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杨青


    幽州城头, “杨”字旗随风飘动。


    自莫州大捷,幽州城破,李归仁授首, 其残部或降或逃,盘踞河北多年的叛军主力, 至此土崩瓦解。


    整个河北道,尽数归杨。


    不过月余, 河南道、河东道临近州县,也纷纷递上降表,遣使来贺,大唐天下三百余州,杨玉环的旗帜, 已插在了近三十州的地图上。


    这片区域,本是天下人口最为稠密的腹心之地, 战前, 户籍所载,人丁近五百万,可经过安禄山、史思明、李归仁数年蹂躏, 十室九空,粗略估算, 竟只余下两百多万人艰难求生, 现在,他们迎来了新的主人。


    杨玉环取代了安禄山,成为了这片焦土的霸主。


    一时之间,天下震动。


    那个从马嵬坡走出, 曾被视为妖妃又被尊为仙女的女子, 如今手握强兵, 坐拥数十州,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依靠仙母显圣才能震慑人心的小小仙女了。


    她是杨玉环。


    一个名字,便足以让四方屏息,让长安战栗。


    长安城里的反应最快。


    李璘在最初的惊恐失措后,迅速派出了规模庞大的使团,携带着堆积如山的贺礼,北上幽州。


    昔日的贵妃娘娘,如今的杨玉环……


    不,或许该称“主上”了。


    其实,来自长安皇帝李璘的恩旨,无非是加封。护国佑圣玄真仙子的名头早已不够看了,这一次,他贴心的加封了“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幽州大都督”……


    最后,他一狠心,还写了加封杨玉环为“范阳王”的旨意,仔细交代使团,若见杨玉环面色不好,就把这旨意拿出来哄她。


    可惜,杨玉环实在懒得见使团。


    幽州皇宫里,李璧抱着手臂,倚在柱子上,对杨玉环嗤笑道:“李璘那个老东西,倒是识趣,知道打不过,就赶紧来送钱送官帽子,想把你框住。”


    杨玉环没接话,只问:“阿蛮的伤怎么样了?”


    李璧脸上那点嘲讽立刻散了,换上一副心疼又骄傲的表情:“好多了!能吃能睡,就是整天嚷嚷着要下地,被我按住了。你是没看见,她举着李归仁那颗脑袋傻笑的样子……”


    “唉,这个傻丫头。”


    提起阿蛮,李璧话就多了,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才想起来似的:“对了,除了长安,还有一家送礼送得特别快特别狠的,你猜是谁?”


    杨玉环挑眉。


    “琅琊王氏。”李璧啧了一声,“都不用你派人去催,王崇基那老狐狸,亲自押着车队来了,整整三百万两现银!说是恭贺娘娘戡平河北,剿灭国贼,王氏略尽绵力,以资军用。”


    “三百万两?”杨玉环略感意外,这数目,比之前欠的还要多些,王崇基这是彻底认输了?


    “可不是嘛,”李璧撇撇嘴,“我看那老家伙精着呢,知道你现在势大,赶紧把欠的补上,还多给点,买个平安,这天下啊,眼看又要姓……”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杨玉环不置可否,只道:“既然送来了,就收下吧,正好各处都要用钱。”


    且不说李璧提这话是打算敲杨玉环一笔,接下来的日子,幽州还真被各方来使者踏破了门槛。


    新附州县要表忠心,临近各道各势力要探风声,世家大族要重新站队,甚至连一些远在江南的门阀,也派了人快马加鞭赶来。


    达奚瑜带着一众女官,忙得脚不沾地,账本记了一册又一册,算盘从早打到晚,手腕都累得发酸。


    “钦州贺,白银三万两,绢三百匹……”


    “景州贺,粮五万石,铁料五百斤……”


    “博陵崔氏贺,明珠二十斛,玉璧两对……”


    “太原王氏贺,良驹百匹,兵甲三百副……”


    谁能想到,当初跟着娘娘仓皇离开长安时,她们只有五千人,前途未卜,如今不过半年,娘娘已坐拥数十州,天下瞩目。


    这路,竟真的让娘娘闯出来了。


    这日午后,她刚核对完一批礼单,正想喝口茶歇息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达奚姑娘!不好了!刘小丫要生了!”


    达奚瑜手中的笔“啪嗒”掉在账册上,急道:“稳婆准备好了吗?医女呢?”


    “都叫去了!就在后头厢房,可小丫姑娘年纪小,叫得厉害,奴婢听着害怕……”小侍女声音发颤。


    达奚瑜顾不上多说,提起裙摆就往外走,边走边对身旁女官吩咐:“快去禀报娘娘!”


    这孩子是娘娘一直关照着的,生产是鬼门关,何况小丫才多大?身子又亏空过……


    达奚瑜心头揪紧,脚步又快了几分。


    消息传得飞快,等达奚瑜赶到后宅产房外没多久,杨玉环、侯四娘、唐四娘、王二娘,连李璧,都接连赶来,大家聚在了院子里。


    只听见产房里痛呼一声声传出来,偶尔夹杂着稳婆的安抚声。


    侯四娘眉头拧成了疙瘩,道:“小丫太小了,身子骨没长开,之前又亏空得厉害,虽说这大半年在咱们这儿仔细将养着,可底子到底虚,这生产,怕是艰难的很。”


    杨玉环脸色也有些沉,她还记得初见刘小丫时,那个瘦小脏污的女孩,是那样可怜,那样无助。她不是没想过帮小丫打掉这个孩子,可是月份大了,一个不好,连小丫都性命不保。


    这乱世,欠这些女子的,实在太多太多。


    李璧焦躁地转了几圈,忍不住骂道:“这该死的世道!哪有让十几岁的丫头生孩子的道理?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


    王二娘叹了口气,握住唐四娘的手,她们都是吃过苦的人,知道女子在这世道存活不易,生产更是过鬼门关。


    小丫这孩子,命太苦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产房里的声音时高时低,稳婆进出换水的频率越来越快,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李璧急得额角冒汗,恨不得冲进去帮忙,被侯四娘死死拉住。


    终于,在夜色将近之际——“哇!”


    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响起,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产房门打开,一个满脸疲惫却带着笑意的稳婆走出来,对着众人福了福:“恭喜娘娘,恭喜各位将军!是个小姑娘,母女平安呢!”


    “太好了!”达奚瑜第一个出声,眼眶微热,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杨玉环率先迈步:“走,进去看看。”


    产房内已经收拾过,血腥气还未散尽,但窗子开了小半扇,透进些新鲜空气。


    躺在床榻上的少女,脸上汗湿的头发被擦干,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着,看着众人进来,努力想撑起身子。


    “快躺着,别动。”杨玉环快步走到床边,按住她。


    刘小丫比刚来时胖了些,脸上有了点肉,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清瘦轮廓,这大半年来,她跟着女官们学识字、听道理,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惊恐的山村女孩,多了几分沉静,也多了几分清明。


    她早就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她看着杨玉环,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没说话,眼泪就先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好孩子,别哭,”杨玉环心中酸楚,拿出帕子,替她擦去眼泪,“生了孩子伤元气,不能哭,啊。”


    刘小丫却哭得更凶了,她抓住杨玉环的手,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娘娘,这个孩子,虽然是我生下来的,可是……可是我……”


    “我不想养她。”


    “我也不想做她的母亲。”


    一句话,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侯四娘等人面面相觑,李璧也愣住了。


    杨玉环看着刘小丫泪眼婆娑的眼睛,心中了然,又觉刺痛,她反手握紧她的手,柔声道:“好,都依你,不养就不养,不做就不做。”


    刘小丫得了这句承诺,眼泪流得更急,却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忍痛喘了几口气,又说:“娘娘,我还想改个名字,刘小丫,那是过去的我了……”


    “我想叫刘新,我想重新开始,我想以后读书、识字、明理,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杨玉环看着她,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何其相似的选择,何其相似的决绝!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刘新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泪,眼眶也跟着红了。


    “好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你就是刘新了,你就是你自己。”


    她看着刘新依旧不安的眼神,又道:“如果你不介意,就把这孩子给我养吧,我来收养她,让她做我的女儿。”


    刘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是我对不起她,娘娘,以后,就托付给您了……我……”


    “傻孩子,”杨玉环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没有对不起谁,你和这孩子,都是好孩子,不要这样说。”


    一旁,李璧看着这一幕,眼圈也有些发红。她性子刚烈,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才转回来问:“那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杨玉环松开刘新的手,走到一旁的摇篮边,里面,一个小小的襁褓,裹着一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婴儿,正闭着眼安静地睡着,偶尔咂咂嘴。


    她看了许久,目光温柔似水。


    “叫杨青吧。”她轻声道,“青,是草木初生之色,是山川常青之态。草木清华,女子亦当有成长之生力,坚韧之美德。”


    “杨青……”李璧念了一遍,抚掌赞道,“好名字!清清亮亮,又有生气!杨玉环,恭喜你,你有女儿了!”


    她性子急,说完就凑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抱了起来,婴儿被她动作惊动,哼唧了两声,却没醒。


    李璧看着怀里这软软的一小团,脸上像是新奇,又像是敬畏。她抬头,对杨玉环咧嘴一笑:“杨青,好孩子!走,姑姑带你去看看你阿蛮姐姐!”


    说罢,她也不管旁人,抱着孩子,风风火火地就往外冲,直接把众人吓个半死!


    “李璧!你回来!”


    “公主!孩子不能见风啊!”


    杨玉环快步一把夺回孩子,将杨青稳稳的抱在怀中,狠狠骂了一顿李璧后,再看孩子的眉眼,眼中仍有泪闪过,道:“宝贝,快快长大吧,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


    刘新,恭喜你,拥有崭新人生。


    第五十二章 彼之父母,亦是我之父母


    幽州初定, 百废待兴。


    这日,杨玉环忽然开口:“瑜儿,你带一千金吾卫, 押送李归仁、安庆绪的人头,去一趟长安。”


    厅内众人俱是一静。


    达奚瑜疑惑道:“去长安?娘娘, 要去示威吗?”


    “不,去接人。”杨玉环目光落在达奚瑜脸上, 叹息一声,“去接所有愿意北上的金吾卫家眷,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全接到幽州来,往后的生计, 由我一力承担。”


    “我从未忘记,他们的血泪是如何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们虽已远去, 可家中尚有父母亲人,彼之父母,亦是我之父母, 赡养父母,是我的责任。”


    达奚瑜微微叹气, 躬身:“是, 娘娘。”


    *


    三日后,晨雾未散。


    一千金吾卫精骑已在幽州城门外列队完毕,队伍最前方,两辆特制的囚车格外醒目, 说是囚车, 其实是两个蒙着黑布的坚固木笼, 里面是李归仁安庆绪的人头。


    达奚瑜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简束,腰间佩剑,她翻身上马,对前来送行的杨玉环、李璧等人抱拳:“娘娘,诸位,达奚瑜去了。”


    杨玉环微微颔首:“一路小心。”


    李璧则挥了挥手,嗓门清亮:“瑜儿,替我好好瞧瞧,长安城现在是个什么怂样!”


    马蹄声起,烟尘滚动,一千铁骑护着中间的车驾,涌向西南官道。


    消息比人马走得快。


    “幽州使者南下了!带着李归仁安庆绪的人头!”


    “是那位仙女娘娘麾下的女官,叫达奚瑜!”


    沿途州县,无不震动。


    官吏们慌忙出迎,远远望见这支队伍,便被他们百战余生的气势所慑,准备好的奉承统统噎在喉头,只剩躬身引路,安排食宿的份。


    百姓则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既想看看传说中剿灭叛军的“仙女兵”是何等模样,更想瞧瞧那两个祸乱天下的魔头下场。


    达奚瑜并不阻拦百姓围观,相反,她还下令在扎营休整时,将那两个木笼置于营前显眼处,掀开黑布,于是,李归仁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便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真是李归仁!安庆绪!”


    “这贼子也有今日!”


    “杀得好!杀得好啊!”


    “仙女娘娘万岁!金吾卫万岁!”


