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第一箭
高山小镇, 隐于云雾深处。
镇子很小,一条青石板路蜿蜒贯穿,此处地势险要, 若非达奚瑜心思缜密,也难以寻到这处绝佳的藏身之所。
达奚瑜带着从长安领回来的那些世家女子, 以及原先跟随杨玉环的女官们,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刘小丫身子渐重,行动不便,也被妥善安置,由专人照料。
达奚瑜站在镇口,今日有贵客将至, 她亲自迎候。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阵阵, 不多时, 一队人马出现,为首一人,白袍银甲, 身姿挺拔,正是和政公主李璧。
达奚瑜迎上前去, 躬身一礼:“公主殿下, 远来辛苦。”
李璧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后亲随,目光扫过达奚瑜,嘴角微扬:“我知道你, 你是个有本事的。”
“殿下过奖, ” 达奚瑜神色不变, 侧身引路,“请。”
穿过静谧的青石板路,来到议事厅堂,杨玉环端坐主位,侯四娘、唐四娘、王二娘三人按刀立于她身后。
李璧踏入厅堂,目光便落在了侯四娘三人身上,笑道:“娘娘手下倒是能人辈出,这三位女将军,真是人中豪杰。”
杨玉环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公主请坐,倒是公主你,拉起一支劲旅转战千里,直抵这幽燕腹地,才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李璧自顾自地在杨玉环对面坐下,姿态洒脱,毫无拘束之感,闻言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把公主府卖了,凑了些银钱,招募了些敢拼命的壮士罢了,乱世之中,金银留着也是累赘,不如换成刀枪实在。”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厅内众人都明白,能在这短时间内拉起一支能战之兵,其胆识魄力,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杨玉环真心赞道:“公主果决非常人所能及。”
“好了,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李璧端起桌上达奚瑜奉上的粗茶,喝了一口,微微蹙眉,随即放下,看向杨玉环,开门见山道。
“杨玉环,我今日是来讨要人情的,黑石峪一战,若非我及时出现,扰乱了李归仁的部署,你和你这几千精锐,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吧?”
杨玉环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公主援手之恩,杨玉环铭记在心,不知公主想要什么?”
李璧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明眸灼灼生辉,毫不客气地说:“你有什么,我都要。”
此言一出,侍立杨玉环身后的三人眉头微蹙,按着刀柄的手也紧了紧,达奚瑜垂手站在一旁,眼神微动。
杨玉环闻言挑眉,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带了几分玩味:“都要?公主的胃口可不小。”
李璧笑得愈发灿烂,目光扫过杨玉环身后的侯四娘、达奚瑜,以及厅外隐约可见的金吾卫身影:“毕竟,你杨玉环的命很珍贵,瞧瞧,你手底下这么多能人将士,可都指着你呢。”
杨玉环轻轻摇头,笑容里多了一丝暖意:“公主说笑了,我的命珍贵,他们的命,同样珍贵。”
她略一沉吟,又道,“既然公主是为平叛而散尽家财,那我便再助公主一笔军资如何?我手中尚有一些银两……”
“你有多少?”李璧立刻追问。
“一百万两。”杨玉环道。
话音未落,李璧斩钉截铁:“我全都要。”
杨玉环:“我这一百万两……”
李璧打断她:“我救了你的命。”
杨玉环看着她,试图讲理:“公主,这一百万两并非小数目……”
李璧再次打断:“我救了你的命。”
杨玉环看她:“换个理由。”
李璧从善如流:“那好吧,我救了你部下几千人的命,这总没错吧?”
杨玉环:“……”
杨玉环不理她,继续道:“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再次征兵……”
李璧:“你这样,你把钱给我,我帮你征。”
杨玉环彻底沉默下来,只瞪她。
李璧毫不客气伸出手:“把钱给我。”
眼见两人僵局,达奚瑜上前一步,对着李璧微微一福,开口道:“公主殿下高义,援手之恩,我等没齿难忘,只是不知,公主打算如何用这笔银子为我等征兵?征来的兵士又如何?”
李璧目光转向达奚瑜,这个小姑娘倒是有趣,她答道:“我看你们这支金吾卫,人马俱甲,甚是精良,我可以依样画葫芦,再给你们招募一批铁骑。”
达奚瑜并未被这话唬住,继续问道:“却不知公主计划为我们征召多少铁骑?装备马匹能否齐备?”
李璧沉吟片刻,道:“大概两千铁骑。”
两千铁骑?杨玉环闻言,挑眉看了一眼达奚瑜,眼神交汇间,彼此心意已通。
达奚瑜得到示意,再次上前半步,逼向李璧:“两千铁骑?公主,恕我直言,这似乎与一百万两的价值相去甚远。我金吾卫尚有六七千可战之兵,若要增强实力,至少扩充至一万铁骑,公主以为如何?”
李璧闻言,几乎要跳起来:“一万铁骑?达奚姑娘,你可知养一个铁骑要耗费多少银钱?李归仁坐拥幽州,养了十万兵马,铁骑也不过两万之数!”
“最重要的是,这一百万两银子中最少有一半是你们给我救命钱,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达奚瑜并未退缩,反而道:“公主,如今叛军势大,你我既已联手,便是唇齿相依。若能早日平定叛乱,收复河山,岂非公主所愿?”
“若眼下银钱实在不凑手,可否先尽力筹措,不足之数,权当我等暂借公主的,待日后局势稳定,必当连本带利奉还。”
李璧瞪大了眼睛,气笑了:“哈!你还想欠着我的?达奚瑜,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达奚瑜微微躬身,盈出一张笑脸,甜甜的说道:“公主,此言差矣,公主既有匡扶天下之心,想必不会因区区银钱之事,而坐视平叛良机流逝,为了早日结束这乱世,还请公主答应罢!”
李璧被这一番连消带打的话堵得一时语塞,她看看达奚瑜,又看看忍住笑意的杨玉环,心里不服,脸上也带了出来,不肯说话了。
杨玉环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轻咳一声,开口道:“公主,达奚瑜所言不无道理,你我都欲早日铲除国贼,还百姓太平,此行于大局有利啊。”
李璧看着杨玉环这张倾国倾城的脸,突然笑道:“好一张利口!杨玉环,你身边真是藏龙卧虎。这笔买卖,我可以考虑,不过……”
她站起身,走到杨玉环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杨玉环听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挑眉看向李璧,半晌才道:“公主真是好算计。”
李璧直起身,拍了拍手,又挂上那副明媚的笑:“谈不上算计,互利互惠而已,就看娘娘您,能不能接受了。”
杨玉环思量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
《演技的诞生》拍摄地转移到了一处马术俱乐部。
开阔的草场边缘设置了箭靶,十几架摄像机分布在跑道两侧,还有无人机在空中盘旋,捕捉全景。
这次的挑战项目是古装骑射,要求选手在策马奔驰的过程中完成射箭动作,不仅考验马术和箭术,更考验在动态中展现表演张力的能力。
这对于许多现代演员来说,确实很有难度,果然,任务下发后,不少选手面露难色,窃窃私语起来。
有几人尝试着上了马,但光是控马慢跑就很勉强,更别提开弓放箭了,权衡之下,一些人选择了弃权,与其在镜头前狼狈出丑,不如调整心态准备后续任务。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明智选择。
不远处,盛一禾隐晦地瞥了晏山槐一眼后,就率先出列,朗声道:“导演,我先来吧。”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衬得身姿挺拔,只见她熟练地抚了抚马颈,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小跑起来。
等进入射程后,她侧身、取箭、搭弓、瞄准,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高清镜头下都惊心动魄的美感。
“嗖!”
箭矢扎进了远处的箭靶红心。
“好!漂亮!”
现场响起一片惊叹和掌声。
这一箭实在漂亮,直播间都涨了几万热度,导演组也传来许多赞许的声音,盛一禾控马回转,优雅地回到起点,下马时,状若无意的扫过晏山槐,露出一个笑。
直播间的弹幕也沸腾了:
“啊啊啊姐姐好帅!”
“这才是古装剧女主该有的样子!”
“又美又飒!盛一禾稳了!”
“对比一下某些只会放狠话的……”
晏山槐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准备立刻上场。
紧接着,那位硬汉小生也上场了。他叫沙乌,沙乌也很聪明,将重点放在了策马奔腾的镜头感上。
他驾驭着马在场中肆意奔驰,眼神不羁,做出的控马动作引得现场一阵阵低呼,也赢得了不少好评,很多女性观众都在直播间刷“哥哥好帅!”
晏山槐默默看着,也是,能走到这里的,谁没两把刷子?不过……
轮到晏山槐时,盛一禾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想看看这个口出狂言的女人如何应对。
晏山槐走到马前,只是仔细检查了一下马鞍和缰绳,就翻身上马。说实话,她的动作不如盛一禾美观,直播间的嘲讽多了起来。
等她催动马匹,加速奔跑时,她将身体低伏,减少风阻,只盯向前方,等进入射程,她同样开弓射箭,箭矢“噗”一声钉在靶上,位置却有些偏,没有正中红心。
她输定了。
盛一禾脸上的笑容更美了。
现场也响起一阵嘘声,议论声更多了。
可马匹继续前冲,掠过跑道中段时,晏山槐一个侧身,几乎是挂在了马鞍一侧,险之又险地伸手从地上捞起一支箭!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引得一片惊呼!
紧接着,她凭借强大的腰腹力量迅速回正身体,几乎在坐直的瞬间,那支刚捡起的箭已经搭上了弓弦!但她瞄准的不是远处的箭靶,而是跑道侧面一个正在对她进行特写拍摄的摄像头上!
“她要干什么?!”导播间有人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
“嗖——嘭!”
箭矢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就射穿了摄像头的镜头!一声玻璃碎裂声传遍了现场!
而晏山槐也因为这一个极度冒险的动作,身体失去了平衡,在马背上剧烈晃动,眼看就要摔落!现场一片惊呼!千钧一发之际,她死死抓住马鞍前的鞍桥,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凭借着惊人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地将身体拽了回来!
所有人的心重新落回肚子里,眼睁睁看着她重新稳坐在马背上,等马匹减速,晏山槐翻身下马时,她脸色发白,脚步略显虚浮。
她没看箭靶,径直走到脸色变幻不定的盛一禾面前,明明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却带着在镜头前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她对盛一禾说:“我赢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了拍摄区域,将一片哗然留在身后。
导播间反应极快,立刻将那个摄像头捕捉到的最后画面切到了直播主屏幕上,所有观众又一次看到了那令人心悸的画面,晏山槐眯着眼射出了那支箭,似乎向他们射来,紧接着,屏幕一黑,信号中断的提示符显示。
直播间沉寂一秒后:
“卧槽!!!!!”
“她疯了?!射摄像头?!”
“这特么是演戏还是玩命?!”
“虽然但是……我服了!晏姐牛逼!”
“盛一禾是表演,她这是实战吗?”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出直播事故!”
“这是真正的用命在演?”
盛一禾站在原地,她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她输了?她赢了?可是,可是……
当晚,训练结束后,晏山槐独自一人来到郝美丽办公室,她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抬手想敲门,却又有些犹豫,最终,她还是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旁边的门开了。
“晏小姐?有事吗?”一位秘书客气地问。
“我想见一下郝总。”晏山槐说。
“抱歉,郝总不在公司。”秘书回答道。
晏山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点了点头:“好的,谢谢,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电梯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门后的世界,是那个给她机会的女人,她们之间,似乎有些遥远。
沉默片刻,她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合上,映出她平静却坚定的脸庞,她想了想,打开手机,看着已经十几万还在迅速增长的粉丝数,微博热搜上也多次她的名字,关于射箭的直播切片点赞上百万,她火了。
她发出了第一条自己编辑的微博。
“很多时候,大家对于女演员的定义一直都是美丽的、温和的、无害的,可偏偏我不是这样的人,这只箭只是我射向命运的第一箭。”
关掉手机,她去了训练场。
郝总不在,她就继续练习,路还长,她要用更多的赢,去叩响那扇门,去站在她的身边。
第四十二章 哈哈,完蛋了
郝美丽从训练场下来的时候, 汗水打的全身都湿透了,她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汗,另一只手习惯性地伸向旁边。
助理连忙将平板递过去, 语气有些小心翼翼:“郝总,您看看这个, 晏山槐被骂上热搜了。”
郝美丽擦汗的手一顿,下意识皱起眉头:“她干嘛了?”
