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过了几日, 柏妃开始来昭德宫请安了。应该是算准了时辰,挑着朱见深不在的时候来。


    听宫人通传,万贞儿其实不大自在, 推脱了一次,可是第二日,她还是过来,也没有什么别的催促, 只是请宫人带句话,说来给万娘娘请安。


    万贞儿沉默片刻,还是叫她进殿来。


    柏妃来了也不多话,只是规规矩矩地在万贞儿身边坐, 细声说些家常闲话, 比如她从前在家时的事。


    “妾家中有两位妹妹,从前在家时一起说说笑笑的,进了宫, 反倒有些寥落,因此冒昧前来,想着也许能同姐姐说说话解闷。”柏妃小心翼翼地说。


    这是一位生得就很让人觉得怜惜的美人,如此温柔小意的说着话, 实在很难令人讨厌。可是万贞儿还是不自在, 若是从前做宫人的时候, 或许还能更从容些,可是现如今就有些……


    柏妃这份好意底下藏着的目的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她不想接, 也不知该怎么接。不过面子上敷衍两句了事。


    柏妃还是隔三差五来请安,人家来几次,笑盈盈的, 还带着些小东西,如刺绣帕子,自己做的点心等物,总不可能全然不见。


    既然见了,总要说两句话。渐渐的,万贞儿也知道了她的小名,叫顺娘。说是家人希望她此生平安顺遂。


    这天不知怎的说起了柏顺娘在宫外跟家人去礼佛。


    “当时娘亲替我求姻缘签,还是个上签,后来就被选到宫里,家人都欢喜。”柏顺娘说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有一丝怅然。“只是当时签文后面两句也有些怪。”


    “红鸾照命入朱门,银满箱笼福满盆。


    莫道有情皆好合,情多折尽百年春。”


    她垂下眼帘,道:“明明是上签,但又觉得不都是好话。”


    万贞儿将签文后两句在心里念了一道,莫道有情皆好合,情多折尽百年春。倒有些禅意。


    静默片刻,柏顺娘轻声唤她:“万姐姐。”


    万贞儿抬起眼,看见她那双翦水秋瞳目光盈盈望着自己。


    柏顺娘道:“妾知道您是很好的人,所以斗胆说这样的话。妾不求别的,只求等您有了皇长子后,容我能在后宫有一席之地,尽一尽妃嫔的职责。妾愿为娘娘马首是瞻。”


    说着,她竟然起身,深深俯身一拜,姿态卑微。


    万贞儿被她这一出弄得手足无措,好在柏顺娘也知进退,紧接着就告退了。


    人走了,万贞儿却心神恍惚,她一个人独坐良久。魏姑姑端着茶进来,见她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便放下茶盏,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娘娘可是在想柏妃的事?”


    万贞儿回过头来看她,点了点头。魏姑姑叹了口气,在她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来。


    窗外,原本光秃秃的海棠枝桠渐渐萌发了绿芽,却也不值得盯那样久。


    魏姑姑缓缓道:“柏妃来给您请安,实则也是投诚。论理,奴婢不该这时候说这样的话。可是,您毕竟不是十几岁刚入宫的宫妃。宫里头这些风风雨雨,云起云落您这些也都看过了。说句长远的话,皇爷如今对您一心一意,这份情意天日可表,奴婢看了也替娘娘欢喜。可娘娘也要想一想,后宫终究是后宫,三年五载的,陛下身边总要添新人。”


    “与其将来来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倒不如现在有一个懂事的。或者,先慢慢看,日后要用再说。柏妃这个人,胆子小,翻不出什么浪来。”


    万贞儿不语,端起茶盏,将茶盖揭开,一下又一下撇着浮沫,许久才开口:“魏姑姑,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倘若我如今不是妃子,只是一个掌事姑姑,我心里必定也是这样想,说不定还会劝两句。可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魏姑姑看着她拧紧的眉头,不再说了,只是笑了笑,温声道:“也不急,茶要凉了,先喝吧。”


    说着,也退下了,让万贞儿清静清静。


    万贞儿缓缓吃着茶,心思很乱,一时想,柏顺娘可怜,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到这深宫之中,与家人远离,且皇帝连正眼都不曾瞧过她一回;一时又想,论理,后宫嫔妃是该劝诫君王广施恩泽,延绵子嗣,而非独占宠爱,使后宫生怨。古来贤妃,哪一个不是劝谏君王雨露均沾?汉成帝的班婕妤,以却辇之德名垂青史,何等识大体,她也理应为柏顺娘说句话。


    再有,当时断了出宫的念想,她也想过既然这样,留下了就罢了。只当是同樊太妃一样。之后朱见深有了年轻宫妃,自然也不会赖着她。她便在宫里清净度日。


    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君王的恩宠定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就是孙太后当年,后宫也有其他妃子呢。景泰皇帝和汪皇后起先也是姻缘天成,后来不也因杭贵妃废后。她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随口就能寻出许多例子,可见这人心易变才是不变的。与其将来来一个不知根不知底、野心勃勃的新人,倒不如提携一个乖巧的,于她也不会有大的威胁。


    她想着想着,眉头蹙得更紧。转念一想,又想到了年幼时的朱见深。这孩子小时候其实是孤单的,可他是那样的好,其实应当被许多人爱着的。柏顺娘偷偷看他的眼神,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那天夜里,朱见深来昭德宫的时候,万贞儿已经换好了寝衣,歪在炕上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先凑过来看她在读什么,被她拿书挡开了,他便笑着去夺书,两人闹了一会儿,最后书不知被谁碰掉在地上,他也不捡,只是顺势把她揽进怀里。


    “终于笑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说,“方才瞧你神色不豫,是有谁惹你了?”


    万贞儿垂着眼,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顺娘,也就是柏妃……她年纪小,看着也怪可怜的。”


    话还没说完,她便感觉到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忽然一紧。显然,朱见深不悦了。


    万贞儿抬起眼,只见他紧紧抿着薄唇,道:


    “你只可怜我,好不好?”


    他望着她,神色哀求又焦急。“你不能把我往别人那里推。”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朱见深道:“你怎么就这样心善呢,看谁都可怜?那个姓柏的,什么都不曾做过,如今在宫里金尊玉贵过着,没谁克扣她,就连她的父兄也因她进宫封妃,摇身一变成皇亲国戚。还不知足么?”


    他此时看着都有些冷峻了:“竟然还跑到你面前来装可怜,来哄你。”


    “可是她确实也是有些可怜的,入宫为妃也是她想的,既然入了宫,期盼恩宠也是人之常情。”


    朱见深的语气已然有了薄怒,不耐烦道:“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万贞儿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怔。


    “难道是我想要她入宫为妃的吗?”他盯着她,“贞儿,我不是庙里菩萨,来一个人磕头我就大发善心答应她!”


    他越说越气,眼眶竟然有些微微泛红,“你以为我是什么?这世上谁想要我,我就得答应?她可怜,那谁来可怜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万贞儿也有些急了,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那你是什么意思,”朱见深气急了,道,“你方才的话,不就是要把我我往别人床榻上推?”


    万贞儿被他这番话一刺,坐直了道:“你能不能这样说话!”


    朱见深不说话了,铁青着一张脸,深呼吸几次,起身道:“还有奏本没看完,我回乾清宫,你先睡。”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万贞儿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帷幕后,愣了好一会儿。魏姑姑进来,急道:“娘娘,您实在没必要在这时候说这些呀!”


    “我说什么了?”万贞儿的声音也有点哭腔,“我不过提了一句而已,他为什么发这样大的火!”


    她难道不是为他着想吗?硬是说服了自己,做一个贤妃该做的事,甚至连具体的都没说,只是感慨了一句柏妃有些可怜,他就发这样大的火!


    越想越气,不由得哭出声来。


    魏姑姑叹了口气,连忙拿了帕子替她拭泪,道:“陛下发这样的大的火,实则是太看重您了。好了好了,贞儿,没事的。”


    万贞儿伏在她怀里,抽噎道:“为什么偏偏这么麻烦呢,我不想的。”


    “唉,我知道的。”魏姑姑拍着她的背。


    这夜不欢而散,连着几日,朱见深都没有来昭德宫,只是宿在乾清宫。


    万贞儿也没有去乾清宫,整日呆在昭德宫里。


    至于柏妃那边,原本她想照常出门,却被内侍拦住了,说皇爷有命,娘娘在宫中静养为宜,不必四处走动了。


    柏妃满脸愕然,待听那内侍再说一遍,她眼泪都落下来了:“皇爷这是要幽禁我吗?他怎么能如此绝情?”


    这话传到乾清宫,朱见深冷笑一声,心想从来未曾有情,哪来的绝情,只当耳旁风,继续处理政事。


    他继续照常上朝理政,并无异样,只是在夜里,会召昭德宫的内侍过来问话。譬如娘娘今日进膳香不香?娘娘午憩睡得好不好?娘娘去后院荡秋千了没有?


    内侍事无巨细,都一一禀告。


    这夜,内侍回话时说:“娘娘这几日用的膳少些,夜里睡得也不大安稳。”


    朱见深听了,下意识的站起来,然后又坐下。


    不行,不能这么快去昭德宫,否则太骄纵她了。他其实是有些恨她,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总等再多冷着她几日,让她长长记性。


    朱见深想了想,吩咐道:“让太医院调配些安神香,娘娘要睡觉时点上,不许提朕,就说是魏姑姑特意配的。另外,叫膳房的人用点心,做些新鲜花样,若能让娘娘多用些,有赏。”


    内侍答应了,踌躇了一下。


    “有话就说。”


    “启禀皇爷,贴身宫人那边说,娘娘的月信……已经迟了十来日了。”


    朱见深腾的一下站起来,迈开步子便往昭德宫的方向走:“传太医,去昭德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朱见深与太医们匆匆进殿来时, 万贞儿已经准备睡下。忽然来了这一群人,倒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陛下怎的这时候来了?”


    几日不见的朱见深在塌边坐下,他的眼下还有些青黑, 瞧得出这几日他也睡得不安稳。他柔声道:“让太医给你请个平安脉,好不好?”


    “……好”


    夜深带着太医来诊平安脉,万贞儿心里隐隐有个预感,但又不敢确信。


    不会那么突然吧?她心想。


    换了身齐整衣裳, 隔着帷幕,她伸出一只手腕。


    太医院院判以及几位精通妇科的太医轮流把脉完毕,彼此小声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太医院院判拱手道:“启禀皇爷、娘娘,虽月份尚小, 这是喜脉。”


    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喜脉?


