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古代言情 > 小我十七岁的皇帝 > 100-110
    第101章


    岁月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时候, 万贞儿在晨曦里醒来,望见朱见深的眉眼。在黄昏时分,守候他归来, 踏着满地的橙红色斜阳,或者头顶上一轮已升起的淡白色的月痕。


    朝朝暮暮,冬去春来,新雪又落。


    成化四年的春日, 惠风和畅,御苑里芍药花开,美得辉煌。天下承平,无甚灾殃。


    只是朝臣们有一些忧心, 当今天子登基四载, 如今膝下竟然无一子嗣,国本空虚。因此不免有些奏疏,劝皇爷为子嗣计, 广纳后宫。


    “……伏惟陛下,以圣明之资,嗣承大统,登极四载, 仁德布于四海, 政令孚于万姓。臣愚以为, 天下之事,靡不毕举。然皇嗣未降, 国本久虚, 嗣续之重,关乎宗庙,不可不预为之图也……”


    朱见深快速扫了一眼, 皱着眉,将这折子丢到一边。日光从明窗照进来,有一缕光落在封皮上,晒得久了,连封皮都有些微微发烫。


    照理旁边侍奉的梁芳该上前整理,但他瞧皇爷的神色已经知道了,大概又是一封劝嗣贴,因此只是觑着眼看了那奏折一眼,没敢作声。


    黄昏时分,朱见深往昭德宫去。今日的晚霞格外美,淡淡的紫色霞光,晕染整个天际。


    当朱见深跨过寝殿门时,就瞧见万贞儿朦胧在这一片淡紫霞光里,身上的白色提花暗纹在这样的霞光里,也如同上了色一般。


    万贞儿原本正刺绣,回首见着他笑了,起身道:“回来了。”


    “嗯,”朱见深在她身边坐下,道,“今日可还舒坦。”


    “我其实无甚大事,无碍的。”


    “你的事,没有小事。”


    正说着话,那边宫人立刻禀报,太医过来请平安脉了,因着万娘娘的月事迟了七八日未至,就连宫人脸上都有些期许。


    朱见深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笑了一笑。


    几个太医被内侍引着进来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一片淡色的光。


    太医们行了礼,拿绣帕搭在万贞儿手腕上,依次诊脉,都不说话,只是用心看诊。一时之间极其安静,甚至听见烛芯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太医们终于诊脉完毕,彼此交换了眼神。


    “如何?”


    太医院院判躬身道:“回皇爷、贵妃娘娘,娘娘脉象沉细,尺脉尤弱,乃是气血亏虚之象。月事迟来,并非……并非有喜。”


    静了一瞬。


    万贞儿低头将绣帕拿开,缓缓的把手收回去,拢了拢袖口。朱见深坐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只问:“怎么调养?”


    “臣拟以八珍汤为主方,加些滋养补气血药材。娘娘当静养,勿劳神烦忧。”


    朱见深点了点头,让他们回去拟方子抓药。待人都出去了,低声同万贞儿说:“没事,我们好好调理着。”


    接着照常用膳、歇息、就寝。


    一夜无梦。


    次日天明,朱见深散了早朝,又听完经筵讲官讲了一篇大学,才回到乾清宫西暖阁。召见内阁朝臣议事之前,单独传了太医院院判。


    院判来得很快,一来就行礼。


    朱见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看。他抬头望了一眼跪在下面的院判,又瞧了瞧梁芳。梁芳会意,领着伺候的人退了出去,将暖阁的扇门关上。


    这时候,朱见深方才问:“贵妃的身子,你仔细说。”


    院判踌躇了一下,说:“贵妃娘娘,气血时有亏虚。臣已开了调养的方子,只是调养一事,急不得。况且,之前生育皇长子时耗损了元气,又有忧思过甚之亏空,恢复起来,需得有些时日。”


    话说得很含蓄,可是这么久的专房之宠,却始终没有喜讯,月事也不济,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需调养多久?”


    “臣等定当尽心竭力。”


    “朕不是问你是否尽心。”朱见深的声音忽然冷了,“朕是说,调养之后,能有几分指望?”


    院判磕了一个头,斟酌了很久,才敢回话:“臣不敢妄断。温补调理,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或有起色。只是娘娘年岁已长,即便调养得当,终究……终究不如少年人。”


    良久良久,朱见深才开了口:“好好调养贵妃的身子,其余不必说的,别说。”


    院判如蒙大赦,连声答应,忙不迭退了出去。


    朱见深静坐了一会儿,抬手搓了搓脸颊,叹了口气,才让传阁臣进来。


    内阁的彭时和商辂进殿来,议的是两广巡抚人选的事,两广瑶民作乱之事已经在收尾阶段,需得长远考虑。将事情议定,本该到喊万岁并且退下的时候。商辂却忽然顿了一下。


    “皇爷,臣还有一言。”商辂看了彭时一眼,彭时微微点头。


    朱见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商辂斟酌着措辞:“国本空虚,朝野内外无不悬心。臣等侍奉陛下左右,不敢不直言。皇爷春秋正盛,而东宫虚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彭时年长,说话的腔调更沉一些,从旁接道:“昔年景泰年间的事,皇爷也是知道的。景泰帝无子,人心浮动,朝局几度危疑。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砰的一声,朱见深将茶盏放在御案上,彭时和商辂同时噤声,微微垂首。


    景泰帝无子,这件事朱见深比任何人都清楚,到底如何影响着大局。


    昔年叔父唯一的儿子朱见济夭折,久久无子,日子长了,暗流涌动。很难说清楚,那些趁叔父病重、甘愿冒险迎立南宫的臣子,有多大程度上也是出于叔父无继承人的顾虑。


    前车之鉴,不可不察。他如今坐在这个宝座上,没有办法不想这件事。


    朱见深的手按在御案上,良久,才面无表情地说:“知道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双双叩首告退。出了乾清宫,走在西朝的廊道下,彭时步子放慢了,低声对商轲说:“何必呢,又不影响。”


    皇爷对于万娘娘的宠爱,大家有目共睹。但子嗣为重,有了子嗣,继续宠着就是了。


    商轲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彭时想起,这一位三元及第的阁臣,家中似乎也只有一个妻子,并无妾室。于是哂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仁寿宫里。


    周太后的寝殿里,帘幕半卷,午后斜斜的光线从南窗透进来,照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案上搁着一套青花茶具,茶汤已经泡过两次,颜色淡了些。宫人正在换新茶。


    周太后坐在左侧,低头看着自己的新染的长指甲。


    “贞儿,你入宫多久了?”


    万贞儿平淡道:“若是从宣德十年算起,该有……三十三载了。”


    “你作为妃子侍奉今上,有几年了?”


    “四年。”


    周太后伸手拿起茶壶,亲自给万贞儿续了一杯,万贞儿眉心微微一跳。


    “贞儿,我今日找你,你心里应该明白。说实话,我很多时候不想见你,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你我应该清楚,皇长子去后,连着两年都没有动静,怕是真的艰难了。”


    茶香袅袅上升,氤氲着淡淡清香的雾气。


    万贞儿低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周太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说:“皇帝离不开你,这一点,我们都清楚。所以你也不必担心。过几日,是柏妃的生辰,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柔软安静,就算来日有了机缘造化,也很难越过你去。”


    “万贞儿,你看着我。”


    万贞儿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周太后道:“你自幼看着他长大的,你忍心看他遭人非议吗?你忍心看他无子而可能有更大的争议吗?”


    万贞儿对着她的视线,睫毛颤抖了一下,移开目光,道:“知道了。”


    赶在黄昏到来前,她先回了昭德宫。


    月上琉璃瓦,朱见深归来,万贞儿正坐在轩窗下,微微发着怔。


    “回来啦?”她微笑着说。


    朱见深应了一声,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熟悉的带着清清木香的气息将她拥住,这香气是昭德宫常常用的,是以她与他的身上都是同样的香气,不分你我。


    万贞儿安静地倚靠了一会儿他,开口说:“过两日是柏氏的生辰。”


    朱见深的怀抱有一瞬间的僵硬。


    万贞儿仍是淡淡道:“陛下是不是该去看看她?”


    半晌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更紧了一点。


    “再说吧。”


    寂然无话。


    然而柏妃生辰这天,清晨,朱见深在昭德宫用过早膳,出去之后,并没有在黄昏时归来。


    “启禀娘娘,皇爷今个儿,可能不会过来了。”内侍低声禀告。


    万贞儿扬起头,深吸了口气,道:“知道了。”


    夜色降临,整个紫禁城都湮没在黑夜之中。


    昭德宫中,万贞儿独自在内殿坐着。


    晚膳撤下去之后,她就让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宫灯照影,她同她的影子相伴而坐,许久许久。


    魏姑姑轻轻走进来,瞧见万贞儿独自坐在那里,面对着一盏灯,不由得鼻子一酸。


    “娘娘,夜深了,歇了吧。”


    万贞儿缓缓转过头来看她,如梦初醒,说:“知道了,姑姑也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伺候了,你辛苦了一天,早些歇息。”


    魏姑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她退到外间,没有走远,在廊下的脚踏上坐下来。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角翻动。宫人过来小声道:“姑姑今日亲自值夜么?”


    “嗯,我得守着。”


    静夜,魏姑姑侧耳听了听,里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响也没有。


    贵妃娘娘应该是睡下了,她想。


    夜色愈深,空庭愈静,唯独明月高悬,一点点爬至中天,又一点点西沉。


    魏姑姑依着殿门,熬不住了,打了个盹。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候。


    东方天际尚未透出一丝光亮,整个皇城沉在浓墨似的夜色里。忽然迸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魏姑姑立刻惊醒,连着守夜的两个宫人一齐冲进去。


    内殿中,地上一片狼藉。


    一整套斗彩瓷盏,之前皇爷特地命官窑为娘娘开窑烧制的,胎体莹白如玉,釉下青花釉上彩,每一只上面都绘着不同的花鸟纹样,是这几年娘娘最心爱的器物,如今碎了一地。


    万贞儿赤着脚站在一片碎瓷中央。她没有穿鞋,光裸的脚踝在碎瓷片中格外醒目。晨光未至,殿里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光线昏黄而微弱,将她半明半暗地勾勒出来。她的头发散散乱乱散在肩上,背着对人,瞧不清神情。


    “贞儿!”魏姑姑眼泪都要涌出来了,也顾不上喊娘娘了,只是上前两步,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呀!没伤着吧?”


    万贞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碎片,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赤足站着。小腿处有一道小口子,正流着血。


    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望向魏姑姑:“抱歉,要麻烦姑姑打扫一下。小心别伤着了。”


    魏姑姑上前拥住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地上的碎瓷很快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新的瓷器重新摆上来,一切似乎了然无痕。


    隔日,当朱见深来到昭德宫时, 万贞儿小腿处那道小伤痕业已不再流血。


    他低垂着眼眸,从宫人手里接过药膏,执意要为万贞儿上药。


    太医院配的药膏,能止血促愈合, 揭开药罐盖,淡淡的草药气息萦绕于鼻尖。


    朱见深抹药的动作很轻,只沉默着,今日进殿以来就沉默着。


    仔仔细细将药抹好, 望着那道小伤痕, 他眸色复杂,心想:她竟然对我也是情深么?


    这也是从前留的心结,他总是担心, 她不过是看在多年相伴的情分,又无处可去,方才留在他身边,亦母亦姐亦长辈。若真如此, 虽可能有吃味, 但总得会一副大度的样子。


    可如今瞧这情形, 贞儿分明是女子对心上人的妒忌,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非有爱慕之心,绝不会至如此。


    察觉到她的心意,他先是一喜, 又是一悲,偏偏是在此等此情形之下知晓。


    千言万语难诉衷情,他抬眸望她,见她也抿着朱唇未曾言语,便知她也一定意识到了这一点。


    良久,朱见深俯身将头埋在她膝上,闷闷地说:“姑姑,别不要我。”


    万贞儿苦笑了一下,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未着冠的头发。


    事到如今,她到底能怎么办呢?不要他?无论是心,亦或者是现实,哪一点做得到?