“和那100人打群架了?”
“赢了没?”
她第一反应就是别人联手压制晏山槐, 现场起了冲突,以晏山槐那不服软的性子,和别人打起来也正常,不知道赢了没。
“不是打架,”助理赶紧解释, “是录制骑射环节的时候,她一箭把一台跟拍的摄像机镜头射穿了。”
郝美丽:“……?”
她拿过平板, 都不用特意去搜, #晏山槐射爆摄像头# 的词条已经挂在热搜前列,后面还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点进去,热门是一条节目官方发布的短视频, 画面里,晏山槐策马奔驰, 在身体几乎失去平衡的瞬间, 侧身捞箭、回身张弓,动作惊险至极,最后镜头一黑。
热搜下的评论以批评居多:
“节目组安全措施怎么做的?这太危险了!”
“虽然但是……这姐们是真虎啊!”
“故意的吧?哗众取宠!”
“黑子滚粗!这叫敬业!你行你上?”
“郝美影视出来的都这么疯吗?”
“只有我好奇摄像头多少钱吗?”
郝美丽快速滑动屏幕,看着各种角度的动图、分析帖, 还有一些少量粉丝和大量黑子的骂战, 眉头越皱越紧。她放下平板, 揉了揉太阳穴,吐出三个字:“不像话。”
助理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没想到郝美丽手指一滑,就看到晏山槐热搜下面另一个热搜,#女明星棋牌室抽烟#,点进去一看,一位女明星和朋友在棋牌室打麻将时抽烟被拍到了,评论里同样是诸多批评,郝美丽翻了个白眼,男明星睡一圈无事发生,女明星抽个烟斤斤计较,娱乐圈真有你的。
她反手就关注了这位女明星。
“去找下王硕,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能不能和这位女士合作,薪酬比例给最高的。”郝美丽发话。
“好的,郝总。”助理点头。
然后,郝美丽继续处理自己家崽儿的事,她沉吟片刻,吩咐道:“给倪露打电话,让她以公司名义发个公告,内容就以……”
“好的郝总。”助理立刻应下,转身去联系倪露。
半小时后,郝美影视的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简洁的公告:“今日节目录制中,我司艺人晏山槐在完成骑射项目时,因力求动作真实,未能完全掌控力度与方向,导致设备意外受损。我司对此深表歉意,相关维修费用将全额由我司承担,并将从艺人晏山槐劳务收入中扣除。我司始终将安全置于首位,今后将加强对艺人的安全培训与引导,感谢各位网友的监督与关注。”
【从艺人晏山槐劳务收入中扣除】特别显眼。
公告一出,评论区瞬间涌入大量网友:
“哈哈哈神特么从工资里扣!”
“郝美影视:错我们认,钱她出!”
“这公告有点东西,又刚又怂的。”
“晏山槐:老板,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
“摄像头:我当时害怕极了。”
“所以到底赔多少钱?”
很快,#晏山槐工资扣没了吗?#、#郝美影视公告# 等新词条又爬上了热搜榜。
画风逐渐从惊悚危险转向了调侃玩梗,有人剪辑晏山槐出道第一件事是扣工资的热门视频,甚至有人跑到晏山槐最新那条微博下留言:“姐,摄像头多少钱?透露一下呗,我们众筹给你赔?”
郝美丽刷到这条评论,挑眉,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晏山槐,点击转账,输入金额:200000,备注:奖金。
然后,想到晏山槐几乎要被甩下马的危险画面,郝美丽皱了一下眉,又发了条消息:危险行为处罚100000元,罚款转给倪露。
“这个晏山槐。”
然后,她把平板递还给助理,没再多说什么,热度是有了,但下次可不能再这么玩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等到晚上,晏山槐训练结束,掏出手机,不可置信的看了三遍信息,发了好一会呆。
然后,她开始打字:
收到,郝总(删除)
抱歉,郝总,我以后不会了(删除)
打了半天,她发现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默默收下这20万,又转给了倪露10万。
倪露:?
晏山槐把截图发给她。
倪露:收到。另外,你射坏的那个摄像头是专业级电影机索尼FX6V,京东价62599元,请支付。
晏山槐:……
倪露:少废话,快点转。
晏山槐默默把钱转过去,关掉手机,蒙上被子啊啊啊啊起来,她怎么就这么天才,想到射摄像头这个好注意的呢?
要不是郝总,她现在还倒欠公司六万多。
唉,该死的演艺圈。
她又一下子从被窝里爬出来,给郝美丽发消息:谢谢郝总,我会继续努力的。
两分钟后,她补充道:
“努力训练,不是努力破坏公物。”
然后,她看着自己微博点赞最高那条众筹评论,回复道:“哈哈,完蛋了。”
*
幽州城。
李归仁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上面的地图、文书哗啦啦散落一地,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吼道,“几万人!布下天罗地网!竟然还是让那个女人跑了!她难道会飞天遁地不成?!”
殿内将领们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黑石峪一战,他们确实占尽优势,眼看就能将杨玉环部围歼,谁知半路杀出个李璧,袭扰战术用得刁钻,硬是撕开了口子,让杨玉环凭借那邪门的马匹速度突围而去。
更可气的是,杨玉环和那个李璧,两支军队像泥鳅一样,和他们周旋了几日,愣是没让他们抓住决战的机会,反而被她们联手又吃掉了两支小队。
岂不是让李归仁气死了?
这时,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低声道:“王爷,太子殿下派人来问,黑石峪战况如何?何时能擒获妖妃杨玉环?”
李归仁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剐向那名内侍,吓得他噗通跪地。安庆绪!这个蠢货!仗打输了不来慰问,反而迫不及待地派人来看笑话,还想敲打他!
“滚出去!”
内侍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李归仁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部下,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杨玉环,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李璧!这两个女人,简直是他戎马生涯的耻辱!
“去地牢!”李归仁阴沉着脸,大步向外走去。
幽州城的地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的混合气味,最深处的几间牢房里,关押着近百名在金吾卫突围时被俘的士卒。
李归仁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里面关着七八个人,个个带伤,衣衫褴褛,但他们的眼神却不像寻常俘虏那般恐惧,看向他时,人人眼中都是仇恨。
“哼!”李归仁冷笑。
狱卒打开牢门,李归仁走进去,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伤势最重的年轻士卒身上。
李归仁认得他,突围时,就是这个小子,不要命地返身冲杀,为同伴断后,身中数箭才被擒获。
“说,”李归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杨玉环逃到哪里去了?她的老巢在什么地方?她那能快速奔跑的马匹和锋利的兵器,是从何而来?”
那年轻士卒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他,脸上污血混着尘土,却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呸!李归仁,你个贱奴!你等着吧,我们娘娘早晚会杀回来,剁了你的狗头,给我们报仇!”
李归仁猝不及防,被唾沫星子溅到靴子上,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抽出腰刀,刀光一闪!
“噗嗤!”
年轻士卒的人头滚落在地,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倒下,鲜血喷溅在旁边俘虏的身上。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其他俘虏死死盯着同伴的尸首,眼眶通红,却没有一个人求饶。
李归仁用滴血的刀尖指向下一个俘虏,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少年:“你说!杨玉环在哪?!”
那少年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别过头去,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娘娘早晚杀光你们这些叛贼!”
“找死!”李归仁手腕一抖,刀锋划过,少年惨叫一声,一只耳朵被削飞出去,鲜血淋漓。
这一幕却刺激的其他人大骂:
“李归仁!你不得好死!”
“娘娘万岁!”
“下地狱吧,你个贱人!”
没有一个俘虏惧怕,这几人甚至还想扑上来厮打,被李归仁身后的将士一刀斩杀,血流了一地。
李归仁气得浑身发抖,这些曾经在他眼中如同蝼蚁的士卒,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骨气,好像他们信仰的那个女人,真的给了他们无穷的勇气。
怎么可能!杨玉环可是个女人!
他扔下沾满鲜血的刀,看着牢房里一地尸体的牢房,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他原地转了几圈,又指着一地尸体,对着其他俘虏道:“硬气?我看你们能硬气到几时!你们那个娘娘,不过是仗着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还有几匹跑得快的畜生!”
“在黑石峪,她见了本王的大军,还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跑了?下一次!下一次她绝没有这么幸运!本王定要将她生擒活捉,让你们亲眼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传令冲进地牢,脸色惨白如纸,也顾不上满地的血污,扑到李归仁面前:“报——王爷!大事不好!”
“杨玉环联合了和政公主李璧,还有之前逃脱的侯四娘那群草寇,总共聚起了两万多人马!打出平叛讨逆的旗号,已经攻破了两城了!”
第四十三章 阿蛮
莫州城内, 硝烟暂歇。
城中道路被马蹄踏得泥泞不堪,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血腥气味,但这一切, 都无损李璧的好心情。
她骑着一匹神骏白马,身着银甲, 领着十余名亲卫,慢悠悠地穿行在刚刚易主的街巷之间, 马蹄嘚嘚,似她一般。
“瞧瞧,”李璧用马鞭随意指了指路旁一间被砸开铺门的粮行,里面空荡荡的,显然早已被劫掠一空, “李归仁那老匹夫,搜刮得可真干净。可惜啊可惜, 现在这满城的砖瓦, 哦不,是这莫州城,都姓李了。”
身旁一名亲卫忍不住笑道:“殿下, 是姓咱们这个李!”
“废话!”李璧回头睨了他一眼,笑意更盛, “难不成还姓他那个李?他那个李, 迟早要被咱们踩进泥里去!”
她心情极好。
前些日子,她拿出从杨玉环那里“讨”来的一百万两银子,依着她李唐公主的身份,从各路买来了诸多装备, 迅速为杨玉环凑齐了一万铁骑。
虽然买来的那些盔甲兵器, 不及杨玉环金吾卫手里的那些仙器, 却也绝对是当世一流,战力倍增。当然,她也用剩下的钱将自己麾下的轻骑也扩充至万余。
两军合流,兵强马壮,趁李归仁还在为黑石峪的失利暴跳如雷之际,她们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攻下了这座幽州南面的重镇莫州。
按照战前约定,莫州城归她李璧所有,这可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块地盘!怎能不喜?
所以自进城来,李璧就一直笑着。
走着走着,前方一条窄巷里突然传来一阵拖拽声,还夹杂着几声女子的嘟囔。
李璧勒马,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一个身影对着巷口,费力地从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往外拖拽着什么,那身影异常高大魁梧,膀大腰圆,骨架粗壮,几乎有寻常男子两个宽,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粗布衣衫。
她脚边,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三四具身叛军尸首。
李璧眼睛一亮,轻轻催马靠近了些。
那高大女子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过头来,一张圆盘大脸,眉眼倒是生得端正,只是此刻沾满了污渍,瞧着有些可怜兮兮的。
见有外人来,她眼神警惕,手里还抓着一条尸体的脚踝,十分防备的看着李璧。
“这些人,”李璧用马鞭虚点了一下地上的尸首,饶有兴趣地问,“都是你杀的?”
高大女子见李璧衣着华贵,甲胄鲜明,身后跟着兵卒,愣了一下,随即老实的点头,道:“是我杀的。”
“你是怎么杀了他们的?”李璧跳下马来,走到近前,仔细打量那些尸体,伤口多在脖颈、心口,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女子松开尸体的脚踝,从后腰“唰”地抽出两把家伙事来——竟是两把厚背薄刃的杀猪刀!