    欢呼声、咒骂声、痛哭声,沿途不绝,更有激动者,朝着木笼方向叩首不已,祭奠枉死的亲人。


    天下苦战乱久已。


    这支队伍,连同那两颗头颅,一路席卷向南,当长安城的巍峨城墙终于出现时,整个关中已然沸腾。


    长安,明德门外。


    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仿佛全城百姓都涌到了这里,官吏们弹压不住,只好勉强清出通道。


    来了。


    “这就是金吾卫……”


    “果然是天兵一般!”


    “快看!那笼子里!”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拼命向前挤,想要看清那木笼中的物事,当黑布再次被掀开,两颗面目依稀可辨的头颅映入眼帘时。


    “真是他们!真是他们!”


    “李归仁!你这老贼!”


    “娘!爹!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吗?仇人的头在这呢!”


    “金吾卫壮士!请受小老儿一拜!”


    哭泣、呐喊、欢呼、咒骂……许多人情绪失控,跪地痛哭。


    这就是长安,曾经的天子脚下,如今的惶惶之城,这里的眼泪与欢呼,与沿途州县并无不同,人心皆是肉,苦难悲痛又有何不同呢?


    承天门外,以李璘为首,文武百官竟已黑压压地候了一片,皇帝亲迎幽州使者于宫门外。


    达奚瑜勒住马,利落地翻身而下,按剑而行,身后,金吾卫士卒抬着那两只木笼,紧随其后。


    “达奚瑜奉娘娘之命,特来长安,呈献国贼李归仁、安庆绪首级。”她在李璘身前十步站定,朗声道。


    李璘今日特意穿了最隆重的朝服,但站在这个年仅十六岁却一身杀伐气的少女面前,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脸上堆起十二分笑容,道:“娘娘立此不世之功,为天下除大害,朕心甚慰!必定厚赏!达奚姑娘一路辛苦!快,快请入殿!”


    “陛下,”达奚瑜打断了他的场面话,“厚赏不必,臣此次前来,是奉娘娘之命,来长安接人。”


    “接人?”李璘一愣,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崔相连忙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惯有的圆滑笑容:“达奚姑娘远来辛苦,不知娘娘欲接何人?若是娘娘远房亲眷、旧日侍从,姑娘随时可以接走,绝无阻碍。”


    “非也。”达奚瑜摇头,“娘娘命我,接所有金吾卫将士的家眷,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姊妹,凡血亲者,皆需接往幽州团聚。”


    话音落,承天门前一片死寂。


    接走所有金吾卫家眷?那得是多少人?最早跟随杨玉环离开长安的那五千金吾卫,再加上后来陆续北上投效的,其家眷亲属,粗粗一算,怕不下数万之众!将这数万人从长安接走,迁往数千里外的幽州?


    “这……”崔相最先找回声音,迟疑道,“达奚姑娘,此举是否欠妥?数万人口迁徙,路途遥远,安顿不易,恐生事端啊。况且,将士家眷久居长安,骤然北上,怕也……”


    “崔相所言极是。”达奚瑜点点头,竟似颇为赞同,“数万人迁徙,确实耗资巨大,安顿繁琐。”


    崔相心头刚微微一松。


    却见达奚瑜笑容加深,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便请朝廷拨付安家之资吧,不多,一百万两白银即可。有了这笔银子,沿途舟车、粮食,皆可从容安排。朝廷省了安顿之烦,将士家眷得了实惠,岂不两全其美?”


    一百万两?!


    崔相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个嘴巴。他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达奚姑娘,这国库空虚,连年战乱,实在是拿不出这许多银钱啊!”


    李璘也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额角见汗:“是啊是啊,达奚姑娘,非是朕吝啬,实在是国库捉襟见肘,百万之数,实在难以筹措……”


    “哦?”达奚瑜挑了挑眉,“国库没有?”


    她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那物事不大,通体是一种奇异的粉色,造型流畅,正是杨玉环给她的那把手枪。


    达奚瑜就这么随意地将它举在手中,像是把玩一件寻常物事,目光却依旧带着笑,望向李璘和崔相:“国库没有,那诸位大人府上,可否先行借用一些?”


    “比如崔相,累世仕宦,想必家资颇丰?暂借几十万两,应是不难,日后国库丰盈,再还与崔相便是,陛下,您说呢?”


    李璘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两眼死死盯住那柄粉色的小手枪,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仿佛又回到了被达奚瑜当殿痛骂的那一天,不,比那天更甚!


    这东西可是连安禄山都能打成血雾的仙器!它现在,就握在这个笑盈盈的小姑娘手里,枪口似乎对着他!


    “给给!朕给!”李璘尖声叫了起来,差点腿一软坐倒在地,被身后宦官死死扶住,“崔相!快快想办法!给达奚姑娘凑够一百万两!”


    崔相的脸已经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几乎想当场摘下头上的进贤冠,狠狠摔在这大殿前的青石板上,这劳什子丞相,谁爱当谁当去!


    可他不敢。


    那把枪还举着呢。


    “臣,遵旨。”崔相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达奚瑜满意地收起手枪。


    “既如此,便有劳崔相了,三日之内,银钱需交割清楚。”


    *


    接下来几日,长安城比过元日还要喧腾。


    幽州使者携逆贼首级而来,大扬国威,确实振奋,但,他们又要接走数万金吾卫家眷,还要朝廷掏一百万两赡养银,朝廷张榜贴得满城都是,让人看的心里发酸,唉,怎么不接走我呢?


    金吾卫开始拿着名册,挨家挨户通知。


    “娘!幽州来人了!接咱们去团聚!”


    “真的?你爹……你兄长都在那边?”


    “在!都活着!立了功,每月十两饷银呢!”


    “十两?!可是,长安到底是家啊……”


    “娘!娘娘说了,去了幽州分田地,能吃饱饭,长安还有咱的活路吗?”


    “这……唉!”


    最后,犹豫再犹豫,家眷们开始收拾行李,家里的东西都舍不得丢,就连一只鸡,也要栓上绳子抱着走,说是到了地方给娘娘煮鸡蛋吃。


    不仅如此,还有令长安朝廷更心惊的。


    许多长安百姓,原本只是金吾卫的同乡、旧识、远亲,在听闻幽州分田、饷厚、有仙女娘娘坐镇等传闻后,竟也主动找到登记处,恳求一同北上。


    “军爷,带上我吧!我们有一把力气能种地!”


    “求求您了,长安米贵如金,活不下去了……”


    登记的名册越来越厚,预计的人数从最初的三四万,滚雪球般增加到五六万、七八万……


    崔相府上,崔相焦头烂额,头发都白了几缕,东挪西凑,变卖古董田产,总算在第三日傍晚,将一百万两银子,送到达奚瑜处。


    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被金吾卫验收,崔相只觉得心头滴血,眼前阵阵发黑。


    金吾卫启程之期,景象更为壮观。


    不仅是即将北上的近十万百姓,更有无数前来送别的长安居民,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驴车、牛车、手推车,绵延数里,望不到头,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包袱里裹着全部家当,脸上混杂着离乡的惆怅,还有对未来的希冀。


    达奚瑜骑在马上,立于队伍最前方,回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长安城,又看了看眼前这浩浩荡荡走向新生活的百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涌起难言的豪情。


    娘娘交给她的任务完成了。


    而且完成得如此漂亮。


    她轻轻一夹马腹。


    “出发!”


    “杨”字大旗再次举起,引领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向北,向着那片充满希望的土地,缓缓而去。


    长安城头,李璘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默默望着那逐渐远去的烟尘,望着那面越来越小的“杨”字旗,脸上再无血色。


    大唐天下,真要失于他手了吗?


    【📢作者有话说】


    *出自杜甫《兵车行》


    另:本章涉及后期一个大剧情点,才这样铺垫的,所以可能枯燥了一点,不好意思哦,马上就把情绪升起来![求求你了]


    第五十三章 杀


    仗打完了, 该分赃了。


    这是李璧的心里话。


    她才不是杨玉环手下的将军,她是和政公主,是太宗皇帝的血脉, 是将来要君临天下的女人!跟杨玉环并肩作战是一回事,战后讨要自己应得的那份, 更是天经地义。


    所以,李璧便理直气壮地找上了门。


    “杨玉环!”


    杨玉环抬起头, 看见是她,眉宇间那点凝思之色散了,笑了笑:“公主殿下,这般闯进来,可是谁让你不顺心了?”


    “少说这些!”李璧大喇喇地走到杨玉环书桌前, 盯着她,“我是来跟你算账的!”


    杨玉环放下笔,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算什么账?”


    “装傻是不是?”李璧双手叉腰, 下巴微扬,“莫州城我守了三天三夜,差点把家底拼光!幽州决战, 我的先锋军冲在最前面!还有李归仁那老贼的人头,可是我们家阿蛮拼了命追出去亲手砍下来的!你的人当时在哪儿呢?论功, 这头一份就该是我的!”


    杨玉环看着她这副快给我好处的模样, 忍不住扶额,她就知道,这位心高气傲的公主殿下,绝不是能甘居人下的主。


    “公主劳苦功高, 我自然记得。”杨玉环放缓了语气, “莫州城依旧归你辖制, 如何?”


    “一个莫州就想打发我?”李璧瞪大眼睛,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杨玉环,你也太抠门了吧!我们可是并肩杀出来的交情!你看看这舆图这么大一片,都是我们联手打下来的!我就要五个州,不过分吧?”


    五个州?杨玉环挑了挑眉,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李璧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输人不输阵,挺直了腰杆:“怎么?舍不得?你别忘了,要不是我带着兵及时出现,你在黑石峪可就……”


    “行,五个州。”杨玉环打断她,在舆图上用手指圈出了五个相连的州府范围,“瀛、莫、沧、德,加上莫州,这五州归你了。”


    李璧眼睛一亮,凑近舆图仔细看了看,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可她眼珠子一转,又盯上了杨玉环:“地盘是有了,可养兵要钱,安民要粮,修缮城池更要大把银子,杨玉环,你看,你是不是再支援我一点?”


    杨玉环终于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李璧,你不要太过分,五个州的赋税,还不够你支用?”


    “我哪里过分了!”李璧立刻叫屈,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我手下现在可有一万多人马!人吃马嚼,盔甲兵刃,哪样不花钱?”


    “当初我变卖公主府才凑出那么点家当,早就见底了!如今刚得了地盘,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你坐拥几十州,收了那么多贺礼,手指缝里漏点给我怎么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往前凑近两步,几乎要贴到杨玉环面前,放软了声音,带上了几分耍赖的意味:“好玉环,你就再给我一点嘛!一百万两!就一百万两!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对我可是救命钱啊!等我以后加倍还你,好不好?”


    杨玉环看着她这张明明英气勃勃,此刻却硬要做出可怜相的脸,又好气又好笑,她当然知道李璧不容易,乱世中拉起一支军队,还能保持这样的战斗力,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但她也不想让李璧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


    “五十万两。”杨玉环板着脸,还了个价。


    “八十万!”李璧立刻跟上。


    “六十万,最多了。”


    “七十五万!不能再少了!不然我天天来你府上找你!”


    “七十万两。”杨玉环揉了揉眉心,“再多一两都没有。”


    “成交!”李璧瞬间变脸,笑容灿烂得晃眼,生怕杨玉环反悔似的,立刻对旁边的女官道,“好姑娘,听见没?七十万两!快快快,记下来,赶紧准备给我送来!”


    女官忍着笑,看向杨玉环,见杨玉环无奈地点了点头,才躬身应道:“是,公主殿下,我记下了。”


    “这还差不多!”李璧心满意足,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喜滋滋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杨玉环眨了眨眼,“谢啦!下次打仗记得再叫我!”