    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 手肘撑在榻上,却忘了诊脉时挽起的衣袖还堆在腕间,绸料滑腻腻地褪下来, 盖住了她那只方才被太医们轮流按过的手。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却仿佛看着别人的手一样,有些陌生。


    有一种茫茫然然的感觉,像沐浴时耳朵里忽然浸了水, 听见的都是嗡嗡的, 不真切。


    太医院院判仍在说什么“月份尚浅, 须得仔细调养”之类的话,朱见深却猛地站起来, 一抚掌, 笑得乐不可支。


    “好!好!”


    他甚至乐得转了一圈,转身钻到帷幕里边,扑到塌前, 望着她,连一双眼睛都笑得弯弯的:“贞儿,我们的孩子,他终于来了。”


    万贞儿怔了怔,在这双笑眼的注视下,说:“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而稳,说不出喜悲。可是一颗心却是乱七八糟的,线团似得缠着,理不清。


    朱见深还在笑,高兴得说他期盼了许久,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孩儿,这是天大的喜事云云。


    万贞儿也适时弯了弯嘴角,显露出一个笑来。确实,是喜事,该笑的。可是为什么她却隐隐有些惶恐,甚至有些难过呢?


    不该的呀。


    也许只是不习惯,她想,只是太突然了。


    朱见深仍在一副泼天的喜悦之中,又去追问太医,如今胎像稳不稳,要如何调理,饮食该怎样注意之类的话。转头又吩咐魏姑姑要好好挑稳妥老实的宫人伺候,哦,还要选两个女医常住在昭德宫里。另外,奶口也可以挑选起来了……一连串的吩咐。


    这夜朱见深自然是不会走的,他留宿在昭德宫,虽然已经过了晚膳时候,硬是叫宫人又奉上了些点心,和温热的甜羊奶,是方才太医说喝了好的。亲自盯着她喝了一盏温羊奶,方才放心与她一同躺下。


    锦帐放下,只余他们两个人的小天地。枕着并蒂莲枕头,朱见深侧着身,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一层寝衣也能感到那股小心翼翼的力道。


    “真好,贞儿。”朱见深感叹道,“我要做爹爹了。”


    “嗯,”万贞儿道,“你会是个好爹爹的。”


    朱见深笑了,收回手,心满意足的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应当是睡着了。


    更漏滴了几声,万贞儿缓缓睁开眼。


    殿中一片静谧,今夜似乎是阴天,并没见着淡淡的月光。她慢慢侧过身,背对着朱见深,动作很轻很轻。


    万贞儿在这静谧中发了一会儿呆,犹豫着,把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皮肤,只觉得温热、柔软,和从前一样。


    可是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了,她的整个世界在顷刻间天翻地覆。上一次有相似的预感,还是当朱见深登基后那一个清晨,她睁眼瞧见他睡在自己身边。


    几乎无意识的,万贞儿蹙起眉头,抚摸了一下小腹。


    怎么就忽然来了一个孩子?怎么在这个时候就来了?


    甚至前一瞬她还在和朱见深争吵赌气呢,他就这样突然的来了。随之而来的,是从前想象的宫外的世界的又一次轰然坍塌。一个新的未来,莫名其妙的不可捉摸的未来,仿佛生出许多只手,推搡着她进去。


    她觉得她的人生好像完了。怎么会这样想呢!分明是喜事,太医说恭喜,宫人们跪了一地恭喜,朱见深高兴得像个孩子。她应该高兴的,然而就是冒出了这个念头。


    完了,完了。她心里盘旋着这个念头,惶恐而害怕。然后嘴唇动了动,无声无息的却又清清楚楚的喊了一声——娘。


    喊完之后她觉得奇怪。我喊娘做什么呢?


    娘已经不在了呀,甚至比她离开这个人世间还要早上十来年,就已经离开她不在了。想起这么一个人做什么呢,莫名其妙。


    可是今夜,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却无端的很想她。


    万贞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进枕面的绸布里。


    无声无息的哭泣,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很久。直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不希望有我的孩子吗?”


    她猛地僵住了。


    朱见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身来。她背对着他,无法瞧见他的神色,但听得出他的语气,很有些难过。


    万贞儿清了清嗓子,含含糊糊的:“你这叫什么话?”


    “那你为什么哭?”


    他在黑暗里看着她,等待着一个答案。


    应该是要说点什么的,可是要怎么说出口呢?万贞儿不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伤感与担忧,她自己都分辨不清楚,如何说与他听?朱见深又是很敏锐的性子,真听她说自己的难过,怕是会多心。


    静了一会儿,万贞儿只说:“我想我娘了。”


    说出来之后,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朱见深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赤着脚走到桌边,拿火镰点了烛台。一团昏黄的光摇摇晃晃地移过来,照见她满脸的泪痕。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像是没想到她哭了这么久。他把烛台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弯腰坐下来,一只手揽过她的肩,把她拢进怀里。万贞儿便倚在他的肩头,放声哭起来。


    朱见深感觉到怀中哭得颤抖的身体,越发怜惜。是了,贞儿大约是想娘了,这也不奇怪,自己要生养孩子时想起生养自己的人,也是天经地义。


    只可惜她的娘亲离去太早了,便是连自己女儿有孕这样的喜事也无法听见。他这样想着,越发怜惜万贞儿。又念到她小小年纪便去家千万里来到宫中,心疼不已。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给她顺着气。


    等到万贞儿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只留下轻微的抽噎。朱见深喊外头值夜的宫人端了水进来,亲自拧了帕子,轻轻给她擦脸。


    温热的毛巾轻柔覆在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安稳。万贞儿闭着眼,听见朱见深问:“娘是什么样子的?”


    她愣了一下,睁开眼,对朱见深对视。他很专注得望着自己,摆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架势。


    万贞儿垂下眼帘,想了想,说:“我娘姓王,小名叫做玉兰。她生得……生得……”


    使劲想,却也只能想起春日温暖日头下,一个女人模糊的轮廓。


    “我不记得了,”她叹了口气,“但是娘是很温柔的人。”


    “嗯,有其女必有其母,我能想象到,你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朱见深道。


    “当然是很好的,”万贞儿道,“我是她第一个孩子,那个时候也算是独女呢,总之她对我很好很好。还亲自给我改了一顶毡帽。”


    “毡帽?”


    “嗯,好像是她的嫁妆吧,还是从她的娘家带来的?反正是很珍贵的。我们小门小户,不比宫里。那个冬天可冷了,我一路戴着帽子,到宫里来。”


    “帽子现在在哪儿呢?”朱见深问。他是知道万贞儿有恋旧并珍藏旧物的习惯的。


    万贞儿抬眼看他,迟疑了一下,指点了一个方位。朱见深循着她的话将一只箱笼打开,把一顶毡帽取出来。


    帽子已经旧了,都有些发白,可是针脚很密,看得出是用了心。


    朱见深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多大?”


    “五六岁吧。”


    万贞儿接过毡帽,在头上比了一下,显然不合适了,帽檐只落到额头的一半便卡住。她笑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有点滑稽。


    朱见深没有笑,他帮着她将毡帽取下,说:“等晴天好好晒晒,之后给我们的孩子戴。”


    他摸了一下那毡帽,道:“等我们的孩子大了,要告诉他,这是他的外祖母亲手做的。”


    万贞儿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朱见深连忙去抱她,并说:“莫哭了,我知道了。”


    “什么?”


    “别怕,贞儿。”朱见深道,“现在,你也不是一个人,我和孩子都是你的家人。”


    “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离别了。我保证。”他像起誓一样郑重地说。


    万贞儿没有应声,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过了一会儿,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小小的哭了一下,觉得乏了。万贞儿便躺下,朱见深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仍搂着她。


    “睡吧,我在呢。”他说。


    万贞儿闭上眼,半梦半醒间,听见朱见深轻轻哼着小调,“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是小时候她唱给他哄睡的。


    如今反倒调过来了。


    万贞儿弯了弯嘴角,眼皮渐渐沉了。


    入梦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在她年幼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唱着歌,哄着小小的她睡觉的。


    睡得这样迟,第二天自然醒来的也迟。所幸今日无常朝,朱见深还能从容些。甚至亲自从宫人手上接过一包冰块,替万贞儿的眼睛消肿——昨夜哭了几回,她的眼睛早上起来简直肿的跟核桃一样。


    “心情好些了么?”朱见深问。


    万贞儿点点头:“好些了。”


    那些翻涌的情绪,经过一场大哭,仿佛被稀释了一些。


    “你在塌上歪一歪,我就到外间处理些事,等会儿一起用膳。”


    朱见深叮嘱了宫人细心照顾,然后抬脚到外间暖阁去。


    司礼监太监怀恩已经在昭德宫庭前候着了,正望着庭前的一株海棠出神。皇爷在乾清宫住了几日,如今又回了昭德宫,看来万娘娘是重新获得帝宠了。


    他正揣测着原因,忽然听见传召,忙命人抬着装奏疏的箱子进到殿中。


    行礼之后,怀恩还没来得开口禀事,便听见皇爷吩咐道:“万氏母亲王氏的诰命,外命妇的品级再提一等,封一品夫人。”


    怀恩微微一怔,联系起昨夜传召太医,旋即明白过来。


    他脸上笑着,说:“这是天大的恩典,只是此时宣旨,宫里可能也有些议论。若是按惯例,后妃遇喜,多半是等到三个月过去,胎像稳了,再使人知道的好。”


    朱见深听了,进去问了问万贞儿:“我欲加封你母亲的诰命,不过可能大家也会知道你有喜的消息,你觉得如何?”


    万贞儿略想了想,说:“也不拘着这个。”


    “好。”


    朱见深出来便吩咐怀恩,只管去操办便是。见帝妃拿了主意,怀恩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立刻答应下来。


    很快,阖宫上下便都知道,万氏有喜了。


    这个重磅消息一出,众人反应各异,过了两日又听说,皇爷要在宫里设一日道场。


    呵,这动静可真不算小。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万娘娘和她腹中子嗣祈福所用。


    吉时吉日,钦安殿里已经洒扫一新,门前悬挂彩幡,道众身穿法衣分列醮坛两侧,在袅袅檀香间,开始做法。


    玉罄声里,朱见深执万贞儿的手,走到殿中。闲杂人等均被屏退在殿外。


    万贞儿望着神像之下,刻着她母亲姓名的牌位供在香案上,心里大为感动。


    “见深,你竟然——”


    “给娘上柱香吧。”朱见深将点燃的香递给她。


    万贞儿点点头,捧着香,跪在蒲团上。她抬头看着那个牌位,刻着王玉兰的名字。


    如果王玉兰还活着,会同她说什么呢?


