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编剧
郝美丽挂断和郑大钱的视频通话后, 坐在书桌前沉默了很久。
屏幕上还留着郑大钱发来的几条消息:“美丽,5000匹战马不是5000套盔甲,马是活物, 需要检疫运输,每一道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就算分批从不同国家采购, 这么大的数量最终流向同一个买家,一定会引起注意, 如果说影视公司买装备还能说得过去,5000匹马怎么解释?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不会有人相信。”
“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郝美丽拿着手机,看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郝美丽揉了揉太阳穴, 放空思绪, 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王制片。”
“郝总?”王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片场, “您有什么吩咐?”
“明天上午, 帮我约个人。”郝美丽说,“那个在圈内很有名但一直没署过大名的女编剧,叫……”
“林香凝?”王硕立刻反应过来,“您是说那位写了《无声之证》, 但挂名都没有的林香凝?”
“对, 就是她。”郝美丽说, “帮我约一下她。”
“好的,我这就联系,”王硕顿了顿,“郝总,是剧本方面有什么新想法吗?”
“算是吧。”郝美丽没有多说,“先约着见面,我过几天要出去一趟远门,出去之前先把编剧定下来吧。”
“好勒,郝总。”
第二天。
郝美影视公司,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士,安静地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林香凝。
她在编剧圈是个特别的存在,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她写的剧本,但她总是躲在编剧的署名后面,拿着不高的分成,写着让人惊艳的故事。
接到王硕电话时,她正在家里改一个网剧的第三稿,对方说得很客气,说郝美影视的郝总想见她,聊聊项目合作。
她挂了电话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郝美影视,这段时间在圈内掀起巨浪的公司,那个传说中背景深厚、预算无限、要打造史诗级历史剧的神秘出品方?
郝美丽,那个突然出现在影视圈,一出手就是上亿投资的女老板,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见她?
林香凝坐在沙发上有些紧张。
她有些猜测,但她不敢确定。
她还在打腹稿,等会要说些什么,怎么样让这位“郝总”满意,但当她真的见到郝美丽本人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
郝美丽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昂贵的高定套装,甚至没有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疏离感,郝美丽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正弯腰在办公室门口换拖鞋,还是一双普通的棉麻拖鞋。
她抬起头,看到林香凝,笑了笑:“是林编剧吧?进来坐。”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单,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最多的就是书,窗边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喝点什么?”郝美丽走到小吧台边,“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郝总。”
郝美丽泡了两杯茶端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看过你的作品。”郝美丽开门见山,“《无声之证》里那个在男权社会里挣扎求生的女律师,写得很好。”
林香凝有些惊讶:“您看过?”
“不仅看过,还仔细研究过,”郝美丽喝了口茶,“所以我想和你聊聊,聊聊历史,聊聊女性,聊聊你想通过文字表达什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林香凝最特别的一次谈话。
因为郝美丽给了她一个命题:“如果杨贵妃没有被缢死,而是活了下来,甚至掌握了权力,她会面临什么?在那个时代,一个女性想要打破枷锁,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一个很奇妙的命题。
但林香凝有自己的答案。
“史书是男人写的。”她说,“所以我们在史书上看到的女性,要么是红颜祸水,要么是贞洁烈妇,要么是慈母贤妻,她们的脸是模糊的,她们的声音是沉默的,她们的选择是被定义的。”
“但我不信。”
“我不信一个能在后宫中生存下来的女性是愚蠢的,我不信一个能被皇帝专宠十几年的女性只会撒娇卖乖,我更不信一个时代的兴衰可以简单归咎于一个女人。”
郝美丽静静地听着。
“我想让她们被看见。”林香凝说,“不是被美化,也不是被贬低,就是被看见,作为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挣扎、有欲望也有恐惧的人被看见。”
……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办公室里染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郝美丽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
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林编剧,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行业?为什么会坚持写这些可能不讨好、不卖座、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署自己名字的故事?”
林香凝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也听过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她通常会给一些标准答案,比如喜欢写作、想表达自己、觉得故事有价值。
但这一次,她不想说那些。
她抬起头,看着郝美丽,很认真地说:“因为我相信文字有魔法。”
郝美丽挑眉。
“不是那种奇幻故事里的魔法,”林香凝继续说,“而是一种更真实的魔法,它能穿越时间,能让那些被遗忘的人重新活过来,能让那些被扭曲的真相重新被看见。”
“当我坐在电脑前,构建一个世界,创造一个人物,让她在纸上活过来,让她去经历、去挣扎、去选择、去失败或成功……那一刻,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哪怕没有人知道是我写的,哪怕这个故事最后被改得面目全非,哪怕它只能影响很少的人,但只要有一个人因为我的文字而思考,而看见了一些之前没看见的东西,那就值得。”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只为女性书写。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歌颂男性的文字,不需要我再去锦上添花,但有太多太多的女性需要我这一只笔,需要我以笔为剑,为她们而战斗,为她们的痛苦呐喊,为她们重塑本该属于自己的命运!”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的呼吸声。
郝美丽看着林香凝,看了很久,久到林香凝又开始有些紧张,然后郝美丽伸出手:“林编剧,郝美影视正在筹备的大型历史剧《凤起长安》,我想请你担任总编剧。”
林香凝愣住了。
“这个剧,”郝美丽继续说,“要以女性为主角,要讲述一个女性在乱世中挣扎求生最终打破枷锁的故事。”
“我不知道这部剧最后会拍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播,甚至不知道它会不会有观众,但我愿意给你最大的创作自由,给你最好的团队支持,给你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写出你想写的故事。”
“你愿意吗?”
林香凝看着郝美丽伸出的手,又抬头看看她的眼睛,她伸出手,握住了郝美丽的手。
“我愿意。”
*
三天后,国际航班上。
“大钱,我明白你说的一切,但我已经站在这里了,我不会后退的。”郝美丽拿着行礼,走在机场通道上。
“郝美丽,我还不知道你?给你安排的助手在值机了,坐你旁边。”郑大钱的声音传来,她哼哼的说。
郝美丽一时哑然,然后笑了:“谢谢你,大钱。”
“谢什么谢,注意安全。”
等郝美丽靠在头等舱的座椅时,郑大钱安排的助手坐在她旁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
“郝总,这是蒙古乌兰巴托大型马场的资料。”助手把平板递过来,“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分别以影视拍摄用马、马术俱乐部采购等不同名义下了订单,总共一千二百匹。”
“澳大利亚那边已经谈妥了八百匹混血品种,适合长途奔袭。”
“阿根廷的订单比较复杂,需要走特殊的检疫通道,但郑总已经打点好了。”
郝美丽接过平板,一页页翻看。
照片上是广袤的草原,成群的骏马,各种肤色和发色的牧场主、中间商、兽医、运输负责人。
“郑总让我提醒您,”助手压低声音,“最后一批交割在哈萨克斯坦,那边情况比较复杂,虽然对接的是正规贸易公司,但毕竟是跨国大宗交易,还是需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郝美丽把平板还给他,“到了地方,一切按计划进行。”
接下来的七天,郝美丽辗转在几个国家之间,验货交钱,敲定交易,一切都很顺利。
第七天下午,郝美丽抵达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按照计划,这是最后一批交割。下飞机后,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牧场。
对接方是当地一家贸易公司,老板叫阿利舍尔,是个四十多岁,能说一口流利中文的哈萨克族商人,看起来很是诚恳。
郝美丽握上他的手,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几个伙计看似随意地站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她和助手身上。
“郝总,欢迎欢迎!”阿利舍尔热情地握手,“马匹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验货,走,我们上去聊。”
郝美丽走向牧场的办公室,那是是一栋两层的小楼,装修得很朴素,阿利舍尔引着她上到二楼,走进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各种文件,旁边的小桌上放着茶壶和点心,能看见外面成群的马匹,还远处皑皑的雪山。
“郝总请坐。”阿利舍尔拉开主位的椅子,“这些都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签完字,这批马就是您的了……”
郝美丽在桌前坐下,开始翻阅文件。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她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开始变得有些迟钝,这是什么味道?她刚反应过来,视野边缘变得模糊,手中的笔掉落,摔在了合同上。
她,晕了过去。
第二十二章 绑架
郝美丽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后脑勺钝痛,喉咙干得发紧,她费力地眨了眨眼, 视线慢慢聚焦,这是一个地窖, 四周是粗糙的砖墙,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她被绑架了。
郝美丽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现在不能慌。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酸软无力,但知觉还在, 迷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阿利舍尔走了进来,还是那身得体的西装, 脸上还带着那副热情的笑容, 只是眼神彻底变了,好像在看一个猎物,他在郝美丽面前蹲下, 递过来一瓶水。
“醒了?”他声音温和,“喝点水, 我们聊聊。”
郝美丽没接, 只是盯着他。
阿利舍尔笑了笑,也不在意,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我做生意这么多年, 门路还是有点的, 最近听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有人分七批,买了将近五千匹马。”
他俯身凑近,声音压低:“郝总,您猜这五千匹马,是要运去哪儿?”
郝美丽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悄悄活动身体。
“我很好奇,”阿利舍尔继续说,“什么样的影视公司,需要五千匹战马?又为什么所有交易都要走灰色通道,不敢走明路?”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郝总,您能告诉我吗?”
郝美丽终于开口:“你只是做生意的,我也是,放了我,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钱照付,马我不要了。”
阿利舍尔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肩膀轻轻耸动,他伸手从后腰抽出一把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郝总,您知道我原来是什么人吗?”他把刀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刀柄,“二十年前,我是一家酒店的服务员,每天给人擦鞋、拎行李,看那些俄罗斯来的老板们一掷千金。”
“后来有一天,”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杀了我的老板,拿走了他保险柜里的三十万美金,用那笔钱,我买了第一个牧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抬起头,看向郝美丽,眼神赤裸贪婪:“今天,我好像又发现了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不用再辛苦做生意,就能发财的好机会,而我,想抓住这个机会。”
郝美丽的心往下沉,但脸上依旧平静:“我只是个办事的,不是老板,杀了我,你拿不到钱。”
“是吗?”阿利舍尔歪了歪头,“按理说,像您这么漂亮年轻的女士,确实不像老板,但是郝总……”
他忽然前倾,刀尖几乎抵到郝美丽的下巴:“人的眼神不会骗人,你骗不了我,郝总。”
他收回刀,从旁边拿过一个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个界面,是瑞士某银行的转账页面。
“往这个账户转一亿美金,”他把电脑推到郝美丽面前,“转了,我就放您走。”
郝美丽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我没那么多钱。”
阿利舍尔笑了。
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郝美丽在办公室的照片,在训练基地的照片,甚至有几张是她公寓楼下的偷拍。
“郝总,”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一家刚成立不到半年的影视公司,有这么大能量吗?”
他合上电脑,笑容终于消失了:“我要的不多,就一亿,给了钱,您自由,我消失,很公平。”
“你不怕报复?”郝美丽问。
“郝总,您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牧场里那些马早卖了,根本没有马等您来交割,我只是恰好从所有卖家里,挑中了您这条最大最肥的鱼。”
郝美丽的呼吸一滞。
这次交易一开始就是圈套!
“至于报复……”阿利舍尔笑了,“拿到钱,我会立刻消失,这个世界很大,郝总,藏一个人很容易。”
他重新蹲下来,刀尖轻轻点了点郝美丽的手背:“现在,我们谈正事。一小时内,钱到账。每超时十分钟,我就杀一个您带来的人,从那个年轻的助手开始,他叫什么来着?小王?”
“等一下!我要打电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让人转账。”
阿利舍尔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配合,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他把手机放在地上,“开免提。”
嘟——嘟——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美丽?”郑大钱的声音传来,“你那边怎么样?一天一夜没消息,王硕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郝美丽看着颈侧的刀锋,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大钱,我需要你往一个账户转一亿美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账号发我。”郑大钱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但郝美丽听出来了,郑大钱已经明白了。
“账号是……”郝美丽看向阿利舍尔。
阿利舍尔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上面显示着一串数字,郝美丽报出账号,然后补了一句:“一小时内要到账。”
这一次,郑大钱沉默得更久。
“美丽,”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明白,一亿美金不是小数目,就算走特殊渠道,也不可能一小时内完成。银行系统有监控,这么大额的异常流动一定会触发警报……”
“必须一小时内到账,钱不到,会死人。”
电话那头传来郑大钱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给我五分钟。”她说,“保持通话。”
然后是一阵窸窣声,郑大钱似乎捂住了话筒,在和什么人快速说话。阿利舍尔的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皮肤传来刺痛感,他低声说,“郝总,您这位朋友,好像不太配合?”
“她在筹钱。”郝美丽盯着他,“想要筹到一亿美金,你比我清楚这有多难。”
“那是您的问题。”阿利舍尔微笑,“我的问题很简单,见不到钱,就见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窖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屏幕上转账页面的倒计时在跳动:00:42:17、00:42:16……
电话里终于传来郑大钱的声音:“美丽,钱已经在走了,但我需要至少三个小时……”
郝美丽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利舍尔忽然伸手夺过手机。
“郑女士,”他对着话筒说,“很抱歉打断您,但三个小时太久了,这样,我现在开始计时,每过十分钟,我会给您发一段视频。”
他挂断了电话。
郝美丽的心沉到谷底。
阿利舍尔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刀:“郝总,看来您的朋友需要一点鼓励。”
他站起身,走向铁门,准备去旁边关押的房间。
“等等。”郝美丽忽然开口。
阿利舍尔回头。
“你要的是钱,不是人命,”郝美丽看着他,大脑飞快运转,“杀了我的人,你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你在威胁我?”阿利舍尔眯起眼。
“我在跟你谈交易。”郝美丽撑着地面,慢慢坐直身体,“你放了我的人,我保证钱会到账,不仅如此,我可以再多给你两千万。”
阿利舍尔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今天的事,可以变成一场误会。你发现交易有异常,怀疑有人要对我下手,所以暂时保护了我。”
她看着阿利舍尔眼中闪过的动摇,继续加码:“一亿两千万,足够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而且你是清清白白拿的钱,不需要东躲西藏。”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阿利舍尔忽然笑了:“郝总,您确实不是普通人,这种时候还能跟我谈条件,不过,你似乎把我当成了傻子。”
他走回来,蹲在郝美丽面前,刀尖挑起她的下巴:“怎么知道,您不是在拖延时间?”
“你可以查。”郝美丽直视他的眼睛,“查郑大钱的背景,查她在海外的资产和关系网,查完之后,你再决定。”
阿利舍尔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刀,站起身,转身走出地窖,铁门重新关上。
郝美丽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铁门外,阿利舍尔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查到的信息,郑大钱,美丽国某投资公司实际控制人,名下资产涉及航运、能源、高科技。
阿利舍尔吐出一口烟,眉头紧皱。
他原以为郝美丽只是某个暴发户的女儿,或者是某个大佬的情妇,搞点灰色生意赚外快,所以才放心的绑架她,但现在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一亿美金很诱人。
但活着花钱,更重要。
可放弃这笔钱,他又不甘心。
他掐灭烟,重新推开门,郝美丽还靠在墙上,闭着眼,但在他进来的瞬间就睁开了。
“郝总,我查了您朋友的资料,她确实很有能量。”阿利舍尔在对面坐下,刀放在一旁,“但这也意味着,事后清算的时候,她会更有能量。”
“所以你的选择是?”郝美丽问。
阿利舍尔沉默了几秒。
“我要五千万。”他说,“给我,我就放了你们。”
郝美丽心头一松:“五千万可以,但我的人要安全。”
阿利舍尔拨通了手机,那头传来声音:“郝总!您没事吧?我们被关在另一个屋,都没受伤,但是他们把我们的通讯设备都收走了……”
电话挂断。
阿利舍尔正要说话,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紧接着,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阿利舍尔脸色一变,转身将刀架上郝美丽的颈侧,另一只手死死钳住她的肩膀。
“别动!臭婊子!”
