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颜真卿
颜真卿守在这条北上必经之路上, 已经等了好些时日。
安禄山叛乱初起时,河北各郡望风而降,独他时任平原太守, 暗中修缮城池招募士卒,在叛军声势最盛时, 第一个举起反抗大旗。
他联络堂兄颜杲卿,兄弟二人互为犄角, 牵制了叛军大量兵力,为大唐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后来常山失陷,颜杲卿一家三十余口惨遭屠戮,他被推为河北盟主,辗转苦战, 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麾下士卒不足两千, 粮草断绝, 他也未曾想过投降。
再后来,局势越发混乱,他听说了马嵬坡的剧变, 听说了上仙降世、杨玉环弑君、太子毙命,也听说了她入主长安, 又听说了她抛下长安, 只带五千兵马北上。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传入他耳中时,早已面目全非,但他知道, 这位传闻中的仙女娘娘, 真的在向叛军盘踞的河北而来。
所以, 他等在这里。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位搅动了整个天下的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究竟意欲何为。
这天晌午,斥候来报,一支约五千人的兵马正沿官道北上,打着“金吾卫”的旗号,为首者是一女子。
颜真卿整理衣冠,带着数名亲随,径直来到了官道中央,尘烟渐近,马蹄声隆隆,这支金吾卫在他前方百余步处缓缓停下。
只见女子策马出列,缓缓上前。她在他面前数步勒马,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唤了一声:“颜大人。”
颜真卿躬身,郑重行礼:“臣,颜真卿,见过贵妃娘娘。”
“我已经不是贵妃了。”杨玉环否认。
颜真卿直起身,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她身后的军阵,又看回她:“娘娘此去北上,是要平叛么?”
“自然。”
“平叛之后呢?”颜真卿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杨玉环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颜真卿看着她的神色,却是不明,于是开口问:“如今,先帝之子李英已在灵武登基,承继大统,先帝之弟李璘,虽在长安僭越登基,然终究是李唐宗室。娘娘既为仙女降世,救苦救难,平定叛乱后,不知属意辅佐哪位李唐宗亲,以正乾坤?”
这话一出,气氛骤变。
薛荣脸色一沉,手已按上刀柄,眼中杀机迸现,达奚瑜眉头紧蹙,看向颜真卿的目光也冷了下来,周围士卒也纷纷握紧了兵器。
这老匹夫,什么意思?找死不成?
杨玉环是知道颜真卿的,他是位俊才能臣,亦是忠勇之辈,故而有几分尊敬。可她看着眼前这位以刚直忠烈闻名天下,此刻却拦路问出这般问题的老人,有些想笑,又觉得无奈。
“颜大人,”她缓缓道,“所以你这位李唐的忠臣,守在这里,是来劝我归还帝位?”
颜真卿面色不变,坦然道:“非也,娘娘如今并未身居帝位,何来归还?臣是来劝谏娘娘,既以仙力平叛,拯民于水火,事后当择贤明宗室辅佐,延续李唐社稷,如此方是正道,可保天下长治久安。”
“择贤明宗室辅佐?”杨玉环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出声,“颜大人,李隆基是我杀的,太子也是我杀的,现在,你让我从他们的子孙兄弟里,再挑一个出来,扶上那个位置?”
颜真卿迎着她的目光,说:“娘娘,昔日武皇也曾登临大宝,改国号为周,然晚年亦还政于李氏,复立中宗,可见神器有归,天下人心,终究思唐。”
“想李唐立国百年,根基深厚,百姓以唐人为荣,此乃天命所向,不可轻易断绝,若女主临朝,恐非国家之福,易生内乱外患,天下之动荡,恐非百年不可平息……”
“可见神器有归?可见天下人心思唐?”杨玉环大笑起来,“颜真卿,你不如直说,可见这天下,终究还是你们男人的天下?真是可笑!”
颜真卿沉默着,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颤,但他挺直的脊背未有半分弯曲,他毫不在意杨玉环的嘲讽,他在坚守自己信奉的真理。
杨玉环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突然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颜真卿咽喉,冷声道:“颜真卿,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娘娘!”薛荣已拔刀出鞘半寸,准备动手杀光所有人。
颜真卿身后的亲随被是吓得欲扑上来,却被他抬手制止。
面对近在咫尺的剑尖,颜真卿面色依旧平静,他缓缓抬起手,取下头上的进贤冠,捧在手中,然后深深一揖:“臣之性命,不足惜,若能以臣区区残躯,换得天下早日太平,社稷重归正道,臣,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直视杨玉环,继续道:“可娘娘,李唐百年基业,煌煌气象,非是轻易可替,百姓久受唐恩,亦难改其志。此非为一姓之私,实为天下万民计也!”
杨玉环持着剑,她看着眼前这张苍老却坚毅的脸,看着他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
若他是个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污吏,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之,若他是个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小人,她亦不屑多言取他性命。
可他偏偏是颜真卿。
是那个在叛军铁蹄下坚守孤城,兄长满门被屠仍死战不降的颜真卿;是那个散尽家财与士卒同甘共苦的颜真卿。
杀他容易。
但杀了之后呢?杀了一个颜真卿,就能斩断这天下所有颜真卿心中的那套道理吗?
杨玉环忽然觉得很累。
她收回了剑。
颜真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颜真卿,”杨玉环恢复了平静,“你自以为忠君爱民,是一等一的忠臣。我且问你,你自守城抗叛以来,麾下士卒、城中百姓,死了多少?”
面对这个问题,颜真卿却沉默许久,才哑声道:“大小数十战,直接战殁者,连同染病伤亡、城破罹难的百姓,不下万余……”
“不下万余人,那我继续问你,史书上会记你颜真卿的忠勇,还是记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史笔如铁,当会记臣等守土之责,至于士卒百姓,或许只会一笔带过……”
“或许?”杨玉环逼问,“还是根本一字不提?”
颜真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道:“根本不会提。”
“好。”杨玉环点点头,“那么这一万余战死、病死的士卒百姓,他们的家眷,朝廷可有抚恤?你治下的州府,可能保其父母妻儿温饱,不受欺凌?”
这个问题让颜真卿闭上了眼睛,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出痛苦之色:“朝廷自顾不暇,赏赐抚恤时有断缺,州府存粮库银,历年耗于战事,实在,实在不足周全所有遗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所以,”杨玉环的声音又传了来,“你用这一万余条人命,铺就你的锦绣前程,换取你千秋美名。而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失去顶梁柱后,是死是活,是冻是饿,与你无关,与朝廷无关,与史书更无关。因为——实在不足周全,对吗?”
“臣绝非为了前程!”颜真卿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隐现,极力辩解道,“唯有如此,才能守住这一方城池,护住这几十万百姓不被叛军屠戮!臣之心,可昭日月!”
“我信。”杨玉环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我信你颜真卿不是为了个人前程,我也信,你确实想守住城池,保护百姓。”
她话锋一转,又问:“可结果呢?因为皇帝昏聩,所以致使叛军作乱,叛军杀来,有如你这样的贤臣挺身而出,聚集百姓,以血肉之躯去抵挡铁蹄。打退了叛军,或者打不退,总之死了很多人。
“然后呢?你去劝谏皇帝,皇帝或许悔改了,或许并没有,但史书上,一定会记下你们这段君臣相得力挽狂澜的佳话。”
“至于那些被叛军杀掉的百姓,那些被你,被其他贤臣良将当作燃料消耗掉的士卒……”杨玉环目光如刀,剜在颜真卿脸上,“他们去哪了?他们的血泪,去哪了?”
“平叛之后,皇帝一句朕之过也,或者干脆连这句都没有,你们这些忠臣良将,一番痛心疾首慷慨陈词,然后,一切照旧。该死的死了,该活的继续活,该歌颂的被歌颂。”
“颜真卿,你们自然是高高在上的!眼里看得见江山社稷,看得见君臣大义,看得见青史留名,唯独看不见,那层层叠叠堆积在你们脚下的无数无名百姓的白骨!”
“现在,你来问我,凭什么不扶李唐宗室?凭什么女人不能坐天下?”杨玉环向前逼近一步,虽然收起了剑,但气势却比刚才持剑时更盛。
“那我倒要问问你,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李家的江山,要用这么多百姓的血来填?凭什么他们搞砸了天下,还要我们来替他们收拾烂摊子,然后再恭恭敬敬地把收拾好的江山,双手奉还给他们的子孙?”
“颜真卿,你告诉我,凭什么?”
颜真卿站在原地,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又想起来了那些他亲眼见过的破碎家庭,听过的孤儿寡母的哭泣,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用不得已、大局为重掩盖的惨状,此刻汹涌翻腾,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试图寻找理由,寻找那个支撑了他一生的“道”的基石,却发现基石之下,是森森白骨,是无声血泪。
最终,他颓然垂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自古皆然,臣亦不知……还有何法……”
“自古皆然?”杨玉环嗤笑一声,“所以就要一直如此?所以皇帝王侯的命就尊贵?普通百姓的命就活该轻贱?所以你让我们所有人认命?”
她不再看他,转身,背对着这位名满天下的忠臣:“颜真卿,你这套说辞,我已经不想听了。”
“念在你抗击叛军,多少保全这一方百姓,也有许多苦劳的份上,我不杀你。”
她侧过头,对薛荣道:“给他留下一百万两银子。”
薛荣愕然:“娘娘?”
“颜真卿,你就用这一百万两,去好好周全一下你口中那些不足周全的遗属吧!看看他们的命,到底值不值钱!”
“也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杨玉环要走的是什么路!”
说罢,她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率先向北驰去。
“跟上!”薛荣虽不解,但对杨玉环的命令毫无迟疑,立刻挥手安排人留下了一百万两银子,达奚瑜深深看了呆立原地的颜真卿一眼,目光复杂,也策马跟上。
五千人的队伍,绕过僵立在官道中央的颜真卿及其亲随,继续向北行进,这五千人走过时,每一下脚步声,都敲打在颜真卿的心上,他身影晃动,几乎跌坐地上。
亲随们慌忙上前扶住他:“大人!您没事吧?”
颜真卿推开搀扶的手,独自站着,他望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一骑当先的女子背影,久久不语。
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一百万辆银子,几十辆大车,被沉默地留在了他面前,那个女子,那个女子……
自古皆然?
真的……别无他法吗?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握在掌心,用力,直至其化为齑粉。
他究竟,守护了什么?
又究竟,辜负了什么?
第一次,颜真卿一直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
他不明白。
第三十二章 粮食
颜真卿病倒了。
在那天见过杨玉环, 带着那一百万两银子回到治所后,第二天就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重,高烧不退, 昏沉间,那些白骨、血泪, 还有杨玉环北去的背影,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 搅得他心神俱裂,不得安宁。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外加连日劳累,风寒侵体,得静养。可他这颗心, 怎么也静不下来,反倒烧得他通体滚烫, 一颗心滋拉着痛。
他是病了, 可那一百万两还在呢。
不过两三日功夫,他病榻前便围坐了不少闻讯赶来的下属官吏、地方乡绅,以及一些闻风而动的体面人。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颜真卿半倚在枕上,脸色灰败, 眼窝深陷, 他知道他们的来意。
他强打着精神,对众人道:“这笔银子,是那位娘娘留下的。娘娘说了,须用于抚恤抗贼战殁将士之遗属, 以及遭兵祸牵连的百姓……”
一句话说完, 他歇了好久。
又说:“此事, 关乎朝廷……不,关乎百姓,必须落到实处,一分一厘,也不能挪作他用,更不能中饱私囊一分一毫!”
他说完这话,把眼睛望向众人,只是高烧将他烧的有些迷糊,似乎眼睛里都是重影,看不清这些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这些人齐声称是。
就算他看不见,下面人还是拱手行礼,一脸诚恳地接话:“大人高义,体恤下情,我等感佩,只是……”
“大人,如今兵荒马乱,道路不靖匪患丛生,那些遗属,多是妇孺老弱,骤然得了这许多银钱,怕不是福,反是祸端,万一引来歹人觊觎,岂非害了她们?”
“这……”颜真卿似乎有些迷糊了。
就听见另一人附和道:“正是此理!况且银钱虽好,却不能直接果腹。如今市面粮价腾贵,她们拿了银子去粮铺,恐怕也买不到多少米面,岂不是白白让那些奸商盘剥?”
“依下官浅见,不如由官府出面,将这银钱置换成粮食,再按册分发,如此,既免了她们的风险,又让银子实实在在变成了活命的东西,岂不两全?”
这似乎也有几分道理,颜真卿想开口,又觉得脑子昏沉沉的,很久之后,他才迟疑问道:“由官府统一采买发放?”
“大人,”先前那人又开口,“若任由百姓们零星购买,粮商坐地起价,恐百万两银子也支撑不了多久,难以普惠众人。”
“不如由官府与大粮行协调,请他们以稍低之价售粮,再由官府统一调配按户发放。如此,粮商得了生意,百姓得了实惠,银子也花在了刀刃上,此乃官民两便之举啊!”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颜真卿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市面粮价高昂,知道百姓艰难,也知道由官府统一操办似乎效率更高,他更知道,自己此刻病体沉重,精力不济,实在无力去细细追查每一两银子的去向。
可他能怎么办呢?
向来不是如此吗?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半晌,才点了点头,道了句:“准。”
“大人英明!”众人齐声道。
待众人退去了,颜真卿又躺在病床上,他心里发了狠,这笔钱他一分一毫都不会贪用的,他一定要花在百姓身上,他一定要……
他又晕了过去。
几日后,城中最好的酒楼,最隐秘的雅间里。
窗扉紧闭,挡住了外面的喧嚣,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时新小菜,一壶温好的酒,却几乎无人动筷。
围桌而坐的,是城中五六家最大粮行的掌柜,个个衣着光鲜,面容富态,只是此刻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热切。
“诸位,”坐在上首的赵大掌柜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颜大人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想必大家都清楚了。”
“清楚了,清楚了。”旁边钱掌柜立刻接口,“一百万两雪花银啊,啧啧,真真是大手笔。”
孙掌柜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这笔银子,谁看了不眼热?不过,这城里如今太平光景,咱们几家能有今日,也多亏了颜大人领着兵守住了城,挡住了史思明的刀,这份情,咱们得念。”
“念,自然要念!”李掌柜连忙表态,胖脸上堆起笑容,“颜大人是咱们的父母官,是咱们的护身符,他老人家要办事,咱们鼎力支持,绝不含糊!”
“正是此理!”众人纷纷附和。
周掌柜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颜大人体恤百姓,咱们也敬佩。只是这粮价……”
“如今该怎么算,怎么定,还得有个章程,总不能乱了行市吧?”
这话说到了关键处,所有人都静了一息。
钱掌柜咳嗽一声,又道:“周掌柜说得在理,这事,咱们几家可都得通个气,步调得一致。若是有人想私下里……那后果,大家都是明白人。”
“明白,明白!”众人脸色微凛,连连点头。
在这乱世,能做成大粮商的,背后谁没有点倚仗?谁又真敢独自吞下这天大的好处,得罪了其他家?