这两把杀猪刀刀身宽大,血槽深邃,瞧着可怕极了。
“用这个杀的,”她晃了晃手中的杀猪刀,“我杀了十几年猪,用杀猪刀用的很是顺手。他们闯进我家想抢东西,我就一人给了一刀。”
“比杀猪还简单,一砍就砍死了。”
李璧看着她手中那对明显比寻常杀猪刀更大更沉的利器,再看看她这副壮硕的身体,想象着她挥舞双刀如砍瓜切菜般放倒这几个叛军的场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杀猪刀!杀得好!杀叛军就跟杀猪一样!痛快!”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够了,她一把拉住那高大女子衣袖:“走!跟本公主走!”
女子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却挣扎了一下,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公主?我好久没吃饱饭了,叛军来了以后,粮价飞上天,你看我都饿瘦了……”
李璧闻言,更是乐不可支,上下打量着她这“饿瘦了”依旧顶别人两个的块头,连连点头:“对对对,是瘦了,是瘦了!走!本公主这就让你吃饱!管够!”
她当即吩咐亲卫:“快!回公主府……”
“不对,是回莫州府衙!让厨子把最好的肉都给本公主做上!喂饱我的宝贝,快快快!”
不到半个时辰,州府衙门厅堂里,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大盘的炖肉、整只的烧鸡、大摞的烙饼。
那高大女子坐在桌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一手抓肉,一手拿饼,风卷残云般大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满足极了。
李璧就坐在她对面,支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慢点吃,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看她吃的急,李璧连忙递过去一碗茶,然后问:“对了,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蛮咽下嘴里一大块肉,灌了半碗水,抹了把嘴:“我叫阿蛮,街坊们都叫我杀猪蛮。”
“阿蛮……”李璧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名字,配你。阿蛮,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阿蛮啃鸡腿的动作停住了,抬起油乎乎的脸,疑惑地看着李璧:“跟着你?跟你干啥?你是干啥的?”
李璧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明眸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说道:“我?我叫李璧,现在是和政公主。以后嘛……”
她扬起头,得意洋洋道:“以后会是这天下的皇帝,你跟着我干,当我的大将军,怎么样?”
“皇……皇帝?”阿蛮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鸡骨头差点掉出来,她看看李璧,又看看桌上的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皇帝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她只会杀猪。从前爹在的时候跟着爹杀猪,后面爹没了就自己杀猪,她不太懂什么是皇帝,什么是大将军。
她迟疑半天,小声问:“那跟着你,能天天吃肉吗?”
李璧“噗嗤”一声笑了,斩钉截铁地说:“能!不仅能天天吃肉,还能顿顿有肉!管饱!”
阿蛮眼睛顿时亮了,把剩下的鸡腿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大声道:“那我跟你干!”
“好!”李璧一拍桌子,站起身,兴奋地踱了两步,“这才对嘛!”
阿蛮阿蛮,她的好阿蛮!
她的大将军!好极了!
她越想越觉得阿蛮是个宝贝,这体魄,这身手,这心性,稍加打磨,绝对是一员冲锋陷阵的悍将!
可是看着阿蛮身上的布衣,李璧眯了眯眼,她的阿蛮要骑世界上最好的马,穿世界上最好的盔甲!想到这里,李璧有了主意。
达奚瑜带着十几位女官和刘小丫也进了这莫州,正在州府衙门住着,刚打下莫州,此刻她正忙着。
李璧一阵风似的卷进达奚瑜处理公务的厢房,人未到声先至:“我的好瑜儿!这回你非得帮我不可!”
达奚瑜从账册里抬起头,不知她打什么主意,但先声明:“殿下,我们金吾卫已经没银子了!”
“哎哟,好瑜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这回真是正经事!”李璧凑到案前,眼睛发亮。
“你猜怎么着?我寻着个宝贝,她叫阿蛮,天生神力,使两把杀猪刀悍勇无比!可惜啊,阿蛮没有神兵利器良驹,太不像话了!”
“我的好瑜儿,求求你了,把你们金吾卫最好的马给我一匹,再给我寻副最大号的盔甲!”
原来是这样。
达奚瑜低头继续拨算盘:“真是不好意思了,公主,我们金吾卫马匹紧缺,盔甲无备啊~”
听她这样说,李璧立刻换了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瑜儿!你想想,这般猛将若因装备寒酸折了锐气,岂不是暴殄天物?待她阵前斩将夺旗,功劳簿上必有你一笔!”
低着头的达奚瑜想笑,又忍着。
见达奚瑜不语,李璧只得继续低声哀求,把那张漂亮的脸摆到达奚瑜面前:“我的好瑜儿,算我求求你了!就给我嘛,实在不行,等下次攻城缴获,让你先挑嘛!”
达奚瑜看着公主这模样,忍不住笑了,终于叹了口气,放下算盘:“公主说的哪里话,良驹可以均一匹出来,盔甲嘛……”
“我让人将赵将军那副改改尺寸……”
“我的好瑜儿,你最好了!”李璧眉开眼笑,转身就往外跑,“回头我让阿蛮给你磕头!”
达奚瑜望着她雀跃的背影,无奈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怎么已经二十六岁的公主,还是这般可爱可亲?
真是让人欢喜。
等李璧回去后,她又寻来城中最好的铁匠,指着阿蛮那两把杀猪刀:“照这个样子,用最好的钢,给本公主打一对更大的!要更厚更重!刀刃要更利!”
几天后,当阿蛮穿上那身闪着幽暗光泽的盔甲,提着那对堪比门板的杀猪刀,跨上那匹神骏战马时,整个人的气势彻底变了!
原先那个脏兮兮的杀猪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如同铁塔般巍峨的女将军!盔甲衬得她愈发雌壮,双刀在手,睥睨之间,自有一股万夫不当之勇!
李璧围着她转了好几圈,看得心花怒放,忍不住抚掌赞叹:“好!好!我的阿蛮,我的大将军!真是迷死本公主了!”
阿蛮骑在马上,有些别扭地动了动,厚重的盔甲哗啦作响,她憨憨一笑:“公主,这身行头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不习惯,之前杀猪从没这么穿过。”
“没事没事,慢慢习惯就好!”李璧越看越满意,“这才有大将军的威风!阿蛮,你真是美极了!”
一句话说的阿蛮不好意思起来。
这可是头一回有人夸她美呢。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疾驰而来,斥候飞身下马,急声禀报:“报——殿下!李归仁亲率五万大军,已至莫州城外,扬言要踏平莫州,他还说要生擒殿下您!”
李璧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立刻恢复了那个高傲公主的模样。她翻身上马冷笑道:“阿蛮,听见没?那个该死的贱男人送上门来了!”
她长枪一指城外方向:“走!跟着本公主,去弄死那个贱男人!让他尝尝咱们阿蛮大将军杀猪刀的厉害!”
阿蛮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双刀,舔了舔嘴唇,眼中冒出一种面对待宰肥猪时的兴奋,乐呵呵地应道:“哎,好!公主!”
“给公主杀猪去喽!”
第四十四章 气的吐血
莫州城头, 血气浓浓。
李璧扶着垛口,看着城下战场,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只见满地狼藉,破碎的云梯、散落的兵刃, 还有那些层层叠叠再也醒不过来的尸首。
她身上银甲染了好几处暗红,却早已经分不清究竟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阵冷风吹过,激的她一哆嗦。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李璧低下头,又看见了残肢断臂,她想闭上眼, 又睁开,她开始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是主帅, 她是这只军队的领袖。
便是死了千万人,她也不能有一分迟疑。
战争,向来如此。
李璧复抬头, 只见城外敌营连片,几乎不见一丝缝隙, 那里有五万大军等着吞噬她们, 如此强敌在前,她竟然笑了一下。
李璧,你瞧,如今的敌人多强大啊。
你心里是很骄傲的, 对吗?
“李归仁, 能做我的对手, 算你命好。”李璧又一次扬起头,朝这天地间再发出一声嗤笑,区区一小贼,怎能困住她这绝世天骄?
从满地尸首中回过神来,李璧脸上其他神色都淡了,只余下骄傲。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蛮就在不远处,正靠着墙垛坐下,任由一个小兵颤巍巍地给她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撒金疮药。
她另一只手里还紧攥着那两把立了大功的杀猪刀,这三天,就是这两把杀猪刀,不知劈翻了多少想要攀上城头的魏兵。
李璧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阿蛮有些发白的脸,想碰碰她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轻声问:“疼不疼?”
阿蛮抬起头,脸上血污一片,看见公主脸上的担忧,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公主,没事儿,比俺以前在村里杀年猪让猪拱一下轻多了!”
李璧听她这样讲,有点想笑,又实在心疼的厉害,最后只化作一句:“下次要多小心点才对!我的好阿蛮。”
“哎!知道啦!”阿蛮脆生生应下。
李璧点点头,站起身,重新望向城外,远处李归仁的大营旗帜依旧飘扬,但他今日却没有发起进攻,这怎么能行?
她运足力气,厉声骂道:“李归仁!你个缩头老王八!有本事再攻啊!看你家公主殿下不把你龟壳敲碎!”
声音在旷野上传出老远,但魏军大营死气沉沉的,连个出来对骂的人都没有,李归仁压根没理她。
此刻,李归仁正脸色铁青地站在中军大帐前。
“三天了!杨玉环呢?她到底在哪里?!”
这三天,他不惜代价猛攻莫州,可那个女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难道她真的要看着他攻下莫州城?任由他杀光李璧的兵?
李归仁不信。
不过他没有等太久。
答案在当晚子时过后揭晓了。
起初,是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值守的魏兵起初以为是错觉,但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近,最终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轰鸣!
“地龙翻身了?”有士卒惊恐地喊道。
“不对!是骑兵!”经验丰富的老兵喊道。
所有人骇然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只看见了无尽黑暗,在这黑暗中,仿佛有黑色鬼魅汹涌而来,马蹄踏地的巨响充斥天地,似乎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敌袭!全军戒备!”
李归仁一把推开亲卫,冲出大帐,翻身上马,厉声下令:“结阵!长枪在前,弓弩手预备!防止骑兵冲阵!”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魏军毕竟久经战阵,在最初的慌乱后,开始依令调动组成防御阵型。
就在这时,那黑色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夜幕的遮掩。
只见队伍最前方,一骑当先,身影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飞扬的身影,正是杨玉环!
她竟真的亲自率领主力铁骑来了!
杨玉环伏在马背上,感受着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上万铁骑奔腾,声胜雷鸣,何等气魄!
李归仁看得分明,立刻挥刀大喝:“斩杨玉环首级者!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对面的杨玉环似乎听到了这话,在急促的马蹄声中,竟传来她一声带着几分嘲弄的爽朗笑声:“黄金万两?李归仁,你的人头就值这个价?金吾卫!给我拿下李归仁的项上人头!”
“遵命!”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万名金吾卫铁骑,心中只有一念,为娘娘,为天下,唯死战而已!
这无视生死的铁血气势,让李归仁心中猛地一凛!杨玉环手下不是一群残兵败将?何时有了这等气魄?
他还没想明白,下一刻,钢铁洪流就狠狠地撞上了魏军防线!
“轰!”
第一波撞击,竟将最前排的魏军长枪兵连人带枪撞飞!金吾卫骑兵手中的马槊借着冲势,轻而易举的挑破更多人的皮甲!一时间,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马匹嘶鸣声瞬间响成一片!
这些金吾卫,如同不怕痛不怕死的铁人!冲杀起来,只有杀敌、再杀敌,拼命向着李归仁的中军大帅旗所在的方向凿穿!哪怕身中数刀,只要还能挥动兵器,就绝不后退!
李归仁又惊又怒,拔刀在手,吼道:“亲卫营!随我迎敌!”
他必须稳住阵脚,若能阵斩杨玉环,此战尚有可为,他催动战马,刚要向前,斜刺里冲出三骑,直取他上中下三路!正是侯四娘、唐四娘和王二娘!