    只是装聋作哑,假装不知他会有几日去柏妃宫中。


    宫中上上下下,都在等着喜讯。只是喜讯没盼来,先来的却是丧钟——钱太后去世了。


    这夜,万贞儿独自宿在昭德宫,夏夜燥热,纵使屋里摆了冰山,还是嫌热,总是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也许也不全是为了天气的缘故。一来朱见深不在,寝殿里比平日安静得多。二来也是为了钱太后。


    青纱帐里,万贞儿翻了个身,想到昨个儿去探望钱太后的情景。自从入夏以来,钱太后就病了,陆陆续续,太医来过几趟,药方子也换了几回,只是不见效。


    她去给钱太后请安时,见着钱太后已是一副憔悴病容,瘦成了一把骨头,连手腕上先帝所赐的羊脂白玉镯都滑到手肘处,不由得心惊。


    听见请安声,钱太后睁开眼,虽然形容憔悴,可她的目光却仍然是轻松的。


    说了两句话,钱太后看万贞儿的神情古怪,弯了弯嘴角,说:“别这副样子。”


    万贞儿也硬挤出一个笑:“是。”


    钱太后拉住她的手,道:“真到那天,别哭。我能见着先帝了,这是喜事。这么多年了,他在那边等着我呢。”


    万贞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钱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浑浊的眼睛带着一点抱歉和一点劝慰:“你啊,要放宽心些,少些妒忌。皇嗣为重。我一生不曾生养,可是深哥儿待我也好。”


    顿了顿,她说:“毕竟是先帝的孩子,我也疼他。”


    钱太后大概对先帝情深一片,才会爱屋及乌吧。万贞儿想着,睁开眼,望着帐子中的夜色,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得如何调理心态,才能学到这般态度。


    铜漏滴答滴答地走着,她正发着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那声音从皇城的某个方向传过来,穿过层层殿宇和夜色,沉沉地撞在耳膜上,一声,两声,三声……


    万贞儿猛地坐起来。


    这是丧钟,宫里只有太后、皇后、天子驾崩才会敲这种钟。


    魏姑姑推门进来了,手里举着一盏灯,脸上有哀色:“娘娘更衣吧,怕是钱老娘娘不好了。”


    万贞儿坐在塌上,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想到钱太后提及“见先帝”时嘴角淡淡的笑,最终叹息了一声。


    也好,钱太后能见着先帝了。


    对她而言,父兄和丈夫都已离去,又无子嗣牵挂,或许客居人间的心思更重,驾鹤西去反倒如同归家。


    在丧钟敲响后,上钥的宫门重新开启。深夜里原本落锁的重重宫门次第打开,内官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脚步急促,火把的光在红墙夹道里摇曳成一串串流动的橘红。


    万贞儿乘着肩舆往仁寿宫赶,夏夜的风拂面,仍是温热的。


    仁寿宫里里外外已经聚了不少人。万贞儿下了肩舆,脚步匆匆往里走,殿门口的宫人内官见了她,忙躬身请安,并殷勤指引着路。


    正殿里灯火通明。


    王皇后已经到了,穿着素服,头上所有的簪环都卸了,只戴一支银簪。她站在偏殿的门口,面色肃然,眼圈微微泛红,见万贞儿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两个人平日里来往不多,此时却也无话可说,只是各自沉默地站着。


    周太后更是早早就到了,两宫太后的寝殿离得并不算远,此时她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万贞儿的请安声,也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你来了,皇帝呢?”


    万贞儿语塞了一下:“今夜,陛下没宿在昭德宫。”


    周太后点了点头。


    不多时,听见内官通传声,说皇爷驾到。万贞儿回过身,瞧见朱见深从殿外走进来,后头几步的距离,跟着一个素衣的身影,是柏妃,低垂着头,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清,只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万贞儿的视线在这一前一后的两人间打了个转,收起目光,望向正殿的方向。


    宫人们已整理妥当,过来请诸位主子们进去见最后一眼。万贞儿也跟着进去,在塌前磕了个头。虽然说答应过钱太后不要哭,可是俯身的时候,两行泪还是沿着脸颊无声地滑下来。


    虽然当初为了吴废后的事,她们间有小小的争执,可一直以来,钱太后都是温和的。


    周太后也落了泪,但她很快便用帕子擦干了。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到朱见深身边,低声道:“你跟我来。”


    朱见深跟着她走到西次间,宫人内侍都识趣的停在外边,将这一方天地让给皇帝与太后。


    周太后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此时脸上浮动的,是执拗。


    “钱太后无子,不该入皇陵与先帝同葬。”


    朱见深愣了一下,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后,父皇走的时候,遗命叮嘱过,日后一定要与元后钱氏同葬。这事您知道的。”


    周太后面沉如水,冷笑一声道:“我生了你。怪就怪她命不好,始终生不出来,没有儿子撑腰。”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深哥儿,你是知道我素日痛心之事。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过不去。难道你就这点要求,都不肯站在我这边么?”


    朱见深没有作声。


    周太后看着他的脸,又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也难过。我答应你,只要有了皇嗣,我再不会管你与万贞儿之事。我也绝不会为难她。我还会对她客客气气的。”


    她说着,伸出手理了理朱见深肩上的褶皱。“娘不是要逼你。娘只是——不甘心。咱们娘俩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冲突,不是吗?”


    朱见深皱着眉,沉默了许久。隐隐能听见远处的哭声。


    许久,他才开口:“知道了。”


    钱太后离世,乃国丧。虽然不是当今天子的生母,但她是先帝的元后,礼制上该有的体面一样也不能少。一时间宫里宫外都忙了起来。在京文武官员素服、去冠、辍朝,命妇入宫哭灵,各种条陈一道接着一道,后宫的事务由王皇后打理,前朝的则由彭时、商辂等阁臣联合议办。


    这几日万贞儿日日去灵前跪着。钱太后的梓宫设在仁寿宫正殿,白幔垂地,香烛袅袅。前来哭临的命妇一拨接一拨,哭泣声此起彼伏。


    万贞儿偶尔,会抬首望着白幔发呆,想着她是否已经如愿见了先帝。还是生死之说不过是妄言,其实一旦离别,就是无再见之日。


    连续数日的祭扫,百官都跪得腿脚发软。年老的臣子撑不住,跪一会儿便要由人扶着站起来歇一歇。


    首辅彭时便是被人搀着到直房休息的,他有了年纪,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吃不住力,商辂扶着他坐下,又连忙递上茶。彭时接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面色沉沉地望着窗外。


    商辂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廊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有大雨将至。见彭时面色不好,商辂关切道:阁老可是身子不适?


    彭时摇摇头。


    “那是为钱太后之事忧心?”


    彭时皱了皱眉,压着声音道:"我担心有变动。"


    "变动?"商辂一愣,"钱太后薨逝,丧事按仪制办就是了。等再过些天丧事完毕,送葬入陵,一切便都妥当了。还有什么变动可言?"


    彭时意味深长道:“就在送葬这一事。”


    丧仪渐入尾声。入葬的各项事宜由礼部与钦天监合议定了日子,只等梓宫送往天寿山与先帝合葬。然而就在送葬前两日,乾清宫的传旨太监怀恩忽然来宣,召内阁诸位大学士即刻觐见。


    彭时和商辂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


    两人整了整衣冠,跟着怀恩进了乾清宫。


    朱见深坐在书案后面,神色平静道:“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想议一议钱太后入葬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果然来了。


    彭时与商辂心里不约而同想, 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彭时拱了拱手,装傻道:“慈懿皇太后丧事,从前有诸多成例, 臣等定然照着遵守而行,恭敬行事。”


    朱见深抬起眼眸看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朕有些为难。”


    彭时飞快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见朱见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硬着头皮道:“回皇爷,慈懿皇太后乃英宗皇帝中宫元后,名分早定, 礼法所归。合葬裕陵, 这是古今不易之理,也是先帝与皇上全大伦深恩之初心。”


    商辂亦附和点头:“此事先帝已有遗命。”


    两人话音落下,接着就是长久的寂静。偌大的宫殿, 一丝声响也没有,悄然间,两位臣子的背后已经布满了冷汗。


    良久,朱见深才缓缓道:“理是这个理。可是太后那边, 朕也不能不考虑。圣母在上, 孝道为先。”


    先帝裕陵的情况, 先去预备的内官已来回话,当时只预留了中宫皇后的墓穴, 若是此刻慈懿皇太后之梓宫进去, 那么他年皇太后千秋,又该去哪儿?这也是周太后为何非要此时相争的原因。


    这一点,彭时他们心里也有数。此前, 彭时就已经打好了腹稿,此时顺理成章道:“当年宋仁宗追尊生母李宸妃为太后,待其嫡母章献刘太后,虽刘后本无所出,却仍然与父真宗同祭太庙,无所嫌忌。仁宗因此被称贤君,高出宋诸帝之上。皇爷若能让两位太后同在陵庙,不相妨碍,这便是全了孝,也全了礼,更能彰我皇上之孝。此臣等所深愿也。”


    “千秋万年之后,今皇太后与慈懿皇太后同在陵庙,不相妨碍,更彰皇爷仁孝。”商辂附言道。


    虽说先帝已经入陵寝,但毕竟情况不同,皇太后真担忧这个,趁着维修陵寝时拓宽一些也是可以的。但总不能不让钱太后入皇陵,那就过分了。


    两人说得词真意切,朱见深却始终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道:“你们会同礼部,再议一议。”


    不说好,也没说不好。


    彭时和商辂退出暖阁,沿着宫道往回走。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商辂落后半步,侧头看了彭时一眼,见彭时的眉头锁得紧紧的,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句:“彭公觉得,皇爷这是松口了,还是没松?”


    彭时没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声音闷闷的:“松口?不过是拖延而已。”


    “那咱们——唉,有些难办。”


    “难办也得办!”彭时打断他,“该怎么议就怎么议。礼部等六部,能拉上的人全都拉上。联名上书,以表态度。这种事,拖不得,也不能含糊。”


    商辂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埋头做事。


    接下来的几日,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彭时会同礼部官员联合上书,重申钱太后合葬裕陵之请。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就一个道理:元后合葬,天经地义。


    朱见深看了,没有批,搁在案上。又过了两日,批复下来了。


    梁芳捧着那道诏书站在内阁直房里,拉长了声音念:


    “卿等所言,固是正理。但圣母在上,事有窒碍,朕屡请命,未蒙俞允。朕平昔孝奉两宫如一,若因此违忤,致有他虞,岂得为孝?今当于裕陵左右择吉地安葬,崇奉如礼,庶几两全。”①


    直房里一片沉默。商辂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喝。彭时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


    打破沉默的是角落里一个声音。


    “陛下如此处置,也算两全。从前胡皇后也是另葬别处,并未合葬。”


    这话一出,有几个官员跟着点了点头。


    彭时猛地转过身来,盯着说这话的人,声音都硬了。


    “胡皇后乃宣庙在御之日,已让位于孝恭章皇后。我可没听说先帝在时,有废后诏书,使慈懿皇太后退让!这两件事能搁在一起比?”


    那人被彭时劈头盖脸一顿训,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辩解,但顾忌他是首辅,最终没有出声。


    倒是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可钱太后毕竟无所出……”


    “谁说的话,出来。”


    又静了下来。彭时冷冷道:“诸公都是饱读诗书的,礼有之。妻与继室,虽无所出,合祔其夫,崇正体也。这是礼法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事,什么叫做无所出就可以不讲规矩了?”


    他这一通发作,声音在直房里回荡,四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再敢开口。梁芳也是撇了撇嘴,见传旨完毕,调头就走。


    这样纷扰的争吵,后宫也有所耳闻,这日万贞儿从钱太后灵前尽哀完毕,回到昭德宫,魏姑姑奉上一盏茶来,脸上有些无奈之色。


    “怎么了?”


    “也没什么,”魏姑姑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听说太后那边发了很大的脾气。今儿一早,她叫了仁寿宫的掌事内官去训话,说外头的臣子太无礼了,让内官去传旨申斥。”


    万贞儿嗯了一声,接过茶盏,叹了口气。


    这件事情,简直有些荒谬。当然,这不好说出来。钱太后到底是中宫皇后,不让附皇陵,简直有些匪夷所思。可周太后偏偏就提出来了,并且誓要争一争。


    但是朱见深的态度基本上是默许的,而事情这样闹下去,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争了有可能成,不争则没有。一时间,她都忍不住苦笑起来,盼儿能到如今,也是有她的厉害的。民间有句俗语,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话是糙了点,但也未必无理。


    她从来没有像周太后那样不顾体面的去争些什么。到如今这个境地,仿佛也是被推着走来的。随波逐流。


    这样想想,有时又会羡慕那样旺盛的精力。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又想得到什么呢?


    “娘娘?”魏姑姑见她捧着茶盏久久未动,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万贞儿回过神来,弯了弯嘴角,道:“没事,走神了。”


    前朝的争执并没有因为太后的训斥而平息。


    这日早朝刚散,文武百官从奉天殿里鱼贯而出。照旧这些身影该回到各直房去,可是今日却有许多身影,朝着文华门外去。


    文华门外,烈日炎炎,在这片明晃晃的日光底下,给事中魏元连同御史康允韶等近百名大臣,整整齐齐地跪在了文华门外。


    值守的侍卫和内官都震惊了,忙不迭地跑去报信。


    好家伙,开始跪谏了!


    “简直放肆!”周太后猛地站起来,几乎是跳脚的姿态,“快叫人都拉下去!皇帝呢?快去请皇帝下旨。”


    就连她的掌事内官此刻也有些踌躇了,百官跪谏,要叫多少人才能拉下去?真动手了,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正为难间,皇帝已经过来了,面沉如水,扫了一眼周太后,没有说话。


    周太后的眼眶微微有些红了,仍僵持着不肯开口。母子两个索性相对坐着,不置一词。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移,听闻嚎哭声隐隐,是那群跪谏的大臣们发出来的。


    满头大汗的梁芳过来禀告,跪在地上说:“有两位老臣晕过去了,御医正在瞧。这样热的天气,若是真有个万一……”


    他朝周太后磕了个头。


    万一为了这事,还跪谏死了一两个老臣,皇帝和太后的名声就彻底别想要了。


    周太后攥紧了拳头,咬牙道:“行了,让他们起来!随便吧!”