“咱们的良心要有,生意也要做。”孙掌柜叹了口气,像是很感慨,“颜大人是不容易,带着咱们在这乱世里求个安稳。他既然要办这抚恤的善事,咱们肯定得支持,粮价上自然也得给些实惠……”
“给实惠是应当的,”赵大掌柜放下酒杯,手指敲了敲桌面,“可诸位也得想想,如今是什么光景?北边范阳战乱又起,南边道路时通时断,漕运早就停了。”
“咱们库里的存粮,那是卖一斗少一斗,补货?难啊!从江南运粮过来,一路上关卡林立,损耗惊人,还得打点各处,这成本,可不是太平年月能比的!”
“是啊,”周掌柜接口,“这粮食,如今是稀缺物。物以稀为贵,自古皆然。咱们若是按太平年间的价钱卖给官府,别说赚钱,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长此以往,咱们这几家铺子,怕是也得关门大吉了。铺子关了,往后城里百姓吃什么?颜大人又从哪里调粮?”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众人交换着眼色,心中都有了计较。
最后,还是赵大掌柜一锤定音:“这样吧,咱们也体谅颜大人的难处,体恤百姓的苦楚。主粮就按太平年间市价的五倍结算,全当是为颜大人分忧,为这满城百姓积德。”
五倍。
没有人反对。
随后,几个人饮尽了杯中酒,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个粮价,很快传回了颜真卿病榻前,来禀报的属官低着头,念完了与几家粮行磋商后的结果。
颜真卿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没有说话,他的脑子烧的更晕了,许久后,他才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咳嗽都显得有气无力。
五倍。
一百万两银子,瞬间贬值成二十万两。
可,那些粮商背后的东家,哪一个不是与世家大族、地方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颜真卿能守城,能抗贼,能在战场上与叛军拼杀,却未必能动得了这群盘根错节的人,闹的狠了,一粒粮食都没了,怎么办?
他想起了杨玉环那句质问:“凭什么他们李家的江山,要用这么多百姓的血来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就按他们说的价吧。”他道,“不过,传我的话,主粮只购一半,另一半全部换成麦麸、豆粕、杂粮,但凡能入口顶饿的东西,都行。”
属下愕然抬头:“大人,这麸糠之类,多是牲畜……”
“我知道!”颜真卿打断他,“我知道那是牲口吃的!可那也是粮食!一百万两,若全买细粮,能分到几个人手里?几天吃完?”
他喘着气,眼中闪过痛楚:“掺上麸糠杂粮,虽然难以下咽,但分量多了,能撑得更久些……”
“除了登记在册的遗属,城中的鳏寡孤独,实在过不下去的贫户,也酌情分一些吧,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属下看着病榻上形销骨立,一夜之间彻底苍老的颜真卿,喉头哽咽,最终深深一揖:“属下遵命。”
于是,一百万两雪花银,涌向了那几家粮行。换回来了一车车麻袋,被官兵押送着运往各城各县,再分到各乡各里各村。
*
城外三十里,一个饱破败村落。
村东头,那间用茅草修补了屋顶的土坯房里,住着刘婆子和她七岁的小孙子狗儿。
刘婆子的儿子、儿媳,都在去年叛军的一次劫掠中被杀了,只剩下一老一小,守着两亩旱地,挣扎求生。
这天,久未露面的老村长,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刘婆子家门前,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刘家婆子!”村长在门外喊。
刘婆子颤巍巍地开了门,见是村长,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惶恐:“村长,您怎么来了?可是……可是又要摊派?”
村长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摆了摆手:“不是摊派,是好事!城里的颜大人,惦记着咱们这些遭了兵祸的人家,特意拨下了抚恤的粮食!名册上有你家,这不,粮食给你送来了!”
刘婆子,呆立了片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城里的方向连连磕头,涕泪横流:“青天大老爷啊!颜青天啊!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老婆子我替我那早死的儿子、儿媳妇,谢谢您的大恩大德啊!狗儿,狗儿快过来,给青天老爷磕头!”
说着,刘婆子拽着自己的小孙子,一把跪到地上,按着狠狠磕了几个头,沾了一头的土。
村长叹了口气,也没叫她俩起来。
又使了个眼神,那两个后生把车上的两个麻袋搬下来,放在屋门口,村长又道:“刘婆子,粮食在这儿了,你可看好!”
“哎,哎!您放心!”刘婆子点头哈腰。
村长守着她说:“如今世道艰难,粮食金贵,颜大人也不容易,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来这些,你好生收着,仔细嚼用,撑个把月,总该是够了,至于日后……”
村长没再说话。
刘婆子摸一把泪,笑着说:“有这些粮食都是大人垂怜了,先活着,以后的事,再说吧。”
村长点点头,招呼一声,几个人走了。
刘婆子千恩万谢,等他们的身影走远了,才和狗儿一起,费力地将两个麻袋拖进屋里。
进了屋,她颤抖着手,解开系口的麻绳,往里一看,昏黄的光线下,麻袋里露出的是掺杂着大量碎壳的混合物,隐隐能闻到一股陈年谷壳的味道。
她用枯瘦的手指扒拉了几下,才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摸到一点点麦子。
这两个麻袋里,九成多是麦糠豆粕,只有不足一成能勉强称得上粮食。
刘婆子扒拉的手停住了,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将袋口重新系好,还拍了拍麻袋上的灰,让袋子干净些。
“奶奶……”狗儿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问,“是白面馍馍吗?”
刘婆子低下头,看着孙子,伸手,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狗儿稀疏枯黄的头发,扯出一个笑:“不是白面馍馍,狗儿乖,今晚奶奶给你熬糊糊吃……”
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咽了口唾沫,他饿了,自从爹娘死后,他再也没有吃饱过了,他肚子里空的很,搅得胃疼。
晚上,刘婆子舀出来的一大勺“粮食”,加满了水,开始熬糊糊,柴火潮湿,冒着呛人的烟,火苗又微弱。
她蹲在灶前,小心地拨弄着罐子,很久后,终于等糊糊熬好了,刘婆子盛了一碗,先递给眼巴巴等着的狗儿。
狗儿迫不及待地接过,也顾不上烫,低头就喝了一大口。下一秒,他的小脸皱成了一团,那糊糊粗糙无比,满是扎口的糠壳,吞咽时刮得嗓子生疼,味道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霉味。
他想吐出来。
“别吐!”刘婆子急声道,声音带着哭腔,“狗儿乖,咽下去!这可是粮食,吐不得,吐了就没得吃了!”
狗儿被奶奶的样子吓住了,硬生生忍住了呕吐的冲动,小脸憋得通红,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东西,吸了吸鼻子,一小口一小口得开始吞咽。
刘婆子在一旁看着,别过头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等狗儿吃完了那一碗糊糊,他放下碗,肚子有些发胀,他应该是吃饱了。
刘婆子拿过孙子的碗,碗壁上还沾着些许残渣,她高举着碗,伸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残渣舔得干干净净,直到没有一丝残渣了,才舍得放下碗。
等到夜里睡觉的时候,刘婆子将门栓顶紧了,又拿了块木棍放在床边防身,她床底下,正是那两麻袋粮食。
白天里村长来送粮,所有人都知道,她家里多了粮食,她不能睡的太沉了,她握紧了木棍,她得守好这救命粮,狗儿还得活命呢。
土坯房外,北风呼啸。
*
颜真卿的病,似乎好点了。
他躺在病榻上,听着下属说粮食都派送到了,没漏下一户人家,他点点头,问:“粮食,你都查验过了?”
“属下偷偷安排了人抽查过,按照您的吩咐,一半是主粮一半是粗粮,大部分是合格的,只是有些……”
“唉。”颜真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那些人惯用的手段,说是五成对半分,但肯定是对不上的,以他看,那些粮食里能有四成是主粮就不错了。
不过,百姓总算能多口吃得了。
他这颗心,总算好受一些了。
颜真卿的病,果然好些了。
第三十三章 女一号(现代线)
郝美丽一走, 一个多月杳无音信。
公司照常运转,训练基地里,五十个新人依旧每日早起晚归, 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一切按部就班, 枯燥却又充实。
但人心到底不是机器。
晏山槐作为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与郝美影视正式签约的艺人, 自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签约那天,晏山槐从郝美丽办公室出来时,手里那份薄薄的合同,烫得某些人的眼睛发疼。
“运气真好啊,第一个吃螃蟹的。”训练间隙, 有人靠在墙边说难听话,“听说那天在郝总办公室待了挺久?都聊什么了?”
“能聊什么, 表忠心呗, 听说她说了我愿意成为您的人这种话,啧啧,这话, 谁说的出口?也太舔了吧。”
这话出来,引来几声低低的窃笑。
落在晏山槐耳朵里, 她擦汗的手顿了一下, 像没听见一样,默不作声的将毛巾搭在脖子上,拧开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刚才训练的汗水顺着她鬓角滑下, 滴在地上。
她晏山槐从群演走到现在, 靠的是吃苦下功夫。她抓住了机会,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争取到了自己想要的机会,别人怎么想,她不在乎,也没空在乎。
她只想变得更强,强到郝美丽非她不可,强到能握住所有角色。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尘埃,拍掉就是了。
直到,那个叫李嘉豪的男演员找上她。
那是个傍晚,训练结束,晏山槐独自在器械区加练核心力量,李嘉豪走了过来,抱着手臂,靠在单杠旁,俯视着她。
“晏山槐,”他开口,“听说了吗?公司内部都在传《凤起长安》的女一号,八成就是你了。”
晏山槐从仰卧起坐板上坐起,气息微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静静的休息,等着下一组的训练。
看她沉默,李嘉豪不以为意,自顾自往下说:“大女主戏可是扛收视率的,压力可不小啊,不过你有郝总赏识,问题不大。”
他瞟了一眼汗淋淋的晏山槐,笑着说:“不过你也知道行情女一号再强,也得有合适的男角色搭着才能出彩,观众也爱看。你看那些爆款剧,哪个不是男女主CP感足,粉丝磕的起劲?”
晏山槐依旧沉默。
李嘉豪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别的东西,态度热切起来,道:“我觉得我外形气质,都挺适合古装,演技也磨了这么多年了。”
“山槐,咱们也算同期进来的,以后你要是真当上女一号了,可要在郝总面前推荐我啊!我不挑,男一、男二、男三都行,咱俩炒作,你看怎么样?”
他说完,晏山槐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比李嘉豪矮半个头,站直了身子,平静的看着他,道:“戏怎么拍,角色怎么定,我听公司的安排。”
然后,她拎起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就走,没再多给李嘉豪一个眼神。
李嘉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什么意思?他已经给足了面子,甚至愿意屈尊给她做配角,这女人居然这么不识抬举?看不起他?
他盯着晏山槐离开的背影,眼神阴鸷。
“妈的,装什么清高,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舔郝总呢。”他低低啐了一口,恼羞成怒起来,不给面子是吧?那就别怪他用自己的方式争取。
机会很快就来了。
郝美丽迟迟不归,公司日常事务由王硕主持,李嘉豪看准时机,暗中串联了几个男演员,一起找到了王硕。
“王制片,我们听说咱们《凤起长安》的剧本,是个纯粹的大女主剧?”
王硕点点头,说:“对,是这样安排的。”
李嘉豪脸色表情为难起来,迟疑了一会才说:“王制片,您也知道现在的市场,纯大女主剧,播出的效果可能没那么乐观啊。”
旁边一人立刻接上:“是啊王制片,之前不是也有类似的案例?都是叫好不叫座,成本都收不回来。”
“对啊,王制片,如果咱们这个剧能有一个男一号,剧情会更丰富,也更容易吸引观众,这对公司、对项目、对我们所有人,都是好事啊。”
王硕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几张年轻又急切的脸,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年轻人嘛,想多争取,很正常。
诚如他们所说,纯粹的大女主历史正剧,投资巨大,风险也高,若有一个男性角色,无论是从观众接受度还是商业回报上,确实都更稳妥。
“剧本是林编剧在负责,她的创作理念比较坚持……”,王硕斟酌着开口。
“我们可以向林编剧建议嘛!”李嘉豪立刻道,“都是为了公司好!王制片您经验丰富,也可以指导一下林编剧,加一个男一号演感情戏,只要戏份不超过女主,想必林编剧也不会介意?”
“对对,王制片,也可以多开发几对cp,市场空间更大嘛!”
王硕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你们的想法我知道了,我会和林编剧沟通一下,看看剧本有没有调整的空间。”
得到王硕的肯定,李嘉豪心中一定,走出办公室,他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得意,果然还是得男人拿主意,女人懂什么。
不过,这还不够。
他又开始在男学员中散布消息,开始暗示这家公司有“重女轻男”的倾向,这样下去他们这些男演员的前途可没了!
“咱们天天摔打流汗,图什么?不就图个机会?现在剧本这么偏,以后能有我们多少发挥余地?”
“得让上面听到我们的声音!得自己争取机会!”
“女生那边有郝总看重,我们男生也得团结起来,争取该有的权益!”
很快,大部分男学员都被这种情绪裹挟,训练时开始心不在焉,私下议论纷纷,风气彻底变了。
王硕察觉到了训练基地气氛的变化,一开始还试图安抚,说项目还在筹备阶段,角色未定,让大家专心训练。可没什么效果,男学员们想要一个确切的承诺。
矛盾终于在王硕找到林香凝时,摆上了台面。
“林编,剧本我看过了,非常出色,”王硕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从市场的角度,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增加一个男性角色?比如女主的前夫寿王?或者……”
林香凝闻言抬起头,反对道:“王制片,我们当初和郝总沟通的,就是这个以杨玉环为核心,讲述女性在乱世中挣脱枷锁自我成长的故事。加入一个所谓的男主角,无论以什么名义,都会分散主线,削弱主题。”
“我理解你的创作理念,”王硕试图解释,“但完全剔除感情戏,没有男主角,商业收益会无限降低,我们不是要削弱女主,而是让故事更丰满,受众更广……”
“丰满?”林香凝放下手中的笔,声音提高了一些,“王制片,你觉得一个女性挣脱千年压迫的故事,需要一个男性角色来帮她丰满?你觉得观众只能通过男女互动来理解人物的成长?这是创作上的懒惰,也是对市场,对观众的偏见!”
“林编,你别激动,我们是在讨论可行性……”
“可行性就是忠于最初设定!”林香凝毫不退让,“郝总找我来,就是要做不一样的东西,如果为了所谓的市场就妥协核心,那和别的剧有什么区别?”
两人的争执没有结果,不欢而散。
消息很快传开,李嘉豪得知后,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觉得机会来了。
“大家都看到了吧?林编剧根本听不进合理建议!她只在乎自己的喜好,要拿整个公司的投资、我们所有人的前途,去满足她个人的创作欲!”
