹岭的将士都为之一惊。
其他猛兽也被不同的虫群追赶着,发出惊恐的嚎叫声。
一时间,天堑坑中各种声响交错着,笛音、虫鸣、兽嚎以及人的厮杀声,在狼烟密布的夜色下,此地成为了一处血腥四溢的战场……
月眉见攻势迅猛的虫阵,明白中计了,便吹响口哨让野兽撤退。
然而,天堑坑上方已经被藤网团团围住,那结网的藤蔓是瘴气弥漫的山地中常见的齐枝藤,有着极强的韧性,越是想以暴力拆开,越难以截断。
月眉怎么也砍不断那藤网,与众野兽被围困在了天堑坑。
眼见那追来的虫群又要开始啃噬其他猛兽,月眉绝望地朝坑底喊着:“不要伤害这些兽儿!”
那声音是近乎撕裂的尖叫恳请声。
培小满听见了月眉的呼喊,她虽是御虫蛊之人,但也明白作为驯兽师的月眉与这些猛兽间的情感,便听了进去。
她变换了笛音,于是虫阵过处,只毒伤了猛兽,让它们不能反抗站立。
五蠹岭的将士见月眉率领的百兽部队大势已去,便一拥而上,生擒了月眉。
见月眉被擒,培小满再次变换笛音,那成群的飞虫便纷纷散去。
培小满从容收起竹笛,看着渐散的狼烟,兴奋地喊了一声:“胜了!”
听言,冷泉钦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突然觉得手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刀。但还是缓缓地将横刀收入鞘中。
培小满见冷泉钦满头大汗,回想起刚刚他为自己护法左右,誓死不退的模样,心中很是钦佩这个比她还小一岁的副官阿弟。
她从怀中取出手绢为冷泉钦擦去脸上的汗水,冷泉钦又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盯着眼前为他擦汗的培小满。
虽是在夜色下,但培小满的面容却因朦胧夜色变得更加唯美……
培小满一边为其擦汗一边说:“冷副官的刀法不错,像你一开始承诺的那样,我确实没有分毫受伤。”
“啊?”冷泉钦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刚刚培小满说了些什么,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还……还好。职责所在。我的刀法,相比我阿姐,还是差了一大截。”
随后,冷泉钦脸上又是一阵忧虑的神情:“不知道阿姐那边战况如何了?”
培小满心想,这人刚刚为她护法时,还如一个顶天立地,气势如虹的将军一般。这一下战场,就又变回了那个有些稚气的苗家少年,这样的反差感,让她觉得着实有趣。
培小满微笑着看着冷泉钦:“冷副官,我在夸你,你却跟我夸你阿姐。看来你们姐弟之间的感情确实很好。月眉已经被擒,我们先回岭中,等你阿姐那边的消息吧。”
“好。”冷泉钦调整了一下状态,又与培小满并肩而行朝五蠹岭议事堂而去。
……
五蠹岭议事堂上,月眉双手被反捆着,站立在堂中央。冷泉钦等人坐在堂下焦急地等待着吾羡钰的消息。
等待的时间里,培小满见冷泉钦身上有好几道被野兽抓伤的痕迹,刚刚在夜色下她并没有注意到。
培小满拍了拍身旁冷泉钦的肩膀,指着他的伤口,道:“冷副官,你受伤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冷泉钦看了眼自己的伤口,回道:“没事的,都是些皮外伤而已。”
培小满皱了皱眉头,便抬起冷泉钦的一只手,口中念了一段咒语,几只血色的小虫子在冷泉钦的伤口上围转了几圈后,那些伤口便止血愈合了。
冷泉钦看得瞪大了双眼,惊呼道:“小满好厉害!这是什么呀?”
“凝血虫,一种可以清理外伤创面并让其迅速愈合的蛊虫。”
培小满看着冷泉钦那一脸不可思的模样,微笑了起来:“我觉得你和你阿姐都可学一学。毕竟经常冲锋陷阵的人,即使再厉害,受伤也是常事。”
培小满看着冷泉钦一脸好奇地在手中拨弄着那些凝血虫,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滑稽可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眼前这个苗家少年,和培小满在小黄岭遇到的那些主动向她示爱的男子完全不一样。若是他们中有人为她护法而受伤,早就向她主动展示伤口,像获得战利品一样问她邀功……
一想到这里,眼前冷泉钦这种纯粹质朴的劲,让培小满感到格外地欢喜。
堂下月眉看着座上的培小满,心中愤愤不平:“小黄岭掌祀乐官是吧?”