    万贞儿跪在那里,心里头有千言万语,只在心里默念着。


    ——娘,我现在很好。陛下待我很好。


    ——娘,我要做母亲了。我不知道怎么做母亲,我有点害怕。


    ——娘,你当年怀我的时候,也怕过吗?


    牌位自然是无声的,只有袅袅的香烟。


    万贞儿正想着,忽然听见衣料窸窣声。转头一看,朱见深竟然也在她身边的蒲团上跪下来了!


    她蓦然瞪大了眼,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帝王跪下,他神情很肃穆,手握线香,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磕头。


    而后望着牌位,开口道:“岳母在上,女婿朱见深一定会照顾好贞儿和孩子。请岳母勿忧。”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若您老在天有灵,请保佑贞儿和孩子平安无忧。”


    万贞儿怔怔望着他。


    朱见深侧首,对着她笑了笑:“我们一起给娘上香。”


    万贞儿回过神,点了点头,随着他一起,将手中香插入香炉之中。


    她望着那牌位,握住了朱见深的手,朱见深亦紧紧握着她的手。


    万贞儿心里念道:“娘,请您放心,我现在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天气渐渐炎热, 万贞儿的肚子也已经微微隆起。


    起初还不太显,只是腰身粗了些,从前的衣裳穿着有些紧绷。幸而朱见深命尚衣局按月份大小裁了新衣, 夏纱秋罗冬裘,应有尽有,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换上新制的纱裙,低头望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别样新奇。再过上些月份,她会给自己生下一位亲人,真是奇怪的事。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会长成什么模样, 性情如何?她犹如与一个陌生人相识, 一点点的同腹中的孩子熟悉,然后期盼起来。


    作为准父亲的朱见深,同样没有错过这一过程, 他甚至比她还要热忱些,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它面前来。


    他兴致冲冲地画了好几样图纸,叫御造监去做。譬如宽大安稳的摇篮,可以在原地前后摇摆的小木马, 还有拨浪鼓, 挂在摇篮上的小铃铛……一大堆东西, 还有许多随时想起就记在纸上的玩具,俨然一本小册子, 万贞儿看了都笑说:“这么多东西, 它就是一天玩一个扔一个,都玩不了。”


    朱见深倒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们的孩子, 自然是有享不尽的福。”


    “你小心把人宠坏了。”


    “才不会呢,”朱见深凑到她身边笑说,“到时候我来扮黑脸,你当慈母。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孩子应该不会是很闹腾的,我小时候也不是,难道你是?”


    万贞儿想想,摇摇头:“自然不是。”


    朱见深望着她笑:“那肯定是一个乖巧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问:“对了,你可还有想到什么玩意儿,要去造办的?或者,你小时候喜欢玩些什么?”


    小时候?万贞儿挑了挑眉,想了一想,摇头道:“哪有什么喜欢玩的。进了宫就要学规矩。然后要和姑姑们做一些小的琐事,洒扫、端茶、跑腿。学着怎么伺候主子。”


    朱见深听着,眉头拧了一下。


    万贞儿瞥见他的神色,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也没有那么苦。不忙的时候,小宫女们在一处,总归能找到些乐子的。”


    “什么乐子?”


    “比如那时候我会和盼儿踢毽子。”


    她想起小时候两人踢毽子的场景,笑着说了,然而说出口又觉得不妥,“盼儿”这个名字,其实不该叫了。现在,她是受她跪拜行礼、口中称呼“太后娘娘”的人。虽然还会见面,逢年过节、朔望朝贺,在那些隆重的场合淡淡行礼打招呼,私下里就没什么话说了。周太后似乎在专心陪着小儿子,对于他们都有些冷着。


    现在想想,两个小宫女笑着踢毽子的时光,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哦,母后还会踢毽子?”短暂的寂静后,朱见深开了口。


    万贞儿定了定神,回话说:“会,她可厉害了。还教我来着。”


    “那等你生产之后,我也陪你踢毽子。”


    万贞儿被他说得一愣:“你?”


    “我明天就去练。”他一本正经地说,“先找个会踢的宫人教我,我日日练,练到你不嫌弃为止。”


    万贞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穿着龙袍的朱见深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毽子跑,身边跪了一圈战战兢兢的内侍宫人……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她边笑边摆手,“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不必真的去学。其实,我早就不喜欢踢毽子了。”


    朱见深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那你可还有其他小时候喜欢的?”他问。


    喜欢的东西啊……万贞儿垂下眼,认真地想了想。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其实很少,能拥有的一共也没有几样。但还是有一些的。


    “偶尔也会羡慕娘娘们的各色头面什么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只是不敢偷戴。便像过家家一样,拿木头簪子或者摘朵花,假装是头面戴在发髻上。”


    朱见深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转而说起关于孩子的寝殿的问题,万贞儿也顺着他的思路去想,漫无目的闲聊。最后议定把昭德宫主殿的东暖阁收拾出来,专给未来的孩子做寝间。


    到了第二天,她正在东暖阁打量,看哪里需要改动。魏姑姑进来,手里拿一只紫檀木匣子。


    “娘娘,这是皇爷命人送来的。”魏姑姑的声音里带着笑。


    万贞儿走过去打开匣子。


    匣盖掀开的一瞬间,火彩晃了晃眼睛。


    那是一整套赤金镶珠石头面。挑心是一朵盛放的牡丹,金玉雕琢而成。掩鬓是一对衔珠的鸾凤,凤嘴里叼着的珍珠圆润莹白,幽幽地散着珠光。花钿、钗环、耳坠,一样一样并排躺在锦缎衬里上,每一件都精工细作,华美得几乎不真实。


    魏姑姑在旁边赞叹,又笑着说:“皇爷真把娘娘放心上,一句话都记着。昨天连夜叫开了内库库房去寻,寻出这么一套好的来送娘娘。”


    万贞儿“嗯”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支牡丹挑心,很有些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人,昨天默不作声,倒有心。


    “帮我簪戴上试试。”她说。


    万贞儿坐到镜台前,魏姑姑替她重新梳了发髻,把那一整套头面一件件簪上去。镜子里映出一个珠围翠绕的女人。


    她照着镜子看了很久。


    那张脸还是她的脸,却又不完全是她的。她的眼神带着笑,脸略微圆润了些。虽然有了身孕,整个人的气色反倒没怎么受影响。腹中的孩子像是格外体恤她,除了头两个月有些孕吐,到如今竟然没有太大的难受反应。胃口也好,睡得也香,连太医都说这胎安稳得很。


    簪戴完毕,魏姑姑笑着说:“娘娘高兴吧?”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这一笑,鬓边金凤也跟着轻轻颤,晃动着光彩。


    怎么会不高兴呢?一个少年天子,满心满眼都是她,纵使她比他大上十来岁。可是那些年轻的娘娘,他一点也不放在眼里,单围着她一个,如民间夫妻一般朝暮同宿。她随口说一句小时候羡慕头面,他便送来这一匣子珍宝。皱一皱眉,他便猜测是什么惹她不高兴。


    如此宠爱,很难不骄傲,也很难不高兴。她也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夜里朱见深回来,轻轻拥着她说:“之后再给你更好的。”


    万贞儿笑着望他:“也不必太过奢靡了,有这些就很好了,我拿着看,真戴上还怪沉的。”


    “都依你。”


    如此朝暮相伴,渐至秋日。


    这些天来,朱见深的作息极有规律。清晨去上朝,退朝后在乾清宫理政,黄昏时便回到昭德宫陪她用晚膳。万贞儿也早习惯了在黄昏时坐在正殿,等着他回来。


    这一日,倒落起了雨。


    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声响都很轻,从清晨就开始落。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宫城罩在一片昏沉沉的湿气里。


    到黄昏时,雨微微急了些,淅淅沥沥,织成一片湿冷的帘幕,将整座殿宇笼在静幽幽的暮色里,今日因为雨,暮色要更早些降临,也更暗沉些。


    万贞儿坐在窗下缝一件小衣裳。是给腹中孩子的,她托人在宫外寻了好些布头,打算做一个百家衣。她的手艺不算顶好,胜在仔细,一针一线都走得匀称。将碎布头拼在一起不算难事,但要将颜色质地搭的好看,也需要些心思。


    放在往日,万贞儿很喜欢将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挨着摆在一处,看看效果,然后换一种摆法,选出一种最好看的排列方式,可是今日倒有些兴趣缺缺,不大想挑,只拿起两块差不多的布,下针缝在一起。


    可是光缝也不大顺利,先是有一针走歪了,拆了重绣。后来又有一针差点扎到自己,她缩手缩得快,倒是没扎破。她放下针线,看了看天色。雨没有停的意思,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她让宫人又多点了几盏灯。宫灯照着温暖的光,驱散了殿中的黑暗,可秋雨带来的寒气还在。


    朱见深还没回来。


    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回来了。有时候会早一点,有时候会晚一刻,但不会晚太多。可是今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外面还不见动静。


    万贞儿又拿起针线,心不在焉绣了两针,忽然指尖一痛。


    针尖扎进了食指,一颗血珠冒了出来,殷红殷红的,滚在白净的指尖上。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宫女已经慌了,连声喊着去拿药膏拿纱布。魏姑姑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捧起她的手仔细查看。


    “娘娘怎么不小心?这针扎得都出血了。”


    “不碍事。”万贞儿拿了帕子按了按手指,说,“不过是被针扎了一下,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魏姑姑不依不饶,即使拿下帕子就瞧不见什么端倪,还是坚持给她抹了药膏。


    万贞儿任她摆布,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雨还在下,檐头的铁马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着,响声零落而冷清。


    她忽然说:“魏姑姑,你让人去乾清宫看看吧。”


    魏姑姑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奇怪。


    万贞儿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雨下得大,看看陛下是不是让什么事耽搁了。或者,要不要送把伞。”


    这话说出来就知道有点笨拙,乾清宫会缺一把伞么?万贞儿有些懊恼。


    “是。”魏姑姑应了,转身出去吩咐。


    万贞儿坐在那里,刚被针扎了一下,也不想缝衣裳了,于是叫人把殿门打开,看着外头的雨和夜色。


    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她心想,可是旋即另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不过晚个个把时辰,你在急什么?