    说完,银甲铿锵作响,人已风风火火地走远了。杨玉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外,摇头失笑:“这个李璧……”


    女官也跟着笑道:“公主殿下是真性情。”


    “是啊,”杨玉环笑容微敛,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李璧那五州,轻声道,“有她在东南,我也能放心不少。”


    *


    送走了欢天喜地的李璧,杨玉环还没歇口气,颜真卿便来辞行了。


    老人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官袍,只是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他对着杨玉环,郑重地长揖一礼。


    “颜公不必多礼。”杨玉环虚扶一下,请他就座。


    颜真卿却并未坐下,肃容道:“娘娘,老臣此来是向娘娘辞行的。昔日北上是为助娘娘平叛,如今李归仁伏诛,叛军主力已烟消云散,老臣心愿已了,身为大唐臣子,自当回去。”


    杨玉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挽留,在乱世之中,能秉持本心,不为权势所动者,尤为可贵。


    “颜公高义,一路辛苦。”杨玉环缓缓道,“既然颜公去意已决,我不便强留。只是颜公麾下士卒,多有战功,他们的家眷……”


    “若他们愿意随颜公回朝,自然由朝廷安置,若有人愿意留下,我也欢迎,凡愿来幽州者,其家眷生计,皆由我一力承担,必不使他们衣食有缺。”


    颜真卿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波动,半晌,他深深一揖:“老臣代士卒,谢过娘娘恩德,此事,老臣会与他们分说清楚,去留自愿,绝不相强。”


    “有劳颜公。”杨玉环颔首,“望颜公一路保重。”


    颜真卿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杨玉环目送他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才轻轻叹了口气。


    *


    送别了两位盟友,幽州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杨玉环开始着手整编大军,原先的金吾卫,经过连番血战减员严重,但骨干犹存,以老兵为基干,重新选拔精锐,扩充编制。


    金吾卫设左、右两军,每军满编一万人,为主力骑兵,左军将军由侯四娘担任,右军将军则由薛荣领。


    此外,另设银吾卫,为主力步军,银吾卫分上、中、下三军,每军同样满编一万人,分别驻守各要害之地,负责卫戍、剿匪、维持地方安定。


    自此,杨玉环有了五万大军。


    然后,她传了侯四娘薛荣来,给她们第一道命令,上面只有一个字——“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薛荣眯了眯眼,对身旁的侯四娘道:“侯将军,娘娘心善,见不得太多血,咱们做臣下的,得替娘娘分忧。”


    侯四娘按着腰间刀柄,冷笑一声:“心善?薛将军,你跟着娘娘日子也不短了,何时见过娘娘对敌人心善?娘娘的手从不软。”


    薛荣嘿嘿一笑:“瞧瞧,幽州的这些门阀世家老爷们,原以为安禄山李归仁能赢,吃人吃的那叫一个恨,抽筋拔髓的剥削百姓,可谁能想,是咱们娘娘赢了!”


    侯四娘瞧他:“薛将军,那你的刀还利不利?”


    薛荣笑而不语。


    等俩人了军营,侯四娘站在高台之上,对左军金吾卫道:“兄弟们,咱们的家眷就要从长安来了。十来万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子,要种地。可地呢?河北的地,十之七八,还在那些老爷们手里攥着,不在娘娘手里!这怎么行?”


    “不行!”


    “兄弟们!咱们拼死拼活打下的地盘,能让那些吸血的蠹虫继续躺着享福吗?能让咱们的爹娘妻儿来了,还租他们的地,受他们的气吗?”


    “不能!”


    “对!不能!”薛荣也对他右军将士道,“咱们就是娘娘手中的刀!谁让娘娘为难,谁挡了咱们兄弟和家眷的活路,就是跟咱们所有人过不去!该怎么做?”


    “杀!”吼声震天,杀气冲霄。


    侯四娘翻身上马,长刀出鞘,寒光映日:“左军的儿郎们,跟我走!清地方,收田地,给咱们爹娘挣个稳稳当当的家业!”


    薛荣同样跃上马背:“右军弟兄,别让左军抢了先!咱们要让那些老爷们知道,这幽州的天,变了!”


    两支铁骑,如同猛虎,携着滚滚烟尘,扑向各郡县,接下来的十天十夜,河北大地,血火交织,砍杀声、哭嚎声、烈火焚烧屋宇的噼啪声,在许多个夜晚惊醒了沉睡的城镇乡村。


    那些老爷们,罪证确凿、恶行累累的,当场格杀;有从逆情节但未直接害命的,抄没家产,驱离幽州;少数名声尚可、配合清查的,酌情留些田宅,令其自谋生路。


    刀锋过处,人头滚滚。


    不止是参与叛乱的世家,凡借战乱之机兼并土地、囤积居奇、欺男霸女的地方豪强,无论是否姓崔姓卢,皆在扫荡之列。


    侯四娘和薛荣竟也得了两个诨名,一曰恶獠,一曰凶屠。等一万多人头落地,这河北道突然变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一位老爷了。


    十日后,侯四娘和薛荣回幽州复命。


    “娘娘,”薛荣呈上厚厚的册籍,“河北境内,大小世家豪强一百三十七户,已悉数清理。依律处斩主犯及核心党羽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三人,抄没田亩共计三百七十余万亩,粮仓二百余座,金银折价约五百六十万两,其余财产正在清点。”


    杨玉环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田亩册,翻开,一页页,一行行,是无数家族的覆灭,也是更多百姓的新生,这一万多人,该杀!


    她合上册子,点了点头。


    “传令:凡阵亡将士,每户抚恤银一百两,良田十亩;自长安及各地归附之金吾卫家眷,凡落户河北者,每户授田五亩,安置银十两。”


    “去吧,把事情办妥当。”


    “是!”二人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利益与共,生死相依。


    杨玉环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将手下五万士卒,以及跟随他们而来的数十万家眷,彻彻底底地绑在了自己身上。


    从此,她杨玉环在三十州的统治,不再是悬于半空的仙女神迹,而是扎进了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心中,再不可撼动。


    此时,杨玉环却望着天,叹息一声。


    “越来越冷了,冬天要到了吗?”


    第五十四章 赚麦秆


    “安得广厦千万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诗句是好的,情怀是壮阔的,但郝美丽却没有千万间广厦, 不过,她有集装箱。


    此刻的郝美丽, 正身处东南亚某国一处不起眼的海港码头附近,这里是重要的国际货运中转站, 各种货轮往来频繁,巨大的龙门吊昼夜不息,集装箱堆叠如山,在潮湿闷热的海风里,仿佛一片钢铁丛林。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工装, 头上扣着顶棒球帽,鼻梁上架着副墨镜, 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物流信息,海风吹拂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也带来浓浓海腥味。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泊位上, 几艘悬挂着不同国旗的货轮正在卸货,其中一艘中型散货船的甲板上, 正整齐堆放着许多40尺集装箱。


    那些钢制箱体印着几个不起眼的英文字母和编号, 收货方是“HLH International Trading Co., Ltd.”——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叫“郝厉害”。


    对,就是郝美丽本人。


    这已经是近期抵达的第三批了, 郝美丽以“郝厉害”这个虚拟身份, 通过不同渠道, 向国内多家厂商分批下单,定制了总计五千个40尺集装箱。


    她的要求只有几个,结构稳固、内部做简易防潮处理、预留必要的通风口、门锁需从内部也可开启,这些要求听起来像是要改造成临时宿舍,倒也并不算出格,生意就这样谈下来了。


    此刻,正有工人操作着叉车,将这些庞然大物从船上卸下,转运到码头后方的临时堆场,郝美丽远远看着,心里默默盘算着。


    一个40尺的集装箱,内部面积大约60多平米,挤一挤,塞下三十到四十个人勉强可以,五千个箱子应该能塞下近二十万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虽然隔着千山万水,却仿佛能看见幽州大地上,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刮过空旷的原野,战后重建,流民安置,最缺的就是能遮风挡雪的容身之所。


    砖瓦房一时半会儿盖不起来,帐篷不耐严寒,这些钢铁打造的集装箱,虽然简陋却足够坚固,内部稍作改造,至少能让人熬过北地严冬。


    用上十年,应该没问题吧。


    玉环,妈妈能帮你的,暂时就只有这些了,至少,让那些跟着你的人,能有个不用露宿雪地的地方。


    集装箱的订单还在陆续抵达,但这还没完。


    郝美丽滑动平板屏幕,切换到另一个采购清单界面,上面列着加厚棉被二十万条,成人冬季保暖棉服三十万套……


    聚酯纤维,总被嘲笑是穷人的便宜货。


    可郝美丽却不这样想。


    “聚酯纤维真是好东西啊,”郝美丽看着屏幕上那些物美价廉的产品图片低声自语,“便宜又保暖,真好……”


    “又能多救下一些人了。”


    还没等她感叹完,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郝美丽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倪露,她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滑落,手忙脚乱地才在它掉进海里之前捞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喂,倪露?”


    “郝总,”倪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干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您在哪呢?公司这边有几个文件需要您签字,另外《演技的诞生》收官方案,我想跟您最后确认一下细节。”


    郝美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嘈杂的码头环境,远处海轮的汽笛声隐约可闻,她赶紧用手捂住话筒,侧过身,干咳了一声:“啊,我在外面呢,有点私事,出来散散心。”


    “散心?”倪露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狐疑,“听您那边背景音有点吵,您在什么地方散心呢?”


    “啊,我在海边嘛,风大,有点噪音很正常,哈哈。”郝美丽打着哈哈,心里祈祷倪露别再追问。


    倪露沉默了两秒,才缓缓道:“郝总,综艺马上就要收官了,晏山槐势头正好,后续发展非常关键,公司上下现在都盯着这个项目,所以我不希望听到任何节外生枝的消息,尤其是不希望从您这里听到。”


    啧,这人,可真讨厌。


    可郝美丽却不敢骂她,只能连忙保证:“你放心吧倪露!我就是在国外逛逛,放松一下,公司的事情你全权处理,我一百个放心!综艺收官你看着办,山槐的剧本你也尽管挑,我都支持!”


    这话反倒让电话那头的倪露沉默了一瞬。


    “那就好。”倪露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没再说别的。“文件我让人扫描发您邮箱,您有空看一下,综艺收官直播是下周日晚八点,别忘了。”


    “记得记得,一定记得!”郝美丽连声答应,等挂了电话,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快出汗了。


    “倪露越来越吓人了。”她嘀咕着。


    心虚过后,更现实的烦恼涌上心头,她点开手机银行APP,看着屏幕上那串急剧缩水的数字,愁眉苦脸。


    五千个定制集装箱,几十万套御寒衣物被褥,加上国际运输、仓储、打点各个环节的费用……


    又是几千万人民币像水一样流了出去,郝美丽影视的账户,刚因为商务回了一波血,转眼又被她这个老板掏空了大半。回头倪露问起来,这笔巨额支出怎么解释?


    说投资新项目?什么项目一下子需要花几千万?说做慈善?规模这么大怎么可能毫无风声?


    郝美丽抓了抓头发,要不就跟倪露说,自己在国外一时兴起,买了两头大象吧?哈哈,倪露会杀了她。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海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郝美丽重新戴上墨镜,挺直了背脊,朝着堆场方向,迈开了脚步。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郝厉害”去处理呢。


    *


    幽州以北,安民屯。


    一间窝棚里,住着一家三口,他们是从河东逃难过来的。家乡遭了兵灾,田舍被焚,亲人离散,随着溃散的难民潮,一路乞讨,九死一生才到了仙女娘娘治下的幽州。


    官府将他们安置在这“安民屯”,登记了姓名,每天能领到两碗粥,官吏们说过几日,会给他们安排住处,先等一等。


    前两日,屯里来了官吏,说是奉娘娘令分发御寒之物,一家三口排着长队,领到了一条灰扑扑的棉被。


    此刻,这条被子就放在草垫上,它被叠得整整齐齐,灰蓝色的被面平平展展,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崭新得有点扎眼。


    周家三口围着这条被子,已经默默看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敢先伸手去碰,都有点害怕。终于,周大河开口:“这就是仙物吗?”


    他伸着手,犹豫着想摸摸被子,他的妻子王翠花忙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当家的,咱们身上脏,手也粗,别给摸脏了。”


    她脸上带着惶恐,看了看自己一家身上补丁摞补丁沾满尘泥的破袄,害怕道:“万一弄脏了,仙人会不会怪罪?”


    周大河收回手,在裤腿上用力擦了擦,然后才摇摇头,笃定道:“不会的,娘娘是上仙临凡,慈悲为怀,她怜惜我们这些苦命人,才赐下这些宝物救命。怎么会怪罪我们弄脏呢?娘娘是好人……”


    话虽这么说,但他自己也不敢再去摸。


    王翠花心里稍安,转头看向女儿,迟疑道:“要不烧点热水,给女儿擦擦脸和手脚?干干净净的,再盖这仙被?”


    周大河立刻摇头,眉头紧锁:“柴火金贵着呢!去捡的那点得留着烧点热水喝,这天寒地冻的,擦洗万一着了凉,风寒起来可不得了!”