“嗯。”培小满收起了笑容,用手掂着下巴看着不服气的月眉。
月眉嘲讽道:“我只是来取五蠹岭领主的性命,也不知道你们小黄岭的人凑什么热闹?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取了吾羡钰的性命!”
听言,培小满“噗嗤”一笑:“我们小黄岭的人怎么你啦?五蠹岭领主是守护整个苗岭的得力女将,我帮她也是在帮我们小黄岭。况且,能想到请我来用虫阵对付你的百兽大军,那也是羡钰领主的主意。
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破解百兽大军的办法,完成这样周密的部署,成功反击并抓捕你,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服?反正我是十分佩服的。
我读的汉家典籍虽没有羡钰领主那么多,但我知道中原兵家有句话,叫‘兵不在多寡,而在于调遣’。
羡钰领主能单凭岭中这些兵力带着五蠹岭渡过那么多次危机,我都不敢想象她要是能调遣几万大军时,得多威风……”
二人对谈间,门外突然传来一侍卫惊喜的欢呼声:“是领主,领主回来啦!”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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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苗岭三友 “望龙五千
这时, 冷泉钦立刻起有,朝堂论外冲了出去。见吾羡钰策马凯旋,他隔老远便兴奋地朝吾羡钰挥手。
吾羡钰下马入堂后, 便卸下了披风,坐立于堂上。
堂下月眉依然一脸不服三地看着她:“吾羡钰, 你竟然门缩头乌龟!我只是来擒你的, 没想到你早就跑出去避难, 留岭气士兵为你浴血奋战。”
“我都知道你要来杀我了, 我能什么都不准备, 就原地等死?”
吾羡钰不屑地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像邱谨云一样的二愣子, 那死太监人还没抓到就提前设庆功宴, 开始吃我的席。那么想我死, 怎么不提前在邱家院气给我备口棺材?”
她又戏谑地说着道:“没准哪天我心情不好就自己躺进去了, 还用不着外人来费功夫。”
月眉看着堂上沉着眼度的吾羡钰, 虽然心气眼恨,却又无能为力。
她苦笑了一声:“你还真如传闻气的那样,诡计多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人都敢惹,什么人都敢骂。我现在被你用计抓住, 无话可说。只是我的家人……”
这时, 吾羡钰走到堂气央, 亲手给月眉解开了绳索,态度也变得随和了许多。
吾羡钰道:“人生在世, 最在意的人无外乎家人与挚友。如果是我,眼人以家人的性命相要挟,没准我也会被人轻易拿捏, 做违心之事。”
中着吾羡钰的这番话,月眉知道她好像并没眼责怪自己被邱谨云胁迫而率百兽攻五蠹岭,她也万万没想到原本差点要了吾羡钰性命的她,就这样被吾羡钰谅解了。
月眉心气的敌意一下子消失殆尽,她垂下了双眸,不再言语,目气尽是对家人的挂念与担忧,因没能保护好家人,心气伤心难耐,痛苦万分。
在月眉情绪就要崩溃时,吾羡钰将右手抚在她的肩上,道:“我这次出岭不是去躲难的,而是去了望龙城。出发前,我让曲州解眉山庄庄主给我寄来了一份望龙城及邱家院的布防图。
我派人潜入城气,摸清邱谨云将你的家人困在了什么地方。这次我率兵闯去望龙城外,目的是分散邱家及城气的驻守兵力,好让我的人潜入他家后院,救出你的家人。”
说完,吾羡钰用目神示意月眉,让她回头。
月眉转有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堂外马车上的家人。见他们一切安好,月眉瞬间泪如雨下。
一家人团聚后,月眉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就在刚刚,她的情绪几番大起大落,面对这样的结果,月眉也不知该对吾羡钰说些什么话。
这时,忍冬突然开口道:“月眉,你可得好好谢谢我们领主,她不但救出了你的家人,还把盐马大监邱谨云堵在他家论口狠狠地打了一顿,也算是帮你报仇出三了!”
月眉心气此时对吾羡钰的胆识与魄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直接双膝跪地对吾羡钰俯有一拜:“多谢领主救我家人!”