    梁芳听见这句话,立刻磕头,又匆匆跑出去。


    朱见深叹了口气,起身向她俯了俯:“母后辛苦。”


    周太后板着脸,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柏妃宫里的内官匆匆跑来了。


    “启禀皇太后,皇爷,柏妃娘娘那边——可能遇喜了。”


    周太后闻言立刻抬首,起身道:“叫太医,一起过去。”


    到了柏妃宫中,太医们轮流诊脉,而后对朱见深和周太后报喜道:“恭喜皇爷,恭喜太后。柏妃娘娘脉象初显,确是有喜之兆,只是月份尚浅。”


    周太后脸上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走到柏妃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好好养着,生个皇子,你以后就熬出头了,再也不用担心什么。”


    柏妃低着头,轻声应了个“是”,偷偷抬眼看了站在旁边的朱见深一眼,脸颊有些红。


    朱见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朱见深抬起眼, 目光在柏妃身上短暂停留,道:“你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同宫人说。”


    然后, 他便移开了视线,同周太后道:“儿臣去处理一下政务。”


    跪谏的群臣不见诏书,怕是心里还游移不定。周太后也明白这一点,扯了扯嘴角, 说:“去吧。对了,如今月份太早,喜讯晚一些再传,我让我身边的得力宫人过来照料柏氏。”


    “母后做主即可。”


    朱见深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廊下, 热浪袭面,总有华盖遮阴,到底令人热得发慌。


    他负着手一路急行, 不曾回顾。


    回到乾清宫,朱见深召见阁臣,拟定诏书,使钱太后与先帝合葬裕陵, 同时修缮帝陵, 为今皇太后也扩出一方地宫。


    彭时等阁臣终于心中大石头落地, 脸色明显轻松些。


    “如此,千秋之后, 今皇太后与慈懿皇太后同伴先帝身侧, 实乃仁孝之举。”


    虽说真要较真,中宫与凭子贵的贵妃出身的太后,该有个尊卑的。可是现在两宫并尊, 虽然不算是十全十美的结果,可这已经是眼下能拿到的最好局面了。再闹下去,太后那头也未必肯再退。彭时在朝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他脸上的微微笑意,在瞧见了上首的年轻君王的神色后立刻收敛了。皇帝正直愣愣地盯住他。


    静了一会儿,朱见深才缓缓绽放一个笑,似漫不经心道:“这几日,先生们辛苦。文华门外,听说有些跪得发昏的御史,朕也使太医去瞧了。”


    他的坐姿略微向前些,道:“不过,这次是事出有因。朕心里也有数,所以跪谏算是有道。朕不计较。”


    “可再有下次,不问青红皂白,以长跪挟君意。”朱见深那双幽深的黑眸冷冷一扫,“那大概只能多吃几碗降暑药了。”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彭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额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手去擦,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已有斑点的手。皇帝的话说得客气,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玩笑似的调侃,可话底下压着的那层意思,已然接近警告。至于旁边的商辂,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双双伏地:“臣谨记圣谕。”


    “行了,起来吧,已使人准备了些降暑的冰镇绿豆汤送到直房,你们也下去歇着。”


    阁臣如蒙大赦般走了,绿豆汤喝得滋味如何不清楚,诏书旨意倒是办得极快,六部迅速行事,着手修缮皇陵并预备慈懿皇太后出殡归葬之事。


    待秋意凉时,慈懿皇太后的灵柩已入先帝皇陵,负责修缮的工匠业已到位。


    只不过,负责督办修缮皇陵的内官悄悄来禀事。


    “一切物资人力已预备到位,只是这图纸处,太后宫里的内官特来瞧了瞧,提了些意见。奴才不敢擅专,想请皇爷示下。”


    他说得支支吾吾,索性跪下将一张图纸呈上。梁芳接过图纸,毕恭毕敬转呈朱见深。


    朱见深扫了一眼,目光在一道线上停住了。那是钱太后所在的那一方墓室与先帝的主墓室之间,砌一道砖墙的标志。相当于说,她与先帝的墓室之间是封死的,算不上生同寝死同穴。


    他的母亲啊,终于是放不下这个执念。


    朱见深望着那道图纸上的墙,久久未言。


    跪在地上的督造内官一颗心七上八下,暗自叫苦,上头主子们的事,偏偏叫他难做,哎呦,弄得不好别把自己折进去。


    等待了许久,他都疑心皇爷不会再有回答了,才听见朱见深平平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那内官愣了愣,又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日影渐渐西斜,投在金砖上的色彩越发浓郁。朱见深批完了手上那本折子,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一片昏昏暗暗的藻井,静坐了许久。


    已是黄昏。


    朱见深起身,照例回到昭德宫。自从柏妃有孕后,他便日日回到昭德宫与贞儿同宿同寝。今日也不例外。


    夜深阑静,万贞儿已经睡了,面朝里侧,乌黑的发散在枕上,盖着一床浅蓝底黄花锦被,呼吸绵长,端的是好梦。


    朱见深支起一只胳膊,低头看她。


    月光经过纱帐的朦胧,照见她安静而柔和的侧脸,是他看惯了的所钟情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在他的印象里,似乎贞儿从一开始就是二十来岁的模样,现在也是,大概是因为他从记事起,就牢牢记住了她的模样。人似乎总是会根据初见的印象深刻的时光,而对另一个人有固执己见的认知,岁月似乎也不大重要了。


    可是,人生在世,那些年岁又没办法全然不放在心上。朱见深小的时候起,心里就有隐秘的担忧,贞儿年长于他,万一有朝一日,她走在自己前头,他要如何活得下去?他的命是牵在她身上的。


    然而,钱太后的丧事过后,朱见深又有了另一种担忧。他的父亲朱祁镇走的时候才三十六岁。他叔父朱祁钰走的时候更早,三十出头。至于祖父宣宗皇帝,也没到四十岁便驾崩了。大明朝的皇帝,似乎长寿者并不多。基本上朱见深所见者,都是皇帝先离世,留下所钟爱的女人在这世间。


    他自己如今二十出头,看着还年轻,可万一呢?贞儿自然是要长命百岁的,可他却也难说。


    万一呢?


    万一他也走在前头,留下贞儿一个人。


    光是想到那个局面,朱见深便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攥紧了。


    之前为子嗣国本,他有考虑过。纵使别的妃子生下储君,他也会让那孩子和他的母亲尊重贞儿,善待她。


    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睡脸,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钱太后乃是张太皇太后亲自择定,正儿八经的中宫皇后,深得帝心,就连先帝遗命也要特意为她安顿好。可那又如何呢?


    这些天她的身后事竟然能被闹腾到这个地步,甚至于最终也不能说是与先帝同穴。更别说先帝去后的这几年,钱太后的日子也不大畅快。


    中宫皇后尚且如此,那么一个无子的贵妃,在帝王离世后,会是何等境遇?


    他望着熟睡的她,眉头不禁蹙紧。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无声无息间叹了口气。


    该怎么办呢?


    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彭时援引用来劝他的那个宋朝故事浮现在脑海中。彭时说仁宗如何贤明,嫡母与生母同祭太庙,无所嫌忌。


    宋仁宗、刘太后、李宸妃。


    民间对此有诸多话本子,什么神神叨叨的狸猫换太子。可是究其根本,事实是刘娥没有儿子,宋真宗便宠幸李宸妃,将李宸妃的儿子抱过来养在她名下,只说是她亲子,并因此立刘娥为后。一直到刘娥去世,宋仁宗方才知晓,原来生母另有其人。


    彭时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底下,藏着一个很不冠冕堂皇的故事。


    朱见深眯了眯眼,因此又联想起,一则明宫流传的讳莫如深的传言。有人说,他的祖母,孙皇后还不是皇后的时候,一直没有儿子。忽然就有了好运气,生下了先帝,母以子贵,成了皇后。可万一,她是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呢?


    这流言真不知从何而起,他之前隐隐约约听说过,只觉得是无稽之谈,牵强附会。可这么些年过去,这些流言一直在暗处有人传说着,是空穴来风吗?


    这些扑朔迷离的事,他无意评判,也觉得不重要。


    此刻对于他而言,重要的只有眼前人。


    夜色中,朱见深一双黑眸目光炯炯,盯着万贞儿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虽然心中萌生了这样的心思, 但朱见深并未说出口。


    柏妃有孕三月,喜讯由皇太后传遍宫廷,万贞儿虽然心中早已有所猜测, 但是真听见这个消息,还是不免愣了一愣。


    “这是喜事,”她端坐着,微笑着望向身侧的他, “恭喜陛下,梦熊有兆。”


    朱见深皱了皱眉,说:“嗯。不说这个,你生辰要到了, 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伸出手, 去握她的手,这才察觉到她指尖的紧绷。朱见深的目光从她略微紧绷的手,转移到她微笑的脸, 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已经够烦心了,此时还是莫要再给她添一件操心事。而且……朱见深手上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瞧着她温婉的眉目, 心里想到, 她大概不会赞同这样的事。


    所以, 还是先等一等罢。毕竟,柏妃腹中孩子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也是未知数。


    他心里思量着, 万贞儿瞧见他神色, 反过来安慰他道:“我真没事的,国本有望,这是好事。”


    她说着, 低低叹了口气,就势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况且,若真顺利,也可全我一份私心。见深是不是可以更多的陪在我身边呢?”


    “自然。”朱见深搂紧了她,说,“也是我的私心。”


    万贞儿在他肩膀上静静倚靠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蹭了蹭:“但是这样,总觉得对不起柏娘娘。”


    “她该有的富贵总少不了的,莫想这个。”朱见深有一点点烦,贞儿什么都好,有时未免太善良了些,这些女人不过是为荣华富贵,为了他的地位权势而来,各取所需而已。


    他转移了话题,继续问:“你生辰时,我们两个单独去南宫消遣,如何?”


    大概是念着从前在南宫居住了许久的情谊,先帝自从登基,就开始翻修扩建南宫,这些年经营下来,南宫的景致已不输西内的太液池。


    只是当今皇太后不太喜欢这地方,基本不踏足,于是这两年倒空旷了。这时候令人好好张灯结彩,倒也可做他与贞儿庆生的清净地方。


    万贞儿道:“都听你的,其实……只要能陪着你,你陪着我,就已经很好了。”


    这话令朱见深听了大为感动,将她搂入怀中更紧些:“好,就只我们两个人。”


    于是万贞儿生辰时,他们两个便移驾南宫,小住了三两日。


    “皇爷陪着万娘娘过去,可有什么话留给我?”紫禁城里,柏顺娘轻轻抚摸着腹部,问着为她打听来这消息的内官。


    那绿袍内官闻言,脸上不免有尴尬之色,想了想,答:“倒没有特意嘱咐什么,只是此前已经叮嘱了太医院,要他们好好侍奉。”


    柏顺娘的脸上不免带上烦闷之色,此前的叮嘱?不会是之前得知有喜讯时那句敷衍的话吧?那相当于没说。


    她日日吃与有孕有助之药,祈祷着早日有好消息。原以为有了喜,皇爷定然会多怜爱她些,毕竟当时万娘娘有孕,他的欣喜可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恨不得整日陪伴在万娘娘身侧。


    虽说她心知肚明自己与万娘娘,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可是到底也是怀了他的孩子,何以至于差别如此之大?别说其他额外的怜惜了,皇爷甚至基本上不来她宫里了。


    她倚靠在榻上,闷闷不乐。


    进宫以来就伴着她的赵姑姑端了碗安胎药来,看着她吃下,又奉上蜜饯。


    蜜饯能压过口中的苦涩,可是眉目间那点忧愁却无计可施。赵姑姑看在眼里,劝道:“您还是放宽心,什么都比不过腹中龙裔重要。”


    柏顺娘垂下眼帘:“我就是想不明白,纵使对我没有什么情谊,这也是皇爷的孩子。”


    赵姑姑看四下无人,与她道:“奴婢说句推心置腹的话,都说母以子贵,可依着奴婢这些年在宫中所见,与其说母以子贵,其实更多的是子因母贵。若是寻常的,没什么特别钟情之人的男子还好,对孩子也算上心。可一旦有了上心的女子,有好些人竟只看重心上人所生之子。也许是爱屋及乌的道理。”


    “不过,您的情况又不一样。”赵姑姑压低了声音道,“那一位,瞧着是很难有子嗣了。只要上天保佑,您能够生下一位皇子,那么再难熬的日子,也会好过。您瞧瞧太后娘娘,如今在宫里如何威风。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柏顺娘抿了抿嘴,拿手轻轻在腹部抚了抚。


    前些日子,关于慈懿皇太后的身后事,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无论是宫妃,还是宫人内侍都瞧在眼里。各自心里都有成算。柏顺娘也能隐约觉得出,侍奉她的宫人们比以往更尽心,就是乾清宫里的梁芳,对着她也会给个笑脸。


    常来照拂她的周太后更是透露出,倘若生的是皇子,那么一定是太子的态度。


    除却皇爷本人有些不冷不热这个令她些许伤心的态度之外,一切都是好的,


    所用份例、衣食住行,都在暗中提升了规格。


    所以,再耐心等待一下吧。柏顺娘垂下眼帘,凝视着已经隆起的腹部。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该好好忍耐。


    秋深,紫禁城后苑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枝头光秃秃的再没剩下什么。


    冬至就要到了,宫里讲究“冬至大如年”,前朝后宫都忙碌起来。


    宫中按例举行宫妃拜见皇后的仪典。虽然后宫人数寥寥,王皇后的坤宁宫里仍按规矩铺排开来。万贞儿换了礼服,早早到了坤宁宫。她来得最早,王皇后还没升座,便在偏殿里坐着喝茶。


    说起来,虽然都是后宫女子,王皇后并不喜欢什么拜见的规矩,除非节庆,寻常也不做这些虚礼。万贞儿也松了口气,平时只在昭德宫以及南宫等地转转,并不去打扰其余一后一妃。


    正因为此,当柏妃进到殿里来时,万贞儿的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愣了愣。看着形容,估摸着这个月该生了。


    柏顺娘见了她,微微屈膝行了半礼:“贵妃娘娘万福。”


    万贞儿忙说:“你是有身子的人,不必多礼,赶紧坐下。”


    柏顺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赵姑姑替她理了理背后的靠枕,又掖了掖膝上的毯子。坐定之后,柏顺娘才轻轻舒了口气,像是那一小段路已经耗了不少力气。


    万贞儿瞧见她轻轻揉了揉腿脚,就知道大约是腿脚有些不舒服。她当年怀孕至快生时,腿脚也很有些肿。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腿脚是不是也有些浮肿?”