郝美丽被迫仰起头,能清晰感觉到刀刃的冰凉。
就在这时——“砰!”
突击步枪的点射,干脆利落。
阿利舍尔的眉心忽然绽开一个红点,他瞪大眼睛,钳住郝美丽的手却先松了,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向后栽倒。
随着他倒下的动作,刀锋在郝美丽颈侧又划开一道,痛得郝美丽惊呼!紧接着是更多枪声,混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走廊里冲进来四个人,全副武装,脸上涂着迷彩,他们动作迅速,两人控制住阿利舍尔,另外两人冲到郝美丽身边。
“郝女士?”其中一个用英语问,“能站起来吗?”
郝美丽点头,在他的搀扶下起身。
“外面安全了。”那人说,“我们现在撤离。”
“是谁派你们来的?”郝美丽问。
“郑女士。”对方简短地回答,然后示意她跟上。
走出地窖,郝美丽才看清外面的情况,一个偏僻的山谷里停了四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她被架上车,车队迅速驶离牧场,扬起一片尘土。
车上,那个领队的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亚洲面孔,大约四十岁,眼神锐利,他递给郝美丽一瓶水,“郝总,你好,我是陈默,郑女士提前联系了我们,您的助手身上有GPS定位器,她提供了坐标,我们就立刻过来了。”
“那时候我还没给她打电话。”郝美丽接过水。
陈默笑了笑:“郑女士说,您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按计划报备,她就知道出事了,所以启动了应急协议。”
郝美丽握着水瓶,手指收紧。
郑大钱从没有告诉过她这些。
车队没有回市区,而是开往一个私人机场,一架小型喷气机已经等在跑道上,郝美丽坐上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后脑勺的钝痛还在,颈侧的伤口已经止血,但她还记得刀锋触感,阿利舍尔最后那个眼神,贪婪、恐惧、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什么,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郝总……”助手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还好吗?”
郝美丽睁开眼,看向他,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
“我没事。”郝美丽说,“你们呢?”
“都没事,就是……”小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对不起,郝总,是我们没做好预案,才让您陷入危险……”
“不怪你们,”郝美丽打断他,“是我的问题。”
她太急了。
急着给杨玉环输送物资,急着扩大采购规模,急着搭建起一个足以支撑一场跨越时空战争的补给线。
她以为有钱、有郑大钱的关系,就足够了。但她忘了,当你的行为开始触及某些边界时,你遇到的就不再是商人,而是野狼。
飞机开始爬升,窗外是漆黑的夜空,还有零星的星光,郝美丽拿出手机,开机,几十条未接来电涌进来,大部分是郑大钱和王硕的。
她拨通了郑大钱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美丽?”郑大钱的声音传来,少见的紧绷,“你怎么样?受伤没有?他们接到你了吗?”
“接到了。”郝美丽说,“已经在飞机上,谢谢,大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郑大钱叹了口气。
“美丽,”她说,“我们得谈谈。”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郑大钱的声音严肃起来,“这次是阿利舍尔,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土狼,下次呢?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吗?如果盯上你的是真正的走私集团,是某个国家的情报部门,甚至是……”
郝美丽握紧手机。
“你买盔甲,可以用拍戏解释,买药品,可以用医疗援助解释,但五千匹战马?”郑大钱顿了顿,“美丽,你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越来越危险了!”
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郝美丽看着窗外黑暗的夜空,缓缓开口:“大钱,你说得对。”
郑大钱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停顿了一下。
“这次是我太天真了。”郝美丽继续说,“我以为只要小心一点、多花点钱,就能把事办成,但我错了,我不止需要这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秒后,郑大钱问:“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有自己的安全团队,有完全可信的人,采购渠道需要更分散更隐蔽,可能需要搭建多层代理公司,不能让人轻易追溯到资金流向。”
“最重要的是,郝美丽不能再参与这些事了。”
郑大钱深吸一口气:“你想做什么?”
“我要需要另一个身份。郝美丽只是一个影视公司老板,拍她的戏,出席各种活动,做那些很危险事的人,不能是她。”
“美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郝美丽说,“帮我,大钱。”
电话那头传来郑大钱苦笑的声音。
“我早就知道,从你跟我说你要买五千匹马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行吧……但美丽,你要想清楚,一旦你走进那个世界,你就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我早就不是普通人了。”郝美丽轻声说。
从她绑定系统,从她看到杨玉环在马嵬坡上眼泪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注定要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已经能看到城市的灯火。
“回来再说吧,”郑大钱说,“我先帮你处理烂摊子,阿利舍尔那边,我会让人妥善处理。”
“谢谢。”
“别谢我。”郑大钱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侃,但底下藏着认真,“等你回来,我们好好算算账,这次出动的费用,雇佣兵团的佣金,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我可给你说,你的储备资金不多了,资金链一断更麻烦。”
电话挂断。
郝美丽收起手机,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
城市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灯火璀璨,井然有序,那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有法律、有规则、有看似安全的日常。
但就在刚才,在那个地窖里,她真切地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没有规则,只有强弱;没有法律,只有生存,她选择的路,注定要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游走。
飞机平稳落地,滑行,停稳。
郝美丽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蓝紫色,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颈侧的伤口被布料摩擦,传来细微的刺痛,她迈步走下舷梯。
还差一批马,得弄到手。
郝美丽心想。
【📢作者有话说】
[可怜]
第二十三章 该不该死?
自那日杨玉环一骑绝尘出长安。
皇宫空置, 龙椅蒙尘,百官每日依旧上朝,穿着整齐的官袍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沉默地散去。
这种沉默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日,从陇右来的快马冲进了长安。
马背上的使者浑身尘土, 手里高举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诏书,他在朱雀大街上纵马狂奔,直冲皇城,沿途嘶声高喊:
“陛下诏书至!”
“先皇之弟、领陇右节度使李英,已奉天承运, 于灵武即皇帝位!诏令长安文武,即刻迎驾, 光复社稷!”
自立的新皇要进京?
整个长安, 彻底沸腾了。
走了个仙女娘娘,又要来个新皇帝,可长安也还有一堆皇子皇孙呢, 比如说先皇李隆基之孙,先太子李亨之子, 太子妃张氏的儿子, 谁才是真正的皇帝?
冷宫,如今成了全长安最热闹的地方。
张氏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她儿子那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趴在她膝边玩石子,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 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院门就是在这时被撞开的, 十七八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涌了进来,为首的姓崔,博陵崔氏,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
“臣等,叩见太子妃!”
一群人呼啦啦跪倒。
张氏手里的针线停了,只淡淡说:“这里没有什么太子妃,诸位走错门了。”
“太子妃此言差矣!”崔中丞抬起头,“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长安无主,正是需要正统承继大统安定人心之时!太子虽薨,然皇孙尚在,血脉纯正,当承大位!”
“臣等愿奉太子妃为皇太后,垂帘听政!奉皇孙为新帝,正位乾坤!此乃顺天应人,万民所望啊!”
身后众臣齐声附和:“请太子妃以社稷为重!”
张氏终于抬起了眼,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激动、或算计、或贪婪的脸,然后她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膝边儿子的头。
“怕不怕?”
孩子茫然地摇摇头,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张氏笑了,她抬起头,看向崔中丞:“崔大人。”
“臣在!”
“你们要让我儿子当皇帝?”
“正是!此乃——”
“那你们知不知道,当皇帝,是要死人的。”
院中立刻变得安静起来,连槐树上的蝉都噤了声。
张氏站起身,牵着儿子的手,她走到崔中丞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他爷爷当皇帝,丢下满城百姓跑了,死了。他爹当太子,也想跑,也死了。现在你们要他当皇帝,是嫌他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我们母子俩的命太长?”
“太子妃何出此言?”崔中丞脸色发白,“此一时彼一时,如今……”
“如今什么?”张氏笑了,“如今仙女娘娘走了,你们觉得又可以摆弄李家人了,是吧?”
她忽然蹲下身,与崔中丞平视,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崔大人,听清楚了,谁想拉我儿子去坐那个位置,不管是什么皇帝、太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手,轻轻搭在儿子细嫩的脖颈上。
“我就先掐死他。”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曾经贤良如今疯狂的女人,她怎么敢!那可是她的儿子!
她指向院门,“现在,滚。”
崔中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滚!不滚我就掐死他!”
官员们终于慌了,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院门重新关上,落锁,外头传来气急败坏的低声咒骂。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张氏抱紧了儿子,闭上了眼睛,浑身颤抖起来。
从那日起,长安彻底闹开了。
有人宣称应立刻迎陇右那位,说李英承天扶难,才是正朔;有人暗中串联,想扶植其他留在长安的宗室。
皇帝这个名头,太诱人了。每日都有不同派系的官员,在空荡荡的殿堂里争吵,唾沫横飞,仿佛谁的声音大,谁就离那张椅子更近一步。
大明宫深处值房内,门窗紧闭。
张韬煮着茶,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响,白汽袅袅,他对面坐着两个人——陈希烈,达奚珣,三人围坐。
“再这么下去,不用叛军打回来,长安自己就先乱了。”
陈希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看向张韬:“宫内如今还能守住么?”
张韬垂着眼,用竹夹拨弄炭火:“各宫门还在奴婢的人手里,但人心浮动,若真有哪位王爷带着私兵硬闯,非要坐那张椅子,可挡不住哟……”
又是沉默。
“所以,”张韬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二位相爷,该拿个章程了。”
“章程?”达奚珣苦笑,“张公公,如今这局面,还有什么章程?”
“迎,还是不迎,迎哪位?”张韬声音平静,“陇右那位,或是长安的某位王爷,总得有个说法……”
“迎李唐新帝?”陈希烈缓缓开口,“那若是娘娘回来,当如何?”
“不迎?”达奚珣接话,“你我本就是李唐旧臣,如今先帝已逝,太子亦薨,不奉新君,我们又以什么身份站在这朝堂上?天下人又会如何看我们?”
死结。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死结在哪里。
杨玉环。
她走了,却像一把剑悬在所有人头顶。她若永远不回来,一切好说;她若回来,今日谁坐了那个位置,明日就是谁的催命符。
可她到底还回不回来?
没人知道。
陈希烈望向窗外,已是黄昏,天际晕开一片惨淡的橘红。
“其实,”达奚珣低声说,“还有一条路。”
陈希烈和张韬同时看他。
“谁也不迎,”达奚珣声音压得更低,“就以长安留守、朝廷暂摄的名义发号施令,维持现状,等……”
等什么?他没说出口。
等杨玉环在北方战死?等叛军卷土重来?等天下分出个真正的胜负?还是等那把悬顶之剑,最终落下?
一阵沉默后,陈希烈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达奚珣脸上:“听闻达奚公府上,有位孙女,跟着娘娘北上了?”
达奚珣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扯出一个笑:“陈相说笑了。并非我孙女,一个自逐家门的外人罢了,她的生死荣辱,早已与达奚家无关。”
他话说得轻松,陈希烈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转开了视线。
许久,张韬拨弄了一下炭火,幽幽道:“如今想来,当初逼得有些太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人,也像在自问。陈希烈依旧沉默,只是望着窗棂上那片渐沉的暮色,半晌,才叹出一口气。
三人各怀心事,一时间,竟都有些惘然。
就在这时。
“当——!”
“当当当——!”
从皇宫正殿方向传来的钟声,撕破了黄昏的寂静。
三人一震。
这钟声他们太熟悉了,那是天子登基、大朝会时才敲的景阳钟,自李隆基弃城而逃,杨玉环再次入主后,这钟再未响过。
“这是……”达奚珣起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宦官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二位相爷!公公!不好了!赵王李璘带着一帮大臣,闯进了紫宸殿,已经穿上龙袍,正在受贺,要登基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陈希烈慢慢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达奚珣跌坐回椅子上,张韬面无表情,只是拨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顿。
“到底……”达奚珣喃喃,“还是有人等不及了。”
钟声还在响,一声声,砸在长安城上空,声音传得很远,越过宫墙,越过坊市,越过那些惶惶不安的百姓的头顶,飘向北方空旷的原野。
张韬忽然轻声问:“二位相爷,你们说,娘娘在做什么呢?”
没人回答。
陈希烈睁开眼,望向北方,天际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那个女子走了,而她曾经坐过的位置,正被一群人像争抢腐肉般撕咬。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把她逼走,以为能得到一个可以掌控的棋盘,可如今棋盘还在,下棋的人却都成了棋子,在一团混乱中互相践踏,而他,似乎也成了这混乱的一部分。
钟声停了。
三人依旧坐着,茶已凉透。
*
北方,星垂平野。
这是杨玉环第一次执剑杀了眼前人。
她抬眼望去,只看到了五千军士和她一起奋勇,剿灭着一伙沦为山贼的溃军,残肢断臂,血流浸枯枝,一片惨状。
这里离长安不过两百公里,就有几百个溃兵聚集于此劫掠百姓杀害无辜,看来天下已经彻底动乱了。
“这些士兵为什么要做山贼?” 杨玉环收剑入鞘,指尖触及剑柄上未干的血渍,粘腻极了,自问。
不过多时,战斗进入尾声,薛荣拖了那溃军的首领来,按跪在杨玉环面前,她又问出了这个疑问。
那首领吐一口血痰,眯着眼迎着将落的残阳,看了杨玉环一会,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分辨了一会道:“啊,我晓得了,你是那个仙女娘娘。”
薛荣踹他一脚,厉声呵斥:“好好回话!”
首领被踹倒在地,脸砸进地面泥泞,混着血水,头发散乱,狼狈极了,他身后,几百溃军早已死伤殆尽。
他闭上眼睛狠狠喘息了几回,恢复了一丝力气,才挣扎着弓着腰,想要直起身来,在所有人冰冷的俯视下,他竟重新挺直了腰。
他又看向杨玉环,嘿嘿一笑,露出染血的黄牙:“你这个女人,真是命好啊……”
薛荣又一脚过去,他彻底被踹倒,这一次薛荣的力气很大,他怎么爬也爬不起来,只能俯在地上像破风箱一样喘气,薛荣使了个眼神,两个士卒粗暴地把他架起来。
“好好回话!听见没!”
首领看也不看薛荣,只死死盯着杨玉环,脸上还是那种笑。杨玉环一摆手,说:“你说吧,我听着。”
那首领这才又吐出磕进嘴里的泥土,抬头,油污的脸上混着一种复杂表情,口齿不清地说:“杨玉环,老子说你命好,你怎么还不信呢?”