    万贞儿,你在急什么呢?


    那个声音问。


    万贞儿微微坐正了,脸上有些茫然。


    不过是晚归一个时辰而已。朱见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日夜守护的孩子了。他已经登基亲政,身边有侍卫环绕,百官拱卫,这宫里宫外,再没有谁能轻易伤到他。之前他赌气住在乾清宫,一连几天没有回来,她也没有怎样。该吃吃该睡睡,虽然心里的确有些不舒服,但也不至于像此刻一般。


    为什么此刻,为着短短一个时辰的晚归,她竟然如此心神不宁?


    她望着外头。秋雨不紧不慢地落着,在夜色里其实看不清雨丝,但那秋雨坠地的声音在这静谧中显现出来,连绵不绝。


    万贞儿把手覆在小腹上,孩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动静。所以也不是孩子令她心乱的。


    正心绪百转千回间,殿外终于传来动静。


    她抬起头。


    遥遥地,朱见深在内侍簇拥下走进来,裹挟着雨夜特有的清寒湿气一同进殿。


    他早瞧见她坐在灯下,快步走过来。


    “怎么开着殿门坐在这里?下着雨天气寒凉,莫着凉了。”他握住她的手,觉得有些凉意,便把她的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握着她的手便将温度传递过来。


    万贞儿笑了笑,只说:“听雨声,顺带想等等你。”


    他解释道:“有些要紧的政事,和先生们议着,就忘了时辰。早该使人同你说一声,不用等的。饿不饿?”


    “还好,我有用些点心,倒是你饿不饿?”


    “方才没觉着,你这一说倒有些觉着了。”


    万贞儿忙吩咐传膳。


    膳房的人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听见吩咐声,须臾便从偏殿抬上来膳桌,请皇爷与娘娘用膳,


    用膳的时候,借着宫灯,万贞儿瞧见朱见深衣袍靠肩膀的地方还是被雨打湿了些,说:“哎呀,忘了,该先叫您换身衣裳的,这一块还是沾了雨。”


    “无妨。”朱见深很快地吃了几口饭,说,“我用好了,去换衣裳,你慢慢吃。”


    万贞儿见他匆匆到里间换衣,也没什么吃饭的心思,将筷子放下,缓缓起身,心想既然淋了雨,或许还是要泡个热水澡为好。于是也追到里间去,打算问一问他。


    走到里间时,内侍正在伺候他褪去沾雨的外袍与里衣。


    她在暗处瞧了个正着,灯影下,朱见深肩背宽阔舒展,脊背挺拔如松,骨肉线条匀称利落,褪去里衣的束缚,清俊有力的腰脊尽显,已然是一副青年男子的身段。


    万贞儿怔怔望着,不觉脸颊一烫,垂下头去。


    朱见深余光瞥见她,也察觉出些不同,胡乱披了个寝衣,衣带也没来得及系,松松垮垮放着,便走向她。


    “怎么了?”


    他问着话,却见她低头不看他,索性俯身追着她的眼睛:“因为我回来晚了不高兴么?”


    万贞儿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没什么。”


    “嗯?”


    她静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来,叹了口气。


    “怎么办呀,见深。”


    朱见深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是不是又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敢冲撞姑姑了?找死。他冷冷地想。


    然而下一瞬,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有些怅然的说:“我好像,愈发心悦于你了。”


    一语落罢,殿内只剩雨打檐角的淅沥声响。


    朱见深整个人仿佛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好半天没说话,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方才说什么?”


    万贞儿有些不好意思,转身道:“就,就说了些胡话。”


    衣袖被拽住,万贞儿回眸,下一瞬,已经被他拉到怀里紧紧拥着:“我听见了。不许糊弄我。”


    他低下头来看她,眼睛亮着吓人:“贞儿,是我听错了么,你方才说,心悦我?”


    万贞儿仍有些赧然,眼角余光去看旁边侍奉的宫人,这些宫人倒垂着头悄悄退了出去。


    她小声道:“你听见了。”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好不好?”


    “你可真是,好吧,我感觉,我越来越心悦你了。”


    朱见深笑了,旋即俯身吻了她。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可是她对于他的心意,却始终令他琢磨不透。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惶恐,也许自己把她强留下来,她也不过是无可奈何,心里只把他当主子,当成从前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而不是真正的心上人。


    他默默等着、盼着,以为还要熬上许久,才可等到她放下心防。


    却没想,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在灯火朦胧之间,她低声说,心悦他。


    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他把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低低道:“是心上人的那种心悦吗?”


    “嗯,是。”


    万贞儿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踮起脚,主动去吻他。


    她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贴了上去。


    那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渴望,想靠近他,贴着他,想把两个人之间所有缝隙都挤掉。她的肚子隆着,抵着他,隔着衣裳,她能感觉到他腹肌绷紧的线条。


    朱见深的呼吸彻底乱了。


    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低哑着:


    “太医说……胎像稳固,小心些也是可以的。”


    他拿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滚烫的气息贴着她。


    “贞儿,我可以小心些吗?”


    万贞儿闭上了眼睛:“可以。”


    鹅黄锦帐落下,锦缎的料子顺滑的坠地,静谧无声。


    殿外的秋雨倒仍在下着,时急时缓。


    灯烛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殿里沉入一片温软的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被雨丝洗得朦朦胧胧的。


    万贞儿半梦半醒地躺着,枕着朱见深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他的呼吸匀长而温热,一下一下拂在她的发顶上。


    朱见深说会小心些,可是整个过程中他到底有多小心,她竟有些记不清了。记得真切的,却是她颤声喊他的名字,以及呼唤中藏着的渴望,她想要他,作为她喜欢的男子。


    真是奇怪的体验,她心想。


    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弄不清楚,她看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反正关心他早就成了一种习惯。


    可是今夜,在这沉沉的黑夜里,她意识到一些不同的情愫。


    需要她保护的小皇子,依恋她的弟弟,需得敬重的主子,以及把她当作掌上明珠一样的君王,她喜欢的男子,她腹中孩子的父亲,竟然是可以交织在一个人身上的吗?


    万贞儿听着朱见深的心跳,感觉到腹中孩子安静的沉睡,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睡去了。


    整个冬日,除却上朝以及处理朝政的时间,朱见深与万贞儿几乎形影不离。


    其实在景泰朝的时候,他们有一阵子也是这样形影不离。可是此时的相伴相守,到底是不一样的。


    朱见深早些时候使人定做的器具玩具好些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特意挑了一个冬日的晴天,他与万贞儿一起将这些东西摆放妥当。


    昭德宫主殿的东暖阁已经收拾好了,地上铺着软软的垫子,一切高些的家私例如博古架之类的全部被清了出去,也不摆什么瓷器之类的,看着很素净,甚至有些空荡荡的。


    当然,一大批器具玩具送进来时,瞧着就完全不一样了。


    摇篮用的是上好的檀木,打磨得光滑如镜,侧边刻着如意纹,里边还包了一层软缎,免得磕碰。


    为了使摇篮摆在合适的位置,又懒得与宫人们多费口舌,再试过两个地方还是感觉不对之后,朱见深索性亲自上手搬那只摇篮。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连声说“皇爷使不得”,朱见深只当不听,硬是把摇篮搬到了窗下的位置,放好了还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又往左边挪了半寸。


    “这里光线好,不刺眼,又通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十分满意。


    万贞儿看了看,也觉得不错。于是让人把小木马摆在摇篮旁边。那小木马做得实在精巧,她忍不住俯身凑近了看,并且推了推,小木马很是精巧,马身上漆着栗色,马鬃马尾用的是一缕缕真马尾毛,特别的好看,轻轻一推,就会很平稳的摇动起来。


    她笑着摸了摸马耳朵:“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就备了竹马了。”


    朱见深也摸了摸马耳朵,说:“无论男女,朕都会带他学骑马。”


    嘴上这样说,他内心深处还是盼望,贞儿这一胎能是个男孩。一则大明朝能有继承人,二则他也能借机谋划废立皇后之事——他心里还是想效仿宣宗对于祖母那般立她为后之举。


    只是倘若是个女孩,那也同样的欢喜,生一个像贞儿一样的女儿,是他期盼了许久的事。他心里一直有些遗憾,恨自己生得迟了些,不曾见过小时候的万贞儿。倘若那时候他见着她,一定会小跑过去牵住她的手,并且赖在她身边,不会教她觉得孤单。


    朱见深望向万贞儿,道:“你也许久没骑马了,等你生产之后,我们再去西苑骑马赏花。”


    “好呀。”万贞儿答应,如今她的肚子越发大了,站了一会儿,会觉得腰有点不舒服。


    注意到她的神色,朱见深扶着她的手,带她在旁边的塌上缓缓坐下,要她休息一会儿。


    同时将梁芳招进来,仔细过问产房以及稳婆、奶婆的情况。距离太医预测的分娩时间,已经不远了,不过两三个月功夫。


    这些事自然是早就备好了的,昭德宫后殿东配殿便作为产房使用,依着稳婆以及医女们的嘱咐,备好了各项用具,旁边烧热水的炉灶之类的也已早早备下,随时可用,还准备了一间小小药房,几乎能用得上的药全都备齐了。


    至于稳婆,足足挑了五个,都是老成有经验。依着宫里的规矩,宫妃生男则用生女的乳母,生女则用生男的乳母,因此乳母也预备了四个。还有负责看顾孩子的保母、慈母等老宫人,亦是精挑细选。每个人的底细都白纸黑字送到朱见深那里看过,确保万无一失。


    朱见深一项一项过问了,都问得极其详细,凡有不周到处,立刻叫人改。


    万贞儿打了个盹,睁眼看见他还在正色询问,不禁笑了:“还没吩咐完啊?”


    “嗯,快了。”朱见深道,“这是大事,总归要万无一失才好。”


    听说妇人产子,也有血崩亡母的例子,就令他觉得不安,总想将事情做得更细一点。他可万万不想见着万贞儿有什么闪失。


    等他将最后一桩事讲完,梁芳领着一大堆命令退出去了。


    万贞儿侧首望着他:“哦,还有一事,孩子的名字呢?你可想好了?”