    可他又看了着女儿,小小一个,可怜的很,心里发酸,安慰妻子道:“没事,咱宝贝不脏,等开春天暖和了,再给她洗个干干净净的澡,做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王翠花也知道丈夫说得在理,这世道,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一家子的命,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看了好久,周大河才小心翼翼地将棉被展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展开后更是蓬松柔软,几乎占据了小半个窝棚的地面,他招呼妻女:“快来,快进来。”


    王翠花抱着女儿,挪到展开的被子上,周大河仔仔细细地将妻女裹紧,又从边缘掖好,确保没有冷风能钻进去,最后他自己也挤了进去,仍然用脊背挡住窝棚入口漏进来的寒风。


    被子盖上的瞬间,王翠花叹道:“真暖和啊。”


    女儿在被窝里动了动,小脸贴在母亲胸口,嘟囔了一句:“娘,不冷了……”


    王翠花眼圈一红,用力抱紧了女儿,低声应道:“嗯,不冷了,乖,快睡吧。”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被子太暖和了,冻得手脚渐渐恢复了知觉,开始有些发痒发痛,怪让人不自在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大河在黑暗中开口:“明儿个我去屯子东头老赵家问问,他家好像要弄土坯,看看要不要人帮忙和泥搬砖,我去换点麦秆,到时候铺在身下,垫厚实些隔开地气,还能更暖点……”


    “等开春,要是运气好能分到田,咱好好干,日子总能好起来,实在分不到我就去做苦力……”


    王翠花在他怀里叹息了一声,说:“大河,你肚子里没东西,下力气的话别去了,你干不动……”


    “没事,我干得动。”周大河止住了妻子的话。


    他真觉得自己干得动,就算连续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就算肚子里全是草根树皮观音土,他也要为妻女赚几把麦秆。


    厚厚的麦秆铺在地上,潮气就不会再涌上来,睡在地上就不会半夜被冻醒了,他怎么能干不动呢?


    王翠花又叹息一声,不言语了。


    不知多久后,一家三口沉沉睡去。


    他们三人本该冻死在这个冬天里的,悄无声息,和无数个穷苦人一样,在某个夜晚睡过去后再也醒来了。但现在,有了这条成本价50块钱的棉被后,他们不用死了。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周大河会起床去赚麦秆。


    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出自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第五十五章 种地


    秋意渐深, 官道两旁的树叶子黄得透了,风一过,便扑簌簌往下掉。


    王崇基坐在马车里, 车身随着路面微微颠簸,他闭着眼, 看似养神,心思却像这外面的落叶, 纷乱飘忽。


    这一路,越靠近幽州城,就越发热闹。


    一个个巨大的铁箱子,挨挨挤挤地排列在旷野地里,绵延出去, 几乎望不到头,箱子还开着一扇扇门, 许多百姓在其中进进出出, 有的在搬弄些什么东西,有的在箱体旁垒砌灶台,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仙家手段, 果然难以揣度。


    这般古怪的铁屋子,便是给那些泥腿子住的仙居?瞧着丑陋极了, 远不及砖瓦房舍舒适, 更遑论雕梁画栋了。可偏偏,那些百姓脸上不见愁苦,倒是有许多欢喜。


    “粗鄙。”王崇基淡淡评价了一句。


    他想起前些日子,手下人呈上来的一床仙被, 粗布的料子, 灰扑扑的, 毫不起眼,可他亲手拆看过,里面填充的棉絮,洁白、绵软、蓬松,这等仙物,大唐从来没有。


    那样的好东西,若是外面裹上杭绸苏锦,在长安东市,标价百两怕也会被豪奢之家抢购。可杨玉环竟将这堪为贡品的仙物,成千上万地分发给那些蝼蚁般的流民!


    暴殄天物!他们也配?


    王崇基想到那可能到手的几百万两银子,心中就钝痛,可如今的杨玉环,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带着五千杂牌军的落魄仙女了。


    她坐拥数十州,手握数万虎狼之师,一句话便能让人头落地,让百年世家烟消云散,谁敢触怒她?幸好,他琅琊王氏是她的盟友,这样想着,心里总算舒服了些。


    这次杨玉环主动召见,恐也是为了……


    *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通报,等候。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王崇基垂手立在阶下,秋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他纹丝不动,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直到一名女官出来引路,他才微微躬身,随其入内。


    穿过几重庭院,女官将她引至一处僻静的茶房,推门进去,只见杨玉环一身常服,坐在临窗的茶榻上,阳光透过窗格,在她身上洒下淡淡的光晕,侧影娴静,倒有几分昔日宫中贵妃的韵致,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杀气,早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崇基身上,竟微微笑了笑:“王卿来了,坐。”


    王崇基心中那根弦一绷。


    他疾步上前,毫不迟疑地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老臣王崇基,叩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王卿,起来吧,不必多礼。”杨玉环的声音依旧很平和,看着王崇基跪倒在地的身上,眼神复杂,“看茶。”


    有侍女奉上茶盏,王崇基谢恩后,才在对面设好的席垫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他斟酌着,准备将早已腹稿数遍的贺表再说一遍。


    不料,杨玉环先开了口。


    她语气似感慨,又似寻常叙旧:“此番能平定河北,站稳脚跟,多赖王卿合族前期鼎力相助,那笔军资,解了我燃眉之急,这份情,我杨玉环记着呢。”


    王崇基心里一惊,立刻躬身道:“娘娘言重了!此乃我本分之事,岂敢居功?娘娘受命于天,顺天应人,故能克敌制胜,王氏不过略尽绵薄,顺应天时而已。”


    “受命于天?”杨玉环又笑了笑,“或许是吧,不过我确实幸运,有这样一位好母亲。”


    王崇基听见这话,眼皮未抬,仙母之事,虚实莫测,但杨玉环能凭空得来战马甲胄、那般可怖的铁鸟,甚至那些匪夷所思的御寒之物,皆源于此,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不敢接这话头。


    茶房里静了一瞬。


    杨玉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话锋自然而然地一转,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王卿,如今局面,总算初步安定了些,百姓要吃饭,军队要粮饷,百废待兴,根基首在农桑。”


    “所以,我这儿,倒有一桩好事,想与王卿分享,也算是我对王氏援手之情的回报。”


    王崇基心神一凛,立刻做出洗耳恭听之态:“娘娘厚爱,老臣惶恐,不知是何等好事?”


    “妈妈怜惜此间百姓疾苦,近日又给了我一批良种,此种种下,悉心照料,亩产可比现今我们所种之麦,提升三倍有余。”


    “三倍?!”王崇基即便城府再深,闻言也不自觉抬头,脸上满是惊愕,他是世家之主,族中百万亩良田,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大唐如今上好的田,精耕细作,一亩小麦能收一石半到两石,已是丰年。三倍?那岂不是……


    “不错。如今寻常亩产,至多不过两百斤,此种亩产八百斤,应非难事。”


    八百斤!王崇基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若此言非虚,这已不是好事,这是足以翻天覆地的神迹!


    “眼下已近十月,冬麦播种要抓紧了,”杨玉环继续道,“我欲在河北各地推广此仙种,王卿家族所在的山东道,我亦会派遣军队教导如何播种,望王卿能全力配合,将此种种遍山东之地。”


    “如此,待到来年夏收,王家岁入翻上数倍乃至十倍,这便算是我对王氏的回报。王卿以为如何?”


    如何?这简直是天降洪福,不,是仙缘砸顶!王崇基瞬间心念电转,此事风险?几近于无。


    杨玉环如今威势如日中天,她要推广良种,无人敢明面阻挠,派军士随行,未尝不是一种监督,但,那又如何?


    他立刻离席,再次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下去:“老臣叩谢娘娘天恩!仙种惠及苍生,王氏一族得附骥尾,参与此等造福万民之盛事,实乃三生有幸!王氏阖族,必竭尽驽钝,不负娘娘信托之重!”


    这一次的跪拜,倒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


    “王卿请起,那此事,便这么定了。”杨玉环虚扶一下。


    又说了几句不甚紧要的闲话,王崇基便知趣地告退,可他的心还在颤抖,仙器慑人,仙物济民,如今竟连仙种也出现了……


    亩产八百斤的粮食!难道这世间道理,真要彻底翻覆了不成?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秋日林木间的殿宇。


    这天下,合该是她杨玉环的。


    茶房的窗依旧开着,秋风送入微凉。


    刘新从一侧的屏风后走出,站到杨玉环身侧。她衣着整洁,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眼神却坚定,静静望着王崇基离去的门。


    “看到了?”杨玉环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就是他,琅琊王氏,山东百年豪族之首,你家乡那个王老爷,不过是他族中一支偏远的枝叶。”


    刘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不着急,”杨玉环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先把种子种下,等它生根,发芽,抽穗,结出沉甸甸的粮食,等粮食能喂饱更多人……”


    “再杀了他吧。”


    “是,娘娘。”


    *


    一支千余人的队伍自幽州出发,载着良种,向莫州行进。


    刘新也在其中,经过月余休养,她脸上有了血色,虽然依旧瘦,但总算瞧着健康了些。队伍刚进入莫州地界时,李璧就亲自带人迎了上来,自然也瞧见了刘新,眉头一皱。


    “刘新?”李璧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你身子骨才好些,怎么就跟着出来了?杨玉环那边没人了么,要让你来奔波?”


    刘新朝李璧行了一礼:“回公主殿下,我身子已好多了,我在村里时便跟着爹娘下地,这仙种金贵,错一点都可能影响收成,我既懂得种植,便该来。”


    李璧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行吧,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倔,不爱享福,偏爱吃苦。”


    她摆摆手,“既然来了,就好好教,本公主治下的田地要是种不出八百斤,我可要找杨玉环说道说道。”


    “定不负公主与娘娘所托。”刘新再次行礼。


    这支队伍在莫州城外稍作休整,便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分散开来,一千余人分作数十支小队,每队几十人,携带良种奔赴各乡、各镇、各村。


    李璧起初还饶有兴致地跟着刘新这支小队跑了两日,她看见刘新和那些农官在田间地头,手把手示范如何整地、开沟,覆土多深,行距株距几何。


    他们说得细致,有些啰嗦,一遍又一遍。


    李璧听着耳朵都长虫了。


    连着几日,奔赴不停,路不好走,村落破败,农户们看上去更木讷极了,话都说不清楚,教起来真让李璧觉得头昏目眩。


    李璧骑在马上,望着天边烧得火红的晚霞,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种地?


    手把手教人种地。


    这和她想象中的大业相去甚远,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纵横捭阖,只有翻不完的泥土、说不完的农谚,和手上洗不净的泥垢。


    “走吧,我们回府。”她调转马头,对亲卫吩咐道,银甲在夕照下划过一道流光,至于那些还在乡间忙碌的身影,她没再多看一眼。


    回到莫州城中,李璧卸了甲,坐在堂中,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液辛辣极了,她却喝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璧晃着酒杯,没头没脑地问:“阿蛮,你说杨玉环这是唱的哪一出?费这么大劲,派这么多人,跑来我的地盘上,教我的百姓种她的良种?”


    阿蛮挠了挠头,憨憨一笑:“我不知道。不过,娘娘给的种子好,教大家种好地,打多多的粮食,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李璧抿了口酒,“可天下没有白得的好事,她图什么?”


    这时,淮安郡王李与从廊下踱步进来,捻着胡须,缓缓开口道:“公主所虑不无道理,依老夫看,杨玉环此举,收买人心之意,恐怕多于助你。”


    “收买人心?”李璧挑眉。


    “正是。”李与点头,“她派来的人,教的是她的仙种,用的是她的法子,来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些百姓眼里心里,念的是谁的好?是你的莫州官府,还是她幽州派来的师傅?粮食打多了,百姓吃饱了,他们感激的又是谁?”


    “今日她帮你种地,明日这些百姓的心,或许就跟着她的种子,一起种到她那头去了。”


    李璧沉默下来。


    李与说得对,人心如水,杨玉环不用刀兵,只用种子就能在她李璧的地盘上,悄悄扎下根须。


    可她能拒绝吗?