“女人就是容易感情用事,不顾大局!郝总不在,她就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了?”
“我们必须团结起来,让管理层看到我们的集体意见!加一个男一号,对项目有百利无一害!这是为了公司好!”
在他的煽动下,男学员们的不满情绪达到顶点,于是,在一次集体训练后,他们聚集在训练场边,要求王硕给他们一个解释。
王硕被围在中间,额头见汗。
李嘉豪站在前面,侃侃而谈。
“王制片,我们不是无理取闹,现在的大女主剧,哪部没有出彩的男一号男二号?加入适当的感情线,是市场的需求,是流量的保障!我们提议增加男一号,是从公司利益出发!”
王硕内心其实已被说动大半,他看着眼前群情激动的年轻人们,又想到林香凝的固执,叹了口气,转向一直沉默的林香凝,带着商量口吻:“林编,你看……”
“要不,我们折中一下?加一个男一号,但戏份明确少于女一号,保证女主的核心地位不动摇,这样既照顾了创作,也考虑了市场?”
林香凝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手中的笔记本,她看着王硕,看着那些激动的男学员,看着沉默的女学员。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倔强地吐出一句:“郝总从来没说过要加男一号。”
李嘉豪立刻抓住话柄,声音拔高:“郝总也没说过绝对不能加男一号!公司运营要讲现实,讲效益!不能因为某个人的个人偏好,就让整个项目冒险,让我们所有人的努力白费!王制片,您说是不是?”
王硕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沉默起来。
一直站在人群边缘的晏山槐,忽然向前一步,说道:“郝总当初找林编剧来,明确说过要做一部以女性视角的故事。如果为了所谓的市场就改变初衷,当初何必找林编剧?”
李嘉霍然转头,盯着晏山槐,冷笑一声:“晏山槐,你当然帮着林编剧说话,谁不知道你是第一个签约的?你们女人当然抱成一团,生怕别人分了你们的蛋糕!”
晏山槐眉头一皱:“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李嘉豪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环视周围男学员,语气带着讥讽,“看看,说两句就急了,女人啊,就是容易感情用事,一涉及自己的利益就跳脚,还谈什么专业?谈什么大局?”
晏山槐脸色一寒,攥紧了拳头。
就在她想冲上去的时候,林香凝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对她微微摇头,晏山槐深吸一口气,终究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李嘉豪。
李嘉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就在他准备继续慷慨陈词时——
“砰!”
训练场入口处的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郝美丽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便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色,目光扫过全场,她身后跟着十几名穿着安保制服的壮汉。
刚才还嘈杂喧闹的训练场,刹那间鸦雀无声。
郝美丽一步步走进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清晰可闻,等她走到众人面前,先是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脸色尴尬的王硕,又看了一眼被孤立的林香凝两人,最后,目光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李嘉豪身上。
“郝总!”王硕连忙上前。
郝美丽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说:“我刚回来,就听说这里挺热闹。”
她话音落下,目光再次扫视一圈,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
“关于剧本,我现在明确说一次。”
“《凤起长安》没有男一号。”
“只有女一号,独自抗一番。”
李嘉豪脸色骤变,下意识脱口而出:“郝总!可是市场……”
郝美丽看都没看他,对身后的保安说:“清场。”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到李嘉豪身边,其中一人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嘉豪愣住了,随即涌起巨大的羞辱和惊恐:“凭什么?郝总!我是为了公司好!我……”
“凭这里我说了算。”郝美丽终于看向他,“你的意见我不需要,现在,离开我的公司。”
保安不再客气,架住李嘉豪的胳膊就往外拖,李嘉豪挣扎起来,脸色涨红,嘶声大喊:“郝美丽!你独断专行!你这个破公司迟早要完!你们等着,什么大女主剧,等着扑街吧!你们……”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训练场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郝美丽不再看门口,转而面向所有学员,继续道:“还有谁对我的决定有意见?或者,对这个项目没有男一号的安排不满意?”
没人敢说话,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既然没有人说话,”郝美丽点了点头,“那我就当你们听懂了,也接受了。”
“记住,你们所有人目前都只是训练生,没有和公司签订艺人合约,公司的项目方向,由我定。接受,就留下,继续训练,不接受——就走人。”
全场静默,空气仿佛凝固着。
郝美丽这才看向额头冒汗的王硕,道:“王制片,你作为现场负责人,管理不力,导致内部意见纷争,扣半年薪水,今年奖金减半,你有异议吗?”
王硕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最终深深低下头:“没有异议,郝总,是我失职,对不起。”
处理完王硕,郝美丽走到林香凝面前。林香凝眼眶微红,紧紧咬着嘴唇,看着郝美丽,郝美丽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缓和下来:“你没错,坚持你该坚持的,做的很好。”
林香凝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用力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郝美丽提高声音,宣布道,“《凤起长安》项目,总编剧和制片人同级,林香凝不再受王硕主管,两人直接向我汇报,共同对项目负责。”
说完这些,郝美丽似乎不打算再多留,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在掠过人群,停在了晏山槐身上。
“山槐,”她开口,“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然后,不等任何人反应,郝美丽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离开了训练场,留下了心有余悸的众人。
晏山槐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整理了一下作训服,迈步,朝着郝美丽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心里有了一丝雀跃。
这个女角色,她当定了。
晏山槐心想。
【📢作者有话说】
借用一句台词:Power is power。
送给大家。[粉心]
第三十四章 新的战场
郝美丽办公室。
晏山槐在她办公桌前站定, 看着郝美丽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热水,静静平复气息。她注意到, 一个多月不见,郝总看上去瘦了些,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脸上也带着倦色。
“坐。”郝美丽对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晏山槐依言坐下。
“这段时间忙得顾不上公司,”郝美丽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歉意,“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议论,抱歉。”
晏山槐摇摇头:“郝总, 我没关系。”
“我知道你没关系,”郝美丽笑了笑, “不过我还是需要道歉。山槐, 你是郝美影视第一个签约的艺人,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单打独斗了。”
晏山槐心头一动。
“从明天开始,公司会正式为你配备经纪团队, ”郝美丽继续说,“经纪人、助理、造型师, 该有的都会到位。你是我们的门面, 也是我们公司的标杆,得立起来。”
“谢谢郝总。”晏山槐认真地说。
“不用谢我,”郝美丽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但你得明白, 团队到位只是开始, 真正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出来。”
“我明白。”
“好,”郝美丽站起身,“明天上午九点,跟我去见个人。”
*
第二天上午,郝美丽带着晏山槐和一名助理,驱车前往城市另一端的一栋写字楼。
电梯在十七层停下,门开,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已经等在门口,她妆容精致,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倪露,”女人伸出手,“幸会,郝总。”
“郝美丽,”郝美丽握住她的手,“麻烦你抽时间了。”
“应该的,”倪露侧身,“里面请。”
倪露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品味,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影视相关的书籍和奖杯,办公桌整洁,她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示意郝美丽和晏山槐坐在对面,助理安静地退到一旁。
“郝总年轻有为,”倪露开门见山,“这么年轻就进入影视行业,还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项目,很少见。”
“年轻有时候是劣势,有时候也是优势。”郝美丽说。
“哦?”倪露挑了挑眉,“怎么说?”
“劣势是经验不足,容易踩坑,”郝美丽很坦然,“优势是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敢想敢做,而且我用的都是自己的钱,亏了赚了,自己担着,不用看投资人脸色。”
倪露点点头:“资本自有确实是优势,但在这个行业,有时候人脉比金钱更重要。郝总应该知道,没有关系,没有圈子,很多事情寸步难行。”
“那是以前。”郝美丽说。
“以前?”
“现在的观众,已经不是十年前、二十年前的观众了,”
“靠大牌靠人脉,靠营销炒作糊弄人的时代正在过去,现在观众要的是好故事,好表演,用心的制作。这些东西,人脉给不了,只能靠实打实做出来。”
倪露沉默了几秒,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着的晏山槐:“所以你要签约的艺人,就是她?”
“是。”
“恕我直言,”倪露说得直接,“晏小姐的外形在影视娱乐圈并不算出众,不足以作为一张王牌来打。”
“我没打算培育偶像流量艺人,”郝美丽也直截了当,“我要的是实干型演员,能吃苦,肯钻研,有追求,外形可以雕琢,但心性能力态度雕琢不来。”
倪露看着郝美丽,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天真。”
郝美丽笑了,没反驳。
“如果失败了呢?”倪露继续问,“影视投资失败的例子,我见得不少,大制作大投入,最后血本无归的,比比皆是。郝总,如果你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郝美丽说得很平静,“但总要试一试,试过了,努力过了,总比什么都没做强。”
倪露又摇头:“愚蠢。”
郝美丽嘿嘿一笑,又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倪露的目光在郝美丽和晏山槐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定格在郝美丽脸上:“那么,郝总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加入你们这个天真又愚蠢的计划?”
“是。”
“凭什么?”倪露问,“或者说,你用什么打动我?”
郝美丽坐直身体,看着倪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尊重、自由、努力、不辜负。”
倪露愣了一下。
“我尊重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给你足够的自由,我们一起努力,不辜负观众的期待,也不辜负自己的付出,就这么简单。”
倪露没有说话,良久,她的目光转向晏山槐:“晏小姐,你呢?你怎么想?”
晏山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倪露审视的目光:“倪老师,郝总说得对,我确实不是条件最好的,但我会是最努力的那一个。”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个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给倪露:“这是我从业这几年所有的训练记录、学习笔记,还有一些还有您之前带过的几位艺人分析。”
倪露接过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有表演理论的心得,有角色分析的框架,甚至还有对倪露带过的几位实力派演员的表演片段拆解,几乎每一个经典剧目都做了标注。
“我知道自己的起点不高,所以我会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我会尽最大努力配合您的工作,不断学习,不断突破。外形可以雕琢,演技可以磨炼,但态度和决心,是我现在就能拿出来的全部。”
倪露一页页翻看着那些笔记,最后,她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晏山槐,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总算有个优点,”倪露说。
她将文件夹放在茶几上,重新看向郝美丽:“郝总,虽然你们公司刚成立,很多东西都不完善,但如果你要我加入,我有一个条件。”
“你请说。”
“我要经纪总监的岗位,”倪露说得很明确,“负责以后郝美影视旗下所有的经纪人和艺人。”
“没问题。”
“在经纪人这一块,我有我的标准和方式,我需要绝对的自主权,我不希望你插手。”
郝美丽沉默一息,笑了:“也没问题。”
倪露看着郝美丽年轻的脸,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加入郝美影视后,关于项目分成的比例,我要行业最高。”
郝美丽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背上,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好,那就合作愉快。”倪露也不拖泥带水,她从身旁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推到郝美丽面前,“另外,我看过你们公司的架构,目前没有专门的公关部门。这块我可以暂时兼任,等找到合适的团队再移交,不过年底奖金要给我翻倍。”
郝美丽笑了:“成交。”
她接过平板,屏幕上是几篇正在编辑的稿件和社交媒体截图,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境外势力渗透?大美丽国插手中影圈内幕》
《揭秘:神秘女老板的真实身份是小三?》
《训练基地实为选妃场?隐秘交易》
配图是一些模糊的偷拍照,有郝美丽进出公司的,有训练基地外景的,甚至还有几张晏山槐和郝美丽同框的画面,被刻意裁剪得暧昧不清。
“这是……”郝美丽皱眉。
“有人对你们动手了,”倪露的语气很平静,“娱乐圈的老把戏,我通过一些渠道提前拿到了这些消息,几家八卦媒体收了钱,正在分批放出来,现在热度还不算高。”
郝美丽滑动屏幕,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标题和所谓爆料,脸色沉了下来。
*
同一时间,某间出租屋里。
李嘉豪盯着电脑屏幕上银行账户的到账通知,嘴角咧开一个笑容,五万块,不算很多,但足够他撑一阵子了。
他关掉网页,打开另一个对话框,给那个熟悉的联系人发去消息:“视频素材已经全部发你们邮箱了,都是训练基地内部的实拍,什么时候放出来?”
对方很快回复:“明天开始陆续放,钱收到了?”
“收到了。”
“合作愉快。记住,别说漏嘴。”
“放心。”
李嘉豪关掉对话框,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笑了,郝美丽,你不是牛逼吗?不是要清退我吗?我看你这下怎么收场!
他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投简历。虽然被郝美影视赶出来有些丢脸,但他相信,凭自己的条件,总能找到下家,等郝美影视被这些黑料搞垮,看谁还敢用晏山槐那种只会拍马屁的女人!
临睡前,李嘉豪还在做着一炮而红的美梦,习惯性地刷了刷微博,突然,一条热搜以惊人的速度攀升:#郝美影视百人演技大逃杀#
他点进去,看到郝美影视官方账号刚发布的公告:
【郝美影视大型演技竞技综艺《演技的诞生》正式启动!节目将集结郝美影视训练基地50名新人+面向社会公开招募50名表演爱好者,共计100人,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演技比拼,最终胜出者将获得出演郝美影视S级项目《凤起长安》的重要角色,并签约郝美影视。
同时,为回馈社会,郝美影视将向@慈善总会捐赠1000万元,用于贫困地区艺术教育扶持项目,郝美影视旗下首位签约艺人@晏山槐宣布,将捐献未来一年所有演艺活动税后收入,用于同一慈善项目。
我们坚信,演技需要磨炼,艺术需要传承,善意需要传递,以下为郝美影视训练基地日常纪实片段,我们愿接受所有人的监督与检阅。】
下面附了一段十分钟的视频,也是李嘉豪曾经经历过的,新人们在清晨五点越野跑,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训练服,马背上一次次摔下又爬起,深夜教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的眼神……
李嘉豪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才是真正的训练!”
“对比某些流量明星的替身和抠图,高下立判”
“捐一千万?玩真的?”
“一年收入?她还没开始赚吧?这诚意可以”
“黑子们出来走两步?不是说人家选妃吗?这训练强度,选妃?我看是选特种兵!”
李嘉豪的脸色越来越白,他颤抖着手,想再给那个八卦媒体联系人发消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那个联系人。
李嘉豪接起来,还没开口,对方声音就传了过来:“李嘉豪,我们收到郝美影视的律师函了,他们要告我们!”
“什么?!”
“他们态度非常强硬,一定要告到底,你提供给我们的那些料,我们会原封不动地转交给他们,包括你的联系方式和个人信息。”
“你说什么?!”李嘉豪差点跳起来,“你们不是就靠这个吃饭吗?怎么还怕她们?她们一个刚成立的公司……”
“刚成立的公司能直接找到我们老板,还能让平台方立刻下架所有相关稿件?”对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李嘉豪,我告诉你,这次我们被你坑惨了。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兜着,等着收法院传票吧你!”