见状,月眉的家人也纷纷朝吾羡钰听跪拜之礼。
吾羡钰赶紧起有扶起众人,道:“不必客三。中说你的家在天灾气毁掉了,若不嫌弃,就带着你的家人迁居我们五蠹岭吧。岭气目前也需要你这样的能人。”
中到吾羡钰不但不责怪自己,还愿意收留她的家人,这份情谊,月眉知道千言万语都显得单薄了。
月眉朝吾羡钰深深地躬有拜谢,道:“月眉今后愿中领主驱遣,永不叛变五蠹岭!”
……
邱家院气,邱谨云依然惊魂未定。门论外眼侍卫突然冲进来时,吓得他差点从座椅上摔下来。
他定了定神,不耐烦地问:“又是什么事!进论前不知道要敲论吗?”
那侍卫先是满脸歉意地道着歉,而后道:“吾羡钰率五百士兵停驻在望龙城论外……”
中言,邱谨云又吓得坐不住了:“啊?她要来攻打望龙城?守城主将赵启呢?”
见邱谨云眼些惊吓过度,那侍卫立刻补话道:“吾羡钰没眼攻城,她斩杀了副将金业之后,就带人撤退了。守城主将赵启将军在您这喝醉了……”
邱谨云长舒了口三,坐了下来:“退了就好。”
那侍卫又言:“她还在院气留了一封信……”
这让邱谨云又惊得赶紧坐直了有子,心气升起一阵怒火:“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没完没了的。念!”
那侍卫恭敬地念着吾羡钰的留信,原本声音还算洪亮,念到后面时,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邱大监,若只眼这点本事,以后还是不要再打五蠹岭的主意。
若你还是纠缠不放,那以后羡钰就不是夜闯邱家院那么简单。我可以用任何一种你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并送你赴黄泉。
望龙五千甲士又能耐我何?羡钰一样在你邱家院来去自如。如若不信,大监姑且试之,看看是不是你死在我之前!
五蠹岭领主吾羡钰敬告。”
中着吾羡钰写下的这些狠话,邱谨云又回想起方才她在城墙上射杀自己的情景,即便集气整个院气的兵力,她也能顺利脱有。
而那守城的几千士兵,在她面前形同虚设,也不知她用何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了他家院外的城楼上,并明目张胆地蹲守在那里。
一想到此,邱谨云便两股战战,破口大骂了一句:“吾羡钰,这个疯婆娘!”
还没等邱谨云骂完,又眼侍卫来报:“邱大监,您家后院被吾羡钰派来的人给闯了,他们把月眉的家人救走了。外面来消息,说是月眉攻五蠹岭不顺,被吾羡钰设计擒住了……”
这时,邱谨云觉得胸口发紧,几乎喘不过三来,他抚着胸口一字一句地说着:“吾,羡,钰……”
……
九黎城山海堂外,辛念卿中完玄漓讲述阿婶禾苏的事后,心气五味杂陈,沉痛万分。
“所以,之前长歌跟我说,蚩尤部气存眼一副灵骨,原来是从我阿婶有上取下的……”
玄漓拍了拍辛念卿的肩膀,道:“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这也怪不了你。”
玄漓又道:“长歌他们今天因为选择帮了你,冲撞了部气长辈,各自领罚去了。枫吟丫头没受什么伤,亚炎也只是些皮外伤。
但是长歌伤得眼些重,他的内伤我方才已经给他疏通调理。你待会儿给他带些外敷膏药去,这样他从善思堂里面壁出来,应该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辛念卿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好,阿伯,我这就去。”
玄漓轻捻着胡须,看着辛念卿远去,心里想着:“都说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是最普通的愿望。但是,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其实是件极大的难事……”
……
敬一堂外,亚炎带着罚令回到了家气。见他阿娘与几个师弟妹已经收拾好了房间,没见他阿爹亚翊,便问:“阿娘,我阿爹呢?他怎么不在家了?”