    问到这个,朱见深的眼珠子往侧边望了望,神情竟有些罕见的心虚。


    “在想,只是有点麻烦。”


    男孩女孩的名字他都列了好多,尤其是男孩。因为祖制有要求,需要按字辈,又需暗合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总之就是很麻烦。他和万贞儿的孩子是“佑”字辈,还要合“木”,要想既合规矩,又好听的名字,就有些难取。


    “麻烦的话,要不让礼部拟些名字上来看看。”万贞儿道。


    朱见深连连摇头:“那不行,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名字自然得由我精挑细选来取。让旁人代劳,以后他要是问起,‘爹娘你们怎么想到给我取的名字’,不就显得敷衍了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郑重极了,仿佛那孩子明日便会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发问似的。


    万贞儿只觉有些好笑:“好吧,那孩子他爹就精心想一想吧。”


    “孩子他娘就等着喊一个又好听又有寓意的名字吧。”朱见深笑道。


    万贞儿正笑着,忽然觉着肚子里动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肚子。


    朱见深立刻变了脸色,霍地站起来:“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不是不是——”万贞儿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隆起的腹侧,“是他动了。你摸摸。”


    朱见深立刻俯身,把耳朵贴上了她的肚子,听得很认真。


    “是,又动了一下!”朱见深欣喜道,“好小子,想见爹娘是不是?爹娘也迫不及待地见你呢。”


    万贞儿只是笑。


    窗外的冬日暖阳照进来,金灿灿的笼罩在二人身上。


    成化二年春二月,在一个飘着春雪的日子,万贞儿在昭德宫产下了一名男婴,是为皇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万贞儿非常疲倦, 生产耗尽了她的力气,且并不是特别顺利,漫长的、撕裂般的疼痛苦熬到尽头, 孩子呱呱落地,哭声响起,宣告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她侧过头,想要看看他, 却连这个动作都很累。


    “是个小皇子,娘娘。”魏姑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一团温热的、软绵绵的东西凑到她脸边,她侧过头, 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平安生下来了, 这很好。她心里想,然后就闭上眼,打算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等她睡醒了,再好好地看看他。


    她闭上眼睛,坠入了一片沉沉的黑暗。


    期间似乎有太医施针、宫人灌药,只是都不太真切。总之等她醒来时, 已经是隔天。


    天色大亮, 初春的日头在外面慷慨地洒着, 砖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万贞儿微微侧过头,看见了朱见深。


    他坐在榻边, 怀里抱着一个黄锦襁褓, 姿势还有些生疏,但是抱得十分郑重。他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耸着,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紧张,正皱着眉低头看怀里那团襁褓。


    “见深。”她动了动身子,被衾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朱见深猛地抬起头来。他看见她醒了,神色立刻舒展了些,急急地抱着孩子过来,道:“贞儿,你终于醒了。”


    再不醒,他都要疯了。


    朱见深立刻传太医以及左右侍奉之人进来,要他们再好好地给娘娘把一把脉。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当听到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说如今已无大恙,才彻底安心。


    等这些人下去,万贞儿说:“好了,我没事,把孩子抱过来,我瞧瞧。”


    朱见深将孩子往她这边偏了偏,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你看看他,真可爱,”他的语气里有种按捺不住的骄傲,“眉眼很像你,太好了。”


    万贞儿低头看过去。襁褓里裹着一张小小的脸,红通通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分不清楚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睫毛倒是浓密,且在右眼下方有一点泪痣。


    她看了好一会儿,心想,怎么丑丑的,像个小老头。


    这哪里看得出像谁,怕是在瞎说,万贞儿心里想,嘴上倒没说,只是微微笑了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顺着他的话轻声说了一句“嗯,像”。


    都说儿子像娘,应该是像的,等过些日子长开了,兴许就真的能看出像谁了。不过这颗泪痣,倒是不像她。


    她细细看了看孩子,又把孩子的手掏出来,一根一根数。朱见深笑道:“我都数过了,都是好的。”


    “那就好。”万贞儿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孩子的名字呢?你可选定了?”


    朱见深一听这个,回答就有些缓缓的:“选了,已经知道是男孩的名字,只是哪一个最好听、最有寓意,还需再斟酌斟酌。”


    万贞儿忍不住笑了,她太了解他了。因为太在意反而迟迟未决,哪里是斟酌,分明是越选越选不中。合规矩的名字虽然难找,但他在纸上划拉了几个月,从酷暑划拉到秋凉,不至于连孩子都落地了,名字还没个着落。


    “你也莫再选了,再选下去,孩子都会叫爹了,你还在翻典籍呢。”


    她小小抱怨了一声,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道:“既然这么着,我给起个小名吧,就先叫着。大名,你慢慢斟酌便是。”


    “这样好,什么小名。”


    “唔……要不就叫长生吧,愿他长命百岁,平安健康。”万贞儿说完,抬眼看了看朱见深。


    朱见深把这小名念了两遍:“长生,长生。”他念着念着便笑了,说:“虽然比较朴素,但意思很好,也朗朗上口,就这样叫吧。”


    他低头看着孩子,轻声唤道,“长生——”


    孩子当然没有应他,仍旧安安静静地睡着,眼睛都没动一下。


    可是朱见深也只是笑,与万贞儿一同低头望着小小的孩子,发出一声感叹:“贞儿,辛苦你了。”


    万贞儿往他身侧靠了靠,他立刻张开手,将娘俩搂在怀里。


    “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块儿就好。”她说。


    朱见深微微颔首,略微将她拥紧了些:“这是自然。”


    皇长子的诞生,宫内宫外,无不欣然,贺表无数。


    至于昭德宫,更是热闹,各色礼单如水一般哗啦啦往里边涌。


    周太后也亲自领人捧着礼,来到昭德宫。


    进殿时,万贞儿正靠着引枕歇息,听见通报便要挣扎着下榻行礼。被周太后喊住了:“你可别乱动,要有和什么万一,等会儿皇爷又来寻我生气了。”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让乳母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万贞儿望着她,还是有些担忧。


    周太后不声不响,低头看了一阵子长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孩子轻轻交还给乳母,转头对万贞儿说:“你好好照顾我的孙儿。”


    然后就放下礼,走了。


    许久未见的钱太后也过来坐了一坐,她近来疲态很重,眼睛也看不大清楚,由宫人们扶着坐下,乳母把孩子放到她怀里,她凑近使劲看了一阵,笑说:“是个齐整孩子。”然后对万贞儿道,“你是有福气的。”


    钱太后叹息了声:“在这宫里,子嗣是最重要的。可惜我不曾生养过。”


    “皇爷也是娘娘的孩子。”万贞儿劝道。


    钱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嗯,是呀。”


    “您也宽慰些心,”万贞儿道,“之后等孩子长大些,我抱他去给您磕头。”


    “希望吧。”钱太后心想她的身子也不知道撑不撑得到那天,不过也没关系,既然有了皇孙,日后在地下她去见先帝时,也算可以好好与他交代了。


    除了两位太后,在宫外的景泰皇帝妻子汪娘娘,也趁着满月酒的时候进宫来贺了一回。


    她仍是老样子,神色淡淡的,行了礼,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走了。带的贺礼是一条唯帝王可用的玉带,大约是景泰皇帝的。


    朱见深看了,讶然了一下:“她竟然把这个送回了宫里。”


    “怎么?”万贞儿不解。


    朱见深告诉她,其实早些年先帝爷还和汪娘娘闹过不愉快。先帝复位后向汪氏讨要皇宫天子所用的用具。汪氏不肯给,说七年天子,难道连一条玉带都不能消受么?当时把先帝气得够呛,差点就要下诏责罚,好歹被内阁拦住了。


    “如今倒又送回宫里了。”朱见深把目光从玉带上收回,去抱皇长子,“这样也好,等我们的长生长大了用。”


    万贞儿欲言又止,还是说:“他还小呢,哪里用得上。”


    “放心,朕自有安排。”朱见深笑着说,低头用手去逗儿子。


    长生正醒着,看见眼前出现的手指,立刻把小手张开来,紧紧攥住了他的食指。


    “他可真有力气。”朱见深的声音既惊喜又骄傲。


    万贞儿看着这父子俩竟然开始玩起抓手指的游戏,笑着摇摇头,依着朱见深这么宠下去,估计他早晚会让长生骑在他头上。


    皇长子的满月礼极为隆重,原本出生时就送了一轮礼,这次又是各色的礼物。没有人明说,但是大家大抵心里头都明白,若无意外,这个被皇帝抱在怀里的哭声洪亮的小东西,就是未来的皇太子。


    一整个夏天过去,长生已经半岁了。


    原本还被娘亲嫌弃有点丑的小脸,如今长开了,白白嫩嫩的,像万贞儿的杏眼,圆圆的,又大又亮,任谁看了都喜欢。


    朱见深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他,常常从乳母那里接过孩子,将他高高抱起,然后手一沉,“我们飞起来”,逗孩子玩。长生被稳稳接住,立刻笑起来,小脚乱蹬。


    万贞儿好气又好笑地说:“别这么玩,小心摔着他。”


    “我摔着我自己都不可能摔着他。”朱见深笑着看她,说,“明天不用上朝,我们带着长生到外头走走。”


    夏末秋初的时节,天又高又远,格外的爽利。宫人们在太液池边的草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又摆了矮凳矮桌,另外安放了茶点之类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残香,裹挟在风里,很好闻。


    长生被放在毡毯上,手脚并用地趴着,像一只小乌龟。他昂着头,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蓝天、白云、绿树,几只在草地上跳跃的麻雀,还有两朵杂混在草里的小黄花。微风吹过,那小黄花微微摇曳,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这孩子伸出一只小手,朝着那朵花的方向抓了抓,没抓着,然后试图往那边爬。


    朱见深盘腿坐在毡毯上,看着长生在毯子上拱来拱去,嘴角一直向上扬不曾落下。


    “想要这个?”他指着那朵花对长生说,也不等他有没有什么表现,就伸手把小黄花摘了,递到长生面前。长生两只小手一合,把花抓了个正着,随即就往嘴里塞。


    “哎呀,不能往嘴里塞。”万贞儿急了,连忙把花夺了下来,顺带瞪朱见深一眼,“你也是的,多看着点。”


    “小的知错。”朱见深笑道,“只是他怎么现在爬得还不是很利索,那什么时候能走路啊?”