“你说说你,生在弘农杨氏,先嫁了王爷,又嫁了皇帝,虽说马嵬坡上差一点被勒死,可转头又成了上仙的女儿!你这几十年,可曾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累?”
“就连皇位,都有上仙捧到你手里,这还不是命好?那什么才算是命好?”
一句话就问住了杨玉环,她默然。
那首领明白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也没有了求饶之心,反而豁出去一般放开了舌喉,什么话都敢说出来。
他又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顶顶尊贵,一颗荔枝也要千里驰运,真真是无限江山千娇万宠,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落在杨玉环耳中,只觉格外刺耳,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但她看着自己执剑的手,虽然混了血,却还是这样白净,她撇开了目光闭上了嘴。
“我十八岁从了军,到今年,三十八岁,守在边疆整整二十年,杀了多少吐蕃人?军功薄上也有过大爷我的名字!”
“可他们怎么对我的呢?军饷年年被克扣,饭吃不饱一口,挨打倒是挨得多,保家卫国倒要被欺辱至此?贵妃娘娘,仙女娘娘,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世道?还有天理吗?”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刺向杨玉环。
“我们这些人是什么?是谁都可以吃一口的肉!皇帝能吃,贵妃能吃,门阀世家能吃,官吏地主能吃,为什么我要被吃,为什么我不能吃别人?”他突然变得很愤怒,喘息声也变得越来越大,说完一句要停下来很久。
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打断他,连薛荣都抿紧了唇。
“皇帝老子倒是好,夜夜笙歌,纳了你这个漂亮儿媳,快活得很!他快活了,我就不快活!安禄山要去杀了皇帝,我头一个要跟着去!我要跟着他,去杀了皇帝老子!我也要吃人!我才不要被吃!”他说完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我跟着安禄山进了长安,杀了很多百姓,抢了很多东西,快活得很,简直是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可惜,你这个仙女来了,安禄山被杀了,我只能跑,带着我的兄弟们落草为寇,在这座大山上又快活了几个月,没想到,你又追来了!你真是阴魂不散啊,该死,真该死!”
杨玉环唰地把剑一竖,剑尖直指他咽喉,道:“你杀了这么多无辜百姓,你才该死!”
那首领却浑然不惧,仰天长笑,更把脖子更往前递了递,几乎触到剑尖,邪笑着说:“我是该死!那你呢?贵妃娘娘,仙女娘娘,吃我们这些人血肉的时候,有没有你?”
“杨玉环,你该不该死!”
第二十四章 你怎么不怕我?
“你说得对, 我也该死。” 杨玉环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首领。
“我的命更是好得不得了,我生来锦衣玉食, 不知边塞苦寒,不晓饥馑滋味。而你, 守疆二十年,换不来一口饱饭, 这世道确实没有天理。”
她看着首领眼中闪过的错愕,继续道:“李隆基该死,那些克扣你们军饷,把你们当猪狗的门阀将帅都该死,这个让你活不下去也让我活不下去的世道——更该死!”
她剑尖稳住, 直指他心口:“但长安那些被你砍了脑袋的百姓,他们可曾克扣过你的军饷?那些被你掳走的女子, 她们可曾让你吃不饱饭?可曾打骂过你?可曾对不起你?”
“你自以为有天大的冤屈, 所以挥刀向更弱者,甚至挥刀挥得更重更狠,你和李隆基有何区别?受害者变成新的加害者, 从一条被打的狗,变成了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吃了人的疯狗, 最该死!”
“我杀了李隆基, 今天,我也会杀了你!”
“再让所有该死的人,都去死!”
话音刚落,剑已递出。
杨玉环的剑捅穿了他的身体, 那首领浑身一颤, 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剑, 又抬眼看杨玉环,一大口污血喷溅出来,染红了杨玉环的衣摆。
他竟咧开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杨玉环,你有种,老子是疯狗?老子在地狱等着你……”
说完,气绝。
杨玉环抽回剑,血珠顺着剑槽滑落,滴在枯草上,她没再看他,只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山风卷起血腥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一群人很久都没说话。
金吾卫开始清理战场,将贼寇的尸首拖到一旁空地,挖坑掩埋,寨子里的抵抗早已平息,只剩下翻箱倒柜的声音。
杨玉环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忙碌,达奚瑜走到她身边,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杨玉环接过来,慢慢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不多时,薛荣回来了,脸色有些沉郁。
“娘娘,寨子查过了,粮食囤了不少,大多是抢来的,还有些金银细软,另外,”他顿了顿,“在后头几个木棚里,发现了三十多个女子……”
杨玉环擦剑的手一顿。
她跟着薛荣走到寨子后方,那里搭着几间棚屋,低矮潮湿,几十个女子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大多低着头,不敢看人,听到脚步声,有几个吓得直往后缩,杨玉环的目光扫过她们。
“你们……”她开口。
“家在何处?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只有压抑的啜泣声,过了许久,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妇人,才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是一片麻木。
“大人,我们回不去了。”她声音干涩,“被掳来这些时日,早就不清白了。回去也是给家里蒙羞,要么一根绳子吊死,要么被沉塘……回不去了……”
杨玉环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想说“我送你们回去,没人敢说什么”,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就在这片沉默中,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动,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头发枯黄,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杨玉环,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里……这里也挺好。”
杨玉环以为自己听错了,蹙眉道:“你说什么?”
女孩似乎被她的语气吓到,缩了缩脖子,但过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小声重复:“这里能给口饱饭吃……”
杨玉环的视线落在女孩隆起的腹部,心头一沉。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用手护住肚子,声音更低了,却说:“家里的地,都是王老爷的,每年打下粮食,要先交够老爷的租子,剩下的爹和弟弟吃,我和娘喝点稀的,捡点野菜,从来没有吃饱过……”
“被抓到到这里,他们是坏人,总欺负我……”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头垂得更低,“可是他们给我饭吃,能让我吃饱,有时候他们开心了,还能给我一碗白米饭……”
“这里比家里好……”她总结道。
“我不想回家去,我想留在这里。”
棚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山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杨玉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的剑沉甸甸的,她看着那个护着肚子的女孩,看着周围这些女子空洞麻木的脸,看着她们身上累累伤痕。
她抬起手中的剑,剑尖映着棚屋外漏进来的一点天光,寒芒凛冽,她看向那个女孩:“你说的那个王老爷,叫什么名字?他在哪里?”
*
兴始县城。
城中最好的地段,一座五进的大宅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正堂里,一个穿着团花绸缎常服的中年男子,正靠在一张紫檀木躺椅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欣赏着自己拇指上新得的翡翠扳指。
扳指碧绿通透,水头极好,他满意地眯了眯眼。
管家垂手立在阶下,低声禀报:“老爷,今年春上雨水不多,夏粮怕是要减些收成,下头几个庄子,已经有些不安分的佃户在嘀咕,说是租子太重……”
中年男人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轻转了转扳指,哼道:“不安分?我养着那几百号护院庄丁,难道是吃干饭的?哪个庄子敢闹事,带人过去,该抓的抓,该打的打,还要我教你?”
“规矩就是规矩,租子一粒也不能少。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地种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敢跟老爷我讨价还价?”
“是,老爷。”管家连忙躬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小的明白,不过也正因为这兵祸不断,北边运粮的路时断时续,粮价可是翻着跟头往上涨。老爷咱们库里屯的那些粮食,若是这时候放出去……”
王老爷这才抬起眼皮,瞥了管家一眼,有些不屑:“不急,再等等,这才到什么时候?等粮价爬到顶,估摸着,怎么也能能多赚个万把两银子。长安城里那种湖绉料子,听说不错,你留意着,选些上好的,给咱们本家宗主上送去……”
“老爷放心,小的都记下了,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管家连声应承。
王老爷挥了挥手,管家识趣地退了下去,堂内又恢复了宁静,王老爷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上的扳指,越看越是喜爱,心中越发惬意,这世道,乱起来好啊,就该乱!
到了晚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宅院里点起了灯笼。王老爷用了晚饭,又听了会儿小曲,便有些倦怠,想着今日该去新纳的第八房小妾那里歇息。
那女子虽出身低微,但胜在年轻鲜嫩,最会侍奉,很合他胃口,近些日子很得他的宠爱,他由丫鬟扶着,往后院深处走去。
八姨娘的屋子单独在一个僻静小院,布置得倒还算精致,掀帘进去,一股脂粉香混着熏香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水红撒花襦裙的女子,正对镜梳妆,从铜镜里瞧见他进来,立刻转过身,脸上绽开一朵笑,起身迎了上来。
“老爷,您可来了,妾身等您等得心都焦了。”
王老爷拍了拍她柔嫩的手背,被她扶着在榻边坐下,小妾顺势偎进他怀里,仰着脸,一双眼睛里泛着水光:“老爷,您这几日都忙,都没好好陪陪妾身,妾身心里空落落的……”
“这不是来了么。”王老爷有些受用,捏了捏她的下巴。
“老爷~”小妾拖长了调子,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羞怯,“妾身想给老爷生个孩子,不拘是儿是女,都是老爷的骨血,有了孩子,妾身这心里才算真正踏实,往后也好有个依靠……”
她说着,眼角悄悄觑着王老爷的脸色。
王老爷听了,心中一动。
他已有两个嫡子,三个庶子,女儿也有几个,子嗣上不算单薄,多一个庶出的孩子,无非是多添一双筷子,但看这小妾年轻鲜妍,若能生下个一儿半女,往后这院里也更热闹些,她也能更死心塌地。
这般想着,他便呵呵一笑,揽着小妾肩膀的手紧了紧,“既是你有这个心,老爷我岂能不成全?不过……”
他略顿了一顿,浑浊的眼珠瞥着她,“嫡庶有别,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你心里得有个谱,日后就算有了子嗣,也要安分守己,万不能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越过了正头主母和嫡出的哥哥们去,懂吗?”
小妾依偎在他怀里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立刻放得更软,仰起脸,笑容愈发甜美恭顺:“老爷教诲的是,妾身自然明白。”
“正房夫人是出身世家的大家闺秀,妾身心里敬仰得很,平日里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僭越,哪里敢有半分不敬?只求能有个孩儿傍身,将来尽心伺候老爷夫人,便是妾身天大的福分了。”
“嗯,你是个懂事的。”王老爷满意地点点头,嫡庶有别才是兴旺之道。他心里那点敲打的兴致过了,便又被眼前的温香软玉勾起了别的心思。
他凑近她耳边,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咱们就加把劲,给你这福分添点实在的?”
小妾嘤咛一声,假意推拒了一下,便半推半就地被他揽着往那铺着锦被的雕花大床上去,红烛高烧,帐幔低垂,衣衫窸窣落地,眼见是一室春光将起。
忽然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王老爷眉头一皱,不悦道:“怎么回事?前头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屋子里,脸色煞白,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老爷!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兵!把咱们府给围了!”
“兵?”王老爷先是一愣,随即怒道,“哪里来的兵?县衙的?还是过路的溃兵?给他们些钱粮打发了便是,慌什么!”
“不是啊老爷!”管家都快哭出来了,“看着不像寻常官兵,杀气腾腾的!为首的是个女的,她指名道姓要见您!还说……”
“说什么?”
“说让您出去,领死!”
*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王老爷一家子,连同护院、管家、得脸的仆役,全被反剪双手,像捆猪猡似的摁在了前院冰凉的石板地上,火把噼啪燃烧,映着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王老爷被两个士卒死死压着肩膀,脸颊贴着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他先是惊,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哪来的乱兵?竟敢如此无礼!强闯民宅,捆绑士绅,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群丘八,定是哪里溃散的兵痞,想来讹诈粮草!哼,这般不懂规矩,上来就动粗,还指望他好声好气地进献?做梦!
他心里转着这些念头,自然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只用眼角余光狠狠剜着周围士卒的腿脚,他等着,等着这群莽夫发现硬来无用,终究得把他请起来,客客气气地谈价码。
他王老爷在县里,乃至在州府,都是有头有脸有靠山的人物,岂是能被随便拿捏的?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
一双沾着泥污的靴子。
王老爷艰难地扭动脖子,向上看去,火光跳跃,照亮了一张女子的脸,实在是美丽极了。
她穿着骑装,外罩软甲,腰间悬剑,站在那里,周围杀气腾腾的士卒自然而然地以她为中心,对他怒目相视。
女人?女人也能领兵?王老爷心头疑窦更甚。
那女子垂眼看着他,开口:“你就是王老爷?”
王老爷皱了眉,努力想端起几分往日的气度,奈何姿势实在狼狈,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又是谁?带兵私闯民宅,捆绑良民,可知这是杀头的罪过!”
女子没理会他的质问,只继续问:“我听说,你收租子,收到了五成?”
原来是冲着这个来的!
王老爷心下稍定,果然是来要粮的。
他把脸一摆,忍着脖颈的酸痛,道:“如今时局动乱,兵祸连连,各处收成都不好!旁的地方,租子收到七成八成的都有!我收五成,已是看在乡里乡亲情分上,体恤佃户艰难,我琅琊王氏,累世仕宦,诗礼传家,自有体面,岂会做那竭泽而渔之事?你等若是为粮草而来,也当明辨是非,知晓好歹……”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个一直按着他的黑脸将领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他心口!
“哎呀!”
王老爷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滚,五脏六腑像移了位,剧痛让他蜷缩起来,像只虾米,半晌喘不上气。
他何曾受过这种对待?他疼得眼前发黑,又惊又怒,嘶声喊道:“你们哪来的土匪?无法无天了吗?还想不想要粮?敢这样对我?你们知道我是谁?知道琅琊王氏吗?”
那女子有些意外,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来要粮的?”
王老爷捂着剧痛的胸口,喘着粗气,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冷笑:“呵……少来这套!老爷我见得多了!先打杀威棒,吓破你的胆,才好榨出更多的油水!你们不就是想要粮吗?报个数目!如此行事,简直是强盗!”
女子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点困惑渐渐散去,竟轻轻笑了一笑。
“王老爷,”她说,“你弄错了,我不是来要粮的。”
“我是来杀你的。”
杀……我?
王老爷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没听清。杀我?为什么?荒唐!荒谬!他挣扎起来,又被士卒死死按住。
“你疯了?”他失声喊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这县里第一的积善人家,修桥铺路,施粥舍药,谁人不知?我乃琅琊王氏子弟,你杀我?天下世家能容你?朝廷法度能容你?你……你这是自绝于天下!”