    不能。


    她的治下同样需要粮食,她的军队同样要吃饭,她的百姓饿着肚子,什么宏图大业都是空谈,杨玉环送来的不是刀剑,是救命的粮食,她没有任何理由将人拒之门外。


    “叔叔说得有理。”良久,李璧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案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管她图什么呢!反正地是我的地,百姓是我的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也是进我莫州的粮仓,养我李璧的兵!她愿意派人来教,省了我多少事?这等便宜,不占白不占!”


    “至于人心,人心才不是种子,种下去就一定是她的,来日方长,走着瞧吧,杨玉环。”


    “传令下去,各州县务必全力配合幽州来的农官,告诉底下人,谁要是阳奉阴违耽误了农时,本公主先扒了他的皮!”


    “至于杨玉环想做什么……”


    “随她去。”


    第五十六章 识字


    长安城里, 总传着杨玉环的消息。


    起初是莫州大胜,没过几日,又传来幽州城破, 接着便是那些神乎其神的仙物,再后来, 更惊人的消息来了:娘娘赐下了仙种,说是能亩产八百斤。


    这些消息, 一条条,一件件,只把人心激的波澜起伏。


    有关杨玉环的流言越传越神秘,连杨玉环是天降圣主应运而生的说法都出来了,说她本就不是凡人, 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所以才能得仙母庇佑, 才能有那些神乎其神的仙器仙物, 普通百姓听得津津有味,信以为真。


    可有些人却睡不着了。


    陈府,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 独自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 却半天没翻一页。


    陈希烈想起她弑君杀太子时的决绝;想起她离开长安时, 只带五千人的孤勇;想起这一年来,关于她的每一个消息……


    原来她真的在打仗,真的在救人,真的在想办法让百姓吃饱穿暖。那她做这些, 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如市井传言所说, 她是天生圣主, 是来救世的?


    陈希烈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案,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李隆基、李亨、李璘的脸……


    真是让人厌恶。


    一夜枯坐。


    第二天清晨,陈希烈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对守在门外的管家沉声道:“去,给我送帖子,请京中所有门阀世家的家主,过府一叙。”


    午后,陈府花厅。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各家家主,今日竟齐聚一堂。博陵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河东裴氏……


    陈希烈坐在主位,环视众人,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事——杨玉环。”


    *


    三天后,一封由陈希烈执笔,长安城内所有有头有脸的门阀世家联名签署的信,被快马加鞭送出了长安城,直奔幽州。


    信使日夜兼程,等他抵达幽州时,已是深秋。


    幽州城外,大片大片的田地已经翻整完毕,新播下的冬麦刚刚冒出一层嫩绿的细芽,远远望去,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绒毯。


    信使在田间找到了杨玉环。


    她没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裳,正蹲在地里,用手拨弄着土,检查麦苗的长势,阳光照在她脸上,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若不是身边跟着几位女官和诸多侍卫,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只是个寻常农妇。


    “娘娘,长安急信。”


    杨玉环抬起头,擦了擦手,接过那封厚厚的信,展开。


    这封信写的很长,辞藻华丽,语气恭谨,先是盛赞她平定河北的功绩,称她天命所归、万民仰赖;接着痛陈李唐如何失德失政,如何祸乱天下;最后,笔锋一转,表明了长安诸公愿为娘娘清扫障碍,杀尽李唐宗室,长安臣民,皆跪迎娘娘回京登基云云。


    杨玉环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杀尽李唐宗室,跪迎回京登基。”她边看边摇头,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笑出了声。


    “陈希烈啊陈希烈,”她念着信末尾那个熟悉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果然是你。”


    达奚瑜在一旁,轻声问:“娘娘,信中说了什么?”


    杨玉环把信递给她,自己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对着辽阔的田野伸了个懒腰:“你自己看吧,挺有意思的。”


    达奚瑜快速扫过信的内容,眉头渐渐蹙起,等她看完,抬头看向杨玉环:“娘娘,他们这是想抬着龙椅迎你入长安呢,这些人……”


    “扔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完,她真的就不再理会那封信,重新蹲下身,继续查看她的麦苗,那封足以让天下翻天覆地的信,就这么随手扔在田埂上,没人在意。


    等忙完地里的活,回到城中,已是傍晚,杨玉环洗净手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召见了薛荣和侯四娘。


    两人匆匆赶来,薛荣嗓门大,一进门就问:“娘娘,可是有仗要打?末将的刀早就磨得雪亮了!”


    杨玉环看着他们跃跃欲试的样子,笑了:“仗暂时不打了,不过有件更重要的事交给你们。”


    薛荣一愣:“更重要的事?


    *


    等两人领命退出,走出殿外好一段路,薛荣还懵着,他拉住侯四娘,压低声音问:“四娘,娘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侯四娘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耳朵聋了?没听见娘娘的命令?她要全军都要学会识字,若有一人做不到,就罢了你我的官!”


    薛荣不解道:“哎呀,四娘,我听见了!我只是不懂,咱们当兵的识字干什么?难不成娘娘想把我们都变成秀才?”


    侯四娘不理他,只道:“什么秀才不秀才的,反正娘娘的命令已经下了。你现在该想的不是娘娘什么意思,而是如何教会你的兄弟识字!”


    薛荣急得直跺脚:“哎呀我的好四娘,你主意多,教教我,这怎么教啊?我那帮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他们砍人一个比一个猛,让他们拿笔,比要他们的命还难!”


    侯四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忽然笑了:“难?薛荣,你可别忘了,现在想当娘娘兵的人,能从幽州城排到天南海北去,谁要是不想学,直接滚蛋,有的是人顶上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薛荣一个激灵。


    他愣了片刻,狠狠一咬牙:“行!学!不就是认字算数吗?老子豁出去了!把他们皮抽烂也要学会!”


    *


    第二日,命令便传达至五军。


    起初,军营里一片哗然。


    “啥?识字?当兵还要识字?”


    “这不是难为人吗?”


    可很快,另一种声音压过了抱怨。


    “吵什么吵!娘娘让学,就老老实实学!忘了当初为啥跟着娘娘了?”


    “就是!娘娘啥时候亏待过咱们?让学肯定有道理!不愿意学的和我说,我让我弟弟来学!”


    “不学?行啊,卷铺盖滚蛋!外头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当娘娘的兵,领十两月饷呢!”


    这议论声还没结束,薛荣和侯四娘这两位主将,也在军营里捧起《千字文》和算筹,结结巴巴地开始念天地玄黄时,底下的士卒们,再也没人敢公开嚷嚷了。


    连大将军都得学,他们这些小兵,还有什么可说的?


    军营里的风气,陡然一变。


    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歪歪扭扭的字,或者掰着手指头算数,能不学吗?十两银子一个月呢!


    起初,薛荣和侯四娘教军队教的七零八碎,达奚瑜看不下去了,设法请来了一些读书人,许以钱粮,让他们入营担任教习,这事才算顺利一些。


    再后来,郝美丽弄来一批古怪的册子,册子里的字都配着些弯弯绕绕的注音,还有写得极简单的新字,连带着算数也被画成一看就懂的图样。


    这法子比摇头晃脑死记硬背灵光得多,将士们认字算数的速度,眼瞧着快了好几倍。


    于是,军营里又添了一景:曾经杀声震天的悍卒,晚上规规矩矩坐在学堂里,一字一句地念书,或者对着书本,磕磕巴巴地算“一石粮,百人食,几日尽”。


    薛荣私下里没少跟侯四娘抱怨:“这叫什么事!老子带兵十几年,没打过这么别扭的仗!”


    侯四娘却渐渐咂摸出点味道来。


    她看着麾下那些原本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汉子,如今争吵时竟也能引经据典,分配物资时也能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他们,好像都变了。


    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田野泛青时,这场轰轰烈烈的全军扫盲,总算勉强达到了杨玉环的要求。


    五万将士,不敢说人人精通,但至少名字会写了,军令能看懂了,粮饷物资计算,也难不倒大多数人了。


    就连那些曾经只知道挥刀砍杀土匪出身的士卒,此刻也挺直了腰杆,他们或许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贱民蝼蚁,他们是“人”了。


    总之,这事办成了。


    *


    冬去春来。


    那封石沉大海的密信,没有换来任何只言片语的回复,幽州方面一切如常,种地、练兵、安民,仿佛根本不知道长安有人愿意捧着玉玺抬着龙椅,屠尽李唐宗室来换取她的垂青。


    有人按捺不住了。


    “陈公!杨玉环莫非是不信我等诚意?不如我们再加一把火!”一位性急的家主眼中闪过狠色,“把李璘的人头连同传国玉玺,一并给她送去!看她还能不能无动于衷!”


    陈希烈坐在椅中,面容似乎又苍老了几分,他望着窗外的春色,半晌,才疲惫地摇了摇头:“杀了李璘容易,可若她依旧不来,甚至以此为由,斥我等为弑君篡逆之贼,兴兵讨伐。届时,你我算什么?跳梁小丑?还是她立威的祭品?”


    那人噎住,脸色青白交加,颓然坐倒。


    陈希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道:“她现在不来,不是不能来,是不想来。她手里有兵,有粮,有仙器,有民心,她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可她偏偏不来。”


    “她在等什么?”


    是啊,她在等什么呢?


    第五十七章 王崇基之死


    春去夏来, 日头一日比一日毒辣。


    河北大地上的麦田,早已褪去青涩,染上沉甸甸的金黄。麦穗饱满得垂下了头, 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连最不懂农事的过路人瞧见了, 也要咂舌惊叹:“好家伙,这得打多少粮食!”


    琅琊, 王氏祖宅。


    王崇基早几日便得了庄头送来的急信,信里字字透着狂喜,说田里麦子穗大如指,粒粒饱满,庄头激动得直说“托娘娘洪福, 托仙种神威”。


    此刻,王崇基正坐在书房凉榻上, 慢悠悠地摇着一柄紫竹骨扇, 窗外蝉鸣聒噪,他却只觉得悦耳。


    桌几上摊开的是新送来的田亩账册,上面翻了几倍的数字, 让他那双老眼,也忍不住眯起。


    “好, 好啊……”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是, 当初他是被杨玉环要走了几百万两雪花银,可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下了一注天大的赌注!


    他赌赢了,赢回来的是什么?是这能让王家基业繁衍昌盛万代的宝贝——杨玉环本人!


    放眼天下, 还有哪个世家, 能在那个如今威势如日中天的女人身边, 有这般从龙之功?他们琅琊王氏,是最早也是唯一押对了宝的世家!这份独一份的香火情,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


    想到这里,王崇基心头那点旧日的不甘,彻底没了,他放下账册,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踱起步来,脚步轻快。


    日后等娘娘坐稳了江山,朝堂之上,中枢之内,焉能没有他王家的位置?出几个宰相,掌几部要害,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王家历经数朝沉浮,这一次,怕是要攀上真正的巅峰了。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低声哼起一段古调,踱着方步,信步走出了书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宅院深处走去。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供奉列祖列宗的家庙附近。


    往日肃穆宁静的家庙,今日气氛却有些异样,王崇基眉头微蹙,放缓了脚步。


    他看见家庙那两扇乌木大门敞开着,门外影影绰绰,似乎立着些人影,穿着甲胄,不是王家护院的打扮,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迈步踏上石阶,走进家庙,里面光线比外面暗沉,长明灯的火苗摇曳,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


    此刻,王家百年牌位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是个女子,穿着素净的布衣,身量未足,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最高处那几块王氏祖宗的牌位,一动不动。


    “你是何人?”王崇基有些惊疑。


    那女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她很年轻,瞧着不过十几岁模样,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一双眼睛却平静得吓人。


    “我叫刘新。”那女子开口了。


    “刘新?”王崇基想了半天,实在是毫无印象,他打量着对方,又问:“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王氏家庙?外面那些兵士又是怎么回事?”


    刘新很平静的回答他:“我曾经是你家佃户的女儿,现在,在娘娘手下做女官。”


    娘娘?杨玉环?


    王崇基心头那根弦一紧,但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是了,定是娘娘派来的人,或许是有什么旨意?或是查看仙种收成?


    他脸上挂上和蔼的笑,试探着问:“原来是娘娘身边的女官,失敬,不知娘娘有何旨意传来?”


    刘新摇了摇头:“娘娘没有旨意。”


    王崇基一愣。


    刘新继续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那目光让王崇基很不舒服,她道“娘娘让我问你一件事。”


    “请问。”


    “今年夏收,你家打算收几成租子?”