    “那还早呢,总要再过三四个月。”万贞儿抱着长生,给他塞了块牛乳糖道,“我们不急,慢慢来。”


    两人陪着孩子玩了一会儿,也许是太阳晒着太舒服了,叫人懒洋洋的,也许是昨天夜里照看哭闹的孩子有些累,万贞儿眼皮子有些打架。


    朱见深利落地把孩子抱到自己怀里,说:“你躺着小憩一会儿,我陪他玩便是。”


    万贞儿答应了一声,侧躺在毡毯上。这毡毯本就是铺在一株大树底下的草地上,此时日光透过稀稀疏疏的枝叶落下来,暖暖的。


    她半阖着眼,打量了一眼不远处的朱见深和长生。他好像正在抱着孩子,做飞起来的游戏,逗得长生哈哈大笑。万贞儿也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放心闭上眼,还能听见长生的笑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渐渐要睡了。隐隐约约觉得朱见深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大约是见她睡着了,便压低了声音,对长生说,“嘘,你娘要睡了,别笑得太大声。”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莫过于此。


    真好啊,这样的日子。她模模糊糊的想着,终于睡着了。


    秋风从大树的枝桠间穿过,带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悠悠轻轻地飘落下来,有一片枯黄的叶,正好落在她的发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几场秋雨, 紫禁城蓦然寒凉起来。不过这样的天气也有一样好处,裹着棉被睡觉时更舒适些。总是想让人睡得更久些。


    万贞儿原是不愿意那么早醒的,可是朱见深起身的窸窣声到底吵醒了她。她迷迷糊糊坐起来, 瞧见外头阴沉沉的。


    已是小寒节气,老话讲今冬冷不冷,就看着几日会不会下雪,瞧见这光景, 应该是要下的。


    万贞儿叮嘱道:“多穿件衣裳,外头冷。”


    “嗯。”朱见深原先已经穿戴得差不多,此时听了她的话,又使内侍给他加了一件夹袄。穿戴好后, 他转身望着她, 眼神柔和。“天气冷,今个儿就别带长生出去了。”


    万贞儿点点头:“今个儿应该会把长生的红色小袄送来。快到年节了,这是他过的第一个年, 我想着,等到了大年初一,他穿红色的,又喜庆又应景。”


    “都依你, ”朱见深笑道, “朕也穿, 你也寻一件红袄穿,咱们一家三口都穿红的。”


    说了几句家常闲话, 朱见深上朝去。


    万贞儿也起身梳洗, 待收拾妥当,才往东暖阁去。


    东暖阁是长生的寝间。她走进去的时候,乳母正坐在摇篮边打盹, 见她来了慌忙站起来行礼。她摆了摆手,走到摇篮边上。


    长生还在睡。小孩子睡觉的时间总是很长的,这不奇怪。他侧着身子,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万贞儿一看心就柔了。虽然被子已经是盖好的,还是伸手轻轻拉了一下。


    静静看了会儿孩子,感受到屋里碳火气有些太足了,闷得慌,万贞儿吩咐将窗户开一条小小的缝,透透气。


    她去用了早点,再度回到摇篮边。长生还是没醒。


    “昨日睡得有些迟么?”万贞儿问乳母。


    乳母连忙道:“是,昨夜有些哭闹,晚些时候才睡着。”


    万贞儿点点头,拿了绣绷来,坐在摇篮旁等待着孩子醒过来。


    略坐了会儿,绣坊的人将新裁制好的小袄送过来了,外层用的是上好的大红织金缎,里边则用细嫩的丝绸铺了里子,以免伤到孩子细嫩的肌肤,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摸上去又软又滑。还有一顶红色滚毛虎头帽。都是小小巧巧,精美可爱的模样。


    她拿着那顶虎头帽,动作轻轻地将帽子在长生头顶比划一下。谁知碰到他时,这孩子嘴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含含糊糊的喊“娘”,十一个月的孩子还太小了,只能简单的说几个词。


    “娘在这儿,乖,我们的长生吓不着。”万贞儿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拍着哄着,然而却没有用,孩子反倒哭得厉害些,但没有往日那般响亮。


    怕不是要生病了罢,万贞儿心里一沉,连忙试一试他的额头,微微有些热,立刻吩咐传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因为说了是给皇长子看诊,太医院院判和几位精通儿科的太医都来了,轮流诊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很快,得了消息的朱见深也立刻赶过来,安慰万贞儿:“小孩子生病也是难免的,放心,不会有大事。”


    两人就一直守在东暖阁,直到夜幕降临,偏殿里灯火通明,太医们跪了一地,冷汗津津。


    用了药也施了银针,可是皇长子的烧一直没有退,反倒越来越厉害了,甚至打起了冷颤。


    药煎了又换,冷水帕子敷上去便热了,就换新的,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碳火添了一次又一次,在漆黑的夜里安静飘起了雪,雪落无声。


    也不知是几更时候,长生的烧似乎退了一些。他不再抽搐了,呼吸也平缓了些,只是很浅,像是睡着了。熬了大半宿的万贞儿与朱见深稍稍放了心,令乳母保母照看着,两人回寝间小憩一会儿。


    “会好的,”朱见深说着,将万贞儿搂在怀里,因为实在太累,和衣而眠。


    虽然极累,但是睡不安稳,梦里像是从高处坠落,那下坠感太过真实,让她吓醒了。


    惊醒于这寂寥的雪夜,万贞儿察觉到背上都是冷汗,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朱见深还在沉沉睡着,她没去惊扰他,掀开被子,赤着脚往东暖阁走,守夜的宫人看了忙提着鞋追过来。可是她连鞋也来不及穿,只是急匆匆往那边走。


    乳母仍抱着长生轻轻拍着,万贞儿走过去,说:“我来抱。”慌里慌张将长生接过来,在手里抱着。


    万贞儿紧紧地抱着他,贴着他滚烫的额头,感觉到微弱的呼吸正在一点点减弱。


    那张才会喊娘的小嘴巴,忽而像搁浅的鱼的一样,张开来,大口吸气。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万贞儿的心脏。此生此世,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实在是太害怕了,她在这一瞬间想逃离,以至于她做出了一个令她后来千百次回想都无法原谅的动作——她竟然将怀里的长生轻轻放回了摇篮,背过身去,跌跌撞撞去寻朱见深。


    “见深!见深!”


    万贞儿散着头发,慌乱无比的扑到塌边。朱见深被惊醒,看见她满脸的惊恐,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反手握住万贞儿的手,大步拉着她往东暖阁去。


    东暖阁里,一片寂静,乳母以及宫人们全都跪在地上俯首。


    摇篮里,长生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呼吸。


    没有温度。


    新的一天的日光,静静照进东暖阁,那件新裁的红色小袄仍整整齐齐叠在案桌上,虎头帽则是静静落在地上,无人收拾。


    万贞儿怔怔守在摇篮旁,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隔一会儿,轻轻推动一下摇篮,眼神空洞而茫然。


    “娘娘,小殿下已经……请让奴婢们收殓吧。”魏姑姑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万贞儿像是没听见,只是木然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就连匆匆赶到的周太后立在门边,在这巨大无言的哀悼中,一时间也不敢进去。周太后低头擦了擦泪,进去推了推同样凝滞的儿子朱见深。


    “既然已经去了,就让他安心的去。”


    朱见深抬起眼,良久,才沉默着起身,走到万贞儿身边,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贞儿,让他走吧。你这样,长生会走得不安心的。”


    泪水从他的脸上又滚落下来,朱见深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内侍们上前。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


    就在长生离开摇篮的那一瞬间,万贞儿终于像是惊醒了:“不许动他,你们都不许动他!”


    她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一头被夺走幼崽的母兽,猛地扑上去发疯一样要将长生的身躯抢回来。


    朱见深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把她死死地箍在怀里。“贞儿,让他安安心心地走。”


    “不要!不要!”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


    万贞儿拼了命想要挣脱,然而朱见深紧紧抱住她,眼看着宫人内侍们将长生抱了出去,跨出门槛,瞧不见了。


    她哀嚎了两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地甩在朱见深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东暖阁回荡,万贞儿疯了一样打他,手拍在他的胸膛、肩膀。


    “我恨你!朱见深我恨你!”


    “你把长生还给我!还给我啊……”


    万贞儿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朱见深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任由她发泄,只是伸出双臂,死死地、紧紧地抱住她。


    哀嚎了数声,她的拳头渐渐慢下来了,打也打不动了,瘫在他怀里,浑身脱了力,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紧紧抱着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她的发丝上。


    殿宇之外,苍穹之上,是初雪霁后的幽蓝天际。


    *** ***


    未满一周岁的皇子,礼部依制奏请,一切祭葬从简。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从宫里出殡完毕。


    在紫禁城的第二场雪降临之时,宫中已经没有了皇长子。


    万贞儿的心里也像积了厚厚的大雪,她卧在塌上,一动不动好几天,听见外头细微的雪压折梅枝之声。


    朱见深守了她一整日,不得已还是得上朝去,每日处理完政事立刻回来陪她,用尽各种手段喂她吃东西。


    过了几天,万贞儿终于愿意起身走走,但是添了一件毛病,无时无刻不在懊悔。


    “我哪个时候不该把长生放下的,我怎么能放下他呢!我可怜的孩子。”


    “那天早上,我不该叫宫人去看一点窗的,说不定就是风吹进来,害得他发病。是我的错,我害死的他。”


    “提早两天我就该给他加衣裳了,天底下怎么会有我有这样糊涂的母亲,竟然连这点小事都能忘掉!该死的是我!”


    “要是当时,让太医再多给他扎一次针,会不会好一些,不会弄到这样的地步。何以至此啊!”


    一千个、一万个,“如果当时我……”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她,教她白天夜里都不得安宁。


    万贞儿逢着人就讲,向魏姑姑哭诉自己的不称职,向来探望的樊太妃说自己当时如果做了什么事就好了,当然,她能对着倾诉最多的,就是朱见深。这是她的夫君和孩子的爹爹,还有谁能比他更懂自己的痛苦呢?