“李归仁!你的对手是我们!”
李归仁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心中骇然,这三个女流之辈,好大的力气!他不得不凝神应对,一时竟被死死缠住,无法脱身去寻杨玉环。
就在两军陷入缠斗之际,莫州城门突然洞开!
李璧早就等得心焦如火,眼见杨玉环的主力终于出现,并与李归仁的骑兵绞杀在一起,她猛地一拍城头:“好!杨玉环你总算来了!再晚来半天,老娘这点家底真要拼光了!”
她立刻对身后待命的将领下令:“阿虎!带两千轻骑出城!给老娘往死里烧!专挑他们的粮草、军械、帐篷烧!烧完就跑,不许恋战!”
“得令!”阿虎抱拳领命,迅速点齐人马,这两千轻骑是李璧压箱底的宝贝,人马轻捷,最擅奔袭扰敌。
城门开启,两千轻骑分成数股,如同灵巧的游鱼进入战场边缘,他们人人背负强弓,箭矢之上早已绑好浸了火油的麻布。
“放箭!”
一声令下,无数火箭如同流星般射向魏军大营后方!此时魏军注意力都被正面金吾卫吸引,后方空虚,顿时火光四起!
“粮仓!粮仓着火了!”
“辎重营!快救火!”
魏军后方一片大乱。
阿蛮手持双刀,紧紧护在李璧身旁,李璧看着城外己方轻骑四处纵火得手,魏军后方浓烟滚滚,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畅快的笑容:“对!就这么干!烧死这群王八蛋!”
李归仁虽被侯四娘三人缠住,但眼角的余光瞥见后方冲天而起的火光,心知不妙,气得几乎吐血!
他经营多年,才攒下这点家当,尤其是那两万铁骑,更是毕生心血所在。可杨玉环呢?就因为有个妈,就得了一万如此精良的铁骑甲胄!这仗打得何其不公!
他心中有气,又着急起来,刀法更加凌厉,想要尽快摆脱纠缠,他还幻想着还能有机会斩杀杨玉环,但侯四娘三人配合默契,攻守兼备,如同牛皮糖般粘着他,让他寸步难行。
李归仁心中大恨,誓要斩杀了这三人!
这一场混战,从子夜一直持续到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战场上尸横遍野,不知死了多少人,双方早已杀红了眼!
李璧立于城头,看到魏军能烧的都烧得差不多了,金吾卫虽然勇猛,但毕竟兵力处于劣势,激战一夜也已显疲态,她当机立断,下令鸣金收兵。
清脆的锣声响起,正在四处纵火的阿虎毫不恋战,立刻拨转马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回了莫州城。
看到李璧的人安全撤回,杨玉环也下令:“金吾卫!交替掩护!撤!”
这命令一下,金吾卫骑兵迅速变阵,前队变后队,后队张弓搭箭压制追兵,整个撤退过程有条不紊。
李归仁刚喘过一口气,逼退侯四娘一招,就看到杨玉环部要跑,他赤红着眼睛嘶吼:“追!给我追!绝不能让杨玉环跑了!”
可他麾下的骑兵经过一夜苦战,人困马乏,更要命的是,他们的战马远远不及杨玉环那些神骏的仙马,刚追出没多久,就被远远甩开。
李归仁亲自带领亲骑追了一程,却只能看着杨玉环的身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他猛地勒住战马,胸口一阵翻涌,“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帅!”
“王爷!”
亲卫们慌忙围上来。
李归仁推开搀扶他的手,脸色灰败,嘶哑地问:“战损如何?”
半晌,一名浑身浴血的副将踉跄跑来,带着哭腔汇报:“大帅,初步清点,我军阵亡超过一万三千人,被骑兵冲垮的步兵踩踏无数,粮草被烧毁过半,军械帐篷损失无数,杨玉环部,约莫留下了三四千具尸体……”
“三四千……”李归仁喃喃,杨玉环用三四千人的代价,换了他一万多精锐,还烧了他大半粮草辎重!
“哈哈哈哈哈哈,杨玉环!你!”他眼前一黑,话没说完,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大帅!”
“王爷!”
第四十五章 我最厌恶的,就是你们向我下跪
金吾卫奔出数十里, 甩脱追兵,方在一处河湾缓坡停下休整。
朝阳初升,河面泛着碎金般的光, 杨玉环翻身下马,摘下兜鍪, 长发被晨风拂起,她望着来路, 忽然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畅快,惊起河滩几只水鸟。
“这一仗打得痛快!”她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飞扬神采,“李归仁那老贼,今日吃了这般大亏, 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你们且看着,早晚有一日, 我亲手取了他那狗头, 给战死的弟兄,也给天下受他荼毒的百姓祭旗!”
“对!没错!”
“早晚砍了那狗贼!”
众人见她开怀,也都跟着笑, 紧绷了一夜的心神松弛下来,互相拍打着肩膀, 虽满身血污, 眼中却有光。
侯四娘几个正招呼着照料伤者,赵莽却独自在人群边缘徘徊片刻,终于捧着一个粗布小包,快步走到杨玉环面前, 单膝跪下, 双手将布包高举过头。
“娘娘。”
杨玉环笑声渐歇, 低头看他:“赵莽,这是何物?”
赵莽抬起头,脸上沾着血灰,他迟疑了一下,道:“是一些信件,很多兄弟出发前,知道此去莫州,生死难料,就写了这个……”
“信件?”杨玉环眉头微蹙,伸手接过布包,解开系带,里面是厚厚一叠纸笺,每张上面都歪歪扭扭写着许多名字,有些还按了手印。
赵莽喉头滚动,低下头,继续道:“弟兄们都说娘娘仁厚,待我们天高地厚。先前发下的十两月银,大家都好好收着,没舍得乱花,这次……”
“若是回不去了,这银子留在身边也无用,大家的意思是这银子本就该用在刀刃上,请娘娘收回这些银钱,兄弟们死了,娘娘还能用这些银子,招兵,买马,打制兵器,继续杀敌,平了这乱世……”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所有金吾卫都望了过来。
杨玉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叠签满名字的纸。那些歪斜的字迹,在她眼前晃动,十两月银……是她立下的规矩,给金吾卫的定例,是他们舍命跟随她的馈赠。
可如今,她捏着纸页的手指,骨节泛白。
“混账!”
她勃然大怒!
一声厉叱,惊得河边鸦雀无声,杨玉环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扬手就将那叠遗书狠狠摔在赵莽脸上!纸页纷飞,散落一地。
“我杨玉环,缺你们这点银子?!”
赵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砸懵了,吓得浑身一颤,另一条腿也“噗通”跪下,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周围所有金吾卫,无论坐卧,全都僵住,脸上笑容凝固,茫然无措地看着盛怒的娘娘,不知他们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她如此震怒。
“起来!”杨玉环见他跪下,更是怒气上涌,“你给我站起来!谁准你跪的?!”
赵莽慌乱地爬起来,垂手立着,不敢看她。
杨玉环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疲惫、惶恐与不安的脸,他们有的身上伤口还在渗血,有的盔甲破损,有的连兵刃都砍出了豁口。
就是这些人,跟着她一夜冲杀,悍不畏死,可如今,他们写了遗书,要将银钱还给她!
她心中那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是气,是恨,是酸楚,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惜,绞在一起,冲得她眼眶发胀。
“还有谁?!”她声音发颤,厉声问,“还有谁签了这东西?!”
一阵沉默后。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所有还能站立的金吾卫,全都向前踏了一步,那些受伤无法起身的,也努力抬起了头,望了过来。
赵莽看着娘娘剧烈起伏的肩膀,闷头闷脑道:“娘娘您对我们好,我们都记着,死在战场上,我们心甘情愿,这银子……我们……”
“闭嘴!”杨玉环打断他,背过身去,只见她肩膀微微抖动,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等她再转回来时,眼里已蒙上了一层水光,她想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许许多多的泪连连滚落下来,划过她沾着血污的脸。
所有人都慌了。
他们见过娘娘冷肃果决、谈笑用兵,何曾见过她这样流泪?顿时手足无措,想上前又不敢,只惶急地互相看着。
杨玉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哽咽,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的面孔,她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我让你们跟着我,是要你们杀敌,要你们活着看到天下太平!不是要你们省下卖命的银子给我!”
“那些饷银,给了你们,就是你们的!是让你们寄回家,是让你们攒着娶媳妇过日子,是让你们受了伤能抓药治病的!不是让你们拿来还给我,更不是让你们觉得自己的命就值这十两银子!”
“以后再让我知道有谁做这种事……”
“再敢写什么遗书,留什么银子,我就将他逐出金吾卫!我要的,是你们豁出命去杀敌,更要你们千方百计给我活下来!听见没有?”
河风吹过,水声潺潺。
杨玉环不再看他们,弯腰捡起那些纸张,狠狠掷入河中,看着它们被水流卷走,然后,她一言不发的走远,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侯四娘等人对视一眼,叹息一声。
“这世道啊。”
*
独自走在河道边,微风抚脸。
杨玉环的泪似乎止住了。
杨玉环,你的肩膀真的能担负起这许许多多条人命吗?你还在为一场恶战的胜利沾沾自喜吗?你真的做好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负责吗?
她再也笑不出来了,即便刚刚赢得了一场恶战,她也生不出几分骄傲,此刻占据她心头的,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李归仁。
杨玉环的成长似乎在一瞬间,又似乎在这漫长的几十年,她终于理解了牺牲与责任,明白了未来等着她的是什么。
妈妈,这就是你曾经看到过的未来吗?这就是你希望我踏上又心疼我踏上的道路吗?
无论道路怎样曲折,直面前路。
唯有向前,方有一线生机。
*
夜色如墨,残月清冷。
白日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一阵沉闷如雷的蹄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心胆俱裂。
李归仁营盘顿时一片慌乱,哨塔上的士卒惊恐地看到,那片熟悉的死亡阴影又一次从黑暗中涌现——杨玉环的金吾卫来了!
他们如同不知疲倦的鬼魅骑士,在夜色中发起了新一轮的冲锋!马蹄踏碎大地的轰鸣响在每一个魏兵耳中,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有些心颤。
不过短短几息,他们到了眼前!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无视了营寨外围简拒马,前排骑兵不惜连人带马撞将上去,用血肉之躯为后续部队强行开辟通道。
魏兵的箭矢从营垒中射出,但在金吾卫悍不畏死的冲锋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有人中箭落马,但后续者毫不犹豫地踏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前冲,眼神如同野兽。
“顶住!长枪阵!结阵!”魏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这些金吾卫根本不像是在打仗,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击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一个金吾卫士卒被长□□穿腹部,却狞笑着死死抓住枪杆,为身旁的战友创造了劈砍的机会;另一个落马的骑士,拖着断腿依然爬向最近的敌人,誓要索他的命……
“鬼!他们是鬼兵!”
“怎么会有人不怕死不怕痛!?”
终于有魏兵承受不住,丢下兵器崩溃大叫。
金吾卫不是人?!是鬼兵,是仙兵!
李归仁眼睁睁看着自己又损失了诸多精锐士卒,战线濒临崩溃时,他立于寒风之中,仰天长笑:“想我李归仁带兵几十年,南征北战,未尝一败!如今,竟然要输给一个女人?杨玉环!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绝,他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大帅!”副将慌忙扶住他,眼见大势已去,只得嘶声下令,“撤!全军撤退!”
远处莫州城头,李璧看着如潮水般溃退的魏军,一直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赢了。”
战场上,杨玉环勒马驻足,冷冷地望着败退的敌军身影,并未追赶,金吾卫同样损失惨重至极。
她沉默良久,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在我麾下,废除一切跪拜之礼。”
“我最厌恶的,就是你们向我下跪。”
第二日,莫州城门洞开。
李璧一身银甲未卸,亲自立于城门下,迎杨玉环部入城。当看到杨玉环踏着晨霭而来时,她快步迎上,拱手道:“娘娘,此番辛苦了!”