    柏顺娘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有一点,这几日走路总觉得鞋子紧了,换了双大些的也不顶用。太医说是月份大了都这样,不打紧。”


    “用温水泡一泡,然后让宫人替你从脚踝往上慢慢揉一揉,能松快些。”万贞儿说,“力道不要太重,从下往上推。我当时也是这样过来的。”


    柏顺娘有些意外。她抬眼看了万贞儿一眼,柔柔地答应:“多谢娘娘提点。”


    万贞儿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两个人各自坐着,坤宁宫里安静下来,偶尔,听见熏笼里炭火小小的爆裂声。


    皇后很快出来升座,仍然是客气而疏淡的态度,必要的场面话结束。她使宫人给万贞儿赏了一副山水画,给柏妃的则是一幅《绵羊引子》的吉祥画,母羊带着小羊,寓意子孙绵延。柏妃谢了恩,命赵姑姑仔细收了。


    从坤宁宫出来时已经是午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又要落雪。迎面扑来的风冷冷的,万贞儿裹紧了披风走在前面,柏妃跟在后头,一前一后出了坤宁宫,两顶暖轿已经候在那里。


    万贞儿侧身道:“你先上轿吧。”


    “这不大合规矩吧,您的品级在我之上。”


    “这有什么,天冷,你有身子,早点回去。”


    柏妃扬起一个笑脸:“娘娘真是温柔的人,待我的孩子生下来,想让他多亲近娘娘呢,定能也养出好品行。”


    万贞儿只笑笑,没说话,目送她上轿。


    然而柏妃上轿时,忽然眉间一蹙,倒吸了口冷气。“好疼……”


    万贞儿下意识上前两步,低眼瞧见她歪着的大氅里边,白色的裙摆竟然洇开了一抹刺目的暗红。


    “不好了!见红了!”


    宫人的惊呼声拉扯着万贞儿绷紧的神经。她心里一惊,高声吩咐:“快!扶柏妃回坤宁宫侧殿先歇着!与皇后禀告。去请太医和稳婆!再去禀报皇上和太后!”


    消息传得飞快。太医赶到不久,周太后赶过来了。


    “怎么忽然一下子就发动了!”周太后的语气很不太好,瞧了万贞儿一眼,显然是听说了刚刚柏妃发动时是与万贞儿站在一起的。


    万贞儿回过神,想要开口辩解。皇后已经屈膝,道:“是妾的错,该考虑周到才是。”


    万贞儿也随着屈膝。


    殿外内官匆匆的通传声响起:“皇上驾到。”


    万贞儿抬眸望过去,朱见深大步流星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驻。下一瞬,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扶起来。


    “如今怎样了?”朱见深扶着万贞儿站定,去问周太后。


    周太后撇了撇嘴,道:“稳婆都进去了,太医也候着。说是发动得快,不好挪动。皇后,只能借你的偏殿用一用了。”


    王皇后自个儿稳稳地起身,道:“母后言重了,能沾着皇嗣诞生的喜气,是妾的福气。”


    几人在外间坐下等候,隐隐听见里边的喊痛声。


    万贞儿听着这声响,想到她当日生产的痛,知道柏妃此刻一定难受,忍不住皱了皱眉。身旁坐着的朱见深悄无声息的握紧了她的手。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到日暮黄昏,残阳西斜照在大殿里,忽然一声婴啼从内室传出来,哭得细细的。


    周太后的脸一下子亮起来,连声问:"皇子还是公主?"


    一个掀帘子出来报讯的稳婆满面笑容地跪地:“恭喜太后,恭喜皇爷,是位小皇子!”


    “好!好啊!”周太后大喜过望,抚掌笑道,“祖宗保佑,终于有后了。”


    一屋子的宫人全都跪了下去,喜气洋洋地道恭喜。万贞儿坐在那里,察觉到王皇后瞧了她一眼,也跟着起身,向周太后与朱见深道喜。


    “恭喜太后、皇爷,喜得皇子。”


    时隔三年,宫里终于又降生了一位皇子,一时之间,宫里宫外一片喜气洋洋。


    皇二子的满月宴办得极尽奢华。


    万贞儿自然也需来,穿了皇妃常服,坐在东席上,适时微笑。


    才出了月子的柏妃坐在西席上,头戴宝珠抹额,穿一身簇新的大红织金袄,怀里抱着用大红锦缎裹着的孩子。虽然还有些憔悴,但是眉梢眼角都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命妇们和几个有头有脸的女官如尚宫尚仪之类的,众星拱月一般围着她,吉祥话说不完。


    “小殿下眉眼像极了皇爷。”


    “一看就知道,将来一定有出息。”


    “这小嘴倒像柏娘娘,长大了以后不知道要惹多少女子欢心呢。”


    ……


    柏顺娘被众人簇拥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轻轻理了理孩子的襁褓边角。


    万贞儿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隔空注视着这花团锦簇的一幕,端起酒盏吃了一口。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身处喧嚣之中,她却像沉入了一片寂静无边的夜色。


    那个被簇拥着的孩子睡得香甜,会哭,会笑,会长大,会得到皇帝的宠爱、太后的娇惯,在不久的将来,他甚至会成为大明王朝的继承人。


    可她的孩子呢?


    她的孩子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皇陵里,连一个正式的封号都没有,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留下,眼看着就要被世人遗忘了。


    凭什么呢?


    她的孩子死了,凭什么她们好好的?!


    都去死!通通去死!


    一个恶毒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那是她的声音。


    万贞儿猛地打了个寒颤,被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坏了。


    怎么可以,怎么能对一个无辜的孩子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贞儿!”


    一直暗中关注着她的朱见深三两步从御座下来,扶住了她,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望过来,各怀心思。


    原本喧闹的大殿立刻安静下来。


    万贞儿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大概是酒喝得急了,有些上头。”


    她把酒杯搁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朱见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只是搂了搂她的肩膀,低声道:“少饮两杯,等会儿有你爱吃的烧笋鸡脯。”


    万贞儿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没那么僵硬的笑。


    朱见深这才回到御座,殿中如断线木偶重新被操控一般,恢复了热闹。


    开宴的时辰到了,送膳内官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由宫人们摆上桌面,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开来。


    最先满的自然是皇太后与皇帝的席面,然后是皇后。


    万贞儿面前的膳食还空着,而宫人却先一步将炖好的参汤、燕窝粥以及烧笋鸡脯端上了柏妃的桌。


    朱见深的脸色沉下来,淡淡道:“如此不懂规矩。”


    梁芳立刻上前,叫人把那宫人捂住嘴拉了下去,动作迅速,甚至没有发出响动。


    而后又有其他宫人接着上菜,一位宫人捧着烧笋鸡脯,毕恭毕敬地摆在万贞儿面前的膳桌上。万贞儿垂下眼,瞧见那宫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呵,我越来越像话本子里的恶毒奸妃了呢。


    万贞儿微微一哂。


    那宫人吓得立刻跪下请罪:“贵妃娘娘恕罪。”


    原本没什么事,可这宫人一惊一乍,反倒又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来。


    上首,朱见深微微拧了拧眉。


    赶在他发话前,万贞儿平静道:“笨手笨脚的,出去伺候。”


    那瑟瑟发抖的宫人落下泪来,眼看着要喊冤,梁芳立刻拿帕子给她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宫宴很快继续热闹起来。


    推杯换盏,吉祥如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夜深了。


    昭德宫寝殿里静悄悄的, 只点着几盏微弱的宫灯。


    万贞儿独自一人坐在内室的软榻上。她已经卸了妆,散着发,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中单。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


    轻轻晃动一下, “咚”“咚”,拨浪鼓欢快的声音响起。


    当时还在襁褓中的长生,听见这咚咚的声响,眼睛就会弯弯得像月牙儿一样。


    她安静地坐着, 微微扬起唇,又晃动了一下拨浪鼓。


    可惜,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贞儿。”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深夜微凉的风。


    朱见深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目光中带着担忧。


    万贞儿沉默着放下拨浪鼓, 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没事的。”


    朱见深抿着嘴,道:“你放心,朕在, 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夜漏将尽,两人一齐睡下。万贞儿的呼吸平稳绵长,显然是入眠了。


    朱见深躺在她身侧,毫无睡意。


    他转了个身, 望着她的脸, 夜色里, 影影绰绰并不清楚。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她的眉头锁着, 有些不安。


    是在害怕吗?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 渐渐凝聚起戾气。


    贞儿一定在害怕。


    她在害怕她的未来,没有子嗣可依靠,其他人会不会故意苛责她, 甚至压在她头顶上。


    他的贞儿,可能因为无子,不得安宁。


    这样不行,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翌日,乾清宫。


    朱见深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如山的奏本,他一本一本的瞧,连着几本都是庆祝皇子出生的贺本,看着令人乏味,他也渐渐有些出神。


    梁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茶上前,轻手轻脚摆在案边。


    朱见深没有去动茶盏,只是淡淡地扫了梁芳一眼。


    “梁芳。”朱见深突兀地开口,声音极轻,在这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飘忽。


    “奴婢在。”


    “你入宫年头不短了,可听说过一则传闻?”


    梁芳忙弯了弯腰:“不知皇爷问的是哪一桩?奴婢愚钝,倒也听过不少宫掖旧闻。”


    “宣庙孝恭章皇后。”


    梁芳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在这宫里伺候了半辈子,帝王的心思稍微露出一角,他便能顺着摸出全貌。


    在万贵妃无子,柏妃却获皇子的当口,皇爷问起这个,想到的怕也只到一个传闻。总是有隐晦的流言,说孙太后阴取宫人子为己子,从而顺利登上皇后之位。当然,无论是孙太后还是先帝,都对此嗤之以鼻。也没人敢嚼舌根到主子面前。


    梁芳把头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奴婢……奴婢确实隐约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不过,这真真假假的事,隔了这么些年,谁也说不准。”


    朱见深只看着他。显然意思是让他继续说。


    梁芳心思急转,猜测着道:“皇爷圣明,真真假假谁能说得准,孙太后一生荣华富贵,先帝对其至孝。日后史书工笔,也只有孙太后母仪天下。”


    他大着胆子说:“贵妃娘娘,说不定以后也能这样的福气呢。”


    朱见深没有说话,只是捧起茶盏吃了一口,沉思道:“是呀,该有这样的福气。”


    过了些时日,拣了一个空闲的日子,朱见深去了内库。


    昭德宫里最近气氛沉闷,他想亲自挑一些珍宝,好让匠人制成新样式的首饰,哄贞儿开心。


    内库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香料与木材的霉味。一排排巨大的红漆木架上,摆满了来自各地的贡品。


    朱见深在一处摆放着番邦进贡的各色珍贵宝石前站定。有一枚极大极亮的绿宝石,剔透温润,让他瞧中了。


    “那颗绿宝。”朱见深吩咐。


    跟随身后的执库女官们中,立刻有一个上前,拿了帕子小心的取了那枚绿宝石,动作轻柔放在另一个女官手中的托盘之中。


    朱见深随意扫了眼,视线掠过那执盘的女子,而后轻轻落在她身上。


    那女子生得并不十分美艳,但低垂的眉眼,微微蹙眉的神态,竟然与万贞儿有三四分神似。


    “抬起头来。”朱见深忽然道。


    女子不期然听见这话,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与天子对视,视线落在朱见深的明黄缎鞋上。


    朱见深望着她展现的面容,除了上半部分的眉眼,其余也并不是很像,她的下巴有些尖了。


    “叫什么?”他问


    “奴婢……纪氏。”


    “哪里人?”