女子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积善人家,氏族子弟,琅琊王氏。”
她点了点头,“果然厉害。”
王老爷见她似乎知道利害,心头稍松,忍着痛楚屈辱,试图抓住这根台阶:“你既知我王家,当知我并非吝啬之人,今日之事,或许有些误会。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一批粮,足够你这些人马用度。你带着粮,去别处吧,今夜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他自觉已做出了天大的让步,她该满意了。
女子又笑了笑,这次,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王老爷面前蹲了下来,说:“手伸出来。”
王老爷一愣,不明所以,薛荣一把拽出来他的手,压在地上,王老爷看她盯着自己的手,忙开口:“喜欢这扳指?顶好的翡翠,水头足,送你了!就当交个朋友……”
女子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下一瞬,寒光一闪!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王老爷眼睁睁看着自己戴着扳指的那只手,齐腕而断!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断手落在地上,那枚碧绿的扳指在血泊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嚎叫着,翻滚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体面。
女子站起身,避开喷溅的血迹,说:“王老爷,我叫杨玉环。”
王老爷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难以置信地望向她。杨玉环?那个杀了皇帝和太子的仙女?妖妃?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杨玉环看着他惊骇欲绝的表情,摇摇头。
“王老爷,我说过很多遍了。”
“我今天来,是来杀你的。”
话音未落,剑已递出,当剑刃刺入王老爷肥胖身躯时,杨玉环发现,竟然和刺进李隆基身体时一样,原来他们是一样的,可她杨玉环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杨玉环了。
王老爷最后的意识,是剧痛,是无边的黑暗,以及那张近在咫尺冷漠女子的脸,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院子里死寂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嚎!
“爹!爹啊!妖女!不得好死!”
“老爷啊!老爷啊!”
“妖女!你杀了老爷!”
“杨玉环,你丧尽天良!你不得好死!”
“琅琊王氏不会放过你的!天下人都会唾弃你!”
杨玉环没有立刻说话,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染血的剑,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因愤怒、恐惧、仇恨的脸,听着每一句辱骂。
她很是不解。
为什么?
明明他们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明明刀就架在脖子上,为什么他们不怕呢?他们到了此刻,仍然真心实意地觉得——该死的是她。
他们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
她终于抬起手,止住了薛荣要上前呵斥的动作,看向骂得最凶的男子,问:“为什么你们不怕我?”
那青年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脸上爆发出屈辱愤怒的神色,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亵渎:“怕你?你这等悖逆人伦、弑君杀贤的妖孽,也配让人怕?”
“我父明明已答应给你粮草,给你珠宝,你竟还下此毒手!你听清楚,我父生前修桥铺路,周济乡里,是方圆百里公认的善人!你杀了他,你杀了这样一个大善人!天下人一定会看清你的真面目!一定会将你千刀万剐,为我父报仇雪恨!”
“杨玉环,该怕的是你!是你该怕天下悠悠众口!怕青史如铁笔!怕我王氏一族倾尽全力的报复!”
其他家眷仆役也跟着哭喊叫骂,不堪入耳极了,仿佛他们才是无辜的受害者,而持剑站在那里的杨玉环,是十恶不赦的魔鬼。
杨玉环听着,一切都明白了。
啊——原来如此。
第二十五章 与人斗
“妈妈, 为什么?”
“我寻访了乡里县衙,所有人都说,王老爷是个好人, 王老爷是个善人,难道我错了吗?难道我不该杀他?”
一条乡间小路上, 杨玉环和郝美丽并肩而行。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她叫刘小丫, 刘小丫有些惊恐的骑在马上,跟在前面两个步行的女人后面,往自己家的方向而去。
杨玉环在送刘小丫回去的路上,郝美丽来了。
“玉环,你做得对。”
“有些人太苦了, 苦到不知道自己在受苦,他们有腿, 却出不了远门, 他们有眼睛,却看不到真相,他们有嘴, 却不能为自己说话,他们以为全天下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苦日子, 这种巨大的苦痛中偶尔有一点甜, 便心满意足感激涕零了。”说完,郝美丽看了一眼刘小丫。
“可是,玉环,这是不对的。”
“妈妈,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 难道都错了吗?”
“向来如此, 便对吗?”
“我所在的世界,每个人都能有饭吃、有书读,可以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可以去创作自己的事业,可以用自己的想法去过一生,但它并非天生存在的,它是无数人前赴后继,用鲜血和生命去打破枷锁、争取权利,才艰难建立起的社会。”
“妈妈,那是仙界吗?”
“玉环,它也是人间,只不过是一代代人努力反抗压迫剥削,很多很多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后,才争得的善果,才有我们的今天。”
“妈妈,这需要经过多久的努力?”
“时时刻刻,永不停息。”
“没有彻底结束的时候吗?”
“压迫永远不会彻底消失,掉以轻心就会坠入深渊,新得轮回或许已经在等着,但我们要为了所有百姓而战,让更多人获得幸福生活而努力。”
“就算这一路上有太多太多曲折艰难?”
“义无反顾,在所不惜。”
“妈妈,我可以吗?”
“你当然可以。”
“妈妈,我要怎么做?”
“玉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并没有改朝换代建立国家进行改革的经验,但我那个时代有很多先驱,他们做了很伟大的事业,他们让万万人获得了幸福,或许我可以给你讲讲他们的故事……”
……
等走完这条路时,郝美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杨玉环回头看,身后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而她,只有自己。杨玉环回过头继续往前走,不知怎么得,她轻轻摸了摸妈妈留下的那把小手枪。
半个时辰后。
她们一行人,沿着村道进了刘家庄。
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处,院子里堆着柴禾,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正佝偻着背劈柴,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见一群甲胄鲜明的军士拥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女子进来,进了他的家门。
他手里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
“军爷,各位军爷……”刘父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头磕在泥地里,叛军来了吗?
他身后的破木门里,钻出来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约莫八九岁,看见这阵仗,吓得呆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杨玉环示意士卒停下,自己走上前几步,达奚瑜紧随身侧,她看着地上簌簌发抖的汉子,又看了看从马上下来的刘小丫,开口道:“你是刘小丫的父亲?”
“是,是……”刘父不敢抬头。
“你女儿,我们送回来了。”
刘父这才敢微微抬起一点视线,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他脸上露出一丝喜意,可当他看清女儿明显隆起的腹部时,脸上的喜意褪得一干二净,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杨玉环等了他片刻,问:“你还愿意养她吗?”
刘父浑身一抖,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刺醒,他看了看这队人马,看了看被所有人围着的刘小丫。
他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带着哭腔:“愿意!愿意!军爷和贵人送回来的,小的怎么会不愿意!小丫是小的亲闺女……”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慢一点就会大祸临头。
自始至终,他没敢再看女儿一眼。
杨玉环沉默地看着他磕头,直到他额头沾满泥土,才偏头对薛荣示意,薛荣从怀中取出一小袋银钱,走过去,放在刘父面前的泥地上,达奚瑜也陪着刘小丫,走到了自己家院子里,她回家了。
刘父的磕头停住了,怔怔地看着那袋钱。
杨玉环将人送到了,她父母愿意继续赡养,也就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院外。达奚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单薄颤抖的背影,轻叹一声,也跟了上去,士卒们牵着马调转方向,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院子里,只剩下一家三口,和地上那袋钱。
过了许久,等外面彻底没了声响,刘母才敢从屋里踉跄着扑出来,她一把抱住女儿,嚎啕大哭起来:“我的丫啊!你终于回来了!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啊!”
刘小丫被她抱着,身子僵着,眼泪往下淌。
刘父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没去管妻女的痛哭,他先走到院门边,小心地探头往外张望,确认那些兵马真的走了,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又坐倒在地,他扶着土墙稳住身子,目光落回地上那袋钱上。
他走过去,捡起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急忙将钱袋塞进怀里,紧紧捂住,然后,他才看向被妻子抱着的女儿,眼里的喜意涌起又被消失,落在她那个无法遮掩的肚子上,这肚子,这肚子!
小丫被山贼掳走了几个月,这肚子里……
他冲过去,一把将妻子扯开,指着刘小丫的肚子:“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孽障!”
刘母被推得一个趔趄,又扑回来护住女儿,哭道:“她也是被害的!她也不想的!你怪她做什么!”
“我不想怪她!”刘父原地转了两圈,心里发慌,“可这孽障留得住吗?啊?小丫该怎么办?村里人看见了怎么想?”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唾沫星子能淹死我们全家,以后你儿子怎么说亲?我这老脸往哪搁?!这家里还能有活路吗?”
“丫,你怎么还要回来呢?丫,你不该回来啊!”刘父上前一步,捏住刘小丫的肩膀,红着眼睛,摇晃着她身体,边摇边说,顾不得女儿纤细的身体摇摇欲坠。
一通话说完,他心里就发了狠,开始在地上搜寻,先是看见刚才掉落的柴刀,一个箭步冲过去捡起来,又觉得不妥,立刻扔掉柴刀,从墙角抱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转身就朝女儿冲去。
“丫,你听爹的,不能留!这东西绝对不能留!”
“砸了它!砸干净!你就好了,丫!”
“你疯了!”刘母死命拦住他,哭喊着,“你这是要她的命啊!砸下去,小丫还能活吗!”
“留着就能活了?带着这么个东西,她在这村里活得下去?我们全家活得下去?还不如,还不如……”
“你不许砸她,我绝不许你砸她!”刘母哭喊着,挡在刘父面前,她枯黄干瘦的身躯站在女儿面前,“你砸了她,不如让我也去死!”
“你走开啊!你拦什么!”
“我不走!我不走,小丫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刘父举着石头,看着眼前的妻女,手臂颤抖着,终究没砸下去,只是绝望地重复:“活不下去的,都活不下去的……”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木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光线涌进来,映出门口站着的人。
刘父举着石头的手僵在半空,刘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刘小丫抬起泪眼,看见去而复返的杨玉环静静地立在门口,达奚瑜站在她身侧。
杨玉环的视线扫过刘父手中的石头,落在他惊恐的脸上,开口:“你要杀了她?”
刘父手里的石头“咚”地掉在地上。他腿一软,再次跪倒,这次是面向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贵人!大人!小丫是我女儿,小的怎么舍得杀自己的亲骨肉啊!”
“小的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她带着这个,在这里,真的活不成啊!唾沫星子……村里族老……她以后可怎么活啊……”刘父失魂落魄的说着,像冬天被霜打了的白菜。
“那我带走她,”她看向刘父,“你可愿意?”
刘父的哭声噎在喉咙里,他愣愣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似乎没反应过来,足足过了好几息,他才连声道:“愿意,愿意!谢贵人恩典!谢贵人大恩大德!求您带走她吧,我们就当她没回来过!”
杨玉环不再看他,转向刘小丫。
“刘小丫,”她叫她的名字,“你愿意跟我走吗?”
刘小丫呆呆地看着她,又看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父亲,再看向重新抱着自己哭泣的母亲,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要不要离开这个家。
刘母搂着女儿,哭了许久,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对着杨玉环,哽咽着,拼命点点头:“大人,小丫她愿意的!您带她走吧,求您给她一条活路,求您了……”
杨玉环颔首。
达奚瑜走上前,揽住刘小丫瘦削发抖的肩膀,带着她一步步走出这个家,她的父母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一声阻拦。
等再次离开刘家庄时,刘小丫骑在马上,抱着马脖子,脸埋在马鬃里,肩膀一耸一耸,呜咽声断断续续。
直到走出村口不远,后面才传来呼喊。
“小丫!小丫!”
“小丫!小丫啊……”
刘母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小包袱,她头发凌乱,面上泪痕未消,跑到马边,踮起脚,把包袱塞进女儿怀里,又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硬塞到女儿手中。
她紧紧抓着女儿的手,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以后你只能自己活下去了,小丫,娘没用,我的丫啊,你受苦了,娘对不起你……”
刘小丫握着那两枚带着母亲体温的铜钱,终于“哇”地一声大哭出来,用力点着头:“娘……娘……”
达奚瑜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扫过刘母,看了看杨玉环,迟疑片刻,终是不忍,轻声问:“大娘,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同走?”
刘母的哭声停了一瞬,她抬头,先是看了看女儿,再看了看女儿的肚子,然后看了看杨玉环一行人,最后回头望了望村庄的方向,那里有她破败的家。
她脸上闪过挣扎,嘴唇翕动了很久,抓着女儿的手松松紧紧,最终,那双枯藤一样的手松开了女儿的手,她后退两步,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了,我得回去,家里还有我儿子,我还得干活,我……”
这样说完,她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再也没有回头,也没再看小丫,刘小丫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泪未止住,泪眼朦胧间,母亲的背影渐渐不见了。
沿着这条土路,刘母一脚深一脚浅得往回走,她肚子里没东西,又大哭了一场,头昏的厉害,脑子里很乱,她不够聪明,说不出自己怎么了,她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痛的厉害,比当初生小丫时还痛。
她一边想着女儿的肚子,一边又想着家里的一切,嘴里念念叨叨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老天爷听,她说着:“小丫跟了大官人,小丫有活路了……”
她又说:“小丫肯定能活下来,小丫还小……”
她最后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不能拖累小丫,万一大官人不欢喜,小丫就活不了……”
她走得又急,又快,生怕那些大官人后悔,再把小丫撇下,她不敢回头看,她很后悔没多给小丫一点东西,可没法子了,她没别的东西,这个家里所有东西都不是她的,她什么都给不了小丫,包裹里也只能卷一些破布,两件小丫的旧衣,真没法子了,没法子了了,只求大官人心善,让小丫吃饱穿暖,若大官人看得上,能让小丫为奴为婢也算得上一件喜事。
可小丫生孩子怎么办?她不知道,小丫有没有一碗红糖水喝?她也不知道。小丫啊,娘没办法给你熬糖水了。
那两文钱,还是她偷来的,回去后肯定会挨打。
小丫,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小丫,娘没办法。
就这样,刘母流着泪走回了那个村庄。
而她的女儿,刘小丫离开了这个村庄。
这条土路上,还是留下了这对母女许许多多的眼泪,她们从此天涯之隔,再也不能相见了。
杨玉环走在队伍的前面,不知怎么的,她想到了妈妈这个词,也想到了郝美丽,郝美丽的手她是紧握过的,郝美丽的怀抱她也是牢牢依靠过的。
郝美丽和刘母,都是妈妈。
杨玉环回头看刘小丫一眼,她和她一样,都是女儿。
杨玉环回过头,心想,王老爷是死了,可王老爷的儿子还活着呢,她暗了暗神色。
回到兴始县王宅,天色已近黄昏,可她等不了了。
杨玉环让人将王老爷的五个儿子押了上来,几人被反绑双手,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惊惶,却仍强撑着几分倨傲,尤其是为首那个王家嫡长子,即便跪着,背脊也挺得笔直,很是不服。
杨玉环坐在堂上,看着他们,开门见山:“你们爹得罪了我,所以我要杀了他,他该死,你们是他的儿子,你们也该死。”
一句话吓得五人脸色煞白。
杨玉环不管他们,继续说:“不过你们既然是琅琊王氏的子孙,我给你们个机会,现在,派人回你们族里报信,你们王家子弟得罪了我,琅琊王氏就得给我赔罪。”
五个儿子脸上血色尽失,不敢开口。
杨玉环的目光掠过他们,继续道:“你们有五个人,让你们王家,出五万两银子,银子到了,饶你们一命,如果不出……”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意。
那王家嫡长子脱口而出:“不知家父究竟如何开罪了贵人,竟招致如此……”
“唰!”
他话未说完,立于杨玉环身侧的薛荣拔刀,厉声喝道:“有你问话的份?”