杨玉环勒住马,脸上是连日征战的深深倦意,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已越过李璧,投向达奚瑜,达奚瑜领着几位女官上前,依着旧礼便要深深拜下。
“免了,”杨玉环轻轻摆手,“瑜儿,不必多礼,你即刻安排人手,打扫战场吧。”
“是,娘娘。”达奚瑜应道,她抬头仔细看了看杨玉环的脸色,只见她眼窝深陷,唇色发白,显然是心力交瘁至极。
众人进了城,下马入府。
杨玉环突然对达奚瑜道:“吩咐下去,将所有牺牲兄弟的名单都记录在册。若他们有亲眷尚在的,待局势稍定,派人去寻,接来我们治下,由我们奉养终老。若无亲眷的……”
她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达奚瑜抬头去看,只见杨玉环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心中一酸,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接道:“娘娘放心,若无亲眷的,我们便选一处风水好地,修一所英烈祠,将他们的名字都刻在碑上,四时祭奠,香火不断,他们是为咱们死的,咱们记得他们……”
杨玉环任由达奚瑜握住自己冰凉的手,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她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好瑜儿,你看着办吧,务必办得妥当。”
“娘娘,现下只有一件事最要紧,”达奚瑜握紧了她的手,“您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说完这句话,达奚瑜亲自挽着杨玉环,一路引着她来到一处早已收拾干净的院落,屋内陈设很简单,却洁净温暖极了。
达奚瑜替她解下沾满征尘的外袍,轻声道:“娘娘,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外面有我们在,都会处置妥当的。”
杨玉环几乎是瘫软在榻上,她看着达奚瑜的眼色,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消散了,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眼皮便要阖上。
不过,下一秒,她拿出妈妈给的那把粉色小手枪,塞到了达奚瑜手中,然后几乎在顷刻间,杨玉环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陷入了沉沉的睡意之中。
达奚瑜一楞,看着手中物事,又看着杨玉环安睡的神色,良久后,不动声色的接过了这把枪的重量。
她守在榻边,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轻轻拂去她皱着的眉头,才松了口气。
她悄声退出房间,掩上门,对门外守卫低声嘱咐了几句,方才转身,继续投入到千头万绪的事宜中去。
“娘娘,安心睡吧,你还有我。”
第四十六章 试看天下
残阳如血, 映照幽州城头。
五万大军出城,回来时却稀稀拉拉,惊惧不堪, 听说竟折损了大半人马!这个消息传遍了幽州城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进了那座看似巍峨实则早已摇摇欲坠的大魏皇宫。
“五万人, 只回来了两万多人……”安庆绪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他李归仁不是自称十万精锐天下无敌吗?怎么会被杨玉环那个女人打成这样?”
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父亲安禄山在长安城外化作血雾的那一幕,那漫天飘散的红,成了他多少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如今,那梦魇仿佛又回来了,还带着更沉重的铁蹄声, 似乎变得更加恐怖了。
心腹悄无声息地凑近,脸上也写满了惊恐, 直盯着安庆绪, 道:“殿下,您听说了吗?那杨玉环麾下铁骑,刀枪不入, 冲锋起来如同鬼神!李将军的兵马根本抵挡不住啊!”
“还有那李璧,也非等闲之辈, 她们联手之后, 殿下,咱们幽州城,恐怕、恐怕……”
安庆绪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恐怕什么?你说!”
心腹扑通跪倒, 带着哭腔道:“殿下!恕奴才直言, 那杨玉环有仙母庇佑, 如今又有了强军,连李将军都败得如此之惨……咱们如何能赢?只怕这幽州城,迟早要步长安后尘啊!”
步长安后尘几个字,刺激到了安庆绪,他仿佛已经看到杨玉环骑着那邪门的快马,手持利刃,踏破城门,直取他性命!
不!他不要像父亲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不要坐在这里等死!他该怎么办?
“我们逃吧,殿下!”心腹哭喊。
“对对,我们还能逃!我们快逃!”安庆绪也被吓住了,慌不迭道,“我们带上亲卫,金银细软,趁着李归仁还没回城,我们往北走,去契丹人的地盘!这里绝不能待了!”
心腹连忙上前扶住几乎要跌倒的安庆绪,连忙道:“殿下英明!殿下英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避其锋芒!”
安庆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吩咐:“你快去准备,今晚就走!不要惊动了他人,尤其是李归仁的人!”
心腹连连点头,急匆匆的去了,看着心腹远去的背影,安庆绪慌乱的心才好受一些,没关系,他还能逃走,他绝不会像父亲一样死去!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安庆绪带着数千亲卫,以及十几辆满载金银珠宝的大车,悄然打开了幽州城侧门,像受惊的老鼠,仓皇地涌入漆黑的荒野,朝着北方疾行。
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安庆绪骑在马上,不断回头张望,生怕看到追兵的火把,只要逃出去,逃到塞外,他就能活下来……
对,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可就在他们离开幽州城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前方官道转弯处,火把骤然亮起,如同一条沉默的火龙,拦住了去路。
火光映出一张冰冷如铁的脸——正是李归仁!他端坐马上,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血腥气,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惊慌失措的安庆绪身上。
“殿下,夜色已深,不知殿下携带如此多车驾,意欲何往?”
安庆绪浑身一僵,脸色在火光下惨白如纸。他勒住躁动的马匹,强自镇定,挤出一点僵硬的笑:“李将军,你回来了?我听闻前线战事吃紧,心中忧惧,故而想出城巡视一番,以安军民之心……”
“巡视?”李归仁嗤笑一声,他目光扫过那些沉甸甸的大车,“带着这么多金银细软巡视?殿下这是打算巡视到哪里去?”
被当场戳穿,安庆绪又羞又怕,一股邪火窜起,他尖声道:“李归仁,你大胆!我乃大魏太子,先帝嫡血!要去何处,还需向你禀报不成?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李归仁缓缓策马上前,每一下马蹄声都像踩在安庆绪紧绷的神经上,“臣当然记得自己的身份,臣是先帝麾下大将,受先帝重托,辅佐殿下,镇守幽燕,剿灭国贼!可殿下你呢?”
“大敌当前,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拼杀,死伤无数!你却想着裹挟财货,弃城而逃!你将先帝基业置于何地?将幽州军民置于何地?将那些为你战死的将士亡灵置于何地?!”
这一连串的质问,问得安庆绪无言以对,也让他身后一些亲卫面露愧色,不敢相看。
“我没有!”安庆绪色厉内荏地反驳,“我只是暂避锋芒!李归仁,你连吃败仗,损兵折将,还有何颜面在此指责我?若非你无能,我何须至此!”
“我无能?”李归仁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好!好一个无能!那今日,臣这个无能之辈,就替先帝,清理门户!”
“你敢?!”安庆绪惊恐万状,一边往后缩,一边对身后亲卫嘶喊,“拦住他!给我杀了他!”
可李归仁身后的精锐骑兵早已展开攻势,弓弩上弦,刀锋出鞘,杀气弥漫,安庆绪的亲卫们却面面相觑,大多犹豫不前。
就在这僵持中,李归仁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疾冲而出!他手中长刀划破夜色,带起一道凄厉的寒光!
“殿下小心!”
心腹尖叫着试图扑上来。
但已经晚了。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安庆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洞开的巨大伤口,就从马背上重重栽落,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这位大燕太子,最终没能逃到塞外,反而死在了离幽州城外,死在了他父亲麾下大将的刀下。
场中一片死寂。
李归仁提刀立马,刀尖鲜血滴落,他冷冷地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太子亲卫,道:“太子安庆绪临阵脱逃,动摇军心,按军法,当斩!余者,弃械跪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阵安静后,传来兵器“叮叮当当”落地的声音,大部分亲卫选择了投降,少数亲卫试图反抗,也很快便被李归仁的亲兵剿杀。
一场血腥内讧,迅速开始,又迅速结束。
当李归仁带着安庆绪的人头,回到幽州城时,天色已微明。他以雷霆手段控制了幽州城,将“太子欲弃城投敌,已被本王依军法正法”的消息公告全城,并迅速清洗了一批安庆绪系的官员将领。
幽州城,一夜之间,彻底改姓了李。
可城内的人心,却彻底乱了。太子被杀,李归仁独掌大权,前线惨败的消息再也遮掩不住,众人心中惊疑,难道这大魏是个短命鬼?
李归仁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看着那张染血的龙椅,实力大损,人心动荡,外有强敌,局面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但他李归仁,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眼中凶光一闪,开始厉声下令:“第一,立刻修书给史思明!告诉他,安庆绪已死,幽州由我主事。杨玉环李璧勾结,势大难制,邀他合兵,共剿二女!”
“第二,传令各州县,再征民夫三万!不,五万!随军行动!将他们编入行军队列,置于军前!”
副将一愣:“王爷,征调如此多民夫,已是竭泽而渔,恐生民变,且置于军前,万一战起,岂不是……”
“现在还能顾得上民变?”
“我就是要驱民为盾!杨玉环的铁骑不是厉害吗?那她敢不敢纵马踏过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呢?”
“她若敢踏,便是自绝于天下人心!她若不敢,她的铁骑冲锋便受阻滞!我倒要看看,这个仙女娘娘,要如何选!”
*
莫州大捷的消息,传遍四方。
“听说了吗?仙女娘娘和和政公主,在莫州城下,把李归仁的五万大军杀得大败!斩首两万多!”
“李归仁?那个跟着安禄山祸乱天下的魔王?败得好!败得好啊!”
“何止是败!听说娘娘麾下铁骑,犹如天兵下凡,人马俱甲,刀枪不入,杀得叛军人仰马翻!”
“还有那位和政公主,也是了不得的女中豪杰,守城冲杀,不输男儿!”
茶楼酒肆,田间地头,无数人兴奋地传议论着。这一次人们谈论的重点,不再是仙女下凡的神异,而是杨玉环本人和她麾下那支金吾卫。
一个女子,竟能统领大军,将凶名赫赫的叛军主帅打得狼狈不堪!实在厉害的很!
消息传到颜真卿处时,他正对着窗外枯坐。
自从那日见过杨玉环,收下那一百万两银子,却又眼睁睁看着它如何缩水,如何变成掺着麸糠的粮食,他的病虽好了些,心却像破了一个大洞,终日恹恹,精气神垮了大半。
当下属将莫州大捷的消息仔细禀报时,颜真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很久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河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手指轻轻拂过“莫州”二字。
“两万多叛军,”他低声道,“她真的做到了……”
颜真卿闭上眼,许久后,他睁开眼。
“传令,”他转身,对一直等候在旁的下属道,“点齐州中所有可战之兵,备足粮草,准备出兵吧。”
下属愕然抬头:“大人,我们这是……”
颜真卿望着地图,道:“北上,去莫州。”
*
天下人心,轰然变动。
相州,一支约八百人的州兵在都尉的率领下,连夜开出营寨,他们扯下了城头悬挂已久的“魏”字旗,驰马北去。
出发前,都尉对挽留的刺史只留下一句:“刺史自守城池罢!我等要投能剿灭叛贼的娘娘去啦!”
德州,因刺史早逃,城中只有一名姓陈的校尉坚守,他麾下有收拢的兵将一千五百人,闻听莫州之战后。
他召集手下军士,直言道:“我等困守孤城,终是死路,不若北上,投效明主,搏个前程,也好过在此纠缠!”