    “贺县……奴婢是,从广西贺县那里来京城,入宫的。”她声音干涩,微微有些颤抖。


    广西,那约莫就是当地判民之后了。朱见深心想。朝廷平定大藤峡之乱,将当地许多叛军叛民的眷属没入宫中为奴。路途遥远,约摸着去岁那批人都入宫了。想来这个纪氏,便是其中之一。


    无根无底,罪臣之后,在这宫里,命贱如草芥。


    “倒是个齐整的。”朱见深淡淡地说了一句,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过身继续挑选珍宝。


    侍奉在一旁的梁芳,眼珠子溜溜地在纪氏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是夜。


    朱见深因批阅军报耽搁了时辰,没有回昭德宫。


    乾清宫内烛火昏暗,梁芳在旁轻手轻脚地捧上一盏茶


    “皇爷,夜深了,可要休息?”


    朱见深道:“嗯,贵妃那边歇了吗?”


    “听人回报,已经歇下了,贵妃娘娘请您保重身体。”


    朱见深抬起眼:“嗯,铺床吧。”


    梁芳答应着,状似无意地提起:“皇爷,今儿在内库,奴婢倒觉得……那个姓纪的宫人,生得颇有些福气。”


    朱见深微微抬起下巴,没有说话,也没有斥责他妄言。只是闭上了眼,闭目养神。


    梁芳继续说:“奴婢私底下查过了,这纪氏无亲无故,当初大藤峡之乱,她家里的男丁都死绝了。如今在宫里,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奴婢看她做事倒也本分,只可惜,是个没根基的。”


    朱见深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


    他看向梁芳。


    梁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皇爷,奴婢该死,奴婢僭越了。只是……奴婢瞧着贵妃娘娘这些日子,整日里郁郁寡欢,奴婢这心里,也跟着着急。皇爷,若是能有个法子,让贵妃娘娘开心起来……”


    “那姑娘的眉眼,倒是和贵妃娘娘有那么几分像呢。”


    梁芳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跪在地上,忐忑地等待着。


    朱见深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过了很久,他开口,口吻淡淡的。


    “你看着办吧。”


    梁芳大喜,忙磕了几个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宫人所。


    纪氏已经洗了脸准备歇下,坐在塌边,却还是心神不宁。今日,皇爷竟然问了她姓名,这可是罕见的事。


    待皇爷走了,同职的两位女官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一个带着点恨意和不服气,像是在说“凭什么她能得青睐”,另一个则是笑眯眯地说,“看来你有好福气啊”。


    福气?什么样的福气呢?


    十五六岁的少女,被风华正茂的天子问了姓名,说心里毫无波澜,是假话。


    她想着想着,都有些痴了。


    梁芳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乾清宫里侍奉的内官,多少宫人要点头哈腰喊爷爷的人物,姿态谦卑客气地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说:“给姑娘贺喜。”


    “公公这话倒使奴婢不明白了。”


    梁芳使了个眼色,旁边跟的小内官立刻捧上一个托盘,里边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暗纹寝衣,料子极软,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御用之物,绝非宫人可用的。


    纪氏的脸腾地红了,又白了,袖底的手指微微发颤。


    “给姑娘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姑娘愿不愿意?”


    宫人所昏黄的灯下,纪氏望着那件软绸寝衣。


    家乡的血色,千里迢迢赶路的艰苦,深宫无依无靠的眼泪,在这一刻涌上了脑海。在这宫里,因为是乱臣贼子之后,脏活累活都是她的,挨骂受气也是她的,即使拼了命的做事,也不过是混到了一个内库的女官而已。至于更高品级的六尚女官,之前教导她的姑姑早说过,“那样的正经女官,不可能让罪臣之后担任,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以为,她的未来就是这样一眼望到头,或许在某个库房里做到老死,成了白头宫女,说一说年轻时所见万贵妃有多么受宠。


    然而,那个站在光里看了她好几眼的年轻天子出现了。


    她想起他温柔的眼眸,俊朗的轮廓,以及问她姓名时的好听声调。


    巨大的诱惑摆在她面前。那个男人是皇帝,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人,是掌握着这天下所有人至高无上生杀大权的神。哪怕只是一夜,哪怕只是一点怜惜,她从此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呼来喝去的纪氏了。


    她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纪氏被两个老嬷嬷伺候着洗浴干净,换上了寝衣,送进了乾清宫的偏殿。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烛火昏昏,四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推开了。


    朱见深走进来,纪氏不敢看,只是起身行礼:“皇爷。”


    那双明黄绣龙锻靴停在她面前,下一瞬,他的声音响起:“倘若有了龙嗣,你的身份也养不了,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温和,但内容却是冰冷的。


    可她真的有的选吗?


    赌一把罢,哪怕孩子不能养在她名下,可作为生母,难道这样温和的年轻天子真的会对自己不闻不问吗?


    她还如此年轻,万贵妃却已经有了年岁,或许,或许慢慢的,他的心会放在自己身上呢?


    她将脖子又垂低了些,声音柔顺:"奴婢知道。"


    朱见深在榻沿坐下来,看着她,停了一息,神色淡漠。


    “脱靴。”


    纪氏跪在塌边,低着头,伸手轻轻褪去了皇帝脚上的明黄缎靴。


    宫烛轻轻跳了一下。


    清晨,昭德宫的小佛堂,青烟袅袅。


    万贞儿跪在蒲团上,手里持着香。


    这些日子,她每日清晨都来佛堂待一会儿。不为旁的,只为那天在柏妃的满月宴上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信女万氏,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她闭着眼,默默念着忏悔文。


    却有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天的满月宴,隔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和烛火的暖光,朱见深将皇二子抱在怀里,低头看。柏妃站在一旁,温柔又腼腆地微笑。


    一家三口,像极了寻常百姓家,夫唱妇随、儿女双全的幸福模样。


    万贞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在被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割。


    止不住地想,如果……如果我只是他的教养姑姑。看着这一幕,我是不是就会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是不是就可以毫无芥蒂地,去抱一抱他的孩子?


    到底是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成了人人侧目的妖妃,而他,为了护着她,不得不与朝臣太后周旋,甚至连抱一抱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顾忌着她的感受。


    万贞儿的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手猛地一抖。


    “嘶——”


    一大片滚烫的香灰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虎口处。


    灼热的痛楚传来的瞬间,万贞儿手一松,清香坠地,在地砖上摔成了两截。


    “娘娘!”守在门外的宫人慌忙冲进来。


    万贞儿呆呆地看着自己虎口处那一小片被烫到的皮肤。


    夏天的雷雨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


    雷声隆隆,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蒙蒙烟雨之中。即使下了雨,还是闷热潮湿,黏糊糊的,令人怎么都不舒坦。


    接连个把个月,万贞儿说话越来越少了,整日里只是发呆,或看着窗外青天飞过的白鸽,或将那拨浪鼓拿出来久久凝视。


    昭德宫安安静静的,因为内侍特意粘了蝉,连蝉鸣的声音都无,只是寂静,拨浪鼓动一下的声音,都能传出去很远。


    这日傍晚,朱见深照例回到了昭德宫。


    万贞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显然没有看,只是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嘴角牵了牵,算是笑了:“回来了。”


    “嗯。”


    朱见深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拿起她搁在膝上的书翻了翻,是本佛经。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书合上放在小几上,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她由他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贞儿,朕今日读史,读到宋仁宗年间的一桩旧事。”朱见深试探着开口。


    万贞儿偏过头来看他:“什么呢?”


    朱见深眼睛视线下垂,继续道:“宋仁宗生母乃是李宸妃,但自幼却抱到刘太后身边,只说是刘太后所生,由她抚养长大。那刘太后,一生无子,却因抚育仁宗,得享一世尊崇。即便后来仁宗得知身世,仍尊刘太后为嫡母,礼数周全,两宫并尊……”


    他的话没有说完。万贞儿的手忽然从他掌心里抽了出去。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温柔、总是包容着他的眼睛里,此时却变了神色,甚至有些嘲讽。


    “陛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见深抬眼,对上她的眼睛,一时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万贞儿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贞儿,朕只是觉得,若以后能有个孩子,自幼养在你膝下,叫你一声母亲……”


    “住口!”


    万贞儿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她身前的小几被带得一阵剧烈摇晃,书被衣袖扫到,啪一声摔在地上。


    “我的孩子死了,你把别人的孩子抱来,是想让他代替我的孩子?”


    “朱见深。”万贞儿声音颤抖,直呼其名,语气越发悲愤,“你把我们的孩子当成什么?你把我万贞儿当成什么!”


    “朕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万贞儿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的孩子埋在地里,骨头怕是还没烂光!你现在,要找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来替代他?你想让我把那个野种当成我的亲骨肉去疼?这就是你对我的好?”


    朱见深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割。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贞儿如何……会反应如此之大?


    但对着她这样失望伤心的眼神,他的心也被刺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不提了。"


    夜里,朱见深照旧歇在昭德宫。


    两人同榻而眠,却各怀心事。万贞儿背对着他躺下,略微缩着身子,在他伸手搭在她肩膀时,往外躺了一点。他于是收回了手。


    半夜里,外头又下起了雨。


    沙沙的雨声拍打着窗棂,平添了几分阴冷。


    朱见深睡得极不安稳,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万贞儿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里,越走越远,任凭他怎么喊,她都不肯回一下头。


    “贞儿!”


    朱见深猛地惊醒,额角满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侧,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旁边空无一人,被子掀开了一半,万贞儿却不在。


    “贞儿?”


    他坐起来,昏暗的夜色里听不见回应。他心跳骤然快起来,赤着脚踩到地上,冰凉一片。


    朱见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冲下了榻。


    “贞儿!贞儿!”


    先往外殿急走,外殿值守的宫人听见动静,立刻开门,说娘娘没出来。


    没出来的话,只有寝殿里侧供洗浴的暗间?朱见深立刻往回走。


    推开暗间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在这一刹那停滞了。


    万贞儿在暗间的梁柱下,站在一条高凳上,一条绫带已经套在了她纤细的颈项上,脚下踩着一张翻倒的绣墩。


    朱见深整个人猛地扑了过去,抱住她的腿往上托,宫人们也吓得赶紧上前来,托人的托人,解白绫的解白绫。


    七手八脚的将人接下来,喊昭德宫的女医过来瞧。


    所幸并没有耽搁什么,还有气,施了针之后又灌了药,万贞儿咳嗽起来。


    朱见深抱着她,声音在发抖:“贞儿,别丢下我,你走了我怎么办?”他俯下身,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你走了我也活不了了。”


    “你疯了!你疯了!”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走了,朕怎么办?你让朕怎么活?!”


    万贞儿靠在他的怀里,眼神空洞而木然。


    她没有哭。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空空荡荡的。


    朱见深浑身发冷。


    她不在乎他了。


    他的眼泪,他的痛苦,她通通都不在乎了。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再陪着他。


    极度的恐慌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在她耳畔低声道:“贞儿,你要是走了,我让你父兄陪葬。”


    万贞儿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那双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昏暗的烛火下,年轻的皇帝红着眼睛,仿佛在哀求他,可那令人寒心入骨的话,也是真的。


    他是做得出来这样的事的。


    一滴泪从万贞儿的眼角滑下来。


    温热的,沿着她的太阳穴流进鬓发里。朱见深看见了,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吻去那滴泪。咸的,带着她皮肤的温度,凉凉地沾在他的唇上。


    “别走,”他喃喃道,“贞儿,你别丢下我。”


    万贞儿只是疲惫的闭上了眼。


    朱见深把她抱起来,放在里间的床榻上,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宫人内侍:“看好贵妃,若有什么事,都不必活了。”


    宫人内侍脸色都吓白了,齐齐跪下磕头。不敢错眼的侍奉在万贞儿身边。


    朱见深守着她,直到天亮时分,才回到乾清宫预备上朝。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他原本想直接往昭德宫走的,然而听见徒弟传讯的梁芳跟了上来,小声禀告:“皇爷,纪姑娘那边似乎有喜讯了。”


    朱见深的脚步忽然停驻,高高的红墙无限延伸着,仿佛将天际囚在其中。


    沉默了片刻,他漠然道:“纪氏有腹疾,挪到西内去养着。从今日起,她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到宫里来。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他没有往下说,只是看了梁芳一眼。


    梁芳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奴婢遵旨,奴婢省得!”