杀意扑面而来,王家嫡长子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额角渗出冷汗,死死闭上了嘴,他怕薛荣一个不好就砍了他。
一旁跪着的王家嫡次子见状,以头触地,急声道:“贵人息怒!家兄莽撞,绝非有意顶撞!原是我等不知家父竟冲撞了贵人,是家父死有余辜,死有余辜!我王氏家中也略有薄财,若能赎罪,但凭贵人吩咐……”
杨玉环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我杀了你爹。”
“你们王家的财产,现在是我的。”
“你打算,拿我的钱,来赎你们几个的命?”
嫡次子浑身剧震,脸上的恭顺化为一片茫然,他张着嘴,彻底愣住了,另外几个儿子也呆住了,愣愣地看着堂上的女子,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叫杀了我爹我家的财产都是你的了?
什么叫我们要花银子再买一次我们的命?
他们几个不是没见过强盗土匪贪官,但杨玉环这种说辞还真是第一次听见,王家嫡长子神色扭曲,似乎想争辩什么,又硬生生忍住。
嫡次子蠕动着嘴唇,最终苍白着脸,挤出一句:“娘娘,五万两并非小数目,一时恐怕难以筹措,能否请贵人宽宥时日,或酌减些许?我们可写信给姻亲故旧,或许能凑齐……”
他说得艰难,姿态已近乎乞怜,他们是琅琊王氏的远支,他害怕就算信送到了族里,族里也不会送银子来,他想着娘舅家也是高门大族,或许可以一起求救,总能拿出银子来。
杨玉环看着他们,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敛去,道:“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拿不出钱来,我就亲自去去要,五千兵马过去,想必你们族里应该会很欢喜?”
什么?杨玉环竟然要亲自去族中讨要?他们五人皆吓瘫了。
她目光扫过堂下五张惨白如纸的脸,真是奇妙。
昨天不怕,今天怕了。
“听明白了吗?”
“少爷们。”她又说。
*
兴始县距琅琊,快马加鞭,也有几日路程。
那封沾染着兴始县墨迹的信,被王氏仆役用上好的锦缎妥帖包了,一层层递进琅琊祖宅的深院,穿过影壁、回廊、花厅,最后呈到族长王崇基手中时。
王崇基正在书房赏玩新得的一幅前朝古画,他年逾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家常的沉香色直裰,手指缓缓抚过细腻的绢本,听见动静,眼皮也未抬。
“族长,兴始县急信。”老管家躬身,将信双手奉上。
“兴始?”王崇基这才略略侧首,接过,不急着拆,先问,“哪一房的?”
“回族长,是七房守业公那一支的,出五服的庶脉,叫王仁厚,在兴始县有些田产。”管家对族中枝叶了如指掌,答得飞快。
“哦。”王崇基淡淡应了一声,似是想起有这么个不起眼的远亲,他这才拆开锦缎,取出信纸,展开。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王崇基读得很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读罢,他将信纸轻轻合拢,放在一旁紫檀木书案上,端起早已温凉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
“人都来了?”他问,声音很平稳。
“几位族老已在偏厅等候。”
偏厅内,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分坐左右,见王崇基进来,略一颔首,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掩好门。
王崇基在上首坐了,将信递给右手边首位的老者。
“都看看吧。”
信在四人手中传阅一圈,厅内气氛渐沉。
“王仁厚……”看过信的老者放下信纸,眉头微蹙,“我记得,是个还算懂事的,每年份例从不曾短缺,在地方上也有些名声。怎么惹上了这位?”
“岂止是惹上,”另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接口,手指点了点信纸,“是杀了,连个囫囵缘由都没有,只说是得罪了她,如今还要五万两银子赎他那五个儿子。”
“仙女娘娘……”第三人喃喃,脸上露出深思之色,“这位可是真真正正从天而降,杀了安禄山,又弑了君的主。前些时日不是才离了长安?”
“京城里那位自封登基的赵王,听闻还下了旨,给她封了个什么护国佑圣玄真仙子的虚衔,想借她的名头稳住人心。她跑到沂州地界,杀我王氏一个偏远子弟,索要银两,这是何意?”
“试探?”先前的老者沉吟,“还是敲打?觉得我琅琊王氏树大招风?”
“不管何意,”那严肃老者沉声道,“传闻她手握仙家利器,能于千步之外取人性命,轰杀安禄山如碾蝼蚁,此等人物,不可为敌。”
王崇基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五万两银子,于我王氏,九牛一毛。只是这背后之意,不得不察,是离京后粮草不继,寻个由头筹措军资?还是对我世家有所不满,借此立威?”
厅内沉默片刻。
“族长,”一位族老慢声道,“依老夫看,或许兼而有之,她既离了权力中枢,便是无根之木,再大的神通也需钱粮支撑。顺手敲打一下我等,显显威风,也是常理。只是这手段略显酷烈……”
王崇基点了点头,片刻,做出了决断。
“不管她什么意思,既然开了口,这银子,我们给。”
“不仅给,还要给得漂亮。五万两?显得我王氏小气,备十万两现银,再添些时兴的蜀锦、南海明珠作为礼敬,一并送去。信使挑机灵得体的,就说王氏治家不严,子弟或有冲撞仙子之处,些许薄礼,聊表歉意,望仙子海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私下嘱咐信使,留心观察,那仙子麾下兵马几何,士气如何,粮草可足,小心说话,莫惹嫌疑。”
“是。”几位族老齐声应下,并无异议。
十万两银子与可能的灭族之祸相比,孰轻孰重,他们掂量得清,能用钱解决,甚至借此攀上点关系,在乱世中未必是坏事。
事情便这样定了。
王氏的效率极高,不过三日,十万两雪花银并两箱珠宝绸缎,由五十名精干护院押送,浩浩荡荡出了琅琊,直奔兴始县。
又几日后,十万两银子堆在了兴始县王府那间,曾经富丽堂皇如今却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大堂中央,银锭雪白的光芒,映着跪在地上五个儿子惨白绝望的脸。
他们已被囚禁多日,形容憔悴,早已没了当初的气焰,王家嫡长子看着那堆本该属于自己家族的巨财,如今成了买命的筹码,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娘娘,”他伏在地上,“银子,十万两银子,族中已如数奉上,另有薄礼敬献。求娘娘开恩,放我等一条生路……”
杨玉环坐在上首,薛荣按刀立于侧,达奚瑜静立一旁,她的目光扫过那堆银子,落在脚下几个磕头如捣蒜的人身上,眉头微微蹙起,像在思索一个难题。
“银子是送来了,”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们的命,算是被买下来了。”
几人闻言,心头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
杨玉环的话锋紧接着一转:“可你们之前骂我的那些话,那些妖孽、悖逆、丧尽天良、不得好死……这笔账,怎么算?”
王家五个儿子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娘娘,您不能!”王家嫡次子失声叫道,语无伦次,“银子已经给了,您答应了我们……您不能……”
“言而无信?”杨玉环替他说完,“我便言而无信,你能奈我何?”
最后四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
“不!”
薛荣却早已等得不耐,刀光乍起。
不过几个呼吸,五颗头颅滚落在地砖上,瞪大的眼睛里凝固着最后的恐惧不甘,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漫过光洁的金砖,与那堆雪白的银锭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杨玉环站起身,避开蔓延的血泊,走到堂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对薛荣吩咐:“去把他们的脑袋,挂回他们王府大门上去,找块醒目的牌子,写上字。”
“就写——”
“是!”薛荣听完,凛然应命,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当日下午,兴始县百姓就惊骇地看见,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宅朱漆大门上,齐刷刷悬挂着六颗人头,正是王老爷与他的五个儿子!
旁边一块新刨的木牌上,有墨迹淋漓的字句,上书:“王仁厚,口出秽言,污示上仙,今诛其满门男丁,以正视听。
其家资田产,尽归上仙所有,田亩暂由县中百姓佃种,待仙女日后亲临取用,敢有私占侵夺仙产者,犹如此头。”
*
紧接着,五千士卒按照安排,将王家土地分出去,可没想到,分地的时候却遇到了难题。
“军爷,这地是王老爷的,小的们只是佃种,实在不敢……”一个老农颤抖着拒绝。
薛荣骑在马上,扫了一眼跪了一地不敢接受的百姓,道:“王仁厚触怒上仙,满门已诛,这地连同这地上的一切,如今都姓仙!仙女说给你们种,你们就种!”
人群一阵压抑的骚动,王老爷,那么大的一个老爷,说没就没了?王老爷全家男丁都死光了?
“军爷,”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佃农大着胆子,哭丧着脸,“小的们不是不愿,实在是,这地契这租子如何交,交多少,都是王老爷定的章程,如今地是仙女的,仙女让我们怎么种?我们该怎么交租?”
薛荣身旁一个满脸胡茬的队正不耐烦了,呛啷一声半拔出腰刀,他粗声喝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听清楚了,这地,是仙女娘娘的地!收成,是仙女娘娘的收成!让你们种,是娘娘的恩典!暂存在你们手里,听明白了没有?”
“暂存?”老农懵了。
“对!暂存!”
“娘娘什么时候想收了,自会派人来!在这之前,地里的庄稼要是少了一株,仓里的粮食要是霉了一粒,或者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把这地当成自己的,偷偷卖了、租了、荒了,有谁敢来抢仙女娘娘的粮食……”
刀身完全出鞘,寒光凛冽,他恶狠狠地道:“老子就按侵夺仙产论处!看到挂的那几颗人头没有?那就是下场!”
“种好地,记好账,等娘娘来取,懂了吗?”
“懂,懂了……”老农带头,噗通跪了下去,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跪了一片,他们的额头紧贴着土坷垃,沉重,泥泞。
不过,他们有地种了。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兴始县的每一个田垄,每一座村落。
“王老爷没了!我们可以种王老爷的地了!”
“地归仙女娘娘了!”
“让咱们先种着,娘娘以后来收!”
“可不敢乱来!那是仙产!要掉脑袋的!”
不过几日工夫,所有百姓都知道了,这些地是仙女娘娘的,除了仙女娘娘谁也不能拿,若不服,就去找仙女理论!
仙女娘娘这四个字,彻底取代了王老爷。
杨玉环一行人离开兴始县那日,天气阴沉,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从王家缴获的十万两银子与财宝装在几辆大车上。
达奚瑜策马跟在杨玉环身侧,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娘,您是一开始,就打算要他们的命吗?”
杨玉环目视前方蜿蜒的土路,风拂起她颊边一缕碎发,让达奚瑜觉得,很不一般。
“你又知道了?”她反问。
达奚瑜抿了抿唇,低声道:“只是觉得,娘娘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更果决,更冷酷,更……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杨玉环转过头,看了达奚瑜一眼,说了一句:“以后你会明白的。”
达奚瑜咀嚼着这句话,又行了一段,眼看岔路在即,达奚瑜再次开口:“娘娘,我们接下来往何处去?”
杨玉环笑了,带着几分明朗恣意,她扬鞭,指向东北方向,那是琅琊所在。
“去哪?”
“我这五千张嘴要吃饭,五千副甲胄要修补,往后还有更多人要来,十万两银子,怎么够?”
“咱们啊,”她笑着,“去找琅琊王氏。”
“吃大户!”
【📢作者有话说】
我很爱刘母这个角色,哪怕她只会出现一次。
第二十六章 打脸
郝美丽拿着林香凝的剧本, 仔细观看。
林香凝紧张的坐着,调整着呼吸,不错眼的盯着郝美丽, 终于,郝美丽看完了, 她对上郝美丽的眼睛。
“香凝,剧本很好, 只是——”
“只是——?”
“要让她更爽一些!”
“什么?”
“女频,就是要让女子爽到底,不仅要杀了皇帝,还要杀了所有反对者,更要狠狠打那些男人的脸!”
*
长安, 大明宫。
长安的皇城,在赵王李璘那场仓促又滑稽的登基大典后, 似乎重新被丝竹声填满了。
紫宸殿内, 龙椅崭新,赵王李璘——如今该称陛下了,穿着明黄龙袍, 斜倚在宽大的椅背上,脸上的志得意满几乎要溢出来。
下首, 因拥立之功一跃成为宰相的崔中丞, 道:“陛下,陈希烈今日又告病了。”
李璘脸上的得意之色褪去一些,不满道:“这个老匹夫!自朕登基以来,他告病几次了?这般不识抬举, 倚老卖老, 真当朕不敢动他?”
“陛下息怒。”崔相忙躬身, “此刻非但不能动他,还得厚赏,陈希烈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在世家旧臣中威望颇高,陛下新登大宝,正当示天下以宽仁,拉拢老臣,稳固人心,若因他抱病便加责难,反显得陛下气量不足……”
李璘胸膛起伏几下,重重哼了一声,却也明白崔相说得在理。他憋了半晌,才恨恨道:“那就赏!赏他宫中最好的太医,去给他好好看病!让他尽快痊愈,回来给朕办事!”
“陛下圣明。”崔相垂首,掩去眼中一丝讥诮。
李璘发泄了怒火,又想起一事,眉头皱起:“对了,沂州那边传来消息,那个杨玉环,杀了琅琊王氏一个远房子弟,还勒索了十万两银子。她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挑衅世家?还是给朝廷难堪?”
崔相捻须,缓缓道:“陛下,依臣愚见,她什么意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与世家闹得越僵,斗得越狠,对陛下而言,岂非越是好事?”
李璘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拍掌道:“对啊!朕怎么没想到!他们斗起来,朕正好从中斡旋,拉拢世家!那些世家对朕这皇位未必心服,如今有杨玉环这个妖妃在外面喊打喊杀,他们为了自保,还不都得靠向朕?”
“陛下明鉴。”崔相微笑,“此乃天赐良机。陛下正可借此,厚赏世家,结以姻亲,届时,陛下坐拥世家支持,那杨玉环纵有通天之术,也不过是流窜一方的草寇罢了。”
“好!好计策!”李璘兴奋得从龙椅上微微前倾,“就依崔相所言,下旨,厚赏此次蒙难的琅琊王氏,再给几家素有威望的世家加恩!朕还听闻各家多有淑女待字闺中?”
崔相心领神会:“陛下若能迎娶世家淑女为妃,既是陛下恩典,亦是君臣佳话,更能使陛下与世家,亲上加亲。”
“正是此理!”李璘抚掌大笑,“那便着礼部拟旨,朕要选其贤淑者,纳入宫中为妃!”
一道旨意,从长安飞向各大世家府邸。
深宅高墙内,几家灯火未熄。
“李璘?一个趁乱自立的王爷,这皇位能不能坐稳还未可知。”荥阳郑氏的家主放下茶盏,语气淡漠,“我郑氏嫡女,岂是这般轻易许人的?”
“正是,”太原王氏的族老点头,脸上带着世家特有的矜持,“且看他这阵仗,一口气要纳数家之女,无非是广撒网,想将我世家都绑上他的战车,心思未免太急,吃相也有些难看了。”
“给他一位庶女吧,”河东裴氏的当家人做了决定,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也算是全了君臣颜面,堵住他的嘴,若他日后真能坐稳这江山,再做计较不迟……”
于是,某个清冷的闺阁里。
世家少女正默默翻阅书卷,指尖停在某一页上,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叩门,伴着一道难掩急切的妇人声音:“姑娘?姑娘可歇下了?”