    王崇基瞳孔微缩,心念电转,他迟疑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这个自然依照往年惯例。”


    “惯例?”刘新点了点头,“那就是五成。”


    王崇基有些沉默了。他摸不准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曾是他家佃户之女的年轻女官,到底想干什么。


    他斟酌着字句,缓缓道:“不知娘娘此问,是何深意?今年托娘娘仙种洪福,收成大涨,租子仍是按旧例收取,并未增加分毫。”


    刘新像是没听到他后半句的解释,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娘娘的意思是,今年的麦种收成,翻了四倍有余,你不妨只收一成租子,这样,你拿到手的粮食,也和往年收五成时差不多,你觉得如何?”


    一成?!


    王崇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成租子?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地主收租,天经地义,战乱时节五成已是仁义,他王家数百年来皆是如此,从未有变!这分明是要动摇王家的根基!


    他冷声道:“刘女官,此话未免有些不合常理。田租惯例,乃祖宗所定,关乎千万农户与田主生计平衡,岂能轻易更改?王某并未因丰年而加租,已是体恤民力,遵从娘娘仁德之教了。”


    刘新静静地看着他,半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不愿意。”


    王崇基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心头火起,拂袖道:“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此乃千古不易之理!王某并未多取,已是恪守本分!”


    “嗯,”刘新又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然后,她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杀了你了。”


    “什么?!”王崇基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椅上,他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看似稚嫩的少女,“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琅琊王氏的族长!我是……”


    “我知道。”刘新打断了他,向前迈了一步,供桌上长明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你是大地主,你吃人。”


    “你你胡言乱语!放肆!”王崇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新,厉声喝道,“我王家世代诗礼传家,修桥补路,泽被乡里!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如此污蔑!”


    刘新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怒吼,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掠过他,扫向那层层叠叠的牌位,道:“不仅你吃人,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也在吃人,你的这些祖宗牌位,每一个都是吃人吃出来的。”


    话音未落,一柄短刀已握在她手中。


    王崇基亡魂大冒,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女子是真的要杀他!他想跑,想呼救,下意识瞥向门外,只见那些士兵的的脸转向庙内,看着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杨玉环她竟如此对我王家?!”王崇基的声音变了调,“我王家舍弃家业助她,她竟如此回报?杨她就不怕天下世家寒心,不怕后人说她忘恩负义鸟尽弓藏吗?她就不怕遭天谴吗?!”


    刘新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你先别操心娘娘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王崇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还是先让我杀了你吧。”


    “不!”王崇基转身想朝侧门冲去,可他老了,太老了,老的不像样子,他跑不了。


    刘新追上去,第一刀,捅在了王崇基后背上。


    “啊!”王崇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倒在地,剧痛让他浑身痉挛。


    刘新拔出刀,看着刀尖滴落的血,又看了看地上痛苦蜷缩的人,带着些歉意的说:“抱歉,我不太会杀人,你是我要杀的第一个人。”


    王崇基挣扎着翻过身,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尘土血迹,狰狞可怖。他嘶声咒骂:“小贱人!你爹娘给我磕头都不配!你算什么东西!你竟敢……竟敢……”


    刘新蹲下身,看着他那双充满仇恨和恐惧的眼,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真切了些。


    “我不光会杀了你,”她慢慢地说,“我还会杀了你所有的儿子、孙子,还有……”


    “我会烧了所有牌位。”


    “你敢!!!”王崇基目眦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想扑上来抢夺她的刀,那不仅是他的命,那是他王家数百年的荣耀!


    刘新不给他机会,再次举起了刀,一刀,刺入他的大腿,又一刀,扎进他的胳膊。


    王崇基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咒骂声越来越污秽,刘新听的不顺耳,直起身来,去拿了一块不知是谁的牌位,一下又一下的扇在王崇基嘴上。


    王崇基却像是受到了莫大侮辱。


    刘新有些不解,往日庄头打佃户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吗?他为什么这般神色?不应该老老实实爬在地上等庄头打舒服了,再跪着谢恩吗?


    刘新知道了,这个人不老实。


    于是,又一下拍在了他脸上。


    刘新就这样,拿着王家祖宗的牌位,狠狠打王崇基的脸,直把他打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卷曲着身子不敢再看她。


    这下,刘新满意了,她丢下牌位,双手握紧刀柄,对准王崇基的胸口,用力刺了下去,下一秒,刘新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血,她眨了眨眼,抬手用手背抹去。


    刀身没入王崇基身体,直至没柄。


    王崇基的身体一颤,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家庙高高的穹顶,似乎想最后看一眼祖宗们俯视的地方,然后,他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死灰。


    他死了。


    刘新松开手,喘了几口气,她拔出刀,在王崇基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然后站起身。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盏燃烧的长明灯,灯油泼洒在那些乌木鎏金的牌位、垂挂的帷幔、以及王崇基尚温的尸体上。


    火苗“呼”地一声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刘新退后几步,看着迅速蔓延的火势,火光在她平静的眼中跳跃。


    她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烈焰,大步走出了这座即将化为灰烬的王氏家庙。


    门外,早已将整座王氏祖宅围得水泄不通的金吾卫将士,开始行动了。王府深处传来哭喊声,但很快,这些声音也归于沉寂,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夏日午后的蝉鸣,依旧聒噪。


    琅琊王氏,彻底覆灭于一农女之手。


    刘新走出王府,迷着眼看了看天色,道:


    “真是一个丰收的好季节啊。”


    第五十八章 文明之争


    “杨玉环屠我王氏一族上下数千口!”


    “陛下!诸公!我王氏究竟有何罪?”


    王氏旁支子弟, 一个在金吾卫屠刀下逃窜到长安的年轻人,此刻正伏在皇宫大殿上,声声泣血, 哽咽难平:“我王氏倾尽家资,献银数百万助她平叛, 不敢有半分迟疑!可她竟纵兵焚我祖祠,夺我田产, 分与贱佃!男女老幼,皆成刀下之鬼!祖宗牌位,尽付一炬!”


    他抬起头,额上沾着血污,眼睛赤红, 环视着殿上那一张张或惊骇、或木然、或深不可测的脸:“陛下!诸公!我王氏尚且如何,敢问诸公来日是何下场?!杨玉环可曾给我等世家一条活路?”


    数千人口?琅琊王氏?那个绵延数百年, 门生故吏遍天下的琅琊王氏?就这么没了?竟这般不分青红皂白, 屠戮殆尽?焚祠,夺田,再分给佃户, 这杨玉环到底要干什么?


    她要做皇帝吗?不是早就答应她,让她做皇帝了吗?是她自己不来!


    她疯魔了不成?


    *


    陈府, 书房。


    博陵崔、太原王、荥阳郑、河东裴、范阳卢……凡数得着的世家, 此刻竟都聚在了这里,人人面色凝重,再无往日诗酒风流的从容。


    “陈公!”荥阳郑氏的家主猛地一拍桌子,“她这是摆明了不准备给天下世家留活路了!早知她有如此狼子野心, 当初在马嵬坡, 在长安, 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彻底绝了后患!”


    “早知?”太原王氏的一位族老冷笑,“郑公,事后诸葛谁不会做?当初谁又能料到,一个深宫妇人,能走到今日地步?又有谁敢在那仙母显圣万军辟易的时候,去触她的锋芒?”


    “现在说这些晚了!”另一人急声道,“她如今坐拥数十州,手握数万虎狼之师,钱粮充足,杀她?谈何容易!只怕我们稍有异动,她麾下的铁骑,就要踏平我等祖宅!”


    “难道就坐以待毙?或许可以再谈谈?她总要人治理地方,总要……”


    “谈?跟一个连祖宗牌位都敢烧的人谈?王崇基的下场你没听见吗?!”


    陈希烈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每一句争吵背后的绝望。


    他今日才终于明白,杨玉环的心竟然这样大?她竟然想杀了他们所有人?她竟然想覆灭所有世家门阀!


    她怎么敢呢?


    她怎么不敢呢。


    她夺这天下,又不是靠他们,她靠的是她妈妈,他们又凭什么跟她争润分权?他们配吗?


    杨玉环,我真是小瞧你了。


    陈希烈想明白了,睁开眼,轻轻开口道:“诸公,吵够了吗?”


    一时间落针可闻。


    “杨玉环在,则我世家覆灭;我等世家在,则杨玉环必死。此道统之争,生死之搏,绝无转圜之余地,她要走的路,没有我们的位置。”


    “如此,必除杨玉环不可。”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甚至来不及通禀,直接撞开了花厅的门,脸色煞白:“老爷!各位大人!不好了!武灵的那个皇帝李英,他引回纥兵十万,已至长安城下!”


    “什么?!”


    满座皆惊,霍然起身!


    李英?那个在灵武自立,一直偏安西北的皇帝?怎么引回纥兵?还兵临长安城下?!


    还没等他们消化这个惊天变故,又一名仆役连滚爬爬冲进来:“报——!李英遣使求见!”


    使者被带了进来,他对着满厅世家家主,毫无怯意,径直道:“陛下有言:杨玉环,妖妃篡逆,祸乱天下,人神共愤,今我大唐皇帝,承天景命,已与回纥可汗歃血为盟,合两家之力,起倾国之兵,共诛此獠!”


    他环视众人,道:“陛下知诸公皆受杨氏胁迫,心向李唐。现广邀天下忠义,凡世家大族,皆可起兵响应,剿灭杨玉环!”


    一时间,众人惊疑不定,看向陈希烈。


    陈希烈看着眼前的使者,不知为何,大笑出声,不知笑他的命运,还是笑这时局,他笑够了,只问了句:“不知李英如何能借得回纥十万兵?”


    那使者看他一眼,道:“我皇与回纥可汗约定,待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归回纥。”*


    果然,果然如此啊。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太宗皇帝,您竟然有这样的子孙!”陈希烈的笑刺在了所有人耳朵里,众人面色复杂。


    有人嘴唇颤抖,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有人闭上了眼,不忍再听,也不忍再看。


    那使者却似浑然不在意这笑,只冷声道:“杨玉环欲尽灭天下世家,此獠不除,诸位还有明日否?是坐等她屠刀落下,满门俱灭,还是与陛下与回纥勇士并肩,搏一个生死,换一个将来?陛下在城外,等诸公一个答复。”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不知过了多久,博陵崔氏的家主第一个开口:“我们没有选择了,是吗?”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希烈。


    陈希烈缓缓站起身,他老了,老的厉害,背有些佝偻,他望了望窗外,仿佛透过城墙,望向了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和那个让他们恐惧到骨髓里的身影。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着满厅同僚,点了点头,道“大开城门吧。”


    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这样打开了地狱的门。


    当日,长安各门洞开。


    回纥骑兵铁蹄如雷,涌入了这座天下第一城,踏破了长安百年安宁,烧杀、抢掠、哭嚎瞬间点燃了昔日的繁华之地。


    煌煌长安,短短数日,死伤超数十万,百姓泣曰:“何不当日早跟了娘娘去幽州?徒留此地白白送死!”


    而李璘,连同他那些妃嫔近臣,也在混乱中被搜出,诛杀于宫门之前,可怜可怜,他才坐了一年龙椅,就用鲜血染红了这朱雀大街。


    李英在回纥骑兵的簇拥下走进了大明宫,他没有去看那尚未清理干净的亲眷尸体,没有去看那些惊惶跪伏的太监宫女,只径直走向那曾经属于他祖父、他父亲的御座,走去,坐下。


    他终于成了这大唐的皇帝!


    翌日,诏书颁行天下。


    以李唐皇帝李英之名,斥杨玉环为“悖逆天常、秽乱宫闱、屠戮士族、勾结妖妄之元凶,号召天下三百州,起兵勤王。凡斩杀杨玉环者,封万户侯,赏千金,凡从其逆者,诛九族。”


    李英立于长安城头,剑指北方,麾下五十万大军,意欲踏平幽州,将杨玉环斩于他的剑下!