    也顾不上伴驾了,领了徒弟踉踉跄跄地往外边赶。


    日子照旧过着。宫里的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时辰到了,该用膳用膳,该歇息歇息。


    夏天的紫薇花歇了,秋日的杏叶变得金黄。


    万贞儿依旧每日早起,梳妆,用膳,偶尔在窗下坐着看书,或者到小佛堂里待一会儿。


    朱见深每日都来,他来了也不多话,就在她身边坐着。偶尔简单交谈两句。


    除了平淡些,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魏姑姑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万贞儿开始喜欢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了。


    实在不知道怎么打发辰光的时候,她就把那些珠宝匣子搬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妆台上看。猫儿眼、祖母绿、鸽血红、东珠、碧玺,各色石头在日光底下闪着不同的光泽。


    她会把一枚指环套在指上,对着光转一转,看那一道流光从石面上滑过去。偶尔把一串珊瑚珠子缠在腕上,那些圆润的红珠子贴着她白净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手里握着一把散落的碧玺珠子,让它们从指缝间一颗一颗地漏下去,珠子落在案上,叮叮当当的响。


    朱见深也察觉了,默不作声地记下了,回头便让内库往昭德宫送更多珍奇的玩意儿来。


    又到了落雪的时节。


    万贞儿在昭德宫里闷了太久,起床看见满屋檐的雪,吩咐去后苑瞧瞧雪。


    肩舆沿着红墙夹道缓缓前行。


    道路上的雪是扫净了的。夹道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将天空割裂成狭窄的一长条。红墙之下,是蓬松绒绒的积雪。


    万贞儿微微阖着眼,冬日的暖阳久违地照在她脸上,风里夹着雪后特有的那种清冽干净的气味。就在肩舆拐过夹道尽头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细细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


    万贞儿睁开眼,偏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夹道拐角的墙根雪堆边上,缩着一个小小的青灰色身影。一个看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内官蹲在那里,背靠着红墙,膝盖蜷在胸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雪霁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又短又小,孤零零的一团。


    “停辇。”她蹙着眉,轻声吩咐。


    抬轿的内侍忙停了下来。


    万贞儿扶着宫女的手,从肩舆上走了下来,往道旁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残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那孩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一张圆圆的脸上泪痕纵横,被冷风吹得两颊通红。他大概是哭了好一阵了,鼻尖冻得红红的。


    如果长生还活着,大概也和这个孩子差不多大?


    万贞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雪霁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罩在那孩子身上。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忽然停住了。


    那孩子右眼眼角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和长生所长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万贞儿的呼吸顿了一拍。


    “莫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冻得发红的脸颊,那孩子不躲,反而似乎终于找到可以撑腰的人一样,委屈依恋的凑过来,奶声奶气地回答:


    “奴婢姓汪,叫汪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雪霁的长街, 红墙白雪交相辉映。万贞儿蹲在汪直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那两只冻得红红的小手冰凉一片。汪直仰着脸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雪霁的日光里亮晶晶的。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万贞儿问。


    这孩子身上的青色小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一看就是底下被人欺负惯了的。这个岁数,这身打扮,蹲在雪地里缩成一团,还能是为什么呢。大约是被欺负了。


    汪直抽了抽鼻子, 声音含含糊糊的:“想家。”


    万贞儿看着他那张圆圆的脸, 心里软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问:“你家在哪里?”


    汪直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最后他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地说:“记不清了……只记得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然后就被送进这里来了。”


    旁边的宫人道:“之前大藤峡叛乱平定,那边送了一批人进宫, 大约是那时候的。”


    大藤峡么, 那确实很远。比她小时候还要远上许多。也难为这孩子能活着进宫。


    她沉默了半晌, 开口问:“你可愿意跟着我?”


    汪直猛地抬起头,那双还含着泪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用力点头, 连着点了好几下, 生怕点慢了万贞儿就会把话收回去:“愿意!愿意愿意——”他说着,飞快地用那双冻得发红的小手攥住了她的手。


    手心传来的力道小小的,却执拗得很。万贞儿没再说话, 牵着他站起来,转身往肩舆的方向走。汪直亦步亦趋地跟上,雪地上两串脚印挨着,一大一小,深的旁边印着浅的。


    回到昭德宫,魏姑姑迎出来,看见贵妃娘娘身后多了个圆头圆脑的小人儿,愣了一下。万贞儿只说了一句:“烧些热水来,给他洗洗,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昭德宫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忙碌的声响了。宫人们烧水的烧水,找衣裳的找衣裳,魏姑姑翻箱倒柜从库房里寻出一件旧年洗坏了的缩成小小的红绸小袄,抖开来比了比,还是大了,又张罗着拿针线改。一时间都忙碌起来。


    汪直被领去偏殿洗澡的时候有些局促,两只手揪着衣襟不肯松,脸涨得通红。魏姑姑笑他,他也不肯松手,最后是万贞儿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害羞?”汪直红着脸点了头。万贞儿便对魏姑姑说:“让他自己洗吧,你在外面看着别出什么事就行。”汪直这才松了手,自己笨手笨脚地扒了衣裳钻进浴桶里。


    万贞儿没有走远。她搬了张绣墩坐在屏风外面,听着里头水花扑腾的声响,时不时传出来一两声汪直的动静,仿佛是很开心的哼着不成调的曲。隔着屏风,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她听了很久,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孩子的快乐,真是简单。


    等汪直洗好了换上新衣裳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那件红绸小袄很衬他的气色,圆头圆脑的,十分可爱。万贞儿替他擦了擦头发,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头发时,顿了顿,那触感陌生又熟悉,像隔着很长的时间摸到了另一颗小小的脑袋。


    “困了没有?”她问。


    汪直打了个哈欠,乖乖点了点头。侧殿的小榻是方才宫人们快手快脚铺好的,此时刚好能用。


    万贞儿牵他到偏殿的榻上,替他盖了一床薄被。榻太大,他人又小,躺上去小小的一只,规规矩矩地搭在被子外面,很乖很乖的样子。都不用万贞儿哄睡,自己眼皮子一耷拉,很快就睡着了。


    万贞儿坐在榻沿,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的身影。有一种熟悉的新鲜。本就是漂亮的孩子,睡着的时候更令人看着心柔。窗外雪霁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圆圆的小脸上,也照见那颗泪痣。


    也是有缘呢,她想。


    守了一会儿,她也有些困了,就那样歪在榻沿上,头靠着引枕,半梦半醒地眯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有多久,当万贞儿睁开眼时,日头已经落了下去。


    残阳热烈,将整膳窗棂染成了刺目的金红色,一小块辉煌的夕照投在砖上,其余照不到的地方则有些昏暗,安神香已经燃尽了,空余下一缕冷香在空气里飘荡。


    万贞儿有些恍惚地坐起身,看着身旁仍在熟睡的小小孩童,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仿佛还是景泰年间,过一会儿,要去回孙太后的话,禀告沂王的起居。


    定了定神,方才回到成化年间的岁月里。


    她坐直身子,抬手拢了拢微微散乱的鬓发,看见魏姑姑在门口探了探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压低声音说:“娘娘,皇爷过来了。”


    万贞儿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外间的时候,朱见深已经进来了。


    “陛下。”万贞儿站定,微微裣衽行礼。


    朱见深紧走几步,伸手扶住她。


    “今日气色瞧着好了些,用了午膳不曾?”朱见深的声音很温柔。


    “用了,午后睡了一觉。”万贞儿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往旁边退了半步,“妾今日在夹道里瞧见个可怜的小内官,便带了回来。”


    “哦,贞儿向来心善。”


    朱见深没有多问,只走到偏殿门口,掀帘往里看了几眼。那孩子睡得很乖巧,睡姿也好,都没怎么乱动。朱见深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头对万贞儿说:“你喜欢就好。”


    不是什么大事,他原还想着要不要寻些猫儿狗儿让她养着解闷,这一下倒异曲同工。


    万贞儿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朱见深看着她,等了等,见她没有别的话说,便自己坐下歇息。两厢对坐,彼此无话。


    等汪直醒了,被宫人领出来。瞧见殿中明黄龙袍的身影,立刻跪地行礼,稚嫩的嗓音喊:“奴婢汪直,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见深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多大了?”


    “回皇上,奴婢今年五岁。”


    “在哪里当差?”


    “奴婢原在直房里做些洒扫的杂役。”


    朱见深微微颔首,转头对万贞儿道:“倒是个机灵样子。汪直,往后在这要尽心伺候贵妃,明白吗?”


    “奴婢遵旨!奴婢一定伺候好娘娘!”汪直大声答道。


    小小的人,做出这幅正经严肃的模样,倒有点使人想笑。万贞儿弯了弯嘴角。


    朱见深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对旁边的梁芳吩咐:“拿点心来。”


    片刻后,梁芳亲自端了一个装满点心八宝攒盒过来,目光瞥见汪直那张小脸,心里冷哼一声。这小子倒是个走狗屎运的,得了贵妃青睐,不也就等于陛下青睐。


    汪直看着攒盒,不忙着去接,先看向万贞儿。见万贞儿微微点头,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拿了,磕头谢恩。


    只不过夜里,待朱见深留宿时,万贞儿还是如同往昔侧身睡着,只给他一个背影。


    显然,她并没有放下的打算。


    要怎么样,才能让她又对自己笑呢?


    深夜里,朱见深望着福禄寿帐子,微微出神,久久未眠。


    汪直倒是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汪直从昭德宫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还有些恍惚。昨儿那一整天像做梦似的。从雪地里挨冻哭泣,到被人领回来洗澡换衣吃热饭,最后还睡在这么软的榻上。他坐在榻边发呆,脚够不到地,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自有宫人给他端来早膳,摆满了大半张圆桌,御贡新米熬制的粥,竹节小馒头,牛乳……这规制大概赶得上低阶的嫔妃了。


    汪直看着满桌美食,脑海里闪过万娘娘的身影,抿了抿小嘴。


    用过早膳,他跑去请安兼谢恩,同时说,想回原来住的地方去取些旧物。“东西虽不大好,但有些是从宫外带来的,舍不得。”


    万贞儿听了,感慨这孩子重情义,自然是答应,让一个小内侍陪着他过去。


    汪直沿着西长街走了好一阵,拐进内官监后面一排低矮的直房。地沟旁散发着难闻的臭气与尿骚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曾经住过的那张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两个还在偷懒的人,他的东西早被丢在墙角,抹布一样堆着。


    “呦,小贱人昨天没在外面冻死啊。”


    他理都不理,只蹲下去翻拣自己的东西,身后的掌风响起,他立刻抱着东西猫腰躲过,一溜烟跑出门去。回头朝门吐了口口水。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笑的声音。


    “哟,还真成了?”


    汪直回过头。甬道上站着一个老宦官,老得脸上的皮耷拉着。这老宦官从前管着他们这一批小内官的差事安排,汪直被欺负的时候偶尔会替他说两句好话。


    汪直没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锭小银莲来。那是昨个儿魏姑姑塞给他的,说是娘娘赏的。一锭小小的银锞子,打成莲花形状,精巧好看。


    他捏着那锭银,递了过去。


    老宦官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那锭银子,又看看汪直仰起来的那张圆脸,笑起来:“你自己留着。”


    “爷爷拿着,”汪直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这些日子多谢爷爷照顾。”


    老宦官笑眯眯接过:“好,我收下了,反正你以后不会缺。”


    老宦官抬手,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好跟着贵妃娘娘,别辜负了她。”


    “嗯。”


    汪直又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老宦官喊了他一声,低声道:“那个,你脸上的……”


    “我知道。”


    汪直没有回头,只是说:“别担心。”


    然后就走了。


    老宦官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逐渐远去,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锭亮闪闪的小银莲,忽然叹了口气。


    五岁,才五岁。


    前两个月这孩子被喝酒的内官打了个半死,他怜悯到底是一条命,照顾了几天,期间哄孩子的说了些故事,譬如昭德宫的贵妃娘娘从前有过一个孩子,皇帝视若珍宝,可惜没活下来。


    “若是活着,该和你身量差不多。”他随口道,“不过皇长子眼下有颗泪痣,你倒没有。”


    原本以为就是哄睡的一个玩笑话,结果那孩子听完之后,当天夜里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半截炭条来,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一点一点地,在右眼角摸索着点了个黑点。第二天一早,老宦官看见他脸上那个泪痣一样的黑点,吓了一跳,要给他擦掉。汪直躲开了,磕了个头,“爷爷你教我怎么才能去昭德宫当差”。老宦官当时觉得这小孩疯了,可是到底于心不忍,去打听了下。


    别人一听就笑他发癫,昭德宫可是全宫最热门的去处,谁不知道贵妃娘娘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多少太监的徒子徒孙还等着往哪去呢,你们这毫无根基的,凭什么?再说了,就是要人,要这么小的孩子做什么,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少做梦了。


    可是汪直那孩子偏偏不认。


    他顶着那颗泪痣,在宫道旁蹲守了好些天,终于蹲到了这一个机会。


    老宦官啧了一声,心想真是个伶俐的孩子啊。日后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


    日头升起,高悬于青天。


    汪直回到昭德宫,将东西放好,自己洗了脸,又去谢恩。


    昭德宫里,万贞儿正坐在妆台前。魏姑姑替她梳着头,梳齿从发间缓缓滑过。汪直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旁边,在面前站定,又跪下磕了个头。


    “回来了?”万贞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是,谢娘娘。”汪直站在她手边不远不近的地方,仰头看着铜镜里她的面容,温婉端正,眉目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你这孩子,动不动谢什么,过来。”


    汪直乖乖走过去,万贞儿拿起一把梳子,拢了拢他额前有些乱的碎发。“以后,就在这好好呆着。”