少女回过神,应道:“刘嬷嬷?还未,进来吧。”
门被推开,刘嬷嬷快步走进来,她走近书案,压低了声音:“姑娘,刚得的消息,宫里,陛下要选妃了……”
少女握着书卷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嬷嬷。
刘嬷嬷避开她的目光,不知在说给谁听:“咱们家老爷的意思,让姑娘也去参选,说这是恩典,也是机会,以后未必不能……”
书房里静了一瞬。
“皇帝是那个赵王李璘?”
“对……”
少女看着嬷嬷脸上那混合着讨好、焦虑和不忍的神情,又将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清冷的月光,许久,她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页。
“我知道了,嬷嬷。”她道“你去回话吧,我会去参选。”
刘嬷嬷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脸上的神色复杂极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月色依旧清冷,落在少女尚未完全长开的侧脸上,映出一片安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瞧瞧,这可怜的影子,走不出这方天地,更摆脱不了别人的拨弄。
*
这消息几经辗转,也传到了杨玉环耳中。
“李璘?李隆基的那个弟弟?”杨玉环刚从马背上下来,闻言一怔,脸上露出错愕,“他不是都快六十了吗?”
“他已经五十有七了!”达奚瑜站在她身侧,语气平静无波,眼底却有浓浓的嘲讽,“听闻他此番要一口气纳娶数位妃嫔呢,皆是世家女子,年岁不过十三四。”
杨玉环沉默了半晌,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周围肃立的将士,最后轻轻吐出一句:“谁给他的胆子?”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不知是在问李璘,还是在问那些将女儿送出去的世家,又或是这荒唐的世道本身。
她转向达奚瑜:“瑜儿,你替我走一趟长安。”
*
长安城再次张灯结彩,这次是为了皇帝的大喜,尽管仓促,尽管人心浮动,但皇宫内外还是尽力装点出一派欢腾。
麟德殿内,夜宴正酣。
李璘高居御座,穿着崭新的龙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接受着群臣一轮又一轮的祝酒,他听着那些夸大其词的谀辞,飘飘然几乎忘形,这江山,如今是他在享受了!
就在他举起金杯,准备接受又一次歌功颂德时。
殿门外,通传声响起——
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女子,带着与殿内靡靡之音格格不入的飒爽之气,径直踏入了这歌舞升平的大殿,她步伐稳健,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诸人,最终落在御座之上。
乐工停了手,舞姬僵在原地,群臣愕然望去,李璘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他认出了来人——达奚珣那个跟了杨玉环的孙女。
“达奚瑜?”李璘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未经宣召,擅闯宫禁,该当何罪?莫非你达奚家,已不将朕放在眼里?”
坐在下首的达奚珣握着酒杯的手一紧,垂下了眼。
达奚瑜对隐隐的威胁恍若未闻,她站定,对着御座方向,开口:“李璘,我奉仙女娘娘之命,前来传话。”
听到这不客气的话,李璘脸色铁青,忍了又忍,问:“不知仙女有何旨意?”
达奚瑜清了清嗓子,抬眼,道:
“娘娘让我问你——”
“李璘,你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腌臜东西!黄土埋到脖子根了,半截身子都该入土的人,哪儿来的脸皮,惦记人家十几岁的小姑娘?啊?”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瞅瞅你那张老橘皮脸,再照照你那身松垮垮的骨头!娶妃?你配吗?你行吗?做你爹的千秋大梦去!”
“哐当!”
李璘将手中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玉液琼浆溅了一地,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由紫涨红,霍然起身,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尖颤抖地指向殿中的达奚瑜,怒吼:“贱婢!安敢如此辱朕!朕杀了你!!”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崔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出来,死死拦住李璘,一边急声道,“误会!都是误会!达奚姑娘,陛下并非是要纳妃!是为仙女娘娘挑选侍奉的侍女!对,是侍女!陛下感念娘娘功绩,特选淑女,以备娘娘使唤!”
这转圜拙劣得可笑。
达奚瑜闻言,眉毛微挑,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点了点头:“哦?原来是为娘娘挑选侍女?”
她看向被崔相死死按住,眼睛几乎要喷出火的李璘,问:“是吗,李璘?”
李璘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将眼前女子生吞活剥,但在崔相拼命阻拦下,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他张目,全都看着他出丑!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被踩在地上,只能恶狠狠挤出一个字: “……是。”
“原来如此。”达奚瑜点点头,仿佛信了这拙劣的借口,“那正好,这些侍女,我便替娘娘带走了,陛下,没意见吧?”
李璘死死瞪着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重重喘气。
“民女告退。”
说完,达奚瑜不再看他,转身就走,她背影挺直,步伐未乱一分,未将这里所有人放在眼里,穿过呆若木鸡的群臣,消失在殿门外。
达奚珣望着孙女远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握住了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很远,李璘才将剑掷在地上,发出一声怒嚎,彻底气晕过去,大殿内外,彻底乱作一团。
*
达奚瑜持着鸡毛当令箭,果然去接手了那几个世家女子,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无人敢拦,就在她领着这群少女准备离开皇城时,在一道僻静的宫廊下,被人拦住了。
拦路者,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正是达奚家的四姐,已嫁入博陵崔氏的达奚四娘。
“十一娘。”四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此处无人,听姐姐一言。”
达奚瑜看着许久未见的姐姐,沉默许久,说:“四姐请讲。”
“十一娘,你也看到了,长安仍是长安,皇宫仍是皇宫,那位仙女娘娘已然离京,漂泊无定,前程难测。你何苦还要跟着她?不如就此归家,祖父那里,姐姐去说……”
达奚瑜听她说完,才摇了摇头,道:“四姐,你忘了,这里已经没有十一娘了,从踏出达奚家大门那日起,我便只是达奚瑜。”
她看着四娘瞬间泛红的眼圈,轻轻说了一句:“四姐保重。”
说罢,她不再停留,对身后少女们示意,率先向前走去,马蹄声响起,载着这些本该成为宫廷玩物,如今命运陡转的少女,离开了这座金色的牢笼。
其中一位少女,回头望了一眼皇宫。
长安的梦,是该醒了。
而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七章 好滋味
长安城最近的谈资, 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璘被达奚瑜指着鼻子骂得当场厥过去,沦为满城笑柄, 这事儿还没凉透,另一桩奇闻传了出来。
李璘的侧妃阙丽, 那位跟了他二十多年为他生儿育女,如今也四十有三的妇人, 竟然自己收拾了细软,带着贴身婢女,悄无声息地搬出了皇宫!
不是被废,不是被贬。
她自己辞了妃位,不干了!
这消息砸下来, 比仙女娘娘派人来骂皇帝还让人瞠目结舌,深宫妇人, 四十余岁, 韶华已逝,放着唾手可得的宠妃尊位不要,离宫别居?
疯了, 还是傻了?
一时间,茶楼酒肆, 议论纷纷,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阙妃是得了失心疯,更多人则揣测,这背后怕是藏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宫闱秘辛,或是李璘实在不堪, 连相伴二十载的老妻都忍无可忍了。
而故事的女主人, 阙丽正在新居中, 新居是长安西市附近一处僻静的两进宅院,不大,但胜在清幽,这座院落是她亲自选的,她很喜欢。
此刻,她正挽着袖子,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阿萝一起擦拭窗棂,归置不多的行李,阳光洒进来,落在她不再年轻的眉眼上,舒展开来,很是闲适。
午后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暖融融的方格,空气中飘着新木的气息,这气味不算好闻,却真实得让她想落泪。
不过,这种闲适不会有太久。
第一波找上门的人,来得很快。
是阙丽的娘家人,父亲、兄长,还有两个脸色不虞的嫂子,一进门,阙父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
“丽娘!你真是糊涂油蒙了心!”阙父指着她,气得手抖,“四十多岁的人了,跟了陛下二十余载,如今陛下登基,正是你苦尽甘来光耀门楣的时候!”
“你倒好,自己跑出来了?你这叫怎么回事?让外头怎么看我们阙家?陛下雷霆之怒,你担得起吗?阙家担得起吗?”
兄长也在一旁帮腔:“妹妹,快别任性了!赶紧跟我们回去,向陛下请罪!陛下念在多年情分,定会宽宥你一时糊涂。”
阙丽停下手中的抹布,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明明她们的面孔和自己如此相似,却又如何陌生。窗外的阳光被他们堵在门口的身影切碎,投下几道狭长的影子,一直伸到她的脚边。
“我不回去。”她说。
“你!”阙父大怒,“你敢不回去!”
“你们再逼我,”阙丽打断他,走到窗边,那里摆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她拿起来,掂了掂,锋利的尖刃对着自己脖颈。
“我就死在这儿,让你们看看,一个被逼回皇宫的妃子,是能光耀门楣,还是能让阙家满门陪葬。”
她这种豁出去的态度,吓住了所有人。
阙父脸色一阵青白,终究不敢拿阖族性命去赌女儿会不会真动手,更怕逼死了她,李璘那里更没法交代,最终,只能撂下几句不知好歹、家门不幸的狠话,悻悻而去。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带走了那片阴影,阳光重新完整地铺满地面,阙丽这才发觉,自己握着剪刀的手,已被硌出红印。
第二波人,来得更让阙丽心头发涩。
是她亲生的儿子,李璘的第三子,今年刚满十七岁的李铣,少年穿着皇子常服,进门便直挺挺跪下,眼圈发红。
“母亲!”李铣仰头看她,声音带着委屈,“父皇如今已是天子,儿臣是皇子!您与父皇二十余年相伴,情分非比寻常,您怎能……”
“怎能说走就走?您让儿臣在宫中如何自处?让父皇颜面何存?求母亲看在儿臣份上,回宫去吧!父皇定会厚待母亲!”
阙丽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和他说出口的话,心头那点涩意化开,她弯腰,想扶他起来,李铣却固执地跪着不动。
“铣儿,”阙丽收回手,叹了口气,“你起来,那个位置,你坐不上去,更坐不稳,别做梦了。”
李铣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羞恼,随即不服道:“母亲何出此言?父皇当年不也……如今不也坐上去了吗?事在人为!”
阙丽看着儿子眼中与李璘如出一辙的野心,忽然觉得无比厌倦。她不再看他,转过身继续擦拭着桌面,声音变得冷淡:“我累了,你回去吧。”
“母亲!”
“滚出去。”
李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相信母亲竟然骂自己,可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最终狠狠一咬牙,起身拂袖而去。
他要告诉父皇,母亲疯了!
第三波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张韬来了。如同幽影般,被一个小太监引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院,廊下还未点灯,昏暗的光线将他影子拉得扭曲。
“阙妃娘娘。”张韬躬身行礼,语气恭谨,“陛下口谕,念娘娘多年侍奉,温婉淑德,特册封为贵妃,赐居长春宫,请娘娘接旨,随奴婢回宫。”
阙丽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张公公,你觉得,我会回去吗?”
张韬沉默了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挥了挥手。身后一个小太监捧上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只白玉酒壶和一只酒杯。
张韬缓缓道:“陛下另有口谕,阙氏丽妃,不遵宫规,擅自离宫,忤逆君上,有失妇德,赐鸩酒,以全皇家体面。”
他亲自执壶,将那无色无味的酒液,斟满了白玉杯,双手奉到阙丽面前,“娘娘,请。”
阿萝尖叫一声,想扑上来打翻酒杯,却被张韬身后的小太监紧紧制住,阙丽看着那杯酒,又看看张韬平静的脸,忽然放声大笑。
“果然!果然啊!李璘,你这个贱人!二十年了,你还是只会这一套,哈哈哈哈!可笑极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边笑边伸手去接那杯酒,她宁愿死,也不会再回到那个老男人身边!
“且慢!”
一声清喝从门外传来。
原太子妃张氏,闯了进来。
张韬眼神微动,躬身:“太子妃娘娘。”
张氏看也不看那杯酒,目光落在阙丽身上,确认她无虞,又转向张韬,道:“张公公,本宫奉仙女娘娘之命,以抚民使之职,照看宗室人员,此职至今未撤。阙丽亦在宗室之列,其去留生死,理应由娘娘处置,岂能由他人私相授受,妄动刑罚?”
“这杯酒,张公公还是带回去吧。”
张韬定定地看着张氏,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不知道张韬在心里想什么,但几息后,他挥了挥手,那小太监默默收回了酒杯。
“太子妃娘娘既有此意,奴婢自当遵从,”张韬躬身,“奴婢这就回宫,禀明陛下。”
说罢,他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阙丽看着张韬消失的背影,才看向挡在她身前的张氏,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阿萝赶忙扶住她。
张氏转身,看向阙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轻声道:“没事了,以后,你好自为之……”
阙丽嘴唇颤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二十多年了,今天终于尝到了一点自由的滋味。
是她自己争来的。
她的命,不算苦。
等张韬回宫,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李璘。李璘本就在病中,闻听此言,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抓起枕边的药碗就砸在地上,药汁四溅。
“反了!都反了!张氏那个贱人!她算个什么东西!朕还没死呢,她就敢拿那个妖妃压朕?还有阙丽,不识抬举的贱妇!朕要诛她九族!诛她九族!”
崔相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劝慰:“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啊!此事不宜闹大,仙女娘娘虽已离京,余威犹在,张氏毕竟顶着其旧职名头,若强行处置,恐惹非议,动摇人心啊!”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她们这般打朕的脸?”李璘胸口剧烈起伏。
崔相眼珠急转,压低声音道:“陛下,为今之计,不如顺势而为。阙妃既然心意已决,陛下可下旨,言阙氏多年来侍奉有功,自请离宫带发修行,如此,既全了陛下仁德之名,也给了她一个台阶,更堵了悠悠众口。”
“至于张氏,她一个前朝太子妃,如今空有虚职,翻不起大浪,且容她些时日,日后徐徐图之便是……”
李璘喘着粗气,瞪着崔相,虽心有不甘,却也知这是眼下最能顾全体面的法子。他闭上眼睛,无力地挥挥手:“拟旨,就按你说的办吧。”
这道恩旨,很快送到了那座两进小宅。
宣旨太监念完,等着阙丽谢恩,却见阙丽接过那卷明黄绢帛,看也没看,转身走到炭盆边,手一松,圣旨轻飘飘落入盆中。
火焰“呼”地一下窜起,迅速吞没了绢帛,连同上面的朱砂御印,化作一团扭曲的黑灰。
宣旨太监和随行人员目瞪口呆。
阙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那太监淡淡道:“旨意我收到了,公公可以回去复命了。”
太监脸色煞白,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仓皇离去。
阙丽焚毁圣旨的举动,不知怎的又传开了,虽然明面上无人敢大肆宣扬,但暗地里,后宫那些早已心思浮动的妃嫔宫女中,激起了波澜。
连跟了陛下二十多年,育有皇子的妃子都能离开,甚至敢焚烧圣旨,陛下却似乎拿她无可奈何……
那她们呢?
一颗种子一旦破土,便会疯狂蔓延。
接下来数日,陆续有妃嫔、宫女寻了各种由头,试探着询问离宫的可能。后宫,这个帝国最森严的牢笼之一,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逃离之意。
宦官们压不住,报上去,李璘又是一阵暴跳如雷,却无计可施。强行弹压?万一激起更大的变故,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岂不是更坐实了他无能的名声?