“等等!你们不能这样!我们之前说好的……”
“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李嘉豪呆坐在床上,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愣了几秒,突然发疯似的抓起手机,想再拨回去,却发现已经被拉黑了。
他瘫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黑料没放出去,自己反而要被起诉。郝美影视不但没垮,还借着这波热度,把慈善和综艺一起推了出来,赚足了口碑。
怎么会这样?那个郝美丽到底什么来头?
李嘉豪想起自己在训练基地偷偷拍下的那些视频,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对八卦媒体说的那些话,想起郝美丽在训练场上看他那个眼神……
他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想上网看看舆论风向,刚解锁,屏幕上方又弹出一条推送:【郝美影视官宣:著名经纪人倪露正式加盟,担任经纪总监】
倪露?那个带出过好几个实力派演员的倪露?
她怎么会去郝美影视?!
李嘉豪点开新闻,看到倪露的官方声明:“很高兴加入郝美影视这个充满激情和诚意的团队,我欣赏郝总对内容的坚持,也对晏山槐这样的新人演员充满期待。未来,我们将一起打造真正属于演员的舞台。”
评论区又是一片沸腾。
李嘉豪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赞美,看着郝美影视节节攀升的热度,看着晏山槐那张坚定的脸,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郝美丽那个*子!
出租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李嘉豪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终于控制不住痛哭出声。
*
城市另一端,郝美丽放下倪露递给她的平板,看着屏幕上那条不断攀升的热搜,和越来越多的的关注,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反应很快。”倪露评价道。
“是你准备得充分,”郝美丽说,“那些黑料,你早就知道了?”
“做这行消息不灵通不行,”倪露笑了笑,“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反击,综艺加慈善,一步到位,既展示了实力,又立住了口碑,不错。”
“别人打过来,我就打回去。”郝美丽耸耸肩,“他的脸都送到我面前了,不扇他对不起我自己。”
倪露点点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晏山槐:“山槐,接下来你会很忙,准备好了吗?”
晏山槐站起身:“我随时可以开始。”
郝美丽看着眼前的女孩,道:“山槐,这个综艺对别人来说是机会,对你却是挑战,就算有一百人,你也只能拿第一。明白吗?”
晏山槐握紧了手,目光坚定:“我明白。”
三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新的战场开始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夜晚降临,郝美丽突然发现,她有女儿要拯救,有故事要讲述,现在,又有了值得信任的伙伴。
感觉还算不错。
“那就开始吧,让我们一起把事情做好。”
第三十五章 赵大一家
范阳, 李归仁站在舆图前,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如铁, 此刻紧锁着眉头看着舆图,那条自琅琊北上的道路, 离范阳并不算远。
杨玉环要来了。
安禄山被一炮轰成血雾的场景,他虽未亲眼所见, 但他听说了,每一个亲眼所见的士卒,都生不起一点反抗之心,似乎料定了他们绝对赢不了。
可他李归仁却不信。
他可是跟着安禄山从范阳起兵,一路杀进长安, 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北平王!李唐的皇帝他们能推翻,潼关的二十万大军他们能击溃, 难道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仙子, 带着区区五千人,就能凌驾于他们十万虎狼之上?
他绝不信!
“妖法再诡,能杀一人十人, 难道还能杀尽我十万大军?”李归仁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木架嗡嗡作响, “我李归仁戎马半生, 从不信命,更不认命!”
“什么妖魔鬼怪,就算是玉帝,我也要将他拉下马!”
“不就是打战, 我打了几十年的仗, 难道还怕她不行?”这句话落下, 李归仁的心却没有骄横,他成名至今,绝不是只有匹夫之勇,就算对方只有五千人,他亦会严阵以待。
他思虑几息后,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传令!”
殿外亲兵应声而入。
“令!幽州各城,即刻起,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悉数登记造册,随时听调!为抵挡妖妃,保境安民,每户需缴纳太平钱,按人丁计,每人一两白银!”
“此外,民间所有铁器,一律收缴,充作军资,铸造兵器甲胄!胆敢藏匿不交或抗命不尊者……”
“立斩!”
“遵命!”
看着传令兵远去的身影,李归仁眯起了眼睛,此番,必斩了你杨玉环!
于是,一队队打着大魏旗帜的传令兵,冲出范阳,奔向四面八方的大小城池村镇,马蹄踏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催命的铜锣就已响彻。
“听令!北平王有令!为抗妖妃,保家乡太平,每户按人头缴太平钱,一人一两!民间所有铁器,全数上缴!违令者,杀无赦!”
某个小村庄里。
村东头的老赵家,有五口人——赵大、他媳妇惠娘、两个孩子,还有年迈的老娘,听完里正说的王令,惠娘的脸唰地白了。
“五两银子……”她声音发颤,抓着丈夫赵大的胳膊,“当家的,就是把咱们全家都卖了,也凑不出五两银子啊!”
“还说要所有铁器,咱家的锄头菜刀都交上去,往后地怎么种?饭怎么做?”
赵大也有些慌,莫说现在,就是在丰年,攒一年他也攒不了一两银子,又如何掏得起五两?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愁苦。
“当家的,要不……”惠娘想了很久,才在他耳边说,“咱们逃吧!趁夜里,带上娘和孩子,往山里跑!”
“逃?往哪逃?”赵大抬起头,“兵荒马乱的,到处是兵是匪,哪座山上没有野狼大虫?咱们拖家带口,能跑到哪里去?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惠娘望着丈夫,清醒了过来。她知道,丈夫说的对,他们一家五口,两个大人,两个孩子,还有一位年迈的老娘,逃?逃哪里去,逃不掉的……
惠娘低下头,不再说话。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两个苦瓜。
最后,赵大涩声道:“再等等看……村里又不是咱一家,大家都交不起,法不责众,或许,或许,或许上官能体谅咱们的难处,少交点……”
这话到了惠娘耳朵里,她觉得不对,可她也没别的法子,难道她还能变出五两银子不成?她低低的点了点头。
第一次催缴的官兵来了,凶神恶煞的。
有胆大的村民上前,哭诉实在拿不出银子,为首的队长骂骂咧咧,抽了那人几鞭子,但终究没杀人,大家的心稳了一些。
“你X的,穷鬼!”队长啐了一口,“老子也知道你们难!可上头逼得紧,老子也得交差啊!”
村长一听这话,立马说:“官爷,小老儿知道规矩,这是一点孝敬,您快收下,快收下……”
那队长收了村长给的银子,总算把鞭子放下了,他又说:“我也知道,你们都是地里刨食的,哪能掏出来这一大笔钱?”
村长苦着脸,弓着身子,连连点头:“对对,官爷,不是我们不愿意交,实在是拿不出来啊,这村里一百多人,别说一两银子,就是十个铜板都难掏出来……”
队长却没看他,说:“你们难,我也得交差不是?你们也别为难我,银子没有,粮食总有吧?先拿粮食顶一部分!总算成吧?”
村长看了看这些官兵,又回头看了看村民,点了头。于是,村民们回家,把本来就不多的存粮,甚至一些留着过冬的干菜,都搬了出来,堆在村口,官兵们粗略估了估,骂骂咧咧地装上车,扬长而去。
这一关算是过了。
看着粮车远去,赵大松了口气,对惠娘说:“你看,还好没逃,官兵也没那么不讲理。粮食虽然没了,但人还在,地还在,熬过这阵,总有活路……”
惠娘心里那根弦却没松下来,她总觉得不安。
她的预感很快应验。
第二天,那队官兵又来了,这次,口径变了:“上官说了,粮食不够!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这次村长有点慌乱,说:“官爷,你瞧我们这村,砖瓦都没一块,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队长却把脸一摆,说:“不交?那我自己搜!”
一声令下,官兵挨家挨户地搜,锅碗瓢盆,鸡鸭蔬菜,都被抄走。最后还冲进了村里的祠堂,将供桌上几件不知传了多少代的铜香炉烛台,一并打包了。
整个村子哭声一片,可看着明晃晃的刀,没有人敢反抗,等官兵走后,赵大想,这回总算完了吧。
可第三天,来的官兵更多了,杀气也更重。
这一次,连抵账的借口都没了,那些官兵们一家家的搜,要将所有的存粮全都抢走。村民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几个血性汉子挡在自家地窖前,红着眼睛喊:“官爷,粮食都交光了,我们吃什么?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逼死?”带队校尉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挡在最前面的两个汉子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血泊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傻了。
“继续搜!”
官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每家每户,翻箱倒柜,掘地三尺,地窖里藏的最后一点种子粮,墙缝里塞的救命干粮,甚至炕洞里藏的一点杂面……
赵大眼睁睁看着自家最后半袋黍子被夺走,那是他偷偷埋在地下留给老娘和孩子的。他想扑上去抢,被惠娘死死拉住,女人捂着他的嘴,眼泪簌簌往下掉,拼命摇头。
等到最后,官兵满载而去,留下的是一个被掏空的村庄,和地上几具尸体。赵大这才瘫坐在自家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哭起来:“没了!全没了!粮食没了,全都没了,往后可怎么活啊!”
惠娘也流着泪,却还是强撑着扶起丈夫:“当家的,别哭了,人还在,咱们逃吧,现在就走!趁夜里,往深山里跑,找野菜,挖草根,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可赵大却抬起涕泪横流的脸,问:“逃?往哪逃?什么都没了,逃了也活不下去啊……”
“可地还在这儿,这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啊!走了,地就没了,根就断了,明年,明年开春,只要还能种地,就还有指望……”
惠娘跟着流泪,她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世道总是不让他们这些人活下去,她只能紧紧抱住丈夫颤抖的身体,哑声道:“好,不走,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有办法……”
可第四天,那队官兵像秃鹫一样,再次盘旋而至。
“赵大!你欠的太平钱还没交呢!”队长用刀尖指着赵大。
赵大如遭雷击,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军爷!军爷开恩啊!家里能交的都交了,粮食、铁器、值点钱的东西,全没了!实在是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了啊!”
“拿不出来?”队长冷笑,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惠娘和两个孩子,“你老婆是女人,值一两,这两个小崽子,加起来算一两,你自己,也值一两。”
“你还倒欠官府二两!”
赵大懵了,随即浑身血液都凉了:“军爷!不能啊!我家里所有东西都交了,我怎么还能欠呢?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兵卒一脚狠狠踹在胸口,倒飞出去,咳出血来。
“你还敢讨价还价?”队长呸了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把他们都带走!”
官兵如狼似虎的兵卒一拥而上,扭住惠娘,扯过哭喊的孩子,赵大目眦欲裂,挣扎着爬起来想冲过去,又被踹倒。
“官爷,我愿意去当兵!我去服徭役!求求您,放过我老婆孩子吧!她们……”赵大被踹倒在地,磕掉了门牙,混着血水哭喊着。
可没人听他的。
这群官兵锁了村里所有人,男人一队,女人孩子一队,排着队进了军营,赵大被送到了奴役处,他看不见他的妻儿了。
他哭喊着问,问他的妻儿哪里去了。
旁边一个同样被绑住的村民,面如死灰,低低说了一句:“女人,只会被送去做军妓了,孩子……”
“许是送去军粮处……”
军粮处?
起初,赵大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孩子才几岁,做不了饭啊!可下一瞬,他又明白了。
于是,赵大疯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压制,赤手空拳扑向最近的官兵,可刀光一闪后,赵大就死了。
夜晚,赵家破败的土坯房里,赵大年迈的老母亲呆呆地坐在土炕上,她颤巍巍地下了炕,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了一圈,灶台冰冷,粮缸见底,连喝水的破碗都没剩下一个,家里只剩下她这个老东西了。
没有一点声响,空荡荡的。
老太太走到房梁下,慢慢解下自己的裤腰带。
她将腰带抛过房梁,打个结,把头伸了进去。
然后,踢倒了垫脚凳。
*
范阳城头,李归仁眺望南方,踌躇满志。
他的十万大军严阵以待,有了崭新的盔甲,有了足够的存粮,他等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还有她可笑的五千兵马。
“杨玉环,”他冷哼一声,手按剑柄,“我等你来!”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2026年1月1日,在这里,真心祝福每一位读者朋友,元旦快乐~
在本文前35章,一个新故事覆盖了旧故事。主角杨玉环完成了弑君、弑旧我、斩断枷锁的全过程,彻底从感情本位跨越到了权力本位,勇敢地成为了她自己。对于旧世界来说,玉环绝对是一个不可饶恕的异类,前方有无数个想要摧毁她的强敌存在着。
她的力量足够强大吗?她的意志足够坚定吗?她真的能够成功吗?这些担忧真实存在着。但,无论是你,是我,还是杨玉环自己,我们所有人的答案都如此一致:她一定可以做到,她一定可以成功走向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二十年前,她是史书上的杨贵妃;现在,她是正在闯出新世界的杨玉环;二十年后,她将成为怎样的自己?让我们把所有的期待交给时间,答案在未来会揭晓。
PS. 许愿:希望有更多朋友能看到这个故事,希望写作的路上,每天都能收获一条评论。元旦快乐,故事里相见!
第三十六章 老师 我好想你
河北景州, 阜城县。*
官道两旁,田地荒芜,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越往前走,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越发明显, 道路左侧,一片稀疏的枯树林里, 黑压压一片东西正在蠕动。
杨玉环勒住了马。
她身后,五千人的队伍也缓缓停下。
是成百上千只乌鸦,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它们嘶哑的叫声汇成一片,嘈嘈切切, 忽高忽低,沉闷如雷。
它们在啄食什么?
杨玉环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目光穿透那片晃动的黑色。
她看清了。
那些是尸体。
横七竖八,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衣不蔽体,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些已经腐烂得面目模糊,有些却还留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 乌鸦们就在这些尸身上起落, 尖喙啄开皮肉,带出暗红的内脏和森白的骨茬。
“呕”,队伍里传来压抑不住的干呕声。
顾大七也站在队列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胃里翻江倒海, 却又空空如也, 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盯着那片黑鸦,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这些……这些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杨玉环静静地看着,她见过死人,杀过人,在马嵬坡,在兴始县,在琅琊,可眼前这般景象,如何也不曾见过。
“继续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队伍重新动起来,沉默地绕过那片枯林,乌鸦被惊动,轰然飞起一片,盘旋在低空,依旧聒噪不休,仿佛在催促这群不速之客赶紧离开它们的筵席。
进了阜城县,更是死寂。
城门半塌,无人看守,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屋舍门窗洞开,风卷着尘土和碎纸,在长街上打着旋儿,偶有野狗窜过,警惕地看他们一眼,又迅速消失在断壁残垣之后。
一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者,须发皆白,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上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达奚瑜策马上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问:“老人家,这城里其他人呢?”
老者没有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薛荣翻身下马,走到老者身边,蹲下身,他这才看清,老者脸上布满深深的污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他继续……
薛荣解下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小心地凑到老者唇边,喂了一点水,又掰下一小块粗糙的饼,想塞进他手里。
老者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去接饼,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回答达奚瑜的问题:“城中百姓,半死贼刃,半死饥馑……”
薛荣没听清,俯身贴近:“您说什么?”