    汪直仰起头看着她。


    这么好的娘娘。这么高贵温柔,像画里走出来一样的娘娘。


    可是,他骗了她。


    汪直忽然俯身,把脸埋在她膝上,哭了起来。


    万贞儿有些愣,回头与魏姑姑对视一眼,然后轻声安慰汪直:“没事啦。小直,娘娘在这。放心,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啦”


    汪直反而哭的更大声一点。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说:“娘娘,我会很听话的。”


    万贞儿笑着拿手帕擦擦他的小脸,说:“好,我知道啦。”


    这小孩子的情绪真是来得快去的也快。想来以前是被欺负得狠了才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昭德宫多了一个孩子, 蓦然热闹起来。


    于万贞儿而言,时间似乎忽然紧张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样长日停留于小佛堂。多了一个小孩子, 还是她让人来的,总归是要安置好。她先使人给小汪直量身裁衣,这孩子听见消息,眼睛笑得圆圆的, 说“娘娘真好”。很可爱的撒娇模样,万贞儿瞧了也不觉心柔了柔。


    量体的人来了,汪直就老老实实站着,要他伸手, 就伸手, 两条小胳膊伸得直直的,脚尖微微踮起来,像是想让自己高一点。万贞儿坐在旁边看见他的小动作, 又笑了。笑完了吩咐,袖口和裤腿都多放一些余量,小孩子长得快,过几个月就短了。


    “对了, 领子袖口的里边要白布内衬, 小孩子皮肤嫩, 没得磨到了。”她道。


    针线宫人一一应了,心里却暗暗咋舌。贵妃娘娘给一个小内官裁衣裳, 竟然如此上心, 不由得也更上心了些。回去选布料,挑中了一种极细嫩的白缎内衬,但又有些犹豫。这些料子, 是给柏妃娘娘的皇二子做衣服里料的,是不是逾制了。纠结了半日,还是向上边打听试探,看能不能用。


    乾清宫那边的姑姑回话,内衬布只管用就是。


    这针线宫人一下子明白了,看来皇爷的态度也是爱屋及乌,一时间裁制衣裳越发尽心尽力。


    除却吃穿,万贞儿又忙着让人给准备些玩具以供小汪直玩,问他喜欢什么玩意儿,这孩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说:“想骑马。”


    万贞儿的脑海里有一瞬间闪过从前的那架木马,愣了愣,回道:“那就让人给做一个。”


    还有一件事,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可以开始认字了。


    万贞儿又命人搜罗出《千字文》等启蒙本来,决定每日教他念几个字,不求多,一天四五个,慢慢来。汪直倒也争气,脑袋瓜子灵光得很,教一遍就能跟着念,念两遍就能磕磕绊绊地背出来,过几天再问他,竟然还记得大半。


    万贞儿喜道:“是个聪慧的,从前……”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从前朱见深小时候,她教他习字背书,也是学得很快的。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皇帝,而她是皇妃,这些事,不该提了。


    缄默的时候,汪直忽然扑到她怀里,撒娇说:“娘娘喜欢我才夸我。再多夸我些好不好?”


    万贞儿回过神,心想他倒是不比朱见深小时候内敛,显然要更活泼些,这样也好。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说:“呦,还是个小贪心鬼。”


    总之,日子渐渐地忙碌起来,一忙碌,有些痛楚如泥沙一样沉淀下去。


    黄昏时分,天边烧起了一片浓烈的晚霞,将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瑰丽的淡紫色里。


    真是好天气。


    朱见深走进昭德宫,寝殿门口看门的宫人正欲下跪,被他抬手止住了。他放轻了脚步,走到暖阁外,隔着半掩的撒花暖帘往里看。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万贞儿正靠在湘妃榻上,一头青丝只用了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挽着。旁边的小桌上,趴着一个小汪直,正摇晃着小脑袋跟万贞儿学念字。


    万贞儿拿着千字文,轻声念:“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汪直也跟着念,小儿学语,童音清脆。


    站在帘外的朱见深在暗处看了个正着,整个人竟有些痴了。


    有那么一恍惚,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一切都是好的,那个没能活下来的皇长子就这样长大了,此刻正乖乖坐在贞儿身边跟她念书,她不曾经历过丧子之痛,不曾有过那些空空洞洞的日子,他们之间也不会那般怨怼的时刻。


    而他,每日会从乾清宫疲惫地归来,推开门,便能看见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朱见深的嘴角微微扬起,可是,万贞儿抬起头看见了他。她脸上的神情淡了淡,把书合上,起身行了礼:“陛下回来了。”


    朱见深站在那里,嘴角那个刚刚浮起来的弧度还来不及落下去,就僵住了。他“嗯”了一声,走进来在榻边坐下。汪直也跳起来,给他行礼。朱见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念得很好。”可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万贞儿身上。


    万贞儿只是低眉望着那本《千字文》,并不看他。


    还是一样的,自从他那句“你若死,朕让你父兄陪葬”后,她就是这副恭敬疏离的态度。


    朱见深抿了抿嘴,心里烦躁起来。


    翌日,乾清宫。


    朱见深坐在御案后,面前堆叠着厚厚的奏折。他手里拿着朱砂笔,批改了许多,头昏脑涨,遂搁下笔小憩。


    殿内静悄悄的,龙涎香的烟气在空中逸散。朱见深端起手边的茶盏,揭盖看着里面碧绿的茶汤,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昨日黄昏,昭德宫暖阁里的那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到底要怎么样,她才能热情地重新待我?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梁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在御案旁躬下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复杂神色,低声道:“西内那边刚传来的消息。纪氏诞下了一子,母子平安。”


    朱见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喜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茶汤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疲惫的脸。


    西内,纪氏,皇子。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只让他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发疼。


    之前的谋划,因为贞儿超乎想象的举动完全乱了,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只像把奏本留中不发一样搁置着。如今,纪氏平安产下皇子,这难解的奏本又跳出来了。


    眼下,因为有柏妃的皇二子在,他并不缺子嗣,多了一个皇子当然是好事,国本的事又多了一重保障。可贞儿那边呢?她好不容易才终于平静了点,若是让她知道了这件事,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沉默良久,朱见深吃了口茶,道:“叫宫人好好照顾着。”


    旁的话再没多说一句。


    梁芳立刻明白了。皇爷的意思是,一切照旧。纪氏继续留在西内养着。至于何时回宫,如何安置,是否要记入玉牒,暂时都别提,不清不楚地混着。


    将要入夜时分,梁芳亲自带着亲信内官,抬着好些绸缎、补药、孩子的用具,步履匆匆行走于西内。


    皇帝久未驾临的西内,安安静静,虽然风景一样秀丽,雕梁画栋的宫殿也有人尽心打扫,但终于少了些灵动的生气。


    梁芳走进纪氏所在那座宫殿,命人将东西交接收好,然后去见纪氏。


    寝殿里,纪氏正卧在被褥里,旁边有乳母抱着一个锦缎襁褓。


    见梁芳进来,纪氏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生出了一些期望。她急切地看着梁芳:“梁公公好,皇爷知道了吗?什么时候接我们母子回宫。”


    梁芳脸上堆着笑道:“皇爷日理万机,年关底下政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娘娘刚生产完,正是要好好将养身子的时候,西内清静,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搅扰,正合适养着。等身子养好了,皇爷那边忙过了这阵子,自然有安排。”


    纪氏眼睛里的光亮,一下子黯淡下去。


    她是个聪明人,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又怎会听不出梁芳话里的推托之意?听见梁芳口口声声喊她娘娘,不由得苦笑。


    娘娘?她算哪门子的娘娘?


    纪氏道:“我自然会好生养着,只是皇子,总该见见他的父亲。”


    “总会见的。”梁芳敷衍着,凑过去看了一下那个刚出生的皇三子。孩子生得倒是不错,是个小窄脸,清清秀秀的,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纪氏的影子。只可惜,托生错了肚子。


    他看了看皇子,又瞅了瞅纪氏,心想,这对母子的存在确实尴尬。柏妃那边已经生了皇二子,年后大约就要议册封太子的事。一封太子,万娘娘那怕是心里不舒坦。这个档口,皇爷才不会给她添堵。只能这么模模糊糊的放着。


    纪氏垂下眼,伸手要抱孩子。


    乳母把孩子抱过去,纪氏伸手揽住孩子,看着怀中熟睡的全然无知的婴儿,一滴泪啪嗒掉落,无声无息的哭起来。


    梁芳也深吸了口气,没说什么,走了。


    第二天回去禀事,说了母子平安,小皇子看着可爱等话之后,他小心翼翼提了一句纪氏落泪的事。朱见深正伏案看一本奏折,闻言头也没抬,将手上的奏本批完,方才淡淡道:


    “知道了。”


    当初既然想攀高枝赌一把飞黄腾达,那就得有满盘皆输的准备。这世上哪里有不败的赌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人不过是为荣华富贵地位权势往他身边凑,唯有贞儿,也只有贞儿是不一样的。


    他抬眼瞥了梁芳一眼,梁芳老老实实垂下头不再多话。


    过了一会儿,朱见深的声音响起。


    “朕有件事交由你去办。”


    一月后,新春将至。


    紫禁城里各处开始张灯结彩,红灯笼一串串挂起来,宫人们换了新衣,一片喜气洋洋。昭德宫的门符也换了新,还是汪直闹腾着,踩着凳子换的。


    万贞儿笑看着他玩闹一样的换好新符,领他去试过年的新衣裳,一件正红色的小锦袍,领口袖口镶了白色毛料。汪直那张本就可爱的小脸被这毛茸茸的领子衬托得,越发可爱,跟年画上的仙童一样。


    正在这时,魏姑姑快步走进来,皱着眉头禀告:“汪娘娘求见。”


    万贞儿有些意外。


    景泰皇帝的元后汪氏,自从出宫后便极少再踏入这红墙,不知今日怎的来了。


    当年景泰帝朱祁钰在位时,汪氏身为皇后,性格刚烈,因反对景泰帝废除朱见深的太子之位而触怒龙颜,被废黜冷宫。这份旧情,万贞儿一直记着。如今她忽然登门,少不得要郑重些。


    万贞儿在暖阁见了她。汪氏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氅衣,鬓边银丝已经不少了,腰背却还是挺直的。她脸上的线条比年轻时硬朗了许多,可那份骨子里的倔强还在。她见了万贞儿,没有寒暄,也没有落座,直接跪了下去。


    万贞儿吃了一惊,伸手去扶她:“娘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汪氏没有动。她跪在那里,仰起头,眼睛里是疲惫和无奈:“娘娘,妾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一次,却有个不情之请。请贵妃娘娘,替我们在皇爷面前美言几句——准许我那小女,不必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如何就这么见不得我过好日子, 巴巴地硬要指一门婚事。”


    十九岁的景泰帝次女,如今的小郡主朱云舒冷笑着说出这一番话,她坐在郕王府的暖阁里, 冬日的薄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那张眉目清冽的脸上。


    原本在吃茶的汪秀英闻言一愣,她抬起头,看着次女朱云舒。


    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 朱云舒穿着一袭绿色通澜袄裙,亭亭玉立。她生得与她死去的父亲朱祁钰很有些像,但相似的五官,偏偏就要傲气一些, 尤其是看人的时候, 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意。此时,她正双手抱臂,冷笑着看着汪秀英。


    汪秀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刚把宗人府传来的消息告诉女儿——固安郡主嫁了人之后日子过得不错, 如今轮到小郡主了,宗人府那边已经开始相看人选。她本来是来问小女儿可有什么要求,谁知话没说完,朱云舒便甩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


    她活了半辈子, 在深宫里斗过, 在冷宫里熬过, 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娇万宠养大的小女儿, 竟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你方才说什么?”汪秀英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再给娘说一遍。”


    “我刚才的声音难道还不够大吗?”


    “放肆!”


    汪秀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她气得浑身发抖:“跪下。”


    因气急,起身太猛, 甚至有些头晕,身子晃了晃。


    朱云舒下意识上前两步,想搀扶母亲,可是汪秀英已经拔高了声音:“我叫你跪下!”


    暖阁里的丫鬟婆子们早就吓得跪了一地,个个屏气敛声,恨不得当场消失。


    朱云舒抿了抿嘴,一撩裙摆,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娘亲息怒。”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半点认错的意思。


    汪秀英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女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你姐姐嫁了人,皇爷特意赏了所大宅子,如今搬出去住了,夫妇和顺,琴瑟和鸣。你倒好,怪脾气是哪来的?”


    朱云舒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姐姐是姐姐,我是我。姐姐愿意嫁,我管不着。我不愿意嫁,你们也别管我。”


    “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你当你是谁,要一辈子当老姑娘!让天下人看我们郕王府的笑话?”


    “老姑娘怎么了?”朱云舒的声音也高起来,“一不用看婆家脸色,二不用担心生孩子死了或者孩子死了,也不用担心遇上个中山狼被打死。我清清白白、安安稳稳过日子,碍着谁了?”


    汪秀英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怒吼道:“请家法!拿戒尺来!”


    婆子不敢违拗,哆哆嗦嗦地取来了戒尺。汪秀英攥着那把乌沉沉的戒尺,走到朱云舒面前:“我今日便替你死去的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啪!”