最终,在崔相等人的再三劝谏下,焦头烂额的李璘,不得不咬牙下了一道旨意:念及天恩浩荡,体恤宫人思亲之苦,特许宫中妃嫔宫女,凡无职司紧要自愿归家者,可报备内廷,核查无误后,准予放还云云。
他想以此彰显他这个新皇的仁德。
可没人鸟他。
这道旨意一下,无数宫人忙着打点行装,托人送信,众人皆言这是妥了仙女娘娘和阙丽的洪福啊。
那些年轻些的小宫女们聚在一起,又哭又笑。
“我能回家了!阿娘眼睛不好,不知还认不认得我……”
“我小弟该娶媳妇了吧?走的时候他才这么高……”
“攒下的这点月钱,给爹娘扯块好布,再给侄儿带包糖……”
皇宫的幽深廊下,两个正要交班的老太监,望着匆匆往来脸上带着久违鲜活气的宫人们,低声唏嘘。
“多少年了……见着活气儿了。”
“是啊,这口子一开,人心就散了,再想拢住,难喽。”
有些东西,一旦裂开缝隙,见到了光,再想彻底封死,就难了。
而此刻,阙丽正在新居品着新茶,道了一声:
“好滋味。”
第二十八章 强盗
现代, 深夜。
郝美丽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开一个略显古朴的木箱,手机架在一旁, 正开着视频通话,屏幕那头, 郑大钱敷着面膜的脸和常开心好奇凑近的脑袋挤在一起。
“看!我女儿送我的!”郝美丽,伸手从箱子里抓出一把, 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有未经雕琢的天然玉石,有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首饰,还有几串颗粒浑圆的珍珠项链。
常开心“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多珠宝!这什么情况?美丽, 去打劫了?”
“什么打劫!”郝美丽得意地扬起下巴,“这是我女儿, 剿灭了一个鱼肉乡里的恶霸地主, 缴获的财宝!特意孝敬我这个当妈的!”
郑大钱隔着面膜,声音有点含糊:“哟,孝顺女儿。”
“美丽, 不错啊!玉环现在这么厉害了!”常开心也跟着夸。
“那可不!”郝美丽又骄傲起来了。
“不过美丽,你账户里的钱, 可又被你买盔甲买粮食折腾得差不多了, 正好,这批东西成色看着不错,处理了能回一大波血。”
郝美丽立刻护犊子似的抱紧箱子,瞪眼:“郑大钱!你这就开始打主意了?这是我女儿送我的!心意!懂不懂!”
郑大钱撕下面膜, 露出一个“我还不了解你”的笑容:“我懂!心意, 心意!那些定制盔甲的尾款什么时候结?还有, 你上次说的那批特殊渠道的药品,定金付了吗?”
郝美丽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讪讪道:“哈哈,这个,女儿的心意和事业资金,不冲突嘛……”
常开心在那边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你俩别斗嘴。美丽,这么多宝贝,光视频里看不过瘾,我要去你家现场欣赏!”
郝美丽眼睛一亮:“快来快来!大钱,你也回来!咱们好久没聚了,正好放松一下!”
郑大钱看着郝美丽那副献宝的雀跃样子,终于也笑了:“行,我安排一下,后天到。”
两天后,三个好友窝在郝美丽家的沙发上,围着那个箱子。常开心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点翠金簪细看,郑大钱则捡起一枚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对着光仔细端详。
“这扳指,种老色阳,没什么杂质,七位数起步。”郑大钱专业地评价道。
郝美丽凑过去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说:“哦,这个啊,听说是从一个地主老财拇指上硬撸下来的。那人坏事做尽,死有余辜,大钱,这个你帮我处理了吧,变现快。”
常开心闻言,放下金簪,叹了口气:“这些该死的财主,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有这么多好东西。”
郝美丽扯了扯嘴角:“放心,他们马上就没钱了。”
“嗯?”常开心和郑大钱同时看向她。
“玉环说,”郝美丽往后一靠,眼神亮晶晶的,“她不打算再端着那个仙女娘娘的架子跟那些人玩虚的了。”
“那她要干嘛?”常开心问。
郑大钱也挑眉等待下文。
郝美丽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拳头,豪情万丈地说:“我女儿想通了!仙女不好当,强盗还不好当吗?”
“她要恶狠狠敲诈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一笔,筹集粮草军资,然后转战范阳,直捣叛军老巢!在幽州那边建立稳固的根据地,然后挥师南下——君、临、天、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常开心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就该这样!爽!”
郑大钱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翡翠扳指,缓缓点头:“乱世之中,与其在朝堂上和那些老狐狸纠缠,不如手握强兵,另起炉灶,有了地盘和军队,才有真正说话的底气。”
郝美丽眼中都是信任:“她一定可以的!”
*
古代,琅琊,王氏祖宅。
气氛与郝美丽家的轻松截然不同。
花厅内,熏香淡雅,阳光从雕花窗格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空气里檀香袅袅,杨玉环坐在主位,王氏族长王崇基陪坐在下首,脸上挂着笑容。
“仙驾莅临,寒舍蓬荜生辉。”王崇基抬手示意仆役上茶,语气恭谨,“前番兴始县之事,老朽已悉知,可是家中那不成器的子弟,招待不周,冲撞了仙子?”
杨玉环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闻言,似乎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想那王家父子六颗悬于门楣的人头,想那抄没入库的十万雪花银,若说招待不周,实在是没了良心。
她微微一笑,颔首:“招待得很好,王家子弟热情慷慨,令我印象深刻,我很满意。”
王崇基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是一沉,不太对啊。他稳了稳心神,试探着问:“不知仙子此次亲临琅琊,有何指教?”
杨玉环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直接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我初次领兵,经验浅薄,如今北上平叛,粮草军资颇有些捉襟见肘。素闻琅琊王氏累世豪富,乐善好施,特来求助。”
“仙子为国剿贼,王氏自当略尽绵力。”王崇基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一派慷慨,“不知仙子需借多少?”
杨玉环笑容加深,语气轻快:“你我之间,说什么借。”
“当然是多多益善。”
王崇基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一下,花厅里一时间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侍立一旁的仆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第一次会面在客气中结束了,待杨玉环暂时离开花厅,去厢房歇息,王崇基立刻召来了几位核心族老。
“她这是什么意思?”一位族老眉头紧锁,“兴始县拿了十万,胃口还未填满?真当我王氏是予取予求的粮仓银库了?”
另一位族老沉吟:“她带着五千兵马驻扎城外,虽人数不多,但皆是见过血的士卒,我们族中庄丁护院凑一凑,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可一旦闹将起来,刀兵相见,无论胜负,我王氏定然损失惨重,声名扫地。”
“打不得,也轻易给不得。”王崇基缓缓开口,“给了,显得我王氏懦弱可欺,其他世家如何看待?更怕她得寸进尺。”
“那该如何是好?”
王崇基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舆图,落在北方:“她口口声声要北上平叛,若她真能去了范阳,与史思明、安庆绪那些叛军余孽拼个你死我活,无论胜负,于朝廷、于天下,都是好事。我们资助她一些,算是投资一场义举,名利双收。”
“可万一她拿了钱粮,却不北去,或者中途变卦呢?”有人质疑。
“又或者,她此来本就不是为了借贷,听听她的口气,根本不准备还,万一她另有所图?”另一人补充,脸上忧色更重,“请神容易送神难,如今她兵临门下……”
“这次未尝不是一次机会?”王崇基突然说。
此言一出,密室中安静下来。
几位族老互相交换着眼神。
机会?什么机会?
王崇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森森古柏投下的浓重阴影,缓缓道:“长安那位赵王,色厉内荏难成大事;陈希烈等老臣,盘踞朝堂,心思难测;李英远在武灵,虽有雄心实力却弱;天下群雄并起,叛军盘踞河北,这世道,眼看还要大乱下去。”
“杨玉环她手握仙器,有弑君杀将之威,更难得的是,她似乎不太讲究世俗那套规则。”王崇基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你们说,咱们王家,要不要在她身上,下一注?”
自古以来,下注是常事。
可下注到一个女人身上,实在是头一遭。
“这……”所有人都迟疑了。
“下注给一个女人?自古未闻!”
“可她的手段……你也听闻了。”另一人压低声音,“安禄山何等凶焰,一触即溃,这世道,规矩早已破了。”
“她若败亡,我们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但若她成了呢?”一直沉默的瘦高族老忽然开口,“王氏如今虽富,却困于山东一隅,若押中真龙,自此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最终,目光渐渐汇聚到王崇基身上。
王崇基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先探探她的底,看看她究竟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第二日,王崇基再次约见杨玉环。
摒退左右后,王崇基神色比昨日郑重了许多:“仙子,老夫知你离京,我琅琊王氏,虽偏居一隅,但在朝在野尚有几分人脉声望。若仙子不弃,我王氏愿倾力支持,做仙子在朝中的臂助,与那陈希烈之流,掰一掰手腕。”
杨玉环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陈希烈?他还不配做我的目标,我的剑,指向的是祸乱天下的叛军,不平定天下,剿灭史、安余孽,我不会回头去看长安。”
王崇基心中一震,仔细打量杨玉环,见她神情不似作伪,沉吟片刻,道:“仙子志存高远,老夫佩服。既如此,我王氏更愿助仙子一臂之力,粮草军械,皆可筹措,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杨玉环,“不知仙子他日功成,可能许我王氏何物?”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杨玉环闻言,忽然笑了。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在谈论天气:“王族长,您觉不觉得,这天下,世家门阀有点太多了?”
王崇基捻着胡须的手僵住。
杨玉环继续慢悠悠地说:“什么崔卢李郑,什么王谢袁萧,林林总总,盘根错节。有时候,人多了东西就不够分,说话也听不清,我不喜欢。您说呢?”
王崇基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女子,胃口之大,野心之狂,远超他最大胆的想象,她怎么敢的?她竟敢!
书房内静得可怕。
良久,王崇基也笑了,道:“仙子所言,不无道理。”
“既然如此,”杨玉环点点头,“那就让一些碍事的东西,消失好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粉色手枪握在手中,在王崇基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枪口微抬,对准了他身后博古架上那个一人多高的大花瓶。
“砰!”
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王崇基骇然失色,猛然回头,只见那价值连城的巨瓶,瓶身上瞬间出现一个狰狞的孔洞,紧接着,“哗啦啦”一声巨响,整个花瓶彻底崩塌碎裂,瓷片溅了一地!
一股硝烟味弥漫开来。
王崇基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后背被冷汗浸透。他听说过仙器,听说过安禄山如何化为齑粉,太子如何坠马而亡,但听说与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完全是两回事!
这种威力,这种速度,任何甲胄、任何武艺,在这仙器面前,似乎都成了笑话,杨玉环若想,现在就可以杀了他!不不,她不能杀了他!
杨玉环将它放在桌子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看向面无人色的王崇基,微笑依旧:“王族长,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王崇基用力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杨玉环,深深一揖,道:“仙子……不,娘娘,您需要多少?”
“我要五百万两白银,王家半数土地。”
王崇基抬头,对上杨玉环的眼睛,她不是在开玩笑。五百万两白银,半数的土地,她这是想掏空王家吗?她怎么敢?
可杨玉环眼中毫无退缩,她就是敢。
她为何不敢!
她不仅仅是仙女,她还是强盗!
只一瞬间,王崇基就有了决断:“从今日起,琅琊王氏,愿为娘娘前驱。粮草军资,人员情报,但有所需,王氏必竭尽所能,以为娘娘后盾!”
杨玉环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知道这枚重要的棋子,在这一声枪响后,终于被彻底慑服,暂时握在了手中。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已越过王氏祖宅,投向了窗外北方辽阔的天空,那里,才是她想要的地盘。
范阳,史思明,安庆绪……我来了。
第二十九章 名字
顾大七算不得一个很好的将士。
他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士卒, 扔进人堆里眨眼就找不见的那种,没人在乎他,也没人认识他, 他原本的命运,大概就是在某一次战斗中, 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矢带走性命,悄无声息, 就像他无数次预想过的那样。
但自从马嵬坡后,他的人生彻底变了。
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美得惊心动魄又惨得我见犹怜的贵妃娘娘,如何被逼到绝境;看见了那个突然从光里走出来的女子,如何砍瓜切菜般处置了逼宫的将军;更看见了杨玉环如何握着刀,和妈妈一起, 将刀捅进了老皇帝的肚子。
后来,他又亲眼看见, 隔得老远, 那个顶顶尊贵的太子如何在奔逃中坠马毙命,然后,他跟着人群, 懵懵懂懂地拥着杨玉环进了长安,走进那做梦都不敢想的大明宫。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能跟着仙女在长安的时候, 听说娘娘又要走了, 离开这座刚刚到手的天下第一城。
很多人不理解,很多人犹豫,顾大七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他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跟着娘娘。”
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就是觉得, 跟着她, 好像……能活得像个人。
长安城外那片密林边,当他看到越来越多面孔从阴影里走出来,最后黑压压跪了一片,足足五千多人,喊着“愿随娘娘出生入死”时,顾大七心里那点不安消失了。
原来,和他一样想法的人,有这么多。
他好像,离那个光芒万丈的娘娘更近了一步,虽然还是隔着人山人海,但至少,是在同一支队伍里,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娘娘带着他们往北,往范阳走。
只有五千人,粮草不多,兵器也杂,可很奇怪,队伍里没人怀疑他们能不能赢。
大唐二十万精锐都被安禄山一把火烧没了,可娘娘的妈妈一抬手,安禄山就变成了血雾,有那样的仙家手段在,足以让这五千颗心烧得滚烫。
这一路上,他们剿过山贼,杀过溃兵,还去那个什么兴始县,抓了个听起来很厉害的王老爷,砍了头,分了地。
顾大七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哭的百姓,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曾经也是跪在地上的一员,现在他是仙女娘娘的金吾卫了!他要跟着娘娘要荡平天下不平事!
再后来,队伍开进了琅琊,住进了王氏气派的大宅子,顾大七和弟兄们挤在偏院的厢房里,摸着身下柔软得不像话的铺盖,心里直犯嘀咕:不是要去范阳打叛军吗?怎么在这儿住下了?
这王家老爷们,看着比县太爷还富态,娘娘跟他们在一块儿,不会忘了去打叛军吧?这叛军到底要不要打?
可他不敢问,也没处问。娘娘是仙女,仙女做事,自然有仙女的道理,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听着就行。
这天,那个总跟在娘娘身边的女官达奚瑜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捧着沉重木箱的士卒。
顾大七知道她,达奚姑娘是顶顶有学问的一个女官,听说还是丞相家的孙女,了不得。
“今日来有两件事要做。”
达奚瑜对他们说:“第一,奉娘娘令,发放军饷。”
军饷?顾大七竖起耳朵,他们这些半路跟来的,虽说有吃有住,但正经军饷还真没指望过……
从前在别的队伍,能吃饱饭不挨打就谢天谢地了,铜板?那是长官老爷们才惦记的东西。
木箱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轮到顾大七时,他伸出双手,掌心被沉甸甸的触感激得一颤——整整十两雪花银!
十两银子,足色,崭新,拿在手里冰凉……
顾大七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真的是银子!