众军士多以为然,于是弃城北上。
在河北与河东交界山区,数支亦兵亦匪的义军,听闻此事后,总计一千六百余骁悍之徒,同时拔寨下山,暂时抛却往日恩怨,合兵一处,打着“仙女亲兵,共诛国贼”的旗号,沿着山间小道,往莫州前去。
天下大势,本不可逆。
可此刻,因莫州城下的一场血战,因一个女子的横空出世,悄然转向。
这天下到底会如何,且请试看。
第四十七章 我来取你狗命了
莫州城下, 旌旗如林,人头攒动。
自那场大捷之后,四方豪杰闻风而动, 从远道奔袭而来,莫州城下被挤占得满满当当, 各种口音的叫嚷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透着一股难得的勃勃生气。
城头上,李璧扶着垛口,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
“阿蛮,你瞧瞧,”她撇了撇嘴, “这一股又一股的,跟赶集似的, 怎么都奔着杨玉环来了?难道我李璧就差了?我也在莫州城头砍了三天叛军呢!”
阿蛮抱着她那对宝贝杀猪刀, 站在李璧身后,憨憨一笑:“是啊!公主最厉害了,我觉得你最好, 比他们都好!”
李璧被她逗乐了,回头伸手用力揉了揉阿蛮那张圆脸:“你呀, 就会说这个!算了算了, 我有我的阿蛮大将军,一个顶他们一万个!”
她收回手,再望向城下那片喧嚣,轻轻叹了口气, 脸上那点怅然淡去。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亲卫奔至近前, 单膝跪地,禀告道:“启禀殿下!城下来了一支兵马,为首者自称是淮安郡王李与,说是听闻殿下在莫州举义旗平叛,特率本部三千兵马,前来投效殿下!”
“什么?”李璧霍然转身,眼睛亮得惊人,“淮安郡王?我的族叔?哎呀,我的好叔叔可算来了?他在哪?快!快带我去!”
她一把拉住阿蛮的手,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提起袍甲下摆,像一阵风似的沿着城墙阶梯向下冲去,银甲在跑动间哗啦作响。
“走走走!阿蛮!接咱们自己人去!”
*
城下,另一片空地上,达奚瑜正带着十几名女官,忙得脚不沾地。新到的义军首领们围在桌前,七嘴八舌地报上自家队伍情况。
“王将军所部八百人,弓弩百副,多是原相州州兵,可对?”
“正是!”
“陈校尉,你这一千五百人,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省着点吃,还能顶五天……”
“这位将军,麾下共有多少弟兄?战马几何?粮草可还充足?”达奚瑜执笔,询问着面前一位络腮胡首领。
“回达奚姑娘,俺们黑山营一共八百七十三人,战马一百二十匹,粮草……嘿嘿,还能撑个十来天。”那首领搓着手,态度恭敬道。
达奚瑜点点头,迅速记录,又道:“将军辛苦,暂且请带队于划定的丙区域扎营休整,稍后自有粮秣补给送去。”
“好好好!全听达奚姑娘安排!”那首领连连点头,带着人下去了。
忙过一阵,终于得以喘息片刻。
几位等得心焦的首领忍不住凑上前,赔着笑脸问:“达奚姑娘,不知我等何时能觐见娘娘?弟兄们都想亲眼瞧瞧仙女娘娘的风采!”
达奚瑜抬起眼,扫过众人殷切的脸,微微一笑:“诸位将军少安毋躁,娘娘正在部署军务,待此间事了,必当设宴,与各位共饮。”
众人虽心急,也只好按捺住性子,纷纷拱手:“全凭达奚姑娘安排。”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远远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高扬,隐约之中,一面赤色大旗率先显现,旗面之上,“颜”字在风中猎猎飞扬!
“颜字旗?是颜公!”
“颜公也来了?!”
“果然是颜公!天下义士表率!”
达奚瑜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她整理了一下衣袍,示意身旁侍卫牵过马匹,翻身而上,策马迎出营地。
烟尘渐近,颜真卿端坐于一匹青骢马上,他比上次相见时清减了许多,鬓边白发更显,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浩然之气不减反增。
达奚瑜在距他十步之外勒马,拱手,郑重一礼:“颜公远来辛苦,瑜奉娘娘之命,在此迎候。”
颜真卿抬手回礼,目光扫过城下汇聚的各方豪杰,又望向莫州城头,才道:“达奚姑娘有礼,叛军未灭,山河破碎,真卿忝为人臣,平叛靖难义不容辞,今率本部士卒前来,愿附娘娘骥尾,为大军先驱,还天下清明。”
“颜公高义,娘娘与天下百姓,皆感念于心,”达奚瑜侧身引路,“请颜公及麾下将士先入营安顿,娘娘稍后便会相见。”
颜真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策马向前,身后万余兵马跟随,周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
翌日,晨光破晓。
莫州城南,一片开阔的坡地被连夜平整出来,搭建起一座三丈余高的木台,台以巨木为基,覆以青布,虽显简陋,却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
高台之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新至的十八路义军,连同莫州原有的守军、金吾卫主力,总数已逾五万之众,各色旗帜在晨风中漫卷,无数张面孔仰望着高台,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辰时正,鼓角齐鸣。
杨玉环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高台之上。
她一身盔甲,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晨风拂过,也吹动了她身后那面巨大的金吾卫帅旗。
她立于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万将士。
“诸君。”
杨玉环开口了。
“今日,我们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杨玉环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事,而是因为,这天下苦叛军久矣!苦这朝不保夕的世道久矣!”
“安禄山、史思明、李归仁之流,为一己私欲,掀动兵戈,致使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他们所过之处,城池化为废墟,田园尽成荒芜,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累累血债,天下苍生,岂能忘?岂敢忘!”
台下响起一片怒吼:
“不能忘!”
“诛逆贼!”
“李归仁虽新败,但困兽犹斗,今日我等汇聚于此,不为一家一姓之私利,是为这天下千万受尽苦难的百姓,讨一个公道!为那些惨死在叛军刀下的亡魂,讨一个说法!”
她“唰”地一声,抽出腰间长剑,直指幽州。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今既推我为主帅,号令所指,三军共遵!”
“李璧,领本部一万两千兵马,为大军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清前路障碍,直逼幽州!”
李璧跨步出列,银甲耀目:“李璧领命!”
“金吾卫为中军!随我直捣黄龙迎击李归仁主力!”
薛荣、侯四娘等将领齐齐抱拳:“遵娘娘令!”
“颜真卿,领本部一万兵马并新附义军五千,为后军!总揽粮草辎重,稳固后方,策应各方!”
颜真卿须发微动,深深一揖:“老臣,领命。”
“相州王都尉、德州陈校尉,你二人所部,合兵一万,为左军!沿东路进发,护卫中军侧翼,伺机破敌!”
“太行义军孙头领、刘头领,你二人所部,合兵一万,为右军!依仗熟悉地形,游弋策应,断敌联络,袭扰粮道!”
“遵娘娘令!”
分派已毕,早有兵士捧上酒坛陶碗,杨玉环以剑刃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入碗中,高举过顶,朗声道:“叛军肆虐,百万民众倒悬于水火。今日,我杨玉环在此歃血为誓——”
“此战,不为权柄,不为虚名,只求诛尽国贼,诸君,可愿随我,以此血为引,共赴此战,还天下一个公义所在?”
“愿随娘娘!诛尽国贼!”
“愿随娘娘!还我太平!”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爆发出来,数万人的怒吼震得大地似乎都在颤抖,惊起远处林间飞鸟无数。
声浪稍歇,杨玉环还剑入鞘,再次开口:“今日,诸君既推我为主帅,我便再申军纪。”
“凡我麾下将士,一不得骚扰百姓,擅取一针一线;二不得临阵脱逃,违令不遵;三不得欺凌同袍,私斗内讧,违者——定斩不饶!”
她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激动又带着期盼的脸,声音放缓:“我知诸位来自四方,以往粮饷或有不足,自今日起,凡听调遣者,无论出身何处,原属何部,皆为我杨玉环麾下战兵。”
“我金吾卫士卒月饷十两,今日在场所有将士,自此月起,饷银一律按此例发放,由我杨玉环一力承担!”
此言一出,台下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欢呼!
十两!每月十两!许多义军士卒,往日里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到几钱碎银,就连那些州兵出身的,往日粮饷也常常被克扣拖欠,何曾有过如此厚饷?
“娘娘万岁!”
“誓死追随娘娘!”
“杀叛军!领饷银!”
“愿为娘娘效死!”
欢呼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卒的眼眶都激动得红了,这一刻,杨玉环的威望与号召力,彻底达到了顶点。
杨玉环抬起手,欢呼声渐渐平息。
“各军依令,整备出发!”
“遵令!”
军令传下,各部将领呼喝着,带领自己的队伍离开校场,按序列开拔,奔赴各自方位。
李璧带着她的一万余兵马作为先锋先行出发,骑在马上,她回头望了望中军那杆帅旗,忍不住对身旁的阿蛮嘀咕:“这个杨玉环口气这么大,每人十两?她哪来那么多钱?上次不是说没钱了吗!?”
“该死的杨玉环,有钱了不起啊!”
话是这么说,但她摸了摸自己略显干瘪的钱袋,想起自己变卖公主府才凑出的军资,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加了一句:“不过,还真是挺了不起的。”
阿蛮似懂非懂,只憨憨地附和:“公主,俺觉得你更了不起!你是最了不起的!”
李璧被她逗乐,哈哈一笑,挥鞭策马:“走!阿蛮!咱们先锋军,可不能落了气势!”
大军浩浩荡荡,踏起滚滚烟尘。
杨玉环策马前行,身后跟着达奚瑜,达奚瑜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咱们这五万人,每人十两,一个月就是五十万两银子,这银子……”
杨玉环叹了口气,才道:“瑜儿,这五万人,还不知能在战场上活上几日呢。”
“娘娘,您……”
“瑜儿,修书一封,问问王家那个老东西,欠我们的三百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还?十日后我要见到一百万两,他敢耽搁我给将士们发饷,我就要他的人头落地!”
“是!娘娘!”
杨玉环望向幽州,李归仁,等着瞧吧,我来取你狗命了。
第四十八章 杨玉环!你妈在天上飞!!!
“兄弟们, 看见叛军了吗?给我砍死他们!”
“砍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了,记得把人头都砍下来, 送给娘娘当贺礼!”
“周三炮,早先在山上你就干不过我们, 你的刀不够利啊!你赶紧下来,让我们兄弟先登, 我们着急砍人啊!”
李归仁立于幽州城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蜂拥而至的军队,头皮发麻,杨玉环从哪来的这么多士卒?就算她有这么多士卒,她又是如何让这几万人都如金吾卫一般悍不畏死只想着杀敌?
这怎么可能?
天底下哪有这等事!他不信!
他一刀劈翻一个想要爬上城头的义军, 那人临死前的眼神都是凶恶的,几乎想把他吃到肚子里!
“荒唐!”李归仁大声叱骂!
副将跪倒在地, 回禀道:“大帅, 探子回报,杨玉环给所有义军每人发了十两月饷,还立了规矩, 谁敢克扣士卒这十两银子,就砍断谁的手脚, 所以……”
“十两?”李归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每人十两?!这里五万人,一个月就是五十万两!你开什么玩笑?!”
副将头埋得更低:“是真的,大帅,每一个士卒都是十两月饷, 银锭子实实在在揣进怀里, 所以他们才……”
李归仁愣在原地, 半晌,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杨玉环!每人十两,你倒是舍得下本钱,这仗打下去,恐怕我李归仁的兵,也要变成她杨玉环的了吧?”
副将不敢言语,军中怨气他也有所耳闻。
“杨玉环,是我小瞧了你!你敢发钱,我也能发!”李归仁收住笑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大帅……”副将迟疑。
李归仁指着城下那些前赴后继的士卒:“看见没有?他们在和我们拼命,再不发饷?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副将迟疑道:“可军中惯例,都是有功才赏,无功死了也就……”
“惯例!”李归仁一脚踹翻身旁的箭垛,“人都要打上城头了!还讲什么惯例!去!开国库,把所有能动的银子都给我弄来!我们也发饷!就按每人五两发下去!告诉所有人,这钱是给士卒的,谁敢伸爪子老子先剁了他的手!”