    每每听到万贞儿说自己该死,是自己的错,朱见深总会抱住她,安慰道:“没有的事,实在是天意。不要自责了,好不好?”


    不要自责了,好不好?


    没办法好。


    心里被突然挖去一块肉,如此巨大的伤疤和空缺,用自责的语言反反复复去试图填补,填满的却是悲伤和悔恨。这样溢出的难过逼着她开口,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说“如果我当时……,就好了。”


    冬天过去,春天到来,可她拒绝一个没有长生的春天。


    仍然是绵绵不绝的诉说,听的人从同样泪流满面,到默不作声,甚至微微有些心思游离。


    就连朱见深,也没有一听她痛苦追忆,就立刻拥抱她了。


    国事繁重,身为天子,他不得不去处理。辽东急报,建州女真入关犯边,屡次兴事,甚至斩杀大明守将。


    经过对抗调和之后,原本建州女真的首领董山答应接受招抚,要往京城朝贡。


    可是今日,又突生变故。


    乾清宫暖阁里,朱见深面无表情坐在大案之后,问:“所以,他们又扬言要反了?”


    “皇爷圣明,他们宣称,一定要重开马市,还要……还要蟒袍玉带,不然就反。”


    朱见深轻轻“呵”了一声:“此等忘恩悖义之辈,再不收敛,就调兵问罪。”


    这事尚未议完,新的军报又送来了。朱见深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起,将奏报往案上一掷:“鞑坦犯宣府、大同,你们看看吧。”


    一时之间,关于女真与鞑坦(蒙古)到底是抚还是剿,孰重孰轻的议论嗡嗡嗡的响彻整个殿中。众臣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临到黄昏,众臣退后,朱见深整个人往龙椅后仰了仰,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


    “皇爷,还是回昭德宫用膳么?”梁芳添了茶水,小心翼翼的问。


    “嗯。”朱见深闭目养神一会儿,起身往昭德宫去。


    他要与万贞儿一起用膳。


    膳桌都已摆好,食物的香气弥漫,烛火昏昏,可是万贞儿眉间的忧愁仍在。朱见深给她夹了块燕窝鸭子,不知怎的她又开口说起了懊悔的话。


    “我今日午睡后想起,当初怀上长生的时候,就该按规矩多藏些时候再让人知晓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冲撞了什么。”


    朱见深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停滞。


    当时他为了安抚她爱母之心,封赏万贞儿之母,是以大家才立刻知道的。


    他缓缓将筷子放下,万贞儿还在说那些懊悔,说她若是再小心些便好了,那些习俗原是有道理的,不该不信……


    今夜他大概还会再听一遍。


    朱见深不禁吁出一口长气,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道:“今日有要紧的事要处理,朕大约宿在乾清宫,你早些休息,莫要太忧心了。”


    言尽,他把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然后站起来,没有再看她的眼睛,转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昭德宫的夜色, 好似从来没有这般寂静过。


    万贞儿独坐榻上,屈着双膝,柔软顺滑的白色寝衣因此有了褶皱。她什么也没想, 只是安静注视着宫灯,灯罩的朦胧里,蜡烛一点点燃烧,蜡油如泪。


    魏姑姑走过来, 揭开灯罩,剪去一节灯芯,那光晃了晃,终是亮了些。做完这些, 她在塌边站定, 低声道:“娘娘,那是皇爷。”


    并不仅仅是丈夫,是她守护长大的少年, 她死去孩子的父亲,种种身份之中,首当其冲的,是大明的天子。


    见万贞儿没有动静, 魏姑姑劝道:“娘娘, 事已至此, 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您要节哀啊。”


    “我并不知如何节哀, 你知道吗?”万贞儿缓缓抬眸, 眼中没有泪,只是疲惫和疑惑。


    魏姑姑被这话噎住,半晌, 只叹了口气。她伸手理了理榻上的引枕,想让万贞儿靠着舒服些,然后轻声道:“先好好休息吧。”


    第二天,魏姑姑去到了樊太妃宫里,请她过来有空过来,与万贞儿说说话。


    “您是过来人,或许能劝劝。”魏姑姑愁眉苦脸道。


    当年樊太妃与先帝的那个女儿,也是早早的就夭折了。


    樊太妃默然片刻,跟着她往昭德宫去。


    她们来的时候,万贞儿正坐在南窗旁发呆,听见通传声,依然默不作声。只在樊太妃进屋时,微微颔首,以示打了个招呼。


    樊太妃在海棠桌旁坐下,也不说话,只安静的拿起果盘中的一粒枇杷,缓缓将外皮剥下,留了个底儿托着,递给万贞儿。


    万贞儿接过,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是总归是樊太妃的一番心意,礼貌性的吃了一口。嫩黄的枇杷果肉清清甜甜,和去年此时,与朱见深一起围着长生的摇篮时所品尝的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


    到底为什么呢,枇杷年年如约坠满枝头,人却有那么多悲欢离合?


    她抬手想抹一下眼睛,却因手指上还沾着枇杷黏凉的汁水没有动,只低垂着眼睛道:“你也是来劝我的吗?”


    樊太妃并不接话,又拿了一个枇杷,缓缓剥着,说:“不是,劝不了的。丧子之痛,岂是寻常人几句轻飘飘的,‘看开些’‘别多想’就真的能过去的。”


    “那过不去了吗?”


    “过不去的,你只能活着,等,等他们一点点沉积下来,直到没有那般折磨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樊太妃吃了一口枇杷,道:“等到有一天,你想起长生,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哀痛与哭泣的时候。”


    万贞儿微微歪了歪头,在当下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 ***


    一连好些天,朱见深都独自宿在乾清宫里,朝暮处理政事。每日照旧听底下人汇报昭德宫的动态。


    棘手的政事一点点的有了头绪,在最终下令,做出了调兵征讨女真的决断后,他终于有片刻的松了口气。


    乾清宫的暖阁里,烛火通明。他对阁臣道:“此次用兵,一定得胜,除我大军之外,诏令朝鲜同时出兵。”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阁臣们得了诏令,跪下呼喝,而后鱼贯退出。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渐渐远去,寂静重新占领乾清宫。


    已是深夜,等他们离去,基本上宫门就要下钥了。


    朱见深有些倦,脑中乱糟糟地想着调兵遣将、粮草马匹的事。一抬头,瞥见摇晃的烛火,却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知道贞儿睡了没有。”


    想到她的名字,朱见深有种被针刺了一下的感觉。


    像是砚台里磨动的墨锭,清水渐渐变成墨色,她的名字在此刻念起也带着点愧疚的意思。


    “往昭德宫去。”他低声吩咐,又补了一句,“动静小些。”


    没有明火执仗,没有随从开道,连内侍通传都没有,朱见深只带着梁芳几个心腹,悄悄的进了昭德宫。


    朱见深先在偏殿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寝殿的烛火已经熄灭,才静悄悄地走进去。


    夏夜闷热,寝殿里摆放着一尊冰山,略微有些许凉意。万贞儿已经睡着了,侧躺在榻上,身子微微蜷缩。大概因为怕热,薄薄的凉被摊在塌边,并没有盖。


    他凑近到塌边,借着朦胧的月光,仔仔细细打量她的面容。她那原本因孕期滋补而略显圆润的脸,如今已经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显得愈发的可怜。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想抚一抚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站了一会儿,动作轻柔的拉过那床凉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在塌边守了小半个时辰,朱见深脚步轻轻走出寝殿,宿在了昭德宫的偏殿。天不亮,在万贞儿醒来之前,他便离去了。


    前方用兵的事有了些眉目,其余政事也难得的有几日舒缓的时机,朱见深想想许久未去给太后请安,便往周太后宫中去。母子二人说着些不咸不淡的闲话,太后见他神色憔悴,也知他近日操劳,嘱咐他要好生保重身体。而后静了静,说:“万氏那边……你也别太冷落了。她没了孩子,心里苦。有空,还是去看看她。”


    这大约是周太后头一回为万贞儿说话。朱见深有些意外,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他出了太后宫中,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心里烦恼着,到底该如何去见贞儿。


    当时的烦心是真的,愧疚和怜惜也是真的。


    正走着,迎面遇见了樊太妃。


    彼此简单见礼,朱见深正欲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樊太妃开口道:“皇爷,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朱见深道:“太妃请讲。”


    樊太妃看着他,缓缓道:“陛下,您当初排除万难,将万娘娘留在宫里,是想要她做您的妻子,是不是?”


    “可是陛下,您此刻的作为,不似人夫,也不似人父。”


    晴天霹雳的一句话!朱见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涨红,磕磕绊绊分辨道:“朕是……实在是……是政事……繁忙!朕也陪了她那么久,她又……又那样沉重……”


    急的连往日御音微吃的毛病竟又发作了。


    樊太妃只静静地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您为什么不把这些话说与她听呢?罢了,请皇爷降罪责罚。”


    朱见深抿着唇,没有再说什么,拂袖离去了。


    他闷头在这红墙之下走了许久,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身旁的近侍也不敢问,只紧紧跟随着。


    来来回回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停在了昭德宫门口。


    朱见深望着昭德宫敞开的大门,深吸一口气,想到樊太妃的话,为什么不说与她听,可是要怎么说得出口呢?本来她就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张口说,“我最近很多烦心事,别说了”?这样的话实在没法说出口。


    更何况,难道长生离去,他不伤心么?只是既要顾忌贞儿情绪,要守着她生怕出什么事,又有太多政务杂事夹杂在一起,他连静下来好好为孩子哀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朱见深蹙着眉,立了好一会儿,终于跨过昭德宫宫门的门槛,大踏步往里走去。


    立刻有机灵的随从瞧见他的态度,高声喊起来“皇爷驾到”。


    院子里静悄悄的,朱见深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正中,打算行礼的贞儿。


    他三两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行礼,原本开口想说声抱歉,结果话没说出口,眼睛却红了。


    “贞儿,我……”


    万贞儿抬眸,静静望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的温柔:“回来了,用过膳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她的语气平静得一如往常, 仿佛他只是清晨外出料理事情,照旧在黄昏时归来一般。


    朱见深默然片刻,走上前去, 伸开双臂拥住她,轻声道:“对不住。”


    万贞儿也静了一刹,若无其事地道:“坐下来吃饭。”


    两人入席,并肩坐定。席面上多是素菜, 荤腥不多,朱见深问:“还是胃口不好吗?”