“他去了后山,说晚点再回来。”
“哦。”亚炎将罚条递给了阿楠,“听知先生罚我和姜枫吟各自在家禁足面壁五天,罚长歌在善思堂东厅的常思间禁足面壁。拜托阿娘后面帮我把这罚条交给阿爹,我先去领罚了。”
敬一堂后山,亚翊坐在溪边的一处大石头上,正焚着香火。那燃起的烟火如山雾一般,随着山风弥散入林。
亚翊将悼念亡灵的纸钱一张张地朝火堆气扔去,目神变得朦胧不定。
他一边焚着香火,口气一边念着:“阿凯,牧之,一转目,门年的‘苗岭当友’,就只剩下我一人在这人世间了。
这些年,我常常梦见从前我们当人一起在苗岭对酒门歌的情景。每次醒来,我都觉得门下的空寂才是梦境。
那时,我们仨会为一顿酒钱愁眉苦脸,会为了赚得一份饭钱努力砍柴,也会为了省下为彼此买衣裳的钱而精打细算,哪怕多吃一口腊肉,也得掰着手指头细细地算。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了些,却又是那样平凡又快乐。
只要眼你们在有旁,哪怕过着最贫苦的日子,我都觉得无比快乐。所以啊,每次梦见你们,我真的不愿再醒来……”
这时,亚翊已经烧完了所眼纸钱,他定睛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而后将右手放在了火苗上,行受到了烧灼的疼痛时,他又收回了手:“你们看,行受到痛了……”
亚翊痴痴地笑了两声,目角已经含眼泪水:“所以,我不愿面对的门下才是现实……梦觉之间,我早已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幻境,唯眼那心气的仇恨,让我清醒地拼命习武。
阿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下面笑我,堂堂九尺男儿,却放不下心气仇恨。拼命练武,只是为了给兄弟报仇。
其实啊,把自己沉浸在艰苦的武道修听之气,恰恰可以让我暂时远离这些情绪纷扰,也让我暂时忘记,你们已经离我而去。
阿凯,牧之,你们可知,门我修听眼所悟,想像从前一样与你们分享所得,却发现有后已空无一人,只眼那残山剩水与我作伴时,心气的那种痛楚吗?
每到那个时候,我才想起,这偌大的人世,早已没眼门年旧友再与我把酒言欢,一同谈武身道了……”
说到此时,亚翊已经泪流满面,他拿起有旁的酒葫芦,朝火堆上浇了去,而后,又饮下一大口酒:“阿凯,门年我拼死把你从战场上带回来,门中见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恨卿至,我不后悔’时,我心里眼多痛恨吗?牧之倒是中进去了,但是我做不到!”
亚翊将酒葫芦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心气悲愤交加:“都那种时候了,你却还是在为他人着想,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像你这种人,活该就是短命的!
自私一点眼什么不好?不做那苗王眼什么不好?那苗岭百姓的生死与你何干!我只想我们当人能永远在一起,那怕是平凡地过完这一生,也足够了。”
“可是你,却就是放不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梦觉之间 “这是我自
往事贯心而过, 刺痛着亚翊的内心。
痛哭一阵后,他又渐渐收起眼泪:“阿凯,杨卿至如今是死是活我不知道, 但是他却有个儿子,叫辛念卿, 兜兜转转来到了蚩尤部。我见到了他。
其实, 那孩子很有天分, 也是个将帅之才, 我也明白父辈恩怨不该迁及小辈。可是, 当我真的看见他出现在我面前时, 我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仇恨, 只想为你报仇。
可当他使出了‘心川剑法’时, 我有了一刻的犹豫。直到听到大长老的话, 我才明白, 那么多年来,我恨的不是杨卿至,而是当年那个没有能力改变你死局的自己。
所以我逃避,逃避这样的事实,逃避那个没有能力救回好友的自己……”
亚翊抬头望着天边的残阳,见几只飞鸟窜入林中, 长舒了口气:“阿凯, 我最后没有杀掉那个孩子。我想, 我如果真的杀了他,你应该会恨我吧?毕竟, 你与杨卿至,也曾是挚友。
百川归海,百鸟投林。阿凯, 牧之,我已年近花甲,余生时日无多,我们早晚还会再聚,你们且在下面等等我。
他日有缘再相逢,我们不要再分开,就算过那奈何桥,我们也一起吧……”
……
蚩尤部长执事的耳薇堂中,六执事相吉坐在姜图南身边给他交代着当天的事情,姜图南一脸严肃地听着。
“所以,最后是大长老和三长老一起出面,才解决的今天的事。”
“对呀,还好四长老并不是真的要杀辛念卿,他只是选择了旁观。”
“这部中倒是已经好久没有惊动三位长老的事了。老二可真是,心中执念如此之深,知道我不会同意他做这事,他就背着我这么乱来!”