这命令传下去,幽州城内一片忙乱。
东拼西凑,总算弄来了几十万两银子,李归仁亲自盯着,让心腹部将领着亲兵,一队队分发下去,再三叮嘱:“这是买命钱!各将不许抢,校尉不许克扣!要实实在在发到每一个士卒手里!”
可银子前脚刚发下去,后脚就出了乱子,几个校尉聚在一起,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箱,眼神闪烁。
“每人五两,这么多?”
“大帅说了,不许克扣……”
“屁!往常哪次发饷不是咱们先拿?底下那些丘八,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要什么银子?”
“就是!再说了,这银子发下去,他们就有劲拼命了?还不是一样死?”
几人一合计,胆子就肥了。
银子过手,先扣三成,美其名曰保管费,等发到队长手里,又扣两成,最后落到普通士卒手里的,有良心的还能剩下一半,没良心的不足五分之一
一个老兵捧着到手的二两碎银,手都在抖。
他当兵二十多年,从安禄山起事就跟到现在,身上刀伤箭疤十几处,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饷银?好不容易盼来了,却……
“队长,不是说每人五两吗?”老兵声音干涩。
队长眼睛一瞪:“五两?你想得美!上头发下来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红着眼睛冲上来:“我刚才看见了!箱子里明明都是整锭的银子!你们贪……”
“啪!”一记耳光扇过来。
“看见什么看见?再嚷嚷,军法处置!”
消息很快传到李归仁耳中。
“什么?!”李归仁正在用饭,闻言一把掀了桌子,杯盘碗盏碎了一地,“老子再三叮嘱!他们当老子的话是放屁?!”
他提刀冲出府邸,直奔闹得最凶的营区。
几个校尉还在账房里分银子,算盘打得噼啪响,听见外面骚动,刚抬头,就见李归仁满脸杀气地闯了进来。
“大、大帅……”
“砰!”李归仁一刀劈在桌子上。
“银子呢?”
校尉们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其中一个战战兢兢指着角落几个箱子:“在那边……”
李归仁走过去,一脚踹开箱盖,里面白花花的银锭。他回头,目光扫过那几个校尉惨白的脸,忽然笑了:“很好,很好,老子在前面打仗,你们在后面发财。”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
“噗嗤!”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老大。
另外几人吓得瘫软在地,连求饶都忘了。李归仁看也不看,手起刀落,连斩三人,鲜血溅了满墙。
“拖出去,挂在校场旗杆上,”李归仁收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告诉全军,这就是克扣军饷的下场!剩下的银子,按每人五两重新发下去,少一钱,老子剁他一双手!”
这一遭杀鸡儆猴,总算见了效。
银子重新分发下去,许多人捧着银子,眼眶发红,当兵这么多年,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饷银,虽然是沾了敌军的光。
魏军守军的士气,总算稳住了些。
可战场早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绞肉机。
杨玉环的中军帅帐里,每日都有战报送来:“左军阵亡八百,伤一千二。”“右军折损一千,焚毁敌军粮车三十辆。”“先锋军攻破东门瓮城,阵亡一千五百,毙敌约两千……”
数字背后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达奚瑜捧着战报册子,手都在抖,每写下一个数字,她都感觉心头被刺了一刀。可抬头看杨玉环,她端坐帅位,听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眉头都没皱一下。
“传令,”杨玉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集中一万人,猛攻西门,告诉李璧,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西门。”
“娘娘……”达奚瑜忍不住开口。
杨玉环抬起眼,看着她:“瑜儿,仗打到这个份上,心软就是害死更多人,李归仁耗不起,我们也耗不起,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打垮他。”
很快,战场上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
双方都来不及打扫,任由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烈日下腐烂发臭,乌鸦成群结队地盘旋,嘶哑的叫声成了战场唯一的背景音,有些地方,尸体叠了三四层,血水渗进泥土,将大地染成暗红色,几万人的尸体,都留在这片土地上了。
直到这一天。
幽州城门突然洞开。
可冲出来的不是军队,而是黑压压的人群——全是百姓!男女老少,衣衫褴褛,哭喊着、推搡着,被身后的魏军用刀枪驱赶着,像潮水般涌向义军的阵地!
“不要放箭!我们是百姓!”
“救命啊!救命!”
哭喊声震天。
义军阵前,弓箭手们愣住了,箭搭在弦上,却不知道该不该射,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百姓已经冲到了阵前几十步的地方!
而百姓身后,魏军的铁骑露出了獠牙,他们混在人群之中,借着百姓的掩护,突然加速冲锋!
“放箭!放箭啊!”有将领嘶吼。
可已经晚了。
铁骑撞进步兵阵中,刀光闪过,血花四溅,义军投鼠忌器,阵型大乱,不过一刻钟,伤亡就超过千人!
城头上,李归仁放声大笑,“杨玉环!你终究是个女人!心软就是你最大的弱点!你输定了!”
第二日,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更多的百姓被驱赶出来,像牲口一样被推向战场,魏军的铁骑紧随其后,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义军阵前,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杨玉环策马立于中军大旗下,看着那些哭喊奔逃的百姓,脸色发白。
下令?那是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百姓!
不下令?身后的将士就要被铁骑屠杀!
“娘娘!”薛荣策马上前,脸色铁青,“末将愿带一队死士冲阵!绕过百姓,直取其后骑兵,所有罪责,由末将一人承担!”
杨玉环摇头:“不行,百姓太多,你们冲不过去。”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右军一个满脸刀疤的将领红了眼睛,他是土匪出身,手下多是亡命之徒,最不在乎人命。
他猛地拔出刀,吼道:“娘娘心软,咱们兄弟可顾不了这许多!弓箭手!给老子瞄准!”
他话没说完。
就在这一刻——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突然出现一片柔和光晕,那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盖过太阳!所有人都愣住了,抬头望去。
光晕之中,一个庞然大物缓缓显现——流线型的躯体,巨大的旋翼,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它悬浮在半空,像一头来自洪荒的巨兽,俯瞰着这片血腥的战场。
“那是什么?”
“妖怪!是妖怪!”
魏军中有人惊恐大叫。
义军这边也一片骚动,李璧正在先锋军中,仰头看着天上那个从未见过的铁鸟,眼睛瞪得溜圆,半晌,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大喊:
“杨玉环!你妈在天上飞!!!”
光晕渐渐收敛,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铁鸟的舱门打开,一个身影站在舱口,长发在旋翼卷起的狂风中飞扬。
正是郝美丽。
第四十九章 李归仁之死
“开飞机很简单的!”
“只需要这样, 这样,再这样,就可以了!”大美丽国, 训练场上,外籍教练对郝美丽这样说道。
于是, 幽州战场上。
郝美丽拿出操控板,指尖点了几下后, 几百架无人机从机舱中飞出,布满整个天空,郝美丽看着下空,对杨玉环笑了一下。
“嘿,宝贝女儿, 妈妈来了。”
“让你的敌人领教一下妈妈的手段吧~”
然后,郝美丽将击杀目标锁定为穿着盔甲的魏军后, 几百个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像是有了眼睛一样, 突然蜂拥俯冲而下!
“咻咻咻!”
无数枪击声响起,密集如雨。
城门前那些混在百姓中的魏军铁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胸口、额头、脖颈处传来剧痛,便一个个从马上栽倒下去, 他们至死都没看清袭击自己的是什么。
一个魏军骑兵刚举起刀想砍向身旁的百姓, 下一秒眉心就多了个血洞,另一个骑兵试图调转马头逃跑,后心却被连击三下,扑倒在地。
“妖怪!妖怪啊!”
“救命!救命!有鬼啊!!”
魏军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些无人机在低空急转、俯冲, 它们像是长了眼睛, 只在魏军之间穿梭, 对慌乱的百姓视若无睹,哪怕百姓与魏军混在一起,它们的子弹也只会命中魏军。
“这,这……”李璧骑在马上,仰着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身后的阿蛮也呆呆地看着天空,手里的杀猪刀都忘了举。
不过十几分钟,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魏军铁骑,已经倒下一大半,鲜血在百姓脚下汇成小溪,那些侥幸未死的骑兵也彻底丧失了斗志,拼命想往城门方向逃。
“还等什么?”
杨玉环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
她一直看着天空,看着那个身影,看着妈妈对她笑,直到这一刻,她才收回目光,长剑前指:“金吾卫!冲锋!接应百姓!”
“杀!”
薛荣第一个反应过来,纵马冲出。
侯四娘、唐四娘、王二娘……所有金吾卫带着麾下骑兵快速掠进,他们将魏军与百姓隔开,一边护着哭喊的百姓向后撤退,一边挥刀砍向那些溃逃的敌军。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碾压。
魏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们不怕刀,不怕箭,甚至不怕死,但没有人不怕这种根本看不懂、躲不掉、防不住的大杀器。
城头上,李归仁的手死死抠着墙砖,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人盾战术在十几分钟内土崩瓦解,看着那些黑色的小东西在战场上肆意收割性命,看着郝美丽站在那个铁鸟上,长发飞扬,宛如天神。
“这世间可有什么能战胜此物吗?”他喃喃自语。
他终于理解了安庆绪的恐惧,理解了安禄山死前那一瞬间的绝望,这不是兵马多寡能抵挡的,有十万大军?就算百万大军又如何?在那铁鸟面前,顷刻间就能土崩瓦解!
“王爷!王爷!”副将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城门……”
李归仁转头望去。
只见那铁鸟缓缓调转方向,舱门关闭,机体下方打开一个口子,下一秒,几个黑点从空中坠落,速度越来越快——“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幽州城都在摇晃!城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城门楼在火光和烟尘中轰然坍塌!碎石、木屑、人体残肢被气浪抛向半空,又像雨点般砸落。
又是一连串的爆炸。
“轰轰轰!”
几丈宽的幽州城门,竟在众人眼前化作废墟,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爆炸的余波让地面都在震颤。
“还等什么?快冲啊!”郝美丽的声音从空中传来,透过扩音器,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
李璧第一个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杨玉环你妈好厉害!那是什么玩意儿?!能不能让我也坐坐?!”她策马奔到杨玉环身边,扯着嗓子喊。
不等杨玉环回答,就一夹马腹,开始冲锋:“先锋军!跟我冲进去!杀光那群王八蛋!”
“杀!”阿蛮挥舞着双刀,一马当先。
“冲啊!”
“攻破幽州!”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震天的吼声中,义军如潮水般涌向那座已经失去门户的城池,金吾卫率先冲过废墟,踏着还在燃烧的断木杀入城中。
城内的魏军早已乱作一团,主城墙坍塌,主帅失神,加上刚才无人机带来的恐惧尚未消散,许多士卒丢下兵器,四散逃命,偶有抵抗的,也在义军汹涌的攻势下迅速被淹没。
“王爷!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副将死死拽着李归仁的胳膊,想将他带走。
李归仁却甩开他的手,他死死盯着天空中那架铁鸟,盯着舱内那个女人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甘心!他戎马半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业,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葬送在一个女人手里?
“走?走去哪里!”
“王爷,我们去找史思明!先逃命要紧啊!”
逃命,他李归仁竟然到了逃命的时候了吗?他实在不甘心啊!半壁江山,十万大军,竟然惨败如此!
“王爷,我们先走,日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副将拼命呼唤,李归仁总算恢复了一点理智,是,要留得青山在。
今天是输定了,那铁鸟,那些黑色的小东西,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但他还不能死,他还有兵,还有地盘,还有史思明这个盟友……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撤吧。”李归仁道。
副将如蒙大赦,连忙招呼亲卫:“保护王爷!往北门撤!”