老者喘了几口气,才缓慢答道:“几千人,全没了,就剩我这没用的老东西……”
薛荣终于听清了,他愣住了。
杨玉环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薛荣身后,她看着老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
薛荣默默地将那块饼塞进老者虚握的手里,又将水囊放在他身边,老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拍了拍薛荣放在包裹上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他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道: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念完最后一句,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尽,他按在薛荣手背上的手,松了力道,滑落下去。
他就这样坐着,咽了气。
薛荣僵在原地,保持着蹲伏的姿势,半晌没动,周围的金吾卫士卒,全都沉默地看着,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扑在脸上,生疼。
“走吧。”杨玉环转过身,重新上马。
队伍再次启程,离开了这座死城,出城路边,倒毙的尸骸不再成群,却零星不断,有的蜷缩在道旁沟渠里,有的趴伏在田埂上,有的甚至就倒在官道中央,被往来零星车马碾过,不成形状。
见惯了尸体。
却见不到几个活着的百姓。
偶尔,在极远处的荒村轮廓里,似乎有微弱的炊烟升起,但转瞬就被风吹散,不知是真实,还是绝望中的幻觉。
一路走过去,马蹄声、脚步声、车轮滚动声,都显得格外沉重,天光渐渐暗淡,四野苍茫,仿佛真的行走在黄泉路上。
到了该安营扎寨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儿,顾大七和他的同伴们围在一起,手脚不停。
他们搬石头垒灶台,抱来枯枝,又觉得柴不够干,四处去寻找更易燃的,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停不下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似乎必须得做点什么。
篝火点燃了,噼啪作响,没有人交谈,连往日最活泼爱闹的几个,此刻也抱着膝盖,盯着火焰,眼神空洞。
杨玉环独自坐在稍远一些,背靠着一块大石。
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不大的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酒液灼烧着她的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又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马嵬坡的泪,看到了长安殿上的血,看到了王老爷肥胖头颅滚落,看到了颜真卿苍白的脸,看到了枯坐而逝的老者……
渐渐地,整个营地都彻底安静下来,除了火舌舔舐木柴的噼啪声,就只有呼啸的风声,五千人,如同五千尊泥塑,围着篝火,沉默着。
就在这片安静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时刻。
一片柔和的光晕,在空地上泛起。
是上仙!上仙又降临了!
光晕过后,郝美丽的身影显现出来。
与以往不同,光晕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向外扩散,光晕笼罩之处,一匹匹战马,战马之后,是堆叠如山的盔甲。
五千匹战马,五千套盔甲,数不尽的兵刃弓弩,就这么凭空出现,仙家手段!果然是仙家手段!
杨玉环也站了起来,手中的酒囊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她一步步走过去,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郝美丽面前。
“妈妈……” ,杨玉环低低地唤了一声。
郝美丽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又看向周围那一张张被苦难麻木的面孔,她拉着杨玉环的手,转身走向一处高坡,两人并肩站了上去。
底下,五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们身上。
郝美丽清了清嗓子,道:“这次,我给你们带来了马匹,带来了盔甲,带来了兵器。”
“你们之中或许有人在想,玉环可能也在心中问,” 郝美丽侧头看了一眼杨玉环,又转回目光,“为什么是这些?为什么不是那种能一炮轰杀安禄山的仙器?为什么不是那种更快、更厉害、更能轻易取胜的武器?”
这话问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是啊,若有那般神器,何惧十万叛军?何至于一路看到这般惨景而无力骤改?
郝美丽将所有人的神色收入眼底,沉默后,才道:“因为,这世界上最强大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武器装备,不是什么仙法神器。”
此言一出,满场愕然。
不是仙器?那是什么?
郝美丽等待了几息,让这困惑发酵,她看着所有人,道:“这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就是你们!”
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们?他们这五千人?如何与叛军十万之众相比?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问诸君,我们——是为什么而战?”
台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才有迟疑的回答开始响起:
“为了有个前程,当个官,光宗耀祖……”
“为了不再挨饿,有条活路……”
“为了不再被当官的随意打骂,像条狗……”
“为了给爹娘兄弟……挣一口饭吃……”
“为了仙女娘娘,跟娘娘走……”
“没错!”郝美丽大声肯定,“想要当官,想要活路,不想被欺辱,想要吃饱饭,这都没错,可是,这一路走来,这世道有给我们机会吗?”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更沉默了。
“在这个世道,官大的吃官小的,官小的吃兵卒,兵卒没得吃了,就去吃百姓,百姓被吃得活不下去了,就硬而走险造反,想推翻皇帝,自己当老爷!”
“然后呢?新的皇帝上台,又开始新一轮的吃!吃来吃去,循环往复,几百年,上千年!从来没有停歇的时候!死的是谁?苦的是谁?是我们,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这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
“诸君,这个世道是不对的!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砸碎这个吃人的世道?为什么不能让这个永远在循环的痛苦,彻底消失?”
彻底消失?
这个词太过震撼,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许多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吗?皇帝、老爷、当官的、当兵的、百姓……
一层压一层,天经地义!
消失?怎么消失?
长久沉默,只有夜风呼啸。
突然,顾大七向前一步。
“上……上仙!”他喊着,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涌了出来,“我爹我娘,我大哥,都是饿死的!我二哥被拉去服徭役,再没回来!我好不容易长大了,又被抓来当兵,给那些老爷们卖命……”
“这难道不对吗?我的命不该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他想问太久太久了,久到成为他的执念,可他地位低下,人人瞧他不起,他嘴里的话当然没人听,也没人在乎,可他还想问,直到今日终于问出口。
郝美丽的目光落在顾大七泪水纵横的脸上,道:“自然是不对的!”
“顾大七,你的命,不该是这样!任何一个人的命,都不该被这样轻贱,这样糟蹋!”
顾大七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他想再问,想问很多,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有热泪两行,他再也问不出口了。
他问不出口了,还有别人嘶哑着声音问:“可当官的老爷们享福,咱们百姓吃苦,这不是……不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吗?”
“从来没有什么自古以来的道理!”
“当官的如果不是为民办事,而是为了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剥削压榨,那这个官,不当也罢!这顶乌纱帽,就该被踩进泥里!”
她环视众人,道:“从来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的!只要生而为人,就有追求吃饱穿暖、平安喜乐、有尊严地活着的权利!这是天赋予每个人的,谁也不能剥夺!”
“上仙……”一个颤抖的声音问,“您说这个,是像您所在的仙界那样吗?没有饿死,没有战乱,老爷们也不欺负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郝美丽,看向他们眼中的上仙,郝美丽面对每一双眼睛,这一双双看着她的眼睛。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这句话石破天惊,震得所有人头脑嗡嗡作响。
“我所在的世界,能让人有尊严地活着,不是靠哪个神仙施舍,也不是靠哪个皇帝恩赐!”
“是靠一代又一代,千千万万不甘被压迫、被奴役的普通人,团结起来,流血牺牲,前赴后继,一点一点斗争来的!是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创造出来的!”
“我也从来不是什么上仙,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的普通百姓。我们那里,早就没有什么老爷了!任何想当老爷想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的人,都会被彻底地打倒!”
“打倒老爷……”
“没有老爷……”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忽然哭了出来,他又哭又笑,似喜似悲,哈哈两声,哽咽着问:“没有老爷的日子是咋样的?俺娘……俺娘没告诉过俺啊……”
没有老爷的日子,是怎么样的呢?
“诸君,没有老爷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平等地有尊严地生活,用自己的劳动换取幸福,而不是靠剥削和压迫他人!”
“可是诸君!”
“老爷们不会自己消失,他们就像田里的杂草,只要有一点点土壤,就会拼命冒出来,想重新骑到我们头上,夺走我们的一切。”
“所以,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握紧手中的武器,打倒所有老爷,以及想当老爷的人!”
“我们要争取一个让每一个人,无论贫穷富贵、老少男女、出身如何的人,都能平等地、有尊严地、靠自己的努力追求幸福生活的世道!不再有谁天生高贵,也不再有谁命该卑贱!”
五千人呆呆地听着,可以吗?
我们这些人……真的可以吗?
终于,有人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终极惶恐:“上仙,我们这等人,能做到吗?我们斗得过那些老爷,那些官,那些天吗?”
我们这等人,我们这等卑贱无知的人……
“诸君,皇帝和老爷们,让这套吃人的规矩,存在了几千年。他们会用最甜蜜的话欺骗我们,让我们以为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他们会用最锋利的刀剑恐吓我们,让我们不敢反抗;他们会编造最精巧的谎言分裂我们,让我们互相猜忌;他们更会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我们,让敢于反抗的人尸骨无存!”
“成功,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得到的。它需要用血,用汗,用泪,用无数次失败后的爬起,用前赴后继的生命,去战斗!去争取!才有可能,在黑暗里获得一丝希望的光!”
“那么,我现在请问诸君——”
“为了不再有阜城县外的鸦群食人,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千千万万和你们一样的父母妻儿,不再受这轮回般的苦难……”
“你们,愿意为此而战吗?”
*
郝美丽走了。
篝火还在燃烧,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呆滞、激动、困惑、泪流满面的脸,许多人张着嘴,想说很多,想喊出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顾大七慢慢走回火堆旁,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失魂落魄的,他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他想起饿死的爹娘,想起再无音讯的二哥,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军中被呼来喝去动辄打骂的日子,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遍地尸骸……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他越擦,泪流得越凶,他想拿出怀里那本写着他名字的册子,可手指颤抖得厉害,他刚拿手擦了半天的泪,他怕泪渍弄坏了纸页,终究还是没有拿出来。
可那股通天彻地的委屈,彻底爆发。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声呜咽响起,不一会就变成了不管不顾的大哭,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粗糙的毯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火堆旁,另一个人也跟着抽泣起来,马上变成了痛哭,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哭声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响起,起初零零星星,很快就连成了一片,他们在为什么而哭?
他们说不上来,可泪却越来越多了。
打湿了所有人的心。
*
郝美丽回到现代。
房间里的陈设依旧,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她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靛蓝,又泛起鱼肚白,她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有些陌生的自己。
她换了一身衣服,拿起车钥匙,下楼。
地下车库空旷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立刻开动,只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导航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她输入了一个地址。
导航开始规划路线,她放下手机,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
一开始还是熟悉的城市道路,高楼渐次后退,然后是高架,是绕城高速,车子越开越远,建筑越来越稀疏,视野逐渐被田野、丘陵和更远处连绵的山影取代。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她沉默地开着,很少变道,也很少超车,只是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不停地开。
开过平原,开过起伏的丘陵,穿过长长的隧道,天色再次暗下来,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当最后一段蜿蜒的乡间小路出现在前方,当导航终于报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
她把车停在路边划出的空地上,熄火,拔钥匙,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推开车门,踏上这条乡间小路。
路不宽,是水泥铺的,平整干净,两边低矮灌木,再远些,是疏朗的树木,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路的左侧,出现了一片池塘,水是静的,映着天上的微光和岸边树木的倒影,池塘边有几块石头。
她看着池塘,脚步未停,然后,她看到了,树影掩映间,温暖的黄砖,屋顶是沉稳的黑瓦。
郝美丽停下了脚步。
她就站在这条安静的小路上,站在黄砖黑瓦的房子前,站在池塘边吹来的微风里,她抬起头,望着那扇普通的门。
没有任何预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起初只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
终于,她开口道:
“老师,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化用唐代笔记《刘宾客嘉话录》残篇记载(今佚,转引于宋人笔记):河北景州阜城县,原有户三千。乱后县衙清点,仅余瘸老47人。问其余人,答:“半死贼刃,半死饥馑。今春野鸦群集,啄亡者肉,声若雷震。”
*老者所吟诗句出自杜甫《无家别》
*出自《国际歌》
第三十七章 畏死
幽州城下, 五千金吾卫勒马而立。
杨玉环策马立于阵前,仰望着眼前这座北方雄城,城墙高达三丈有余, 青砖垒砌,坚固异常, 垛口之间,寒光隐现, 城外,一道宽约两丈的护城河泛着水光,河对岸,是密密麻麻的拒马桩还有陷坑,再往后, 是临时加筑的羊马墙。
城头上,旌旗猎猎, 人头攒动, 李归仁和他的十万大军正俯视着这支区区五千人的队伍,似猛虎欲发。
“娘娘,”薛荣策马上前, 停在杨玉环身侧,低声道, “幽州城防坚固, 强攻恐损伤过巨,末将请命,率一部人马先行试探,另遣人赶制云梯……”
杨玉环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 目光扫过身后五千将士, 晨光熹微, 照在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即便装备了妈妈送来的盔甲武器,他们依旧是是血肉之躯,那他们,会不会害怕?
会的,因为杨玉环也在害怕。
杨玉环啊杨玉环,你真的有勇气,成为一位领袖吗?你真的可以肩负这五千人的生死吗?
父母爱子,为将者又如何不爱兵?
这一刻,杨玉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种心情,这些人的生死荣辱,此刻系于她一人之念。她若一声令下,这五千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座铜墙铁壁,用血肉之躯去撞击,去攀爬,去赴死,只为了她。
杨玉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北风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几分,也让她下定了决心。
“我们撤退吧。”她睁开眼,道。
“什么?”薛荣以为自己听错了。
“传令,”杨玉环调转马头,重复道,“全军撤退。”
命令迅速传开,队伍中响起一片哗然,奔波数月,辗转千里,好不容易兵临叛军老巢城下,箭已在弦,却要撤退?
“娘娘!”薛荣急了,策马拦在她面前,“末将知道您体恤士卒,可战场之上,岂能因畏伤亡而贻误战机?金吾卫五千将士,自长安相随至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请娘娘下令攻城,末将愿为前锋,必为娘娘撕开一道缺口!”
随着他的话音,队伍前列,数百名老兵齐刷刷抱拳,吼道:“愿为娘娘死战!”
声音如浪,一波波向后传去,很快,五千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们都在道:“愿为娘娘死战!愿为娘娘死战!”
这声音冲上云霄,连城头上的李归仁都听得真切,他眯起眼,手按剑柄,等着那预料中的冲锋。
杨玉环却勒住躁动的战马,面向全军。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们所有人,目光从一张张激动、不解、甚至有些委屈的脸上缓缓掠过,直到请战之声渐渐平息,只剩风呼啸而过。
“诸君有死战之心,是好事。”她终于开口了。
“可我今日,却偏偏想告诉诸君——我希望诸君以后,也要有畏死之心。”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畏死?当兵的,尤其是他们这些跟着仙女打新天下的兵,不是该悍不畏死吗?