他当兵这些年,摸过的最多的钱,也不过是几串油腻的铜钱。十两银子,省着点用,一年下来,就能在老家买好多亩地,或者搭两间像样的房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银子贴身藏好,心里像吃了十个烧饼一样踏实。
这可是十两银子啊!
“第二件事,统计金吾卫将士信息。”达奚瑜又说。
所有人排着队轮着统计,轮到他时。
达奚瑜问名字,他答:“顾大七。”
问年龄,他答:“二十三。”
问家人,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没了,就我一个。”
达奚瑜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没什么特别的,但顾大七就是觉得,她听进去了。他想了想银子,鼓起勇气,小声问:“达奚姑娘,咱们啥时候去范阳杀叛军?什么时候荡平天下恢复安宁?”
达奚瑜笔下未停,语气平静:“娘娘自有安排。”
顾大七立刻闭上嘴,心里那点嘀咕也压了下去,娘娘的安排,肯定是对的,娘娘还给他们发这么多饷银呢。
等登记完,达奚瑜让他们这个百人队集合,队长是个黑脸膛的粗汉,叫赵莽,达奚瑜让人抬过来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本本小册子,达奚瑜给每人发了一本。
队长赵莽接过册子,翻了两下,一脸茫然:“达奚姑娘,这是啥玩意儿?”
顾大七和身边一群弟兄也全都摸不着头脑,这小册子,给他们做什么用?他们这些大头兵,可不懂文书。
达奚瑜解释道:“这小册子上,写着你们这一队,一百个人的名字,从今天起,你们每人要认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至于队长……”
她看向赵莽,“你要认得这一百个人的名字。”
“啥?!”赵莽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百个人的名字?都要认得?俺滴亲娘咧,这比让俺耍一百斤的石锁还难!俺连自个儿大名都写不利索!”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都觉得这要求简直离谱,当兵吃粮,会砍人会听令不就完了?认名字?认那劳什子字干嘛?
不过,想到怀里刚揣热的十两银子,抱怨声倒是小了不少。
达奚瑜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让嘈杂声低了下去:“娘娘说了,谁先认全这一百个人的名字,会写会认,谁就来当这个小队的队长。”
话音一落,全场安静。
顾大七清楚地看到,赵莽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而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弟兄,眼神嚯地一下变了,像饿狼忽然嗅到了肉味,齐刷刷盯向了赵莽。
队长啊!虽然只是个管一百人的队长,可那也是官儿!饷银会不会更多?最重要的是,跟着仙女娘娘,以后要是真得了天下……
薛荣将军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从前不过是个守城门的小尉,如今已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每个月拿的饷银,怕是得用箱子装吧?顾大七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头一阵滚热。
赵莽却急得满头大汗,挥舞着册子:“这不成!哪有这样的道理!老子这队长是薛将军当初指派的!凭的是老子杀敌勇猛,资历老!认字?认字能当饭吃?能砍叛军脑袋?”
“娘娘的旨意,你敢不从?”达奚瑜反问。
“不不不,我……”赵莽急了。
“我们从!我们从啊,达奚姑娘,我们遵从娘娘旨意!我们学!我们认字!”,其他人大喊起来,兴奋极了。
达奚瑜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又补了一句:“娘娘还说了,以后是要一起上阵拼杀的兄弟,若连身边同袍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如何敢将性命相托?所以这名字,必须得认!如果不认,将被驱离金吾卫,再也拿不到这十两的军饷了。”
说完,她便带着人去了下一个队,留下这一百号人站在原地,心思各异。
这个命令一下,再没人听赵莽嚷嚷了,几个平日就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凑到一起,指着册子上的字嘀嘀咕咕,阳光似乎更烈了些,晒得人头皮发麻,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顾大七没往前挤,走到墙角,就着天光,小心翼翼地翻开粗糙的纸页,墨迹是新写的,有些还微微洇开,他看不懂,但他记得之前达奚瑜登记时,在他名字后面写的那几个字的模样。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一页一页地找,终于,在靠后的某一页,他看到了那三个熟悉的墨迹——顾、大、七。
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
顾大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要把它刻进眼睛里,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顾字的笔画上临摹,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擦着纸面,他不敢用大力气,生怕弄坏了纸张。
队长的位置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这是他第一本书,好吧,也算不得书,只是一本册子,可是这是写了他名字的册子,还是给他的。
那些老爷们贵人们都有书,现在他也有了。
不止是他,是所有士卒都有了,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偏院的气氛都变了,每个人手里怀里都放这那本书,手里描画着,嘴里念叨着。
“狗剩,你快帮我看看,这个字是不是念刘?”
“王哥,你名字边上这个字咋写?教教我!”
这些话被赵莽听到,他瞪着一双眼睛,道:“咋?你们一个个的,真要跟老子抢这个队长的位置?”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平时就有些油滑的老兵,搓着手嘿嘿笑道:“赵头儿,瞧您这话说的,这不是娘娘定的规矩嘛!能者居之,达奚姑娘刚说了,娘娘的话,那就是军令!”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士卒也跟着搭腔:“是啊赵哥,咱们跟着娘娘,不就是要奔个好前程?娘娘既然说了认字快的能当队长,那咱也得试试不是?”
“就是,凭本事吃饭!”角落里有人嘀咕。
赵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膛急剧起伏,他环视众人,他知道,自己这队长的权威,在这本小小的册子面前,已经摇摇欲坠了。
“好!好!认字是吧?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赵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恶狠狠地翻开那本让他头晕目眩的册子,“都听着!这队长,还是老子的!老子一定比你们认得快!”
话虽狠,可他心里头一次没了底,只得咬牙切齿地对着那一百个名字,磕磕绊绊地认起来,那脸色,当真比吃了黄连还苦。
夜深了,营房里鼾声四起,也有人还在梦呓般念叨着名字,顾大七躺在通铺上,怀里揣着那本小册子,手不自觉又摸了摸内袋里那锭硬邦邦的银子。
十两……
一个月十两,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两,仗打完,回去说不定真能起个小院,娶房媳妇……
爹娘的坟头早该立块像样的碑了,当初草席裹着就下葬了,他心里一直堵着。还得买几亩好田,不用多,能自家糊口就行,要是再有余钱,最好能牵头牛,犁地松快,娘以前总念叨着想要头牛……
一头牛要多少钱?顾大七不知道,他之前从没想过能买牛,好像爹在的时候,听邻人说得十几两银子,那他还得再攒一攒,才能买牛买田立碑。
现在他有钱有书了,他的人生有盼头了。
闭上眼睛睡觉之前,一个念头又冒出来:“明天我要多认几个名字,就先把李栓柱的名字认了,再把右边打呼噜最响的孙二狗的名字也认了!一百个名字,一定能认过来。”
黑暗中,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原来顾大七这三个字是这样写的啊。
第三十章 继续北上
离开琅琊那日, 天色灰蒙蒙的。
五千军士再次集结出发,队伍比来时臃肿了许多,辎重车多了几十辆, 车上面是一个个钉得严丝合缝的樟木箱。
即便封得再紧,当车队行进在略有颠簸的路面上时, 里面叮叮的碰撞声,依旧让所有经过的人侧目。
那里面是银子。
整整两百万两雪花银。
顾大七也跟在队伍里, 眼睛忍不住瞟向那些大车,他怀里那锭十两的银子,已经让他觉得沉甸甸的,两百万两……
那得是多少个十两?堆起来,怕不是一座银山?一头牛要二十两, 两百万两银子,怕不是十万头牛?十万头牛是多少, 他想象不出来。
不光是他, 几乎整个队伍,上至薛荣这样的将领,下至最普通的士卒, 目光扫过那些车辆时,神色都复杂难言。
惊讶、兴奋、忐忑, 还有一丝不真实。
这才出来多久?满打满算, 从离开长安到现在,不过月余,娘娘杀了几个人就能从琅琊王氏这样的世家大族手里,撬出来这么多真金白银?
原来, 跟着仙女娘娘, 不光能吃饱饭拿饷银认名字……
还能这样挣钱?
果然是仙家手段!了不得。
达奚瑜策马走在杨玉环身侧,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钱箱,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娘,我们就带着这么多现银行军,会不会……”
杨玉环目视前方,道:“怕什么,难道有人敢来抢仙女的银子?”
达奚瑜抿了抿唇,说:“倒也不是怕,只是觉得不太方便……”
她回头又看了两眼银箱,又说:“娘娘,您当初不是向王氏索要五百万两,外加半数田产么?如今只得两百万两,王崇基那老匹夫,敢对您阳奉阴违,要不要我带人去杀了他?”
杨玉环诧异的看了达奚瑜一眼。
却见达奚瑜一脸正色,不像是玩笑话。
呵,这小姑娘。
杨玉环开口解释:“那个王族长说,大军远征,携带巨额现银已是不便,田产地契更是累赘。余下的三百万两及地契,待我们拿下范阳,站稳脚跟,他自会派人送来。”
达奚瑜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道:“娘娘,什么待拿下范阳后送来,不过是拖延推诿的漂亮话!王崇基那只老狐狸,恐怕根本不信我们这五千人能成事,打着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他承诺的半数田产只怕更不会给我们了。”
杨玉环笑笑,没说话。
“娘娘!”达奚瑜急道,“地契文书他迟迟不给,若是以后他暗中转移变卖,那我们的地岂不是少了?这怎么行!”
一想到王氏耍弄的手段,她就心头火起,恨不得一刀劈了他们祖宅的门,敢欠她们银钱土地不给?
杨玉环却意外的很平静,甚至点了点头,道:“说的没错,他无非是觉得我们带不走也守不住那些地,也觉得我们根本不知他道有多少地,所以就算日后他真的给了,数目也一定是假的。”
“娘娘!那我们!”
“瑜儿,别急,他以为我在说笑,等我们腾出手来,自然有办法让他连本带利,乖乖交出来。”
略安抚完达奚瑜,杨玉环转过头,看向北方:“不过眼下,范阳才是首要,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达奚瑜想了想也对,确实平叛最要紧,她暗自把这桩事记在心上,暗地里狠狠骂了王崇基几句,才压下心头愤懑,目光也投向北方。
在官道尽头,尘烟与天际相连,那里是叛军盘踞的老巢,是安禄山父子经营多年的根基,是她们此去的终点。
“娘娘,我们就这五千人,真能行吗?”
杨玉环没有立刻回答,她勒住马,眺望着北方苍茫的天地,旷野的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良久,她才轻轻笑了一下:“走着瞧吧。”
*
同一时刻,范阳。
昔日安禄山称帝的大魏皇宫,如今虽还撑着架子,内里却早已是一片惶惶,安禄山被一炮轰成血雾的惨状,像最可怕的梦魇,笼罩在安庆绪的心头,吓得他不能继承大魏的皇位,每日浑浑噩噩。
此刻,安庆绪正缩在宽大的座椅里,身上裹着厚重的裘皮,却仍觉得浑身发冷,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原本还算得上健壮的身躯,在这些日子的恐惧煎熬下,迅速消瘦下去。
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这里是范阳,那妖女绝不会过来,却又觉得那妖女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她面前轰杀了他,恐惧、绝望、忐忑还有侥幸,每时每刻都在啃食他的心。
“报!”一名探子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探得确切消息,那妖女杨玉环,已离开琅琊,正率军朝范阳而来!”
“什么?!”安庆绪像被针扎了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裘皮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带了多少人?可有那仙母同行?”
“据报,兵马约在五千之数,未见仙母踪影!”探子伏地不敢抬头。
五千人?没有仙母?
安庆绪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惊恐,他父亲当年坐拥二十万大军,尚且被那仙器一击毙命,如今杨玉环只带五千人就敢直扑范阳,这岂不是说她更有把握?
一想到父亲死时那漫天血雾,安庆绪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猛地挥手,嘶声道:“快!传令下去!收拾东西!我们立刻走!离开范阳!往北,往契丹人的地方去!快!”
“算了!东西也不要收拾了,现在就逃,牵我的马来!快快!”,他如同惊弓之鸟,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离那个叫杨玉环的妖女越远越好。
“殿下!且慢!”一声断喝响起。
话音刚落,就有一位壮汉进殿来,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他是史思明麾下大将,如今与安庆绪合兵一处的李归仁。
他大步上前,拦在安庆绪面前,沉声道:“殿下,此时万万不能走!”
“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吗!”安庆绪红着眼吼道,“你没见过那仙器的厉害!我父皇……我父皇他……”
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只有恐惧。
李归仁脸色凝重,却并未退缩:“殿下,末将虽未亲见,但也听闻那仙器诡异。可殿下请想,若那仙器果真能随意施展,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那杨玉环此刻已在几百里外,为何不直接动手?”
他见安庆绪愣住,继续分析道:“她既然领军前来,便说明那仙器定有限制!或是不能及远,或是使用不易!此其一也。”
“其二,她只带五千兵马!殿下,范阳乃我大魏根本之地,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更有史将军与殿下合兵后近十万可战之兵!她五千人,纵有仙器傍身,难道能飞进城来?难道能杀尽我十万大军?”
“殿下!先帝虽遭不幸,但他当年提兵南下,攻破潼关,直入长安,将那李隆基赶得如丧家之犬!何等英雄!”
“如今先帝大仇未报,贼人反倒打上门来,殿下若是一仗不打,闻风先逃,将先帝基业十万将士置于何地?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殿下?将士们心中又会作何想?”
安庆绪被他喝得呆住了,脸色变幻不定。
殿中其他将领幕僚也纷纷开口:
“李将军所言极是!殿下,我们坐拥幽州数十城,带甲十万,岂能惧她五千孤军?”
“那妖女离了长安,便是无根浮萍!我等据城而守,以逸待劳,耗也能耗死她!”
“殿下,此时若退,军心必溃!届时不用那妖女来打,我们自己就散了!”
“是啊殿下!末将等愿誓死追随殿下,守卫范阳,与那妖女决一死战!”
群情汹汹,目光灼灼,全都盯在安庆绪脸上,这一刻,安庆绪明白,自己若执意要逃,恐怕先要过了眼前这些将领这一关。
只怕自己还没走出这个门,就死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李归仁走到他身侧,将手扶持在他的肩膀上,安庆绪抬头,只看到了李归仁眼中的狠厉。
许久,他放下手,眼中虽仍有惊惧,却多了一丝戾气。
“好……”,他声音沙哑,“那就打,传令各城,严密戒备!召集所有兵马,齐聚范阳!我,我要让那妖女知道,我大魏根基之地,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
“殿下英明!”众将齐声应和。
随后,整个幽州大地,城池戒严,粮秣征调,壮丁被驱赶上城头,将领们厉声呼喝,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紧张。
安庆绪站在范阳城高耸的箭楼上,望着密密麻麻的军队,手心全是冷汗。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李归仁说得对,我有十万大军,我有坚城,她只有五千人,仙器一定不能随便用……一定能守住……
可心底深处,父亲死前那一幕总在不经意间闪现,让他遍体生寒。这天下,到底归谁?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去?他更不知道。
此刻,被安庆绪百般挂念的杨玉环等人,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人头戴黑色头巾,面容丰腴,留着浓密的胡须,目光坚毅,身着长袍,挡住了杨玉环北上的去路。
杨玉环策马上前,轻声道:“颜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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