亲卫们簇拥着李归仁,跌跌撞撞冲下城楼,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蔓延到街巷深处。
天空中,郝美丽坐在驾驶舱里,看着屏幕上的弹药提示,又看了看地面,杨玉环没有随着大军冲进城,而是勒马立于废墟前,正仰头望着她。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郝美丽却能看到女儿眼中的泪光。她很想下去,想抱抱她,想告诉她“妈妈来了,没事了”。
可时间不够用了,弹药的消耗比她预计的更快,这架借来的铁鸟也快到极限了。
她轻轻说:“玉环,妈妈得走了。”
地面上,杨玉环仿佛听见了一般,用力点了点头,她抬起手,朝着天空挥了挥,嘴唇翕动,看口型是在说:“妈妈,谢谢你。”
郝美丽鼻子一酸。
她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看了一眼这片硝烟弥漫的战场,看了一眼那座正在被攻破的城池,然后,她推动操纵杆,战斗机缓缓抬升,转向,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
光晕再次泛起,包裹住机翼,在数万人的注视下,那架巨大的铁鸟连同舱内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就像一场梦。
可满地狼藉、坍塌的城墙、燃烧的街巷、还有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尸体,都在提醒所有人,这不是梦。
杨玉环依旧望着天空,望着郝美丽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达奚瑜策马来到她身边,禀报:“娘娘,城北传来消息,李归仁带着数千人从北门逃了。”
杨玉环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几缕被爆炸震散的云,妈妈来了,又走了。
她收回目光,恢复神色,冷笑一声:“逃了?”
*
“李归仁那个王八蛋逃的倒是挺快!”李璧刚砍翻一个魏兵,听到这个消息,恶狠狠地骂道,她看着幽州城内仍在顽抗的魏兵,有心无力,只得继续杀敌。
过了半晌,她喘着气喊了一句:“阿蛮!”
没人回应。
“阿蛮?!”李璧提高声音,环顾四周,战场上混乱不堪,喊杀声震天,就是不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心头一紧,抓住身边亲卫:“看见阿蛮了吗?”
亲卫茫然摇头。
“阿蛮?阿蛮呢?”李璧在战场上奔跑呼喊,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
好一会儿,才有个满脸是血的士卒指着北门方向大喊:“殿下!阿蛮将军带着一队人往北门追出去了,说是要取李归仁的狗头献给您!”
“什么?”李璧脸色骤变。
穷寇莫追——更何况李归仁身边还有数千亲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阿蛮那傻丫头,带着一队人能有多少人?五十?一百?怎么打得过?
“疯了吗她!”李璧又急又气,当即翻身上马,“还能动的!跟我走!”
她顾不上收拾残局,点齐身边还能作战的百余骑,策马冲出北门。
城外官道上,烟尘尚未散尽,远远地,李璧看见一队人马正拼命追赶前方的大部队,那几十人在魏军队伍后面,渺小得可怜。
“阿蛮!回来!不要追了!”李璧声嘶力竭地大喊。
风声、马蹄声、远处的喊杀声混在一起,她的声音被吞没大半,前方的阿蛮似乎回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转回去,不但没停,反而加速冲向李归仁的队伍!
“傻子!傻子!”李璧急得眼眶发红,狠狠一夹马腹,“快!再快点!”
她眼睁睁看着阿蛮那几十人如同飞蛾扑火,一头扎进李归仁的阵营中,刀光剑影瞬间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吞没,消失不见。
“阿蛮!!!”李璧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喘不过气来,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她带着人马赶到时,官道旁一片狼藉,几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被长枪贯穿,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鲜血染红了黄土。
李璧翻身下马,踉跄着在尸体堆里寻找,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的厉害,她开始害怕。
“阿蛮,阿蛮你在哪……”她声音哽咽,一个个翻看尸体,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终于,在几具魏兵尸体下面,她看到了那身熟悉的盔甲,她亲手为阿蛮挑选的盔甲,此刻已经破破烂烂,染满了血。
阿蛮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阿蛮……”李璧跪下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住阿蛮的肩膀,想把她的身体翻过来,却发现沉得厉害,她翻不动。
“阿蛮,我的阿蛮……”李璧哭出声来,“你醒醒,你醒醒啊……”
她用力摇晃阿蛮的身体,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那双总是憨憨笑着的眼睛紧闭着,那张圆圆的脸如今苍白如纸。
“我不该让你来的,我不该……”李璧把脸埋在阿蛮盔甲上,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阿蛮的时候,那个在巷子里用杀猪刀砍翻叛军的傻大个;想起了阿蛮捧着碗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了阿蛮穿上盔甲时的笑容……
“你说要跟着我吃肉,”李璧泣不成声,“我还没封你做大将军呢,你怎么能……”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身体忽然动了动。
阿蛮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似乎还没聚焦,她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公主……”
“阿蛮!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李璧又哭又笑,手忙脚乱地检查她的伤势,“别动!别动!伤哪了?我看看……”
阿蛮却挣扎着要起身,她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都在流血,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从身子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公主,给……”阿蛮将东西塞到李璧手里。
李璧颤抖着手捧着——李归仁的人头,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惊愕,似乎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我追上他了,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来送给你,你开心吗?”阿蛮笑得更开心了。
“阿蛮!我的阿蛮!”李璧彻底大哭起来。
第五十章 身不由己
回到现代。
郝美丽还没喘匀一口气, 私人邮箱里就多了一封措辞冰冷的邮件。
发件人来自大美丽国私人训练基地——那个给郝美丽提供特种驾驶培训和特殊货物的灰色机构,已经和郝美丽合作过几次了。
但这次,却很不妙。
邮件正文只有寥寥几行:
“郝女士:
根据我方系统记录, 您在编号CX-7823训练任务中,未经授权调用并耗尽了储备弹药库内编号为A7至D12的全部特殊弹药(总计价值约5800万美元)。
同时, 您擅自调用并严重损毁了训练用原型机一架(机体编号TF-009,估值约6000万美元)。
请在72小时内:
1. 支付总计1.18亿美元的赔偿金;
2. 提交详细的弹药使用报告及损毁情况说明。
若未能按时履行, 我方将永久终止与您的一切合作,并将您列入全球相关行业黑名单。
——猎鹰私人训练基地管理处”
郝美丽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慢悠悠地点开银行账户页面,扫了一眼余额,里面有玉环之前给的珠宝兑回来的一部分, 加上之前郑大钱帮忙运作剩下的,零零总总, 账户里躺着将近九位数的人民币, 折合成美元……
嗯,大概也就够赔个零头。
“一亿多美金?”郝美丽靠在椅背上,翘起腿, 晃了晃脚尖,“还真敢开口, 真当我傻呢, 怎么不把你老婆生儿子的钱都算我头上?”
她关掉邮箱,顺手把邮件拖进了垃圾箱,然后拿起手机,给郑大钱发了条消息:“大钱, 猎鹰那边发了天价罚单, 你看怎么处理比较好?”
郑大钱几乎是秒回:“多少?”
郝美丽:“一亿多, 美金。”
郑大钱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知道了,我让法务去扯皮,拖个一年半载没问题,不过美丽,你这次动静确实太大了,那架飞机……”
郝美丽:“根本没坏,我只是用了一些炮弹,他们是看我不敢把事闹大,故意讹我呢!”
郑大钱:“行吧,反正要钱是没有的,你先避避风头,最近别往那边跑了。”
郝美丽:“正合我意。”
放下手机,郝美丽伸了个懒腰。
罚单?黑名单?有空再说吧。
*
等她再次踏进郝美影视公司时,前台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郝总好!”
郝美丽冲她点点头,径直走向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见到她都停下脚步打招呼,郝总很少来公司,大家见到她都很意外。
《演技的诞生》已经录到了后半程,宣传海报贴满了公司的墙面,C位赫然是晏山槐那张眼神坚定的脸。海报下方印着一行小字:“直播观看人次累计破500万,全网话题阅读量超2亿。”
推开办公室的门,倪露已经等在里面了。
她今天穿了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正低头翻阅着一沓文件,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郝总,您回来了。”
“嗯,”郝美丽在她对面坐下,“综艺怎么样了?”
“晏山槐目前总积分排名第一,领先第二名盛一禾将近一百分。”倪露语气平静的汇报着,“不过最后两期是现场直播公演,变数还很大,盛一禾最近在疯狂造势,买了不少通稿,暗地里也在接触评委。”
郝美丽挑眉:“还挺厉害。”
“常规操作。”倪露合上文件夹,“不过不用担心,我们的舆论监控和公关预案很充分,晏山槐的观众基本盘也很稳,只要她最后两场现场发挥不崩,第一大概率还是她的。”
“你对她这么有信心?”
倪露难得地笑了笑:“这孩子是个狠角色,上次射摄像头那事之后,她训练量加了倍,现在武术、台词、情绪爆发力等综合评分在训练基地里断层第一,而且……”
“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肯拼命去拿。”
郝美丽点点头:“也要注意安全,综艺结束后,有什么安排?”
“我已经在接触几个外部项目了。”倪露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剧本大纲,推到郝美丽面前,“《凤起长安》的筹备周期会比较长,不能让她空等,这几个本子,都可以看看,我的建议是,电影和电视剧各接一部,维持曝光的同时磨炼演技,对她有好处。”
郝美丽扫了一眼剧本梗概,没细看,只道:“你看着安排,需要资源或者资金支持,直接跟我说。”
“明白。”倪露收起剧本,话锋一转,“另外,这次综艺的热度超出预期,已经有十几家品牌方来对接商务合作了,从美妆、服装到数码、食品,什么品类都有。我初步筛了一遍,保留了六个口碑和调性比较契合的代言,等综艺结束后正式签约,初步估算,光是这部分商务收入,公司就能进账八位数。”
郝美丽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多少?”
“税后,八位数。”倪露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波澜,“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晏山槐最终夺冠,热度再冲一波,破九位数也有可能。”
“这钱这么好赚?”郝美丽放下杯子,有些难以置信,她知道娱乐圈来钱快,但快到这种程度,还是有点超出她的认知。
“市场就是这样,”倪露语气平淡,“热度等于流量,流量等于变现能力,我们现在手握现象级综艺和潜在顶流,品牌方自然愿意砸钱,不过……”
她看向郝美丽,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热度越高,盯着我们的人就越多,不止是娱乐圈内部,一些别的眼睛也都看过来了。郝总,任何一点出格的行为,都可能被放大解读,甚至成为攻击的靶子,然后影响整个公司。”
郝美丽与她对视。
倪露毫不避让,继续道:“既然公司走到了台前,走到了聚光灯下,有些规矩就必须守,不为别的,也要让跟着我们公司吃饭的这上百号人,能安安稳稳地把饭吃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郝美丽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道:“知道了。”
倪露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她站起身,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人员资料表,放在郝美丽面前。
“这是给您新配置的团队:秘书一位,助理两位,专职司机一位,都是经过严格背景调查的,能力非常可靠,以后您的行程安排、对外联络、甚至一些私人事务,都可以交给他们处理。”
郝美丽看着表格上那几张陌生的证件照,皱了皱眉:“有必要这么正式吗?我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倪露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郝总,您现在不仅是您自己,更是郝美影视的老板,您的一言一行,不再只代表您个人,而是为了郝美影视的一百多人。”
郝美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行吧,你安排。”
“好的。”倪露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人员明天到位,会先跟您磨合一段时间,另外,司机小陈以前在特殊部门服役,车技和反应都是一流,以后您出行,尽量让他接送。”
交代完这些,倪露便拿着文件夹离开了办公室,步履干脆,背影挺拔,临出门前,她回头笑笑:“对了,郝总,谁耽误我赚钱,我就杀了谁。”
郝美丽:“……”
然后门被轻轻关上。
郝美丽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望着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夕阳的余晖给玻璃幕墙镀上一层金红,繁华又冰冷。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曾经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穿梭两个世界,可以为了女儿掏空家底、冒险搞装备,甚至敢开着战斗机去轰城门。
但现在,她有了公司,有了员工,有了签了约的艺人,有了必须维持的公众形象,有了无数双明里暗里注视着的眼睛。
她不再只是郝美丽。
她还是“郝总”。
许久,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叹息:“玉环,妈妈好像也开始身不由己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又一个夜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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