    一时间,天下震动。


    *


    幽州,杨玉环怀里,郝美丽泪水涟漪。


    “玉环,对不起,我想找武器,可是我弄不来了,渠道断了,钱花光了,所有办法都想过了,可我……”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我让你陷入这样的绝境,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玉环,对不起……”


    杨玉环怔怔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妈妈,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郝美丽如此脆弱,那个总能从天而降谈笑间化解一切危机的妈妈,现在在她怀里哭成这样。


    杨玉环心中有些惭愧,因为她竟然觉得有一些享受,妈妈总算不再为各种事奔波了,妈妈总算在自己怀抱中了,她莫名的觉得很幸福。


    “妈妈,不哭了。”杨玉环抱紧郝美丽,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


    郝美丽抬起泪眼,眼眶通红:“可是现在……”


    “妈妈,你看看我。”


    郝美丽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烛光下,这张脸依然美丽,却已是截然不同的样子——如出鞘的剑,如绷紧的弓,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妈妈,你已经给我很多很多了。”她握住郝美丽的手,将那只曾为她递过枪、擦过泪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可是……”


    “没有可是,不要担心,我会赢的,妈妈。”杨玉环心中柔情无限,她有些贪婪的将目光投向郝美丽,一寸寸的描摹她的样子。


    “这一年多以来我们总是匆匆忙忙的,您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已经太久没有和你好好说话了,妈妈,我好想你。”杨玉环的声音中莫名的带了些委屈。


    “玉环,我一直都很担心你,我总担心我做的不够多,我更担心哪一天你就……”郝美丽的泪又止不住了,她太怕了。


    看着这样的妈妈,杨玉环又一次拥紧她,仔仔细细感受着两个人的体温,妈妈,不要为我担心了,我已经,足够勇敢了。


    两个人的手挽在一起,更多的话藏在了彼此对视的眼神中,没有血缘关系就没有爱吗?不是的,妈妈,我一直都爱你。从第一次见面,我就不愿意再和你分离。


    可时间转瞬即逝,光晕已在郝美丽身周泛起,杨玉环又一次抓紧了妈妈的手,说:“妈妈,等我赢了之后,你再来看我,别担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郝美丽泪眼朦胧间,只道:“千万要小心。”


    等光晕消散,只余一人。


    杨玉环静静站着,良久,抽起佩剑,剑身映出她的眼睛,她知道,李唐五十万大军正在北上,天下诸公意欲将她除之而后快!


    但,那又如何?


    她可是杨玉环。


    “传令,众将升帐,军议。”


    “是!”


    她转身望向南方,剑尖垂地。


    来吧,这天下早就该归我了。


    【📢作者有话说】


    *《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六:“初,上欲速得京师,与回纥约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至是,叶护欲如约。广平王俶拜于叶护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则东京之人皆为贼固守,不可复取矣,愿至东京乃如约。”


    《旧唐书·回纥传》:“及收复东京,回纥遂入府库收财帛,于市井村坊剽掠三日而止。财物不可胜计。”、“回纥至东京,以贼平,恣行残忍,士女惧之,皆登圣善寺及白马寺二阁以避之。回纥纵火焚二阁,伤死者万计,累旬火焰不止。”


    《资治通鉴》:“回纥入东京,肆行杀略,死者万计,火累旬不灭。朔方、神策军亦以东京、郑、汴、汝州皆为贼境,所过虏掠,三月乃已。比屋荡尽,士民皆衣纸。”


    根据史料,唐肃宗为了快速平叛,接受郭子仪建议,向回纥汗国求援,为了得到回纥的兵力,他许诺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归回纥。等到了长安,后来的唐代宗跪求回纥叶护王子延迟劫掠,可到了洛阳后,回纥还是进行了大规模洗劫,死伤无数。


    后来,唐军的朔方军、神策军以东京、郑州、汴州、汝州这些地方曾经被叛贼统治过为借口,同样进行了虏掠,劫掠持续了三个月才停,家家户户被洗劫一空,士人百姓只能穿着纸做的衣服御寒。


    本章化用此事仅为虚拟创作,没有实际意义,具体内容请翻阅专业书籍进行了解哦。


    本文架空不考究,错漏百出是常态,若出现不实是因为作者文化水平不高认知能力低下的缘故。没读过多少书是这样的,原谅这个作者吧。[求求你了]


    第五十九章 颜真卿讨李唐檄


    平原郡, 颜府书房内。


    颜真卿独坐案前,左手边是今晨刚到的诏令,上面盖着李英新刻的玉玺, 字字句句皆是讨逆勤王诛妖妃,右手边是一小袋麦粒, 颗粒饱满金黄,是他治下百姓送来, 说是感念娘娘赐种活命之恩。


    他枯坐半日,未发一言。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伦理,万世不易, 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可为何, 为何……


    “老爷, ”老仆在门外低声提醒,“夜深了……”


    颜真卿恍若未闻,他伸出手, 指尖拂过那袋麦粒,又移至诏令上, 最终颓然垂落。


    便在此时, 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甲胄铿锵,老仆惊慌的声音响起:“你们……”


    “颜公可在?”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颜真卿浑身一震,抬头望去, 只见书房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一身匆匆,正是杨玉环。


    “娘娘……”颜真卿惊得起身,案上笔墨险被衣袖带倒,“娘娘如何至此?此处距幽州数百里,李英大军正……”


    “轻骑疾行,几日可至。”杨玉环迈步入内,目光扫过案上两物,在诏令上略一停顿,“看来颜公已收到李英的旨意了。”


    颜真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娘娘亲至所为何事”,还是该先解释“此诏老夫并未应允”。


    最终,他深深一揖:“老臣参见娘娘。”


    杨玉环走到案前,只看着他:“颜公不必多礼,我今夜冒险前来,只想问颜公几个问题。”


    “娘娘请讲。”


    “第一问,李英引外族入关,纵兵屠戮劫掠中原百姓,是对,还是错?”


    颜真卿脸色一白。


    他想起传闻——回纥兵所过之处,村舍为墟,女子被掠,男子被杀,粮食财物抢掠一空,惨不忍睹。


    颜真卿闭上眼,艰难吐出一字:“错。”


    “第二问,”杨玉环继续道,“我夺世家豪强兼并之田,均分于无地佃农,令耕者有其田,是对还是错?”


    颜真卿睁开眼,目光落在那袋麦粒上,他想起数以万计百姓愁苦的脸,想起那些被王家、崔家、卢家兼并的百万亩良田,痛苦答道:“是对。”


    “好。”杨玉环点头,忽然伸手,一把将书案上堆积的《春秋》《礼记》《论语》等典籍尽数扫落!


    竹简书卷哗啦散落一地,溅起尘埃。


    “颜公皓首穷经数十载,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君臣纲常。”杨玉环盯着他,“可如今,你的君要引胡虏屠戮你的民,你的道要你坐视百姓饥寒而死,这样的道,还守它作甚?”


    她弯身,从满地书卷中捡起一张空白宣纸,铺在光秃秃的书案上,又将毛笔蘸饱墨,递到颜真卿面前。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早该扔了!跪来跪去令我作呕!现在,我要颜公给我写别的字!”


    颜真卿的手在颤抖,他看向地上散落的圣贤书,那些他自幼诵读奉若圭臬的文字,此刻如枯叶般委顿尘土,到了这般地步了吗?


    “不知娘娘写什么?”他问。


    “我要你写人人平等、写男女平权、写共均田亩、写天下为公,什么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全都给我下地狱去!”


    “颜公,你的三纲五常救不了百姓,但我杨玉环可以!”


    听闻此言,颜真卿踉跄后退半步,扶住书架才站稳。这世间岂有平等?君贵民贱,父尊子卑,夫主妇从——此乃天理伦常,亘古不变!


    可……


    可他亲眼见过杨玉环与士卒将领同食一锅饭,见过女官与男子共议政事参政,河北几十州早已没了跪拜之礼!


    颜真卿接过那支笔,他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胡须,皓首穷经几十载,读遍圣贤书,守尽君臣礼,到头来……到头来……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无泪。


    他走到案前,俯身,挥毫。


    写下这诸多字后,颜真卿扔开笔,后退一步,怔怔看着那字迹,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数千载垒起的高墙,在这些字前轰然倒塌,尘埃漫天,却也豁然开朗。


    “取绢帛来。”他忽然开口。


    老仆慌忙呈上明黄绢帛,颜真卿铺开,重新提笔蘸墨,看向杨玉环:“娘娘,不如老臣为您写一篇檄文?”


    “好。”杨玉环颔首。


    颜真卿深吸一口气,落笔:


    “大唐李氏,失德于前。玄宗弃城而遁,置百万民于胡骑;肃宗怯战而亡,留千里地于疮痍。今伪帝李英,更引回纥豺狼入关,许以子女金帛,此乃裂土卖民,叛国之罪通于天!”


    “杨氏玉环,起于危难,振于板荡。马嵬诛昏君,长安抚遗民,幽燕平叛乱,河北均田亩。不取民间一线,不伤百姓一人,发仙种以活饥馑,拆豪宅以庇寒士,此乃上应天道,下顺民心!”


    “昔者桀纣失道,汤武伐之;今者李唐无德,义师举之。何也?为君者当以民为天,非以民为刍狗!杨娘娘分田亩以安民生,废跪拜以立人尊,此非篡逆,实乃鼎新;非悖伦,实乃拯溺!”


    “故告天下士民:勿从卖国之诏,勿附食人之朝。凡有血气,皆当执戈以卫桑梓,持犁以保田庐。天地翻覆之日,正乾坤重定之时——愿与亿兆黎庶,共开人人平等之世!”*


    写罢,掷笔。


    绢帛之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颜真卿后退三步,整衣冠,肃容,向着杨玉环跪下,以头触地:“老臣颜真卿,愿随娘娘,共抗胡虏,共开新世。”


    杨玉环上前,双手扶起他:“颜公请起,您有此心我很欣慰,只是此去幽州,前路凶险。”


    “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颜真卿起身,眼中再无彷徨,“老臣门下尚有弟子百人,皆愿同行。”


    “好。”杨玉环颔首。


    第二日黎明,颜真卿青衣简从,率门下百余名弟子,带领万余士卒,向北疾行。


    那卷檄文却被抄录数百份,由快马信使携往四方,不过数日,“颜真卿讨李唐檄”已传遍大河南北。


    茶肆里,士子们争相传抄,读到引回纥豺狼入关时怒发冲冠,读到人人平等之世时则怔然沉思。


    就连一些仍在观望的州县官吏,见到颜真卿这般天下文宗都毅然北投,心中那杆秤也开始悄然倾斜。


    官道之上,颜真卿骑在马上,回望渐远的故乡城池,又转头望向北方苍茫天地。


    “驾!”


    马蹄声声,向北,向北。


    向着那个或能人人平等的将来,疾驰而去。


    *


    莫州,公主府。


    李璧端坐主位,手中攥着一卷明黄绢帛,上面封她为“大唐镇国长公主”,将莫州及周边五州赐为她的封邑,世袭罔替,子孙永镇。


    好处许完了,李英也没忘记请她“助朝廷一臂之力,南北夹击,诛杀妖妃杨玉环”。


    堂下,淮安郡王李与捻着胡须,道:“公主,李英此番势大,五十万大军,天下世家响应,杨玉环纵有仙母相助,她手中不过五万兵马……”


    他抬眼观察李璧神色,继续道:“若我们两不相帮,坐守莫州,待他们两败俱伤,也未尝不是上策。”


    李璧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她对着铜镜戴上及笄簪子时,曾对乳娘说过:“我若是男儿身,定要争一争那个位置。”


    后来安禄山破了潼关,父皇弃城西逃,她变卖公主府筹募兵勇,转战千里,才发现,不是男儿身,亦能争一争那个位置。


    再后来,她在黑石峪遇见杨玉环,那个曾是她祖父妃子、又弑君杀父的女人,她们并肩杀过李归仁,分过地盘,吵过架,讨过债。


    可如今……


    “公主?”


    李璧抬眼,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倦:“叔叔先下去吧,容我静静。”


    李与欲言又止,终究躬身退下。外天色更暗了,风穿过廊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璧独坐堂前,不知什么心思。


    “公主。”阿蛮唤她。


    李璧没回头:“阿蛮,你识字少,我念给你听,这上面说要封我当镇国长公主,莫州这地盘世世代代都是我的。”


    阿蛮笑道:“那好啊,公主当大官。”


    “是啊,大官。”李璧扯了扯嘴角,“世袭罔替,子孙永镇,李英这是把莫州当一块肥肉,丢给我这头狼,让我去撕咬另一头虎。”


    “可我若真接了这诏书,带兵去打幽州,就算赢了,阿蛮,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我?”