    戒尺重重地落在朱云舒的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吸了一口冷气,也不喊疼,只说:“打得好。娘亲索性今几个就打死我吧。丧事也是喜事呢,省得我明几个坐在花轿里,还要费心思藏剪子,给府里添乱。”


    “你……你这个逆女!”


    汪秀英只觉得一股怒火窜到发顶,发狠打了两下。


    就在这时,暖阁的棉帘子猛地被掀开,一阵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卷了进来。


    “娘!手下留情啊!”


    一声焦急的呼喊传来。只见大女儿固安郡主朱云瑛匆匆走来,一眼瞧见跪在地上的妹妹和拿着戒尺的母亲,吓得连风帽都来不及摘,就挡在妹妹身前。


    “云舒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好好跟她说不行吗?”


    “还小?她十九了!你问问她,她都说了些什么浑账话!”汪秀英手里的戒尺垂在一旁,气急败坏的说。


    朱云瑛转过身,伸手想去碰朱云舒的手,见她掌心已经红肿起来,朱云舒却往后缩了一下。


    朱云瑛心疼道:“妹妹,你这是何苦。当初我被指婚的时候也怕得夜不成寐,可你看看我现在,日子不也挺好的?你姐夫待我很和气。你放心,我和娘,还有你姐夫,他是宗人府的仪宾,我们一定会仔仔细细,给你寻个品行端正、家风清白的好男儿。不要和娘亲斗气了……”


    朱云舒看着姐姐那张满是担忧的脸,沉默了片刻,道:“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们有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挣脱开朱云瑛的怀抱,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身子晃了晃,但她还是站稳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和姐姐。


    “你们以为,嫁了人,就只是迎来好日子去过吗?”朱云舒冷笑着道,“景泰朝的那些破事,我年纪虽小,但也有印象的!娘亲你还是发妻,说废了就废了,你那时候晚上抱着我哭,后面那个什么杭贵妃杭皇后?看着热火烹油,呵,孩子一下子死了,自己也熬不住死了。再往后,干脆连皇位都没了。爹爹忙活一世,到现在连个像样的谥号都没有。我们做女儿的,在别人眼里也是连累,总是今上怜惜,那些正经的世家大族哪有愿意嫁娶的?”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咱们搬出了那个地方,有了自己的清净日子。我就想安安静静地活着,不惹事,不招眼,等老了也不用看人脸色。”


    她抬起头,看向娘亲和姐姐:“可你们非要我去嫁人。这嫁人,于女子而言,跟赌命有什么分别?任凭你嫁的是好的坏的,不都像是被扔进大湖里游泳?会水的、运气好点的,能扑腾着活下来。那淹死的、折磨死的,又有多少?你们瞧瞧这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哪家后院里没有几具香消玉殒的枯骨?”


    朱云舒眼睛都红了,说:“我如今在郕王府守着娘,日子好好的,非要去赌命干什么?我凭什么要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交到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手里,去赌他那点子可怜的良心?宋仁宗的独女都能被逼疯到夜扣宫门、状若疯癫呢!我难道比她更尊贵?”


    这一番辩白,倒令汪秀英与朱云瑛愣住了。


    汪秀英别着脸,肩膀微微发颤。朱云瑛看着妹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她嫁给王宪,日子虽然过得安稳,但哪里又能全然无忧了?


    静默对峙良久,朱云舒忽然转身,大踏步朝外走。


    “云舒,你去哪儿啊?”


    “跳湖,与其被指给那些不知底细的纨绔子弟,日后在深宅大院里被折磨死,我不如现在就跳下去,一了百了。”


    说话间,朱云舒跑动起来。


    “拦住她!快拦住她!”汪秀英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喊道。


    朱云瑛反应极快,一把抱住了朱云舒的腰。地上的丫鬟婆子们也纷纷爬起来,七手八脚地将朱云舒死死拽住。


    “你放开我!让我去死!大家都干净!”朱云舒挣扎着,嘴里喊着狠话,心里却是明镜似的。娘亲和姐姐是疼她的,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不过是仗着这份疼爱,逼着娘亲去替她争一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汪秀英抬手打了她一巴掌,又把她拉到怀里,哽咽道:“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这个混账!”


    “你让我怎么办?归根结底这是皇爷的体恤。咱们本来就是尴尬的身份,皇爷开恩给咱们指婚、赏宅子,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了。你要我如何回嘴?我拿什么去回?难道要我跑去乾清宫,指着皇爷的鼻子说,我女儿不嫁?”


    朱云舒看着娘亲斑白的双鬓和眼角深刻的皱纹,心中的那股子怨气渐渐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酸楚。


    她吸了吸鼻子,说:“娘,您还记得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有位姓万的宫人吗?”


    “小时候出宫前,那位万宫人曾来跟您说过话,我记着的,她说往后若有什么事,尽管去寻她。如今她好像是贵妃了,颇得圣心,您为何不去求求她?”


    汪秀英怔了一下。万贞儿……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私底下与她打过照面了。


    当年她还是景泰帝的皇后,万贞儿不过是孙太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后来,她因为反对废太子而被废黜,万贞儿则陪着那个废太子在冷宫里苦熬。英宗复位,她也就成了东宫的掌事宫人。虽然不知道为何,之后竟然成了贵妃。她便更有意的避险。


    骄傲如她,心里还是有点芥蒂。如今自己是个落魄的前朝废后,而万贞儿则是宠冠后宫的贵妃。


    去求一个曾经的下人……怎么想,都有些难受。


    朱云舒语气柔和许多,哀求道:“娘,万贵妃是皇爷心尖上的人。她的话,皇爷一定听的。只要她肯在皇爷面前说一句,这婚事指不定就能缓一缓。女儿求您了,女儿真的不想嫁人。


    汪秀英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那一点子骄傲,在女儿的终身幸福面前,什么也不算。


    “我去试试。虽然这张老脸,可能也没什么面子。”汪秀英淡淡哂笑了一声。


    朱云舒见她口气松动,忙伸手抱住母亲,轻轻哭泣:“对不起,娘,我知道是在难为你,可是我,我真的不想嫁人。”


    “娘知道,”汪秀英拍了拍她的背,道,“娘只想你幸福。”


    隔天一早,汪秀英就往宫里递了牌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体体面面的收拾了一番,进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万贞儿在暖阁里见了汪秀英。


    昭德宫的暖阁里, 地龙烧得极旺,铜兽香炉里吐出袅袅白烟,花果香气盈袖, 淡淡的芬芳。


    万贞儿坐在铺了白狐皮的坐塌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静静地听着汪秀英将来意道来。


    汪秀英坐在下首的杌子上,依旧是下巴微微抬起的姿态, 但话语间不由得有些小心翼翼。


    “……那丫头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竟说出‘成婚于女子而言便是赌命’这样的话来。”汪秀英叹了口气,“她宁愿去跳湖,也不愿答应嫁人。妾身实在是无法可想, 这才厚着脸皮进宫来求娘娘。妾身也知道, 这事听起来实在是……实在是荒唐,哪有皇室郡主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可妾身就这么两个女儿,云舒那性子又烈, 妾身真怕逼急了她,她犟起来做出什么糊涂事。唉,这丫头!”


    “我能懂一点儿她的意思。”万贞儿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汪氏微微愣住,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万贞儿淡淡一笑, 微微侧眸望了望窗的方向, 目光有些悠远, 仿佛穿透了这重重红墙,看到了极远的地方:“在我小的时候, 也常常想, 若是有朝一日能出了这宫门,便寻个清静的地方,不嫁人, 也不伺候人。就自己买个小院子,或者干脆四处云游,看看山,看看水,走到哪里算哪里。”


    说到此处,她微微有些出神,下一瞬回过神来,万贞儿摇了摇头:“可惜,我如今是没法子了。你那小女儿,她既然有这个心思,又有这个胆量,倒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娘娘……”汪秀英想到从前所认识的万宫人,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位如今富贵至极的贵妃娘娘,竟然能懂她女儿那番惊世骇俗之言。


    万贞儿转过头来看她:“景泰朝的事,后来南宫之变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撑到今日不容易。说来说来,我们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汪秀英点头道:“娘娘是聪慧的人,又懂得大道理。”


    “聪慧不聪慧的,也就这样。我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既然小女儿想试一试不一样的活法,那就让她试一试吧。这宫里宫外,能有一个人按着自己的心意活,总归是件好事。”


    万贞儿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汪秀英的手:“我们是没那个条件,我们的女儿倘若可以,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她能平安喜乐,改日得空了,带那孩子进宫来给我见见。我倒要瞧瞧,是怎样一个灵秀的姑娘。”


    汪秀英站起来,深深福了一礼。


    “娘娘的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妾替我那小女儿云舒叩谢娘娘。”


    汪秀英千恩万谢地走了。魏姑姑从外间进来,换了一盏新茶。她瞧着万贞儿有些疲惫的脸色,低声问道:“娘娘,这事,非得皇爷发话才可。”


    皇家郡主不嫁人,哪有那么简单?光是闲言碎语都能要人命了。总得龙椅上这位点头,方才能够成事。


    万贞儿靠回引枕上,闭目养神道:“嗯,我会去求的。她头一回开口求人,又是为了女儿,我不能不理。”


    魏姑姑垂着手立在旁边,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说:“说起来,这事……倒也巧。”


    万贞儿缓缓睁开眼,声音淡淡的:“不巧。”


    魏姑姑微微一愣。


    “大约陛下正等着我去向他开口。”


    魏姑姑略想了想就明白了,她看着万贞儿那张在冬日薄光里显得有些清减的脸,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最后只道:“娘娘,您既然想好好过日子,免不了要顺着台阶下。”


    “我知道。”万贞儿说。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那个在冷宫里拉着她衣角,哭着说“贞儿,我只有你了”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坐在乾清宫里,心思越来越深。有时她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真的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那个人吗?


    可她转念又想,不管心思如何深沉,可他偏偏肯花这么多心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只为给她铺一个台阶。


    到底,他心里还是极在意的。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照在昭德宫的琉璃瓦上,灿烂一片的辉煌。


    朱见深下了御轿,大步迈进昭德宫。


    进了暖阁,万贞儿起身相迎,比起从前那副恭敬而淡然的态度,脸上多了些笑意。


    “见深回来了。”


    “嗯,冷不冷。”他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立刻抽开,只是任由他握着。带点凉意的手乖顺地躺在他掌心里。


    “在暖阁里,如何会冷呢。”万贞儿引他入座,道,“我有一事想求您。”


    朱见深柔声道:“你说。”


    万贞儿把汪氏求恩典的事说了一遍。


    朱见深听了,只是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只要你开口,我当然会答应你。只要你肯多对我笑一笑就好。”


    万贞儿被他搂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衣襟,嗅见熟悉的香气,苦笑了一下。


    朱见深感觉到了她的沉默。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


    “贞儿,朕知道,朕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可那时候也没有办法,时过境迁了,我们向前走好不好?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姑姑——”


    这样微微撒着娇的神气,和从前小时候有一瞬间的重合。这一瞬间也令她心柔了柔。


    可现在是现在了。


    万贞儿抿了抿唇,道:“哪有这样严重,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不过是一些无奈而已。妾不怨陛下,陛下也莫要再多想了。”


    朱见深笑起来,抱住她道:“嗯。”


    帝妃和好,昭德宫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许多。


    到了进晚膳的时辰,朱见深与万贞儿并肩坐定,传膳内官们捧来几张膳桌,依次摆定。


    心情颇好的朱见深瞧见候在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小汪直,招了招手。


    汪直立刻凑上前,朱见深叫人拿一碟金丝虎眼糖给他,这小孩子乐得眉眼弯弯,很讨喜的样子。


    朱见深同万贞儿说:“明日休沐,不过我们一同去南宫,顺带带这小子一起骑马去。”


    万贞儿微微挑眉:“他才多大?”


    “五岁多了,不小了。”朱见深看向汪直,“敢不敢骑马?”


    “敢!奴婢可想骑真马啦!”汪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住地点头,又拿大眼睛哀求的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望着这一大一小,笑了一下:“好。”


    翌日,天朗气清。


    朱见深换了一身利落的红色曳撒,骑在一匹高大的宝马上,先与万贞儿并辔走了一圈。回来瞧见司马监的内官已经牵着小马来,教汪直如何上马。


    朱见深问:“能坐稳吗?”


    汪直抓紧马鞍,坐直了,大声道:“回皇爷,能!”


    万贞儿道:“莫急,叫内官牵着你缓缓的走。我们瞧着。”


    汪直答应一声,一张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摸摸小马儿的鬃毛,开始学着骑马。


    不时发出些清亮的笑声。


    远远地,在南宫一角的宫墙下,两个满头白发的老宫人正往这里瞧。


    她们都是南宫的老人了,从景泰年间就在这儿当差,先帝翻修南宫的时候也没有裁撤,就让她们留下来看院子。一个老宫人眯着眼朝草场那边看了半天,向另一个道。


    “倒真像是一家人。”


    遥远的枯黄的草场上,年轻的皇帝与温柔的贵妃娘娘并辔而行,共同看着前边矮脚小马上的小孩子。日光灿烂的落在他们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