姜图南继续追问:“几个孩子都还好吧?老二他人怎么样了?”
“都还好。老二就是心里还在自我开解。孩子们呢,就是长歌和念卿受了较重的伤,不过都没有性命之忧。亚炎受了些皮外伤,你家闺女是啥也没事。”
相吉用手肘推攘了一下坐在身旁的姜图南:“大哥,我跟你说啊,我们部中这一辈年轻人呐,今天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这一个个的,可都比我当年厉害了不止一点半点。
你那闺女,出招可毫不留情,几乎没有破绽。那招‘障目’一出,我差点没顶住!我说老姜,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啊,给顶住了。不然,你家闺女得提前出部了。”
听言,姜图南心中甚是欣喜,但还是压抑住了刚刚扬起的嘴角,也反推了一把相吉:“哼,你这老六,我谢你个头!堂堂在位执事官,要输给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丢不丢人呐你!另外,老姜是你叫的吗?没大没小的。”
“老姜!”堂外突然传来姜枫吟的呼喊。
“哎!我在!”姜图南应声而答,脸上瞬间变得笑意盈盈,“我家闺女回来啦!”
见状,相吉一脸不服气,他撇着嘴,背着姜图南翻了个白眼,然后迅速躲在了堂屏之后。
姜图南见女儿一脸失落,忙关心道:“我家闺女这是怎么啦?一脸不开心。遇到什么事了,快跟老爹说说。”
姜枫吟在台阶上随便坐了下来。
见状,姜图南也从尊座上走过去,坐在姜枫吟身旁,用右手环抱着女儿,道:“到底怎么啦闺女?”
姜枫吟用手托着下巴:“今天和六叔对招,我都全力以赴了,但还是差了那么一些……”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还吓我一跳。”姜图南长舒了口气,“我问你啊闺女,你六叔年岁几何?武龄多少?”
“六叔四十有六,十六岁习武,至今三十年武龄。”姜枫吟顺口答。
姜图南继续问:“那我闺女呢?”
“二十一,七岁习武,武龄十四。”
“那不就得了!”姜图南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左大腿,“部中这些在位执事,个个都是武学中的佼佼者。当然,我们家阿吟也是一个小天才。但就目前而言,你想以你十几年的功力撼动你六叔三十年的修行,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也是。”姜枫吟抿了抿嘴。
见女儿还是不悦,姜图南继续安慰道:“实力,是慢慢积累起来的。即使天分绝佳,那也得靠常年累月的扎实苦修,加上不断地实战打磨。
不是话本里所写的,机缘巧合之下突然就打通任督二脉,掉下悬崖偶得绝世武功,然后小小年纪就有通天修为,一人打翻十个绝世高手还不带喘气的。末了,被打倒在地的高手们还要附和一句‘什么?这怎么可能?’”
姜图南不服地拍了下手:“我也想问这怎么可能?扯淡呢!每次看到话本里这么写,我都想骂上两句这人懂什么叫修行吗?
就算是‘顿悟’,那也一定是以长久的积累为前提。我们家阿吟还这么小,如果一直那么努力地修行武道,战胜部中在位执事,不是早晚的事吗?对吧闺女?”
“也对。”姜枫吟点头后,又皱起了眉头,“不过,我要多努力才能达到像部中长老们那样的武学境界呢?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和部中长老们的差距。”
姜图南瞬间觉得有些头疼,心想:“好孩子,现在目标直奔长老了……”
姜图南又笑了笑,道:“闺女儿啊,你要知道,部中能成为在位执事的人,要么是天赋出众的,比如你相吉六叔。要么就是勤学苦修的,比如你亚翊二叔。
但是,要坐到长老之位,那基本上都是过人的天赋加上艰苦的修行。我们家阿吟天赋好,又肯苦修,如果真的想做长老,那也是早晚的事。是吧?”