    阿蛮眨眨眼:“写公主厉害!”


    “错!会写我李璧为了一纸封诰,引兵攻伐曾并肩作战的盟友;会写我为保李氏皇位,与引胡虏入关的叔叔同流合污;会写我这个镇国长公主,镇的是卖国求荣得来的国!”


    她说着,忽然笑出声:“叔父说两不相帮,坐观成败,听起来聪明极了,可阿蛮,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了,多得让人恶心。”


    阿蛮听不懂这些,但她看见公主眼里有泪光,急道:“公主不要哭,谁惹你哭,我去砍了他!”


    李璧摇头,却又有泪划过,她抬手抹了把脸,道:“阿蛮,我好像当不了皇帝了,我当不了皇帝了!阿蛮!我好难过啊,阿蛮!”


    “可在我心里,公主就是皇帝!比所有皇帝都厉害!”


    李璧怔了怔,转头看向她。


    阿蛮脸上还带着伤痕浅疤,可她眼神却干净极了,没有半分谄媚,她真心实意的这样认为。这个傻丫头,真是傻极了。


    李璧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诏书,走到堂侧的铜盆边,她将绢帛扔进炭火里,一瞬间火舌舔舐上来,圣旨变成了一捧灰烬。


    “杨玉环,你又要欠我的了。”她对着盆中余烬轻声道,“阿蛮,传令全军整备,即日开拔。”


    阿蛮眼睛一亮:“公主,去打谁?”


    “北上。”李璧大步走向堂外,声音随夜风传出,“去幽州,帮杨玉环打那些不长眼的混账东西。”


    “好嘞!”


    “快些收拾,阿蛮!”她回头冲阿蛮笑道,“去晚了,我怕杨玉环那家伙撑不住啊!”


    “知道啦!公主!”


    【📢作者有话说】


    *再三重申,本文作者文化水平极低认知能力很差,没有读过多少书,这篇檄文也是瞎写的,若写的不对作者给您鞠躬了,原谅她吧![求求你了]


    第六十章 国母


    李英的五十万大军兵分三路, 直扑幽州而来,回纥骑兵为前驱,铁蹄所过之处, 村舍为墟,生灵涂炭, 不过旬月,数州已成人间地狱, 死伤数以万计。


    杨玉环只有五万士卒,如何抵挡的住?征兵令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有预料,周大河也在告示前站了很久。


    他认得几个字,冬闲时跟着银吾卫的军爷学的, 告示上那些话,他看得懂, 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晚上回家, 王翠花正在灶前熬粥,女儿妞妞蹲在门口玩石子,周大河犹豫了很久, 还是开口了。


    “翠花,回纥人不是人!要是他们打过来, 咱们这家, 这田,还有妞妞,都保不住,我得去……”


    王翠花的手抖了一下, 碗里的粥洒出来些。


    “要是我回不来, 你就带着妞妞找个好人嫁了, 是我对不住你们娘俩……”


    王翠花摇头,眼泪掉进粥里,没让大河看见:“我不嫁,你要死了,我也去打仗。”


    “胡说!你一个女人家……”


    “我怎么不能去?”王翠花抹了把脸,“要是那些人打过来,咱们这家还能守住吗?只怕到时候死得更惨!妞妞她才多大?落在那些畜生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周大河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


    “你去吧。”王翠花把那碗带着泪的粥碗塞回他手里,“放心去,家里有我,你要是真回不来,我就把妞妞带去给娘娘,再去上战场杀敌,等妞妞长大了也当娘娘的兵,继续杀敌,总能把他们都杀光的……”


    “哎,唉,好……”


    第二天天没亮,周大河背着个小包袱出了门,屯口已经聚了百十号人,都是和他一样的庄稼汉,都准备报名参军。


    娘娘给他们分了田,置了产,有了家业,现在贼人要夺走他们这几亩地,要让他们一家人活不下去,那他们就只能和贼人拼命了。


    *


    青石镇东头,刘秀才家这几日也不安宁。


    刘秀才本名刘文才,是个考了十几年没中举的老童生,在镇上教几个蒙童糊口,李英大军北上的消息传来后,他连着几夜没睡好。


    这日午后,几个相熟的读书人聚在他家堂屋里。


    “刘兄,王师已至,正是我等报效朝廷之时啊!”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姓赵,也是个老童生。


    另一人接口:“正是!杨玉环一介女流,悖逆人伦,弑君杀父,如今更倒行逆施,尽灭世家,分田与贱民,实乃牝鸡司晨,祸乱天下!此等妖妃,岂配为人主?”


    “我等读圣贤书,自当明辨忠奸,如今王师北上,正是我等弃暗投明之机。不如我等联络志同道合之士,一同南下,迎接王师,将幽州虚实尽数禀报,也是大功一件!”


    “对!迎王师,正乾坤!”


    刘文才捻着胡须,沉吟道:“诸位所言极是,从此地往南,路途不近,盘缠、车马……”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半晌,赵童生压低声音:“我闻有些大户家中缺人使唤,愿出银钱典雇妇人,不若我等暂且将妻室典与可靠人家,换得银钱,待我等辅佐王师,平定妖妃,届时再将妻室赎回,岂不两全?”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难看,典妻之事,虽在穷苦人家间时有发生,但于他们这些读书人而言,实在有辱斯文。


    不过,一想到辅佐王师……


    刘文才一咬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这么定了,我们各自回去筹措,三日后动身勤王。”


    散伙后,刘文才目光扫过里屋门帘,妻子李氏正在里面缝补衣裳,他想了想,起身走进去,坐在妻子对面。


    李氏抬起头,手里针线没停。


    “娘子,”刘文才看着她,说,“如今王师北上,正是天下忠义之士报效朝廷之时,为夫意欲南下迎王师,只是盘缠无着,不如你先去别人家……”


    李氏手里的针停了,直直地看着刘文才,看了许久。看得刘文才心里有些发毛,气恼道:“此乃为了大义!你一个妇道人家,听我的照做便是!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跟着我在此受穷,看着妖妃倒行逆施?妻为夫纲,你别忘了!”


    李氏垂下眼,重新拿起针线,缝缝补补。


    刘文才当她默许了,心中满意两分。


    接下来两日,刘文才奔走联络,却发现战乱年间,大户人家也收紧银根,给出的价钱极低,而他们几个书生自持身份,不肯将妻室典卖到太低贱的人家。


    算来算去,凑到的银钱,竟连买一辆像样的马车都不够,这怎么能行呢?


    这晚,赵童生几人又聚过来,个个愁眉苦脸。


    “刘兄,这可如何是好?盘缠不足,难道步行南下不成?恐怕未到王师营前,便已成了路倒尸也!”


    刘文才在屋里踱了几步,心里也愁苦,目光一瞥见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女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既然不够,不如把小女也一并……”


    “有些人家愿收童养媳,总能多凑些,待我等功成……”


    “刘兄!那可是你亲生骨肉!”赵童生惊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难道要因妇孺之仁,错失良机?况且只是暂寄他家,日后赎回来便是!待我功成,还能不照拂她?”刘文才道。


    他们这样说着话,自以为声音压得极低,却不知,一门之隔,李氏正端着一盆水,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哐当”一声,水泼了一地。


    刘文才和那几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李氏站在门口,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他。


    “你何时来的?”刘文才有些心虚,“还不快收拾!”


    赵童生几人见势不妙,匆匆告辞。等刘文才送他们出门,回来后见李氏还僵在原地,地上水迹依旧,火气更大了:“愣着做什么!惊走了我几位好友!粗鄙!你瞧我做什么?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还不是为了你们?”


    李氏依旧不说话,低着头。


    刘文才骂骂咧咧一阵后,不再理睬她,到了晚上倒头睡去,而李氏躺在炕上,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嫁过来时,刘文才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虽家贫,却说要考取功名,要让她凤冠霞帔;想起这些年,他一次次落榜,脾气越来越坏,家计全靠她替人缝补浆洗维持着,他却总嫌她粗鄙无颜色;想起这一年又一年的苦楚,她的泪水总是往心里灌……


    她突然想起来了戏台上唱的戏文,叫什么《窦娥冤》,说什么“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又说什么“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难道她的女儿,也要两泪涟涟奔赴黄泉,哭着念“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得吞声忍气空嗟怨……”?*


    这怎么能行呢?


    她的妞妞这样小。


    于是,李氏轻轻起身,没敢点灯,在屋里摸索着,最后在门后找到一截捆柴的麻绳。她拿着绳子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刘文才熟睡的脸,才发现,原他们之间早已如此陌生了。


    她小心翼翼的将绳子套过他的脖子,双手握住两端,用尽全身力气勒紧,刘文才猛然惊醒,双眼暴突,双手拼命抓挠,双腿乱蹬,黑暗里,他瞪着近在咫尺的妻子,眼中全是惊恐怨毒。


    李氏闭着眼,不去看他的表情,只是死死勒紧,久久不放,直到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她也没敢停下。


    她就这样一直勒着,勒到她全身脱力,勒到她彻底惊醒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才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喘气,然后,就那么坐着,直到窗纸透出青白色。


    天亮了。


    她站起身,将被子盖过刘文才的脸,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又从米缸里舀出最后一点米,生火煮粥。


    粥煮好了,她盛出一碗,等晾温,轻轻推醒女儿:“妞妞,起来吃饭。”


    妞妞揉着眼坐起来,看了眼炕里头,父亲盖着被子,似乎还在睡,“娘,爹不吃饭吗?”


    “他累了,让他多睡会儿,来,把粥喝了。”


    看着女儿喝完粥,李氏自己把剩下的粥喝完了,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几件打补丁的衣裳,几块硬邦邦的杂面饼,还有所有的钱。


    最后,她牵起女儿的手,妞妞仰起脸看着她,李氏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妞妞,娘带你走。”


    “娘,我们去哪?”


    “去幽州,找仙女娘娘。”


    *


    战争从来不是话本里三两个回合的潇洒,它是泥泞、是血污、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绞杀,是数也数不清让人不忍细看的尸首。


    自夏末至隆冬,幽州以南数百里战线,彻底沦为血肉磨盘,李英麾下几十万大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杨玉环征兵二十万,才堪堪稳住阵脚,不至全线溃败。


    可昨天还在花名册上的人,今天就成了一串数字,再明天,又被新的阵亡者覆盖,死了也没人念一句苦。


    可死的又何止是兵呢?


    回纥骑兵肆虐之处,百姓逃无可逃,杨玉环纵有通天之能,也救不了所有人,战线绵长,烽火处处,往往这边刚接到求援,那边已成死地,金吾卫策马奔赴过去,只看到了一地尸体。


    短短数月,河北大地十万百姓齐赴黄泉!苦也,悲也,能与谁说?


    中军大帐,杨玉环刚从战场回来,她走到水盆边,掬起冰水扑在脸上,血污混着泥土在水里晕开,盆中清水很快变成暗红色,难堪极了。


    帐外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在她的土地上,她的百姓,她的士兵,在流血,在死去。


    她静静的听着,脸上的水顺势流下,有点冰。


    她有些想妈妈了。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绢帛,研好墨,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疑很久,终于落下。


    “兹有郝氏美丽,天降慈悯……教女以仁勇,授民以生机……尊郝美丽为国母,母仪新朝……”


    她想,妈妈看到这个一定会开心的。


    虽然妈妈不要这些虚名,虽然妈妈可能会说她乱来,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能表达她心意的办法了。


    妈妈,我一定会赢的,我一定会救了他们,然后再风风光光的册封你为国母,受天下万民敬仰,好不好?


    杨玉环有一滴泪落下。


    可帐外,战鼓又隆隆响起,新一轮攻防要开始了。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卷尚未现世的诏书,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敌军再次涌来。


    “杀敌!杀敌!杀敌!”


    【📢作者有话说】


    *出自《窦娥冤》唱词,讲述了一位穷书生窦天章将女儿窦娥抵给蔡婆婆做童养媳的悲惨故事。本文引用原唱词,用以批判封建社会,无其他作用,具体内容可查看原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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