杨玉环看着他们困惑的眼神,继续道:“从大处说,诸君自长安随我至今,不离不弃,这般恩义,诸君对我来说,无比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这天下再大,我杨玉环,于此时此刻,也只有你们了。”
话音落下,队伍中一片寂静。
有人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顾大七觉得鼻子发酸,他想起怀里的那本小册子,想起那十两银子,再看着眼前恍若神明的女子,他心里开始变得怅然起来。
“往小了说,”杨玉环的声音柔和下来,继续道,“诸君有父母家人,有兄弟姐妹。若今日白白死在这里,尸骨恐怕也难归故乡,这叫我……如何能接受呢?”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刮在每个人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让人忍不住多了太多情绪。
许多人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赵莽别过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湿,是啊,他家里妻儿还在等他……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薛荣也红了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娘娘何必这样想?我们当兵吃粮,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本就是常事,咱们……咱们要为了大业着想啊!”
“是,要为了大业着想。”杨玉环点点头,对着他们说,“我未曾读过多少兵书,可眼下这局面,我们都清楚,我们这五千骑兵攻城,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伤亡,却难撼坚城分毫,所以断不能如此。”
薛荣沉默了,他久经战阵,何尝不知娘娘说得对?只是……
“那娘娘的意思是?”
杨玉环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幽州城,看了一眼城头那个隐约的身影,淡淡道:“撤军,这幽燕大地,自有我们的好去处。”
军令如山。
尽管不解,尽管不甘,五千金吾卫还是依令而动,马蹄声响起,队伍如潮水般向后退去,整齐迅速,丝毫不乱。
城头上,李归仁愣住了。
他身后的副将也瞪大眼睛:“王爷,他们……他们撤了?”
李归仁眉头紧锁,盯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一言不发。
“莫不是见攻不下城,跑了?”副将猜测道,“说什么北上平叛,看来也是虚张声势……”
“绝不会。”李归仁打断他,“杨玉环此人,弑君杀将,转战千里,岂是畏战之辈?我不信。”
副将迟疑:“那我们要不要出城追击?他们只有五千人,又是骑兵撤退,若我们以轻骑衔尾追击……”
李归仁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望着远处那面渐渐消失的“金吾卫”旗帜,沉思良久,缓缓道:“传令,严守四门,不得妄动,敌情不明,先守稳城池,等等看。”
他倒要看看,这个杨玉环,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
几日后,太原通往范阳的官道上。
一队长长的运粮车队正在行进,大车三十余辆,每辆车都由两匹骡马牵引,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压得车轴吱呀作响,车队前后,千余名魏军士卒押送,刀甲鲜明。
自李归仁下令全力备战以来,幽州、范阳及各屯兵要地每日消耗粮草数以万计,这样的运粮队,几乎每日都在各条官道上往来。
时值初秋,草木凋零,视野开阔。押粮的校尉骑在马上,不时环顾四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近来传闻,那支南边来的仙女军在幽州城下晃了一圈就消失了,谁知道会不会流窜到这条路上?
“都打起精神!”他回头喝道,“前头就到黑松林了,那地方容易设伏,眼睛都放亮些!”
士卒们齐声应诺,握紧了兵器。
车队缓缓驶入一片稀疏的松林,林中寂静,只有车轮声、脚步声,偶有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突然——“咻!”
一支鸣镝箭破空而来!
“敌袭!”
校尉厉声大吼,话音未落,两侧松林中人影幢幢,马蹄声如雷炸响!
“杀!”
薛荣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直刺校尉面门,他身后,两千金吾卫骑兵如离弦之箭,从林中奔涌而出,瞬间将运粮队截成数段!
“结阵!结阵!”校尉勉强架开长槊。
然而仓促之间,阵型哪里来得及展开?金吾卫的马更快,甲更坚,刀更利!更重要的是,这些骑兵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直压的魏军胆怯。
刀光剑影,血花四溅。
魏军士卒拼死抵抗,但很快就发现,对方的配合默契得可怕。三人一组,五人为伍,攻守轮转,如臂使指,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些敌人眼神很可怕,他们,他们……
可魏军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了。
不过一刻钟,战斗便接近尾声。
校尉被薛荣一槊挑落马下,胸口血如泉涌,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黑脸将领翻身下马,开始指挥清理战场、收缴物资,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眼中仍是不解,这些人,为何如此……
薛荣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把脸,终于赢了!他环视战场,心中猛地一痛——又倒下了几十个兄弟。
这一路转战,金吾卫虽连战连捷,却非没有伤亡,每次看到熟悉的袍泽倒下,他都会想起娘娘那句话:“诸君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涩意,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那个正在指挥士卒清点粮车的纤细身影。
“达奚姑娘!”薛荣快步走过去,“没事吧?”
达奚瑜放下手中的册子,抬起头,她脸上沾了点点血污,呼吸还有些急促,却道:“我没事,薛将军,粮草清点差不多了,只是……”
“阵亡弟兄一百七十二人,重伤四十三,轻伤过百……”
啊?一百多人?怎么会这么多!薛荣回头再看,刚刚瞧起来,不是只倒下几十人吗?!
他站在原地,一个个数过去,一、二、三……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直到最后,他不敢再数了。达奚姑娘没数错,原来真的,死了这么多人啊,他怅然的收回目光,再看手中的血迹,忽然觉得,这些血就是那一百七十二人,他的心里,多了一点怕。
薛荣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娘娘那边,现在如何了?”
达奚瑜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娘娘率另外三千人马征战的方向,轻声道:“一定会没事的,我们要相信她……”
两人不再多言,沉默下来。
*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
杨玉环摘下头盔,任由一头青丝在风中散开,她将染血的长剑归鞘,已经比第一次杀人时沉稳了许多。
身后,顾大七递上一个水囊:“娘娘,喝口水吧。”
杨玉环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清水入喉,冲淡了口中血腥气,她环视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敌军已被尽数剿灭,己方也死伤数百,实在惨烈。
“娘娘,”赵莽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咱们这打法真痛快!专挑他们运粮的、传令的的下手,打完就走,绝不停留!您看这几次下来,断了他们好几处粮道,宰了他们好几个军官呢!”
周围的金吾卫士卒也都围拢过来,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这种灵活机动的袭扰战,让他们尝到了甜头,所有人脸上都笑盈盈的,可杨玉环看着他们的笑脸,却无多少喜悦。
妈妈说得对,这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是人,可正因为是人,才会受伤,才会死去,每一次下令,都会有人再也回不来,她亲眼所见,倒在地上的人,会在临死前,望她一眼,再心甘情愿的闭上眼睛。
这担子在她肩上,她的心……
许是杨玉环的脸色太沉重,慢慢的,所有人都收了笑脸,慢慢的,他们明白了,原来这胜利是要死人的啊,于是,脸上的喜意换成了悲色。
这旷野之上,多了一丝哀悼。
很多之后,顾大七抬起头,看杨玉环。
“娘娘,”顾大七小声问,“咱们下一场,去哪里?”
杨玉环抬起头,收起所有哀色,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幽州,是李归仁十万大军的根本所在,这几日的游击袭扰,断其粮道,扰其后方,疲其守军,更重要的是,她在试探,在观察,在寻找那个真正能撼动十万大军的薄弱点。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她这五千精锐骑兵,或许攻不下幽州坚城,却足以像一柄匕首,游走在十万大军的血脉之间,一点一点,切断它的补给,扰乱它的神经,让它流血,让它疼痛。
幽州城内的存粮,还能撑多久呢?
她很好奇。
不过。
妈妈,我做的对吗?
杨玉环突然很想念郝美丽。
但妈妈不在,这些思念就化作了坚强。
妈妈,我会带着他们赢得属于我们的胜利。
“别急,”杨玉环将水囊递回顾大七,重新戴上头盔,“我们先休整半日,至于下一场……”
“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李归仁。”
第三十八章 女子为将
幽州城, 大魏皇宫。
安庆绪的心,随着风飘,上上下下。
自从父亲安禄山在长安城外化作血雾, 他逃回范阳,就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起初还是怕,怕杨玉环追来, 怕从天而降的仙器,也让他步父亲后尘,后来李归仁力主坚守,那杨玉环在城下转了一圈竟撤军而去,他的心刚松了半分, 又紧了起来。
因为他耳边多了一些声音。
“殿下,您可听见过外头的议论?”心腹小心翼翼地凑近, “都说北平王坐拥十万大军, 威震幽燕,这大魏的天下,到底是姓安, 还是姓李啊……”
安庆绪猛地抬头看他。
“还有人说,”王德窥着他脸色, 继续添火, “李将军几次驳了殿下您的旨意,说什么军事为重,殿下不知外事,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长此以往, 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鸠占鹊巢啊殿下!”心腹扑通跪倒, 以头抢地, “先帝在天之灵若是有知,岂能瞑目?殿下,您才是先帝血脉,大魏正统啊!”
安庆绪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白,他如何不知道!自从父亲安禄山死后,军中实权早已倾向战功彪炳的李归仁。他这个太子,不过是摆设,一旦李归仁真有异心……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焦躁地踱步。
怎么办?怎么办?
“李归仁……李归仁……”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这大魏的主人!
几日后,李归仁被召入宫中。
安庆绪强作镇定,端坐御案之后,看着殿下行礼的李归仁,开口道:“李将军,近日军报,杨玉环所部四处袭扰,断我粮道,戮我将士,如此下去,我军困守孤城,岂非坐以待毙?”
李归仁眉头微蹙,沉声道:“殿下,杨玉环以骑兵游击,避实击虚,此正欲激怒我军,诱我出城野战。我军优势在于城高池深,若弃守出战,正中其下怀,所以,我们仍需忍耐,等待良机。”
“等待?”安庆绪质疑起来,“我们眼睁睁看着她肆意横行?李将军,你口口声声坚守,可曾想过城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时?十万大军坐吃山空,又无补给,届时军心溃散,不攻自破,该如何是好?”
李归仁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安庆绪:“殿下,兵者诡道。杨玉环孤军深入,我军若稳守不出,她无机可乘,久必生变。此时出城追击,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实为不智。”
“不智?”安庆绪脸色阴沉下来,“李将军,究竟是不敢出城迎敌,还是另有所图?”
这句话落下,两人的心都惊了一下。
李归仁瞳孔微缩,他缓缓站直身体,与安庆绪对视:“殿下此言何意?”
安庆绪被他目光所慑,下意识想避开,但想到心腹的话,心一横,冷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外间有些风言风语,说李将军拥兵自重,眼中早已无我这个太子,也无先皇!如今杨玉环来袭,你却龟缩不出,任由其切断粮道,是不是想等城中粮尽,军心大乱,你好……”
“殿下!”李归仁一声断喝,“臣李归仁,追随先帝起兵,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痕无数,皆是为大魏江山!今日殿下竟听信小人谗言,疑臣至此?!”
“杨玉环有仙器之威,虽传闻使用有限,但安能不慎?我军优势在守,岂可轻易弃之?殿下若疑臣忠心,臣此刻便可交出兵符,自缚请罪!但请殿下另选贤能,破此危局!”
说罢,他竟真的伸手向腰间,作势要解印绶。
安庆绪被他一通怒喝,吓得往后一缩,见他要交兵符,又慌了神。此刻若真夺了李归仁的兵权,谁能抵挡杨玉环?军中又有几人会听他的?
他连忙摆手,挤出笑脸:“李将军息怒,息怒!我也是一时心急,绝无怀疑将军之意!”
李归仁死死盯着安庆绪,半晌,才缓缓放下手,重重哼了一声:“既如此,便请殿下勿再听信谣言,动摇军心!守城之事,臣自有主张!”
看着李归仁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的背影,安庆绪瘫软在御座上,冷汗涔涔,心腹从屏风后闪出,低声道:“殿下,您看,他如此跋扈……”
“闭嘴!”安庆绪有气无力地呵斥,李归仁的怒气是真的,但有恃无恐,更是真的,这幽州城,这十万大军,恐怕早就姓李了。
那他的命……
李归仁回到府中,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桌上东西洒了一地。
“竖子!蠢货!安禄山也算枭雄一世,怎生出这般鼠目寸光的儿子!”
“大敌当前,不思同心御敌,反疑我李归仁要夺他鸟位!这大魏江山,若真交到这等废物手中,安能不亡?!”
亲信将领侍立一旁,噤若寒蝉。
发泄一通后,李归仁喘着粗气,又慢慢冷静下来,安庆绪虽然愚蠢,但有一点没说错,粮道被断,终究是心腹之患。杨玉环这毒蛇,专挑软处下口,再让她这么折腾下去……
“杨玉环,你真当老子是缩头乌龟?”
他沉吟片刻,道:“传令!点齐一万精骑,出城搜寻杨玉环部踪迹,若遇其主力,不可恋战,速速回报!”
“将军,”亲信迟疑道,“只派一万人?是否太少?杨玉环虽只五千人,但战力不弱,且行踪诡秘……”
“一万人够了!”李归仁打断他,“她若真有仙器随时可用,去十万人也是送死。她若没有,或者不能常用,这一万精骑足以缠住她,等大军合围!老子倒要看看,她究竟有多大本事!”
*
幽州东南,一处背风的山坳。
杨玉环刚刚指挥完一场伏击,缴获了一批粮草,正命士卒抓紧时间休整,突然,斥候疾驰而来:“报!东北方向发现不明兵马,正朝我方而来!”
薛荣立刻起身,握紧刀柄:“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金吾卫士卒抓起兵器,翻身上马,阵型迅速展开,连续的征战磨砺,早已让这五千人脱胎换骨。
杨玉环也跨上战马,望向斥候所指的方向,只见地平线上,尘头渐起,一支队伍缓缓显现,却未见魏军旗号,队列也显得松散,不似正规行军。
当先几骑,身形似乎有些不同?
怎么回事?她微微蹙眉。
队伍越来越近,已能看清马上骑士的轮廓,为首的,竟是三名女子!金吾卫众人暂且按下兵器。
那队人在距金吾卫阵前一箭之地勒马,身后三千余人也随之停下。他们大多衣衫简朴,兵器参差,却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齐刷刷望向金吾卫的旗帜,以及阵前的杨玉环。
为首那名年纪稍长,面容坚毅的女子,拱手高声道:“前方可是仙女娘娘麾下金吾卫?”
薛荣看向杨玉环,杨玉环微微颔首,策马向前几步:“正是,不知诸位是何方兵马?为何至此?”
那女子闻言,眼中爆发出惊喜,她与身后两名女子对视一眼,三人同时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民女侯四娘、唐四娘、王二娘,拜见仙女娘娘!”*
“我等皆是河北乡民,因不堪叛军欺压掳掠,歃血为盟,结为姐妹,聚集乡邻子弟,行营讨贼,近日闻听娘娘天兵北上,平叛安民,转战于此,特领麾下三千子弟,前来投效,助娘娘剿灭国贼,还百姓太平!”
她身后的唐四娘、王二娘,以及那三千子弟,也齐声道:“愿随娘娘,剿灭国贼,还我太平!”