姜枫吟点头道:“有道理。”
“你真心想坐蚩尤部长老之位?”姜图南内心变得有些兴奋。
“我现在只想战胜执事官,长老之位就算了。我又不会一直留在蚩尤部。”姜枫吟从台阶上起身,准备朝耳薇堂后房走去,“我得去领罚禁足了老爹。”
听见女儿无心长老之位,而且一直想着出部的事,姜图南的嘴角立刻耷拉了下来。但他又想到了其他的事,便立刻叫住了姜枫吟:“等等!”
“老爹还有什么事?”
姜图南把头往姜枫吟的方向探了探:“闺女,最近在部中有没有找到心仪的阿哥呢?你都二十一了,早就可以寻夫家了。”
“刚刚也不知道是谁说我还小来着?”姜枫吟叹了口气并翻了个白眼,又走到台阶上在姜图南身边坐下,跟他掰着手指认真盘算,“老爹,首先,我目前没有心仪的阿哥,如果只是为了应付您,我随便在部中找个阿哥结亲,您乐意吗?”
姜图南快速地摇着头。
“您不乐意,我与不爱的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这肯定不是我老爹想要的吧?”
“嗯,不是。”姜图南又频频地点着头。
“那不就得了!”姜枫吟也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左大腿,“我要找到心仪的阿哥,可能得出部去找。所以这个事情,您要么四年后跟我谈,要么现在就放我出蚩尤部。”
“你个死丫头,弯弯拐拐又给我绕这来!”姜图南发现自己被女儿带偏,无奈又不服气地念叨着。
“臭老爹!您女儿没有您想得那么脆弱,随时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您高寿,不用担心哪天您离开了没人照顾我,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姜枫吟起身往后房走去,“走了老爹,领罚去了。”
“死丫头……”姜图南虽然咬牙切齿,但又突然态度一转,对着离去的姜枫吟喊着,“闺女,在后房面壁思过,想吃什么跟老爹说,我叫人给你送去!”
“知道了!”姜枫吟背对着姜图南挥了挥手。
姜图南虽然无奈地摇着头,但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丫头,别人家闺女都是小棉袄,就她像个毛针毡。”
这时,相吉从后屏走到了姜图南身边,也一起坐在台阶上笑着说道:“三长老说得对,这部中治得了你老姜的,只有这个小姜。我说大哥,这么爱这个女儿,到时候真舍得让她出部啊?”
“我当然不想她出去。这部外的世界,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不过,我是既希望阿吟她做一个自由无忧的人,又希望她能肩负起作为蚩尤部后人的责任。
但是,如果真的到了她要出部的那天,我也没办法挽留。毕竟,当年是我没能力把她阿娘带回蚩尤部……”
姜图南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相吉拍了拍姜图南的肩膀安慰道:“大哥,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就不要再去反复想了。”
……
辛念卿按照玄漓给他的指引,绕道来到了长歌禁足面壁的善思堂东厅房间外。
他靠着窗,正看见长歌躺在房内的稻草席子上,翘着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口中还叼着一根稻草。
辛念卿压低声音,朝屋内叫了一声:“长歌。”
长歌闻声坐了起来,走到窗边,看到了辛念卿,也小声道:“你怎么来了?嘘,小声些,等等我。”
只见长歌从床底拿出了一堆早就捏成人状的稻草,放在草席上。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红木蛊皿,将其中一只小虫放入了稻草中,并在手指上划出一道口挤出几滴鲜血滴在那稻草上。
随后,长歌口中念了一段咒语,那人形稻草竟然一下子变成了长歌闭眼端坐的模样。
若不是长歌让辛念卿小声些,此刻的他早就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一切都准备好后,长歌又来到窗边,将木窗的其中一根柱子轻松地挪开。跳窗而出后,他又将那木柱子放回了原位。
而后,两人便往山林中跑去。来到了一处可见星空的山地草坪后,两人一起坐在那,吹着凉爽的山风,看着漫天的繁星。
辛念卿好奇地问:“长歌,你刚刚那是?”
“你是说‘金蝉’?”长歌从怀中又取出了那个红木盒子,“这是我自创的蛊虫幻术,这虫我叫它‘金蝉’。小时候顽皮,经常被罚在那禁足,就想出了这招金蝉脱壳之法。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这可是我独创的蛊术,不收你学师费。”
“好。”辛念卿笑了笑,“只要你愿意教,我便学。”
长歌躺在草坪上,双手掂在后脑勺,又翘起了右脚望着星空:“辛念卿,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父母都是那么厉害的人。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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