    “还好,”万贞儿拿箸儿缓缓拨着斗彩瓷碗里的玉粒米,说, “这几天闲着无事, 学着礼佛,因此也想吃的素净些。”


    朱见深微微抿了抿唇。她竟然开始学着烧香拜佛了,此前其实是少见的。


    他夹了些金莼菜放到她碗中, 解释着:“前些天,辽东与大同皆有紧急军情,实在难以抽身,我该陪着你的。”


    “你已经陪了我很久了, ”万贞儿道, “现在不也陪着么, 我知道的。”


    说完,她低垂下眼眸, 缓缓的吃起玉粒金莼。


    朱见深望着她形容消瘦的侧脸, 又蹙了蹙眉。话语是很周全的,可是……为什么此刻他的心里那样堵得慌呢?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头也夹了一筷子玉粒米, 米粒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殿中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她坐在他身旁,咫尺之遥,但又像隔了很远。


    用罢饭,宫人撤了席面。朱见深问万贞儿:“要不要出去走走?”


    万贞儿摇了摇头:“稍有些疲倦了。”


    “那我陪你到里间歇息一会儿?”


    “我想去佛堂烧柱香。”


    “我陪你。”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万贞儿的视线下移,微微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并没有挣脱,只是依旧走着自己的路。


    跟着她的步伐,朱见深一路到了西偏殿的里间,这里原是随着宫里的习惯摆了一个应景的小佛堂,不过很少用,只不过是空摆着香案菩萨像而已,只在祭日时用。如今走进来,却闻见一股浓浓的香火气,瞧见里边铜香炉的香灰,便知道近来是常用的。朱见深扫视一圈,除却从前的简单布置外,还额外添了长明灯,经幡等物,这样看起来,倒与从前孙太后在时的小佛堂很有些相似了。


    她什么时候置办的这些东西?


    在他蹙着眉头的时候,万贞儿低声道:“我去拿香。”目光落在他仍紧握不放的手上。朱见深回过神,缓缓松开,目睹她很快地将手抽离,转身去拿香。


    万贞儿走到香案前,从案上取了一把檀香。手捏檀香,凑到长明灯前,火苗一舔,香头便着了,燃起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焰。


    她将那不合时宜的明火吹去,只留下暗红的光,青烟一缕缕飘散,朦胧在她的面前,像一张薄纱,影影绰绰。


    朱见深立在一旁,双手不自觉环抱起来,凝眸着她的一举一动。


    万贞儿双手捧香,膝盖一屈,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一拜、再拜、三拜,姿态恭敬。拜过之后,她沉默着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里。


    香火的气味弥散在两个人之间,淡且涩。


    他低声道:“贞儿。”


    她没有应声。


    朱见深迈步走过去,在她身边驻足,缓缓蹲下,望着她的脸,说:“你从前并不信这些的。”


    万贞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是啊。


    她从前是不信的。


    其实现在也说不上很信,最初来上香的时候,她凝眸着菩萨的神像,心想若漫天的神明有灵,能把孩子还给她么?都说因果报应,虽然一路走来免不得与人有些冲突,但她也没有做什么人神共愤、伤天害理的事罢?何以至于要将她的长生收回去呢?


    万贞儿痛苦的闭上眼,好一会儿,才又睁开,转而去看供奉着的菩萨像。菩萨低眉垂目,神情慈悲。看得久了,总归会有些心静。而且有一个好处,无论你跪在菩萨前,如何喋喋不休,菩萨总是会慈悲的望着她。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信与不信又能怎样呢。我做这些,也不为求什么。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烧香礼佛抄佛经捡佛豆,到底是有章程的事,沉浸在这些章程之中,日子仿佛也能打发一些。


    她瞥见旁边的朱见深,心想也许不该说这个,又要招人烦了。定了定神,她开口道:“陛下莫要担忧……”


    “贞儿,”他打断她,“我也不知……不知能为你做什么。”


    话出口,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万贞儿怔住了。


    朱见深微微仰起头,眼角濡湿,断断续续道:“这些天我不仅仅是忙……忙政事,我是怕来见你。我怕……怕看见你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樊太妃说我,‘不像人夫人父’,她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道:“贞儿,原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时候远着你。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是天子,可是依旧留不住我们的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整日难受、哭泣、痛不欲生。”


    “朝堂上的事,我能断绝,可是对着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的眼神微微往下,仿佛愧怍一般,道:“归根结底,其实是我的错,不是么?”


    “若是我没有对你起那样的心思,若是我……我不曾下作的留下你,也许就不会有长生,你也不会这样的痛不欲生!或者,是我杀伐心太重,伤了天和,才召来此横祸!”


    他红着眼眶望着她,肩膀微微发抖,眼泪一颗一颗扑簌簌地往下落。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长生若要怪,也该怪我这个不称职的爹。”


    万贞儿也红了眼,膝盖往前挪动两步,蒲团被她蹭得有些歪歪斜斜的。


    她望着他,声音颤抖:“什么话,我以为……你不在乎。”


    朱见深猛地抬起头。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我和你的孩子啊,是我满心欢喜大赦天下的长子啊!我如何会不在乎!我只是……只是不敢在你面前想他!你都是那个样子了,我要是还在你面前落泪,你该有多痛心啊!”


    万贞儿怔怔地跪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


    朱见深大口大口喘着气,顿了一会儿,才说:“天气晴好的时候,我带他出去玩,我驮着他,给他当马骑,他笑得可开心了。这小子刚生下来还没满月呢,力气就大的不得了,这么小的手指头,硬是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说的这一幕,万贞儿也是记得的,小小的长生躺在摇篮里,一只手紧紧攥着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当时孩子身上淡淡的奶腥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眼泪在一刻夺眶而出,她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泣:“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他……”


    话没说完,那股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他紧紧把她拥抱在怀里,啜泣道:“是我的错,不管你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她没有答话,只是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哭得浑身发抖。


    他恨不得将她拥入骨血里,只是抱着她,沉默着落泪。


    他们就这样半跪在蒲团上,紧紧相拥。


    还在静静燃着,那截灰白色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颤巍巍地悬在香头上,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落满香炉,悄无声息。


    高处的菩萨像不语,依旧仁慈地注视着一切。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哭了一场, 终于哭不动了,渐渐地止了泪,剩下的事茫茫然的平静。


    万贞儿揉了揉眼睛, 旧泪已干,黏糊糊的蒙在脸上。她想站起来,膝盖却在蒲团上跪得久了,稍一动那股子麻劲立刻上来, 水漫似的从膝头窜到小腿,令她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朱见深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跪着久了不免也有些不舒坦,扶她的动作还有些踉跄,好歹稳住了。而后低声说:“缓一缓起来, 不急。”


    她不说话, 只是扶着他的手臂,默默等那阵麻劲儿慢慢退下去。垂下眼,瞧见他肩头的龙袍有一团暗色, 是方才她靠着哭的那一块。


    朱见深倒没察觉,只是偏过头去,朝殿门的方向唤了一声“来人”。


    原本寂静的殿宇,立刻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窸窣声。魏姑姑走在最前头, 梁芳也三两步上前来, 身后跟着好些宫人。他们方才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 开玩笑,谁敢出声啊!万娘娘哭也就罢了, 皇爷也在那里哭, 这可是罕见。


    梁芳心里都在琢磨要不要跑去请太后来,抬眼看了看魏姑姑,只见这位老宫人摇了摇头, 便默不作声。好不容易熬到哭声停了,皇爷喊人,他忙不迭得赶上去伺候,去扶皇爷起身,并且叫徒弟去斟茶来。


    魏姑姑扫了一眼他们那边,便将心神都放在万贞儿身上,瞧见她满脸的泪痕,魏姑姑心里一酸,连忙去搀万贞儿。


    至于其他的宫人,也立刻忙碌起来,抬椅子的抬椅子,端铜盆的端铜盆,拧帕子的拧帕子,还有跑去端茶的,拿点心的……虽然有些忙乱,但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妥帖的人。簇拥着两位主儿从暗室的佛堂到旁边的明间。


    魏姑姑扶着万贞儿往椅边坐下,看她鬓发都乱了,脸上的胭脂粉也被泪水洗刷的不成样子,低声道:“娘娘,奴婢伺候您到里间,重新梳妆更衣罢?”


    到底皇爷在这里,御驾前头,不好失了仪。


    万贞儿还没答,朱见深却已经先开口了:“就在这里罢。”


    魏姑姑一愣,抬头看他。


    朱见深正吃着茶,随手将茶盏放在一旁案上,说:“朕也是一副狼狈模样,没什么好避的。”


    听见这话,原本还有些茫茫然的万贞儿抬起眼看过去。方才在蒲团上抱成一团哭泣,压根没功夫去看他的脸,此时借着窗外投入的日光一瞧,才发现这个少年天子,眼睛都哭肿了。他眼皮本来就薄,此刻红红的,微微有些鼓起,几缕被泪打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哪里像个威严的皇帝,倒有点回到过去,在她记忆里那个可怜巴巴的模样。


    她的心柔了一点,说:“好。”


    魏姑姑便不再说什么了,吩咐宫人捧来小铜镜和梳妆匣,着人分别替两位主儿梳洗。自己拿了把温润的发梳,替万贞儿散了头发,轻轻地替她梳头。身旁的朱见深也正由宫人重新束冠。


    稍微拾掇了一番,魏姑姑便张罗着传膳的事。移步用膳的偏殿,奉膳宫人手脚麻利的抬了膳桌来。


    两人入了席,并肩坐下。方才哭的时候不觉得,此刻闻见汤饭的香气,倒真有些饿了。万贞儿小口小口的,倒吃完了一整碗建莲红枣汤。朱见深瞧见,立刻赏了做汤的厨子。


    夜里,朱见深自然是宿在昭德宫的。几个近侍的宫人更是松了口气,连铺床叠被的动作都安心了不少。


    不过,虽然再度同床共枕,其实并没有说什么话。也许哭泣悲伤也是很伤气血的事,万贞儿觉得很累,头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没有理会枕边的朱见深。


    睡着仿佛做了一梦,还是在树下打盹的时候,结果一醒来,他急切地说:“长生不见了。”


    一句话,给她吓醒了。


    猛然睁开眼,殿内一片寂静,月光冷冷照在纱帐上。万籁俱寂,背后的冷汗如此真实。