杨玉环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三名女子,她们甲胄简陋,衣衫沾尘,握刀的手结着茧,她们没有仙器神兵,不曾受封领衔,却敢振臂一呼率兵而来,这般刚烈,又这样赤诚。
杨玉环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侯四娘三人面前,不发一言,直接将三人抱入怀中紧紧抱着,这动作倒是惊了三人一瞬。
“好!好!好!”杨玉环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却有水光迅速积聚,一颗泪滚落下来,“天大地大,竟有你们这样的巾帼英豪,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为乡邻,拿起刀枪保卫家国!实在是大幸!”
侯四娘三人被她拥着,又见她眼中泪光,一时都有些无措。侯四娘忙道:“娘娘快别如此,折煞民女了!若非娘娘弑昏君、诛国贼,吓得叛军胆寒,我们姐妹这点人马,恐怕也早被剿灭,活不到今日了!”
“不,”杨玉环摇头,泪水终于滑落,她却仍在笑,“有你们在,这条路,便不是我杨玉环独行,这很好……这比什么都好。”
她用力握紧三人的手,目光扫过她们身后三千子弟,朗声道:“今日,有诸位姐妹相助,是我杨玉环之幸,是天下黎民之幸!自今往后,我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誓死追随娘娘!”侯四娘三人回应,身后三千子弟亦随之高呼。
来不及续相逢之喜,就见一匹快马从侧翼奔来,斥候急报:“娘娘!西南方向发现大队魏军骑兵!”
薛荣上前,急道:“娘娘,您那道挑拨离间之计发出后,李归仁果然派兵出来了!我们先避其锋芒,再图歼敌。”
侯四娘上前一步,抱拳道:“娘娘,民女等虽装备简陋,但熟悉此地山川形势,愿为前锋,掩护娘娘转移!”
杨玉环擦去脸上泪痕,她望向西南方向,沉声道:“来不及了,李归仁用兵谨慎,既派兵出来,必有后手。”
“传令全军,即刻向东北方向转移,那里地形复杂利于周旋,四娘,你们熟悉路径,为大军引路!”
“是!”
说完,两支队伍合流,八千余人马开始向东北方向急行。
可就在他们即将进入黑石峪时,前方斥候仓皇回报:“娘娘!不好了!前方峪口已被魏军堵住,看旗号兵力,不下三万人!”
“什么?”薛荣大惊。
杨玉环心头一沉,勒马望去,只见前方峪口处,黑压压的魏军阵列如山,刀枪如林,旌旗蔽空,当中一杆“李”字大旗下,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端坐马上,正是李归仁!
与此同时,后方蹄声如雷,烟尘大作,之前发现的那一万魏军精骑,也已迫近,封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陷入绝地!
李归仁策马出阵,声音远远传来:“杨玉环!本帅等你多时了!你以为,区区游击袭扰之策,便能瞒天过海,乱我军心?今日,这黑石峪,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目光扫过杨玉环身边的八千人马,在侯四娘部身上略微停留,冷笑:“竟还有一群不知死活的草寇相随?正好,一并收拾了,省得日后麻烦。”
薛荣、赵莽等将领纷纷拔刀,侯四娘、唐四娘、王二娘亦握紧手中兵器,不约而同向中间靠拢,将杨玉环护在中心。
“娘娘,末将愿率死士,为娘娘撕开一条血路!”
“娘娘!我们跟他们拼了!”侯四娘眼中毫无惧色。
“誓死保护娘娘!”八千人的声音汇聚,声震河谷,竟将魏军的声势压下去几分。
杨玉环环视周围,也拔出了腰间长剑,剑锋映着落日余晖,格外耀眼。她心中暗叹,原以为可以诱骗李归仁小股兵力出城,逐一剿灭,万没想到李归仁明知仙器仍敢兵行险着,布下这几万人与她一决雌雄。
难道今日真要死战于此?
就在她剑指前方,准备下令死战时。
“呜呜呜——”
一阵雄浑的号角声,从魏军侧后方的高地上响起!什么,又有军队聚集于此?谷中双方俱是一怔,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那片高地上,不知何时竟又出现了一支兵马,这支队伍约五千人,衣甲鲜明,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李”字,但却非李归仁之李。
而是……
旗下一员女将,银甲白袍,跨坐于一匹白马之上,她面容秀丽,眉宇间凝着一股飒爽之气,身后兵马肃然无声,正俯瞰着河谷中两班人马。
李归仁惊疑不定,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杨玉环也遥遥望去,只见那女子抬头,威风吹过,衣袂与旗角一同翻飞,一身飒然,她道:“大唐和政公主李壁,率五千兵马前来平叛!乱贼李归仁,尔等祸乱天下,荼毒生灵,今日便是尔等伏诛之时!”*
【📢作者有话说】
*侯四娘三人:出处《旧唐书·本纪》:卫州妇人侯四娘、滑州妇人唐四娘、某州妇人王二娘相与歃血,请赴行营讨贼,皆补果毅。
*和政公主:出自《新唐书·列传·诸帝公主》:自兵兴,财用耗,主以贸易取奇赢千万澹军。屡陈人间利病、国家盛衰事,天子乡纳。吐蕃犯京师,主避地南奔,次商于,遇群盗,主谕以祸福,皆稽颡愿为奴。代宗以主贫,诏诸节度饷亿,主一不取。亲纫绽裳衣,诸子不服纨絺。
另:史书中没有记录和政公主的名字,本文拟取名为李璧,璧:美玉也。
截至目前,本文受到了一些批评,认为不应该这样对女性,不应该让刘母没有名字,不应该让她留在那个村庄,不应该描写女性的惨烈死亡,不应该让男性获得更多机会等等。
最重要的一条是,我到底爱不爱刘母,我的爱竟然是这样残酷可笑的吗?
为什么不救了她,为什么不让她离开那个村庄,为什么要让她继续待在那个家里被丈夫儿子吸血,到底为什么啊
只是一本小说,键盘上打几行字,就可以轻易改变她的命运,让她获得圆满幸福的人生,可我竟然这样可恨,连这样简单的事都不肯为她做,让她永远在那个村庄里。
到底为什么呢?
杨贵妃死于公元756年,距今1269年,而在2025年5月1日之后,蒋胜男提出的关于推进农村妇女土地权益保障提案通过:“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户无男性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
那么在这1269年间,有多少像刘母这样的女性在那个村庄里呢?那么在2025年5月1日之后,又有多少女性还生活在那个村庄里呢?
答案是千千万万个,数也数不清。
或许不会再有杨贵妃了,可刘母仍然存在着。刘母能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能不能拥有自己的幸福生活,能不能离开那个吃了她一辈子的村庄,亲爱的,请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她?
于是我偏偏要她永远留在那个村庄里,哪怕故事的结局杨玉环登基为帝所有事情都圆满,她也会在那个村庄里,怎么逃也逃不掉,连给女儿的两文钱都要去偷,一口红糖水也喝不到。
可以怨恨我,但请不要忘记她,不要忘记刘母还在村庄里受苦,不要忘记我们应该去救救她,那么,这个关于女性反抗觉醒的故事,或许会继续写下去。
因此,很抱歉在创作中这样任性,所有的批评我都接受,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作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三十九章 第一次交手
李归仁立于黑石峪口, 望向高地那支军队,心中不屑,眼神滑过杨玉环, 嗤笑出声:“李璧?此时此刻领兵到此,你究竟是想平叛?还是想救杨玉环?”
他眼中凶光一闪, 邪声道:“李璧,你可是太子李亨的女儿!杨玉环杀了你的父亲, 杀了你的祖父李隆基!你不应该先杀了杨玉环吗?”
山谷另一侧,杨玉环也已看清来人。
李璧,她认得这张脸,昔年在宫中宴饮时,这位太子之女便以性格刚烈闻名, 只是彼时她是高高在上的贵妃,李璧是需向她行礼的宗室女, 二人并无深交。
李璧的目光越过战场, 落在杨玉环身上。
风卷起她银甲下的袍角,也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她看了杨玉环许久, 又转向李归仁,最后重新看向杨玉环, 朗声道:“没错, 杨玉环,你杀了我父,杀了我祖父,我是该杀了你。”
杨玉环策马上前几步, 与李璧遥遥相对:“那你为何还来此?”
“为何?”李璧抬起下巴, 道:“皇帝无能, 死在乱军之中,那是他们的命。杨玉环,你有仙母庇护,敢率五千人北上,直捣叛军巢穴,我李璧虽无仙缘,却也有一身胆色,照样能持手中剑,平此乱世!”
李璧实在年轻的厉害,二十六岁的她,脸上没有一丝迟疑,她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平定乱世,毫不畏惧杀父仇人上仙之女,更不在乎前路艰险生死只在顷刻间,她就是要卷入这乱世,争一争她的命!
杨玉环怔了怔,忽然笑了。
“好。”她点头,“你果然不负太宗血脉。”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李璧下颌绷紧,冷着脸,回道:“我就是我,我是李璧——不必提什么太宗!”
还没等杨玉环回以歉意。
“够了!”李归仁暴喝一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他脸色阴沉如铁,目光在杨玉环和李璧之间扫过,冷笑道,“两个女人,说平定乱世,真够可笑的,我先杀了你杨玉环,再杀了李璧,最后看看你们这两张嘴,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说完,他又嗤笑道:“杨玉环,你那仙母到现在也没出现,果然是虚张声势!今日这黑石峪,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杨玉环握紧手中剑,看着他:“乱世争锋,何惧生死?就算没有妈妈在,我照样会杀了你!”
话音未落,杨玉环与李璧对视一眼,一种默契后,杨玉环长剑前指:“金吾卫,冲锋!”
“杀——!”
八千人的吼声震得山谷回响,薛荣、赵莽一马当先,侯四娘、唐四娘、王二娘紧随其后,即便强敌在前,却无一人退缩。
只见金吾卫狠狠扎进李归仁布在峪口的军阵之中,现代马匹的冲击力远超魏军预料,前排的盾手连人带盾被撞飞出去,合金兵刃劈砍而下,魏军惯用的铁甲竟如纸糊般被轻易断开。
郝美丽带来的现代马种,肩高普遍比唐代战马高出二十余厘米,全速冲锋下,冲破了李归仁的阵型也是理所应当,马背上的金吾卫骑士,身着现代合金锻造的轻甲,手持利刃,绝非唐代锻造所能比。
第一波冲锋,便如势如破竹!
但李归仁毕竟是百战老将,最初的混乱过后,魏军迅速稳住阵脚,凭借人数优势开始反包围,战场瞬间陷入混战,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混作一团。
高地上,李璧冷静地俯瞰着战局。
“弓箭手——”她抬手。
身后五千士卒齐刷刷张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
“对准马,射。”
“嗖嗖嗖!”
箭雨如蝗,却没有射向正在与金吾卫缠斗的李归仁本部,反而覆盖了从后方包抄而来的那一万魏军轻骑身上!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响起,魏军战马惨嘶着倒地,骑士被甩飞出去,又被后续冲来的马蹄践踏,只一轮齐射,便有数百骑倒下,阵型大乱。
领兵的魏军将领抬头望向高地上的李璧军,厉声道:“分兵!去剿灭那支兵!”
令旗挥动,约五千骑调转方向,朝李璧所在的高地冲去,战场中央,杨玉环一眼瞥见身后魏军分兵,露出破绽来,心念电转。
“薛荣!”她高喊,“传令,向缺口突围,快!”
“娘娘?”薛荣一刀劈翻面前敌兵,愕然回头。
“快走!这是唯一的机会!”
薛荣瞬间明白,李璧的箭雨压制,迫使魏军分兵,他们背后的压力骤减,若等那五千骑兵解决李璧军回援,她们几千人陷入几万人缠斗中,就再无生机。
“金吾卫,撤!”
号令传开,正在苦战的将士虽不解,却令行禁止,侯四娘、唐四娘率部奋力冲杀,为大军打开一道缺口。
“想跑?”李归仁见状,冷笑一声,“追!杨玉环必须死!”
魏军如潮水般涌上,誓要将杨玉环留下。
高地上,李璧看着杨玉环部开始突围,再次抬手:“第二轮射击,目标李归仁前锋!”
箭雨再次倾泻,这一次直指正在追击的魏军本部,箭矢专门射向马腿,一时间人仰马翻,追击的速度为之一滞。
“走!”杨玉环一马当先,八千人马从缺口汹涌而出,等奔出数里,杨玉环勒马,她环视身边将士,又看向远处追兵烟尘。
“四娘!”她转向侯四娘,“你们的马匹脚力不及金吾卫,立刻转向东南山区,进密林!李归仁的目标是我,不会分兵追你们。”
“娘娘!”侯四娘急道,“我们岂能弃您而去?!”
“这是军令!”杨玉环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们熟悉山地地形,进山后便如鱼得水,先保全自己!”
侯四娘还要再说,唐四娘却拉住了她,这位面容沉静的女子深深看了杨玉环一眼,抱拳道:“娘娘保重!他日必当再会!”
“保重!”王二娘亦拱手。
三千子弟兵虽有不甘,却知形势危急,在侯四娘等人带领下,调转方向,朝东南方的山峦疾驰而去。
远处,烟尘越来越近,李归仁果然如她所料,只追她这支主力,对侯四娘部视若无睹。
另一边,高地上。
李璧看着杨玉环部与侯四娘部分道扬镳,又见李归仁大军紧追杨玉环不舍,唇角抿了抿。
“殿下,”身旁副将低声道,“杨玉环已突围,魏军分兵追击,我们是否……”
“撤退?”李璧打断他。
她望着杨玉环等人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救都救了,”她轻声道,“那就再救一次。”
“殿下?”
“传令,全军袭扰李归仁后军,”李璧翻身上马,“记住,只射马,不恋战,一击即走。”
“这太危险了!魏兵马上就会到啊,殿下!”
“所以才更要快,”李璧已一马当先冲下高地,“走!”
五千军队如离弦之箭,从侧翼直插李归仁大军的尾部。
“嗖嗖嗖!”
箭矢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飞来,专射马匹,魏军顿时人仰马翻,追击的速度再次受阻。
“混账!”李归仁回头,“分出一万人,去剿了那支苍蝇!”
令旗再动,又一支兵马分出,朝李璧军扑去,而此刻,杨玉环部已奔出十余里。
身后追兵虽被李璧两次袭扰拖延,却仍在不断逼近,薛荣回头望去,只见烟尘滚滚,魏军的先头骑兵已清晰可见。
“娘娘!”薛荣忽然勒马,调转马头,“末将愿率五百死士断后,为您争取时间!”
杨玉环心头剧震。
断后,即是送死。
她看着薛荣,看着这位从长安一路追随至今的黑脸将军,看着他眼中毫无畏惧的神色,喉头哽住。
留下,是死。
不留,大家一起死。
“娘娘,快走!”赵莽也调转马头,咧嘴笑道,“老子早就想和李归仁那老匹夫过过招了!”
更多的将士勒马转身。
就在杨玉环咬紧牙关,几乎要下令之时——
“嗖嗖嗖!”
熟悉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箭雨从侧后方袭来,射入追得最近的魏军骑兵队列,马匹惨嘶倒地,追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远处,一杆“李”字大旗下,白袍银甲的女将张弓搭箭,一箭射倒一名魏兵,她的声音借着风传了过来:“杨玉环,就算你有仙母又如何?这次,我又救了你!你欠我的太多了。”
杨玉环回头。
只见李璧的五千军队以百人为队,在广阔的平原上游弋穿梭,他们骑射功夫极佳,马匹负重轻速度快,宛如一群灵巧的雨燕,不断从各个方向袭扰魏军。
而金吾卫这边——
杨玉环低头看向身下战马。
这是妈妈带来的现代马种,肩高体壮,负重能力和耐力远超这个时代任何良驹,即便驮着重骑长途奔袭,速度竟也不落下风,她们才能在这次围剿中脱身。
幸好,有妈妈。
不过,不能只依靠妈妈。
“传令!”杨玉环不再犹豫,“丢弃所有重物——粮食器物,全速前进!”
“是!”
重物落地,马蹄声顿时轻快了许多,金吾卫开始全力冲刺,现代马匹的优越性能彻底发挥出来,李璧在远处望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这就是仙马吗?跑的真快。”她自语道,缓过神来,看着身后追击的魏军,心中一惊,高声下令,“魏军要包过来了,打不过,打不过!咱们快跑啊!”
随着这句话,白袍军如潮水般退去,却退得极有章法,交替掩护,箭矢不时向后飞射,阻止追兵,远远看去,杨玉环和李璧两支军队,一东一南,在黄昏的平原上划出两道分离的轨迹。
不久后,李璧策马奔上一处矮坡,回头望了一眼杨玉环部远去的烟尘,轻声道:“杨玉环,这次的人情,改日我自会来讨。”
说罢,她调转马头,彻底消失在阴影中。
*
黎明。
晨光照亮了一片荒芜的河滩,杨玉环勒住战马,狠狠喘息,她座下良驹浑身被汗水浸透,口鼻喷着白气,几乎站立不稳。
她环视四周,所有马匹士卒全都疲倦不堪,被那该死的李归仁追击了一夜,很多次堪堪擦着边又甩开他们,别说马,人都要跑散架了。
薛荣踉跄下马,缓缓神,开始清点人数,许久,他走回来,脸上不安道:“娘娘,咱们现在只剩下四千一百二十七人了。”
四千余人。
杨玉环心中咯噔一下,从黑石峪突围时的八千人,到分兵后的五千精锐,再到现在,一夜奔袭,折损近千。
杨玉环沉默着,她望着东边渐亮的天空,望着身后来路,那里有永远留在那片平原上的兄弟,有被践踏成泥的躯体,有不甘闭上的眼睛。
寒风卷过河滩,带着血腥的味道,或许早该习惯死亡了,许久后,她才缓缓开口:“我们会为他们报仇的。”
然后,她又冷着脸下令道:“休息半个时辰,继续跑,李归仁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小心停留太久被他包抄。”
“是!”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再次响起,四千余骑沿着河滩,向北而去,身后,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亮了。
颠簸的马背上,杨玉环忍受着长途奔袭的颠簸,不自觉皱眉,第一次和李归仁的交手结束了,只能勉强打个平手,甚至略输几分,她实在不甘心!该死的李归仁!
她眯起眼睛,心道:
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第四十章 不同的战场
“我们应该把镜头投向哪里?”
《演技的诞生》录制现场, 是一个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巨大开放空间,挑高的穹顶裸露着锈迹斑斑的钢架,粗粝的水泥地面被拖得反光, 四周架设着数十台高清摄像机,俯瞰着场内的一百张年轻面孔。
场地外围, 临时搭建的观察席上,坐着几位受邀前来的导演、制片人、表演指导, 以及特邀媒体,他们低声交谈着,看着所有新人演员。
晏山槐站在候场区房间里,她身上是节目组统一发放的黑色训练服,料子普通, 剪裁宽松,混在一百个同样装扮的年轻人里, 并不起眼。
她低下头, 解锁手机。
屏幕上,是她的微博界面。
头像是一张干净的证件照,背景是蓝天, 她对着镜头微笑,眼神清澈, ID旁边, 挂着一个标签:【郝美影视签约艺人】。
就在昨晚,工作室用这个账号发布了第一条正式宣传博文,配图是一张海报。海报上,她穿着简单, 侧身回眸, 光影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颌线, 文案写着:“新人演员晏山槐,参与#演技的诞生#,请期待我的表演,谢谢大家。”
发送时间:19:30。
截至目前:转发47,评论89,点赞312。
评论区里,除了零星几个“加油”“看好你”的礼貌性鼓励,更多是毫不客气的质疑和嘲讽。
“空降兵吧?长得也就那样。”
“果然是女人开的公司,就知道捧自己人。”
“演技的诞生?我看是关系的诞生吧。”
“这海报P得妈都不认了。”
“坐等翻车。”
晏山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黑暗的镜面映出她此刻平静的脸,她把手机塞回裤袋,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倪露把她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道:“山槐,明天的录制,是直播加录播的形式,观众可以实时看到每个人的表现,也能随时发弹幕评论。”
“节目组会设置十几个固定机位,跟拍摄像更是不计其数,但镜头,永远只会追逐最有效果、最有冲突、最能吸引眼球的人。”
“我和节目组都不会,因为你是郝总第一个签约的艺人,就给你任何特殊照顾,甚至,”倪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会想踩着你上位,想得到镜头想证明自己。所以你只能靠你自己,拿出真本事,硬碰硬地抢。”
晏山槐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倪露姐。”
“明白就好。”倪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这是战场,加油吧。”
回忆散去。
现场导演拿着扩音器,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所有选手注意!五分钟后,进入主录制区!请检查你们的麦克风!”
人群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紧张地整理衣领,有人反复深呼吸,一百人陆续进入录制区,晏山槐摸了摸别在领口的微型麦克风,确认牢固,然后,她推开面前玻璃门。
“吱呀——”
当她一步踏入主录制区的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似乎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几乎所有目光,或明目张胆,或状似无意,都聚焦了过来,看向了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嫉妒,有不服,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晏山槐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场地中央那片被灯光打得最亮的区域,她知道,从她签下合同、从她被李嘉豪当众针对、从她在训练基地被郝美丽点名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会站在这个位置。
她是靶子。
也是所有人的目标。
只要赢了她,就等于向郝美影视、向所有观众证明了实力,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那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S级项目”《凤起长安》。
她走到中央,停下,正面,是一台缓缓推进的轨道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几乎要抵到她的脸上,侧面,几个手持摄像师也迅速围拢过来。
所以。
晏山槐抬起眼,没有看周围任何一个人,只是直视着正前方的主镜头,她的眼神很静,然后,她开口,声音通过领口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录制区,也同步传入了直播频道:
“大家好,我是晏山槐。”
“我想说,我会赢了在场所有人,第一名只能是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
直播弹幕,观看人数飞速攀升,直播间屏幕上,评论如同海啸般滚过:
“卧槽?!这么狂?”
“新人?这口气比影后还大!”
“666,够自信,我喜欢!”
“哪儿来的底气啊?就凭她是郝美嫡系?”
“郝美丽为了捧人也太拼了吧,剧本痕迹要不要这么重?”
“恶心,还没开始就内定了吧?”
“坐等打脸!”
“有一说一,这眼神有点东西……”
“骂归骂,热度起来了,郝美影视营销有一手。”
录制现场,寂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同样黑色训练服,却仿佛能穿出不一样感觉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身量高挑,肌肤白皙,一张脸明媚鲜妍,即便不施粉黛,在灯光下也耀眼得让人难以忽视,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很多人都认出了她——盛一禾。
童星出道,科班出身,虽然没演过什么大制作的女主角,但在几部热播剧里饰演过的娇蛮女配、白月光初恋,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社交媒体上有几十万粉丝,算是这一百人里,知名度最高、也最被看好的几个之一,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以她的资历和人气,参加这种“素人选拔”的节目,有些自降身价。
但她偏偏来了。
盛一禾走到晏山槐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的笑容,眼神却直直地迎上晏山槐的目光,毫不退缩。
“是吗?”盛一禾开口,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点点尾音,落入晏山槐耳中,“我可不服气。”
她微微歪头,笑意更深,也更有攻击性:“晏山槐,我要挑战你,第一名,是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油锅的水滴,也激起了其他人的胜负欲,又一个男生站了出来,身材健硕,眉眼硬朗,他抱着手臂,挑眉道:“我也不服,晏山槐,话别说太满。”
另一个女孩也发言:“晏山槐,我才不会输给你!”
“还有我!”
“凭什么就你一定是第一?”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几个导演和制片人在观察席上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也有人饶有兴趣的继续观看。
镜头在她们几人来回切换着。
直播弹幕更是疯了一样刷新:
“打起来!打起来!”
“盛一禾好刚!爱了爱了!”
“这才有意思嘛!”
“那个晏山槐脸都僵了,装逼翻车了吧?”
“我怎么觉得她是真的不怕……”
“剧本!绝对是剧本!”
短短几分钟,直播间就有了10万人。
场中,晏山槐依旧站在原地,面对着七八个站出来公开挑战她的人,以及更多隐藏在人群中跃跃欲试的目光,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再次看向主镜头,对所有人说:“好啊,我等着你们所有人的挑战。”
这句话更狂妄,盛一禾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的光芒却闪了闪,那个硬汉小生皱了下眉,其他挑战者有的面面相觑。
现场导演立刻抓住时机,拿起扩音器:“很好!看来大家都很有斗志!那么,我们第一个环节——角色即兴挑战,现在开始!”
“规则很简单:大屏幕会随机播放一段经典影视剧片段,没有台词提示,只有情境和人物关系!倒计时三十秒准备,然后,由抽签选中的选手当场演绎!”
巨大的LED屏幕亮起,开始快速滚动各种影视剧的封面和片段闪回,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第一战,就要开始了。
谁会被第一个抽中?
又会演绎什么样的片段?
现场所有疯狂镜头捕捉着每一张脸上细微的表情,这场名为演技的战争,在聚光灯下,拉开帷幕。
*
同一片天空下,幽州东南,莽莽群山。
秋意已深,山风凛冽,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响声,如同鬼哭,一片背风的谷地中,篝火勉强燃烧着,火光微弱,映着周围或坐或卧的人们。
侯四娘靠坐在一块山石上,怀里抱着她的刀,刀鞘上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发白,她身上的皮甲沾满泥污,脸颊被山风吹得皲裂,嘴唇也起了干皮。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胡饼。饼又干又硬,却让她馋的不行,肚子里太空了,真想一口吞下这块饼。
可她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就将胡饼掰成了三小块。
“四娘,你吃吧,我不饿。”唐四娘坐在她左手边,正低头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卷刃的刀,头也没抬。
王二娘坐在对面,拨弄着篝火里半死不活的几根枯枝,闻言也摇头:“我也不饿,你昨晚就没怎么吃。”
侯四娘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两块饼硬塞进唐四娘和王二娘手里。
“拿着。”她的声音沙哑,“咱们姐妹一场,说好了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块饼分着吃怎么了?”
唐四娘握着手里硬塞来的硬饼,低下头,沉默一会后,先小口地舔干净了饼渣,在嘴里含了很久,品出一点滋味,许是被火熏到了眼睛,眼眶微热起来。
侯四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谷地深处走去,她们的粮食早就见了底,山里的野果、能吃的草根也被搜刮干净,很多士兵抱着兵器,蜷缩在一起取暖,脸色青白。
侯四娘走过他们身边,不时停下来,蹲下身,拍拍年轻士卒的肩膀,低声问两句:“伤口还疼不疼?冷不冷?”回应她的,多是沉默的摇头,或勉强挤出的笑脸。
苦?怎么不苦,说?又要怎么说。
侯四娘不是不懂。
于是,她走到谷地中央,说:“弟兄们,还记得安禄山刚打过来的时候吗?”
不少人抬起头,看向她。
“那时候,咱们手里有什么?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咱们身上有什么?粗布衣服,光着脚板!”侯四娘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可咱们怕了吗?咱们跪下等死了吗?”
“没有!”人群里,有人低声应和。
“对,没有!”
“咱们拿起了能拿起的家伙,守住了村口,护住了爹娘!因为咱们知道,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那为什么不站着死?为什么不拉着那些狗贼一起死?!”
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过来。
“后来,咱们姐妹三人,把十里八乡愿意拼命的弟兄们聚到一起,咱们有了刀,有了枪,咱们穿过州县,跟叛军打,跟土匪打!死过兄弟吗?死过!可咱们后退过吗?”
“没有!”这一次,回应的人多了起来。
“咱们北上,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跟仙女娘娘汇合,是为了杀更多的叛军,是为了让这河北大地,不再有杀人吃人的惨事!”
“现在,娘娘为了引开李归仁的大军,被迫转移,咱们跟娘娘分开了,粮草不足,前路不明。”
她看着每一个人:“可那又怎么样?”
“难道没有娘娘,咱们手里的刀就钝了?难道没有补给,咱们的血就凉了?难道遇到点困难,咱们当初豁出命来也要讨个公道的胆子,就没了?!”
“我侯四娘把话放在这里!就算没有娘娘,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口气,我侯四娘,唐四娘、王二娘,还有咱们所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弟兄,也会战到底!”
“咱们要让李归仁知道,让所有叛军知道,让这天下人知道,河北的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咱们的命,咱们的家乡,得由咱们自己手里的刀,说了算!”
话音落下,山谷中一片寂静。
但紧接着——
“说得好!”
“四娘说得对,死战到底!”
“跟叛军拼了!咱不怕!”
所有士卒都站了起来,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尽管饥饿,尽管寒冷,但每个人身上全是血性,唐四娘和王二娘也握紧了手中的刀,站到侯四娘身边,既生死不惧,又何畏前路!
叫这全天下人见见她们的厉害!
就在这时,谷口放哨的士卒跑了进来:“报!谷外来了一小队人马,说要见侯四娘将军!”
侯四娘眉头一拧,与唐四娘、王二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候有兵马见她?
“有多少人?”
“大概三五十骑,看着很精悍。”
“走,去看看。”
穿过狭窄的谷道,来到入口处,只见外面空地上,果然肃立着约五十骑,为首一骑,是个年轻女子,身姿挺拔,面容清秀中带着书卷气。
那年轻女子见侯四娘等人出来,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明显是首领的侯四娘身上,拱手,朗声问道:“可是侯四娘将军?”
侯四娘上前一步,打量着她,道:“我是侯四娘,你是何人?”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在下达奚瑜,杨玉环娘娘麾下女官,奉娘娘之命寻访将军已有多日,将军真是叫我一顿好找啊。”
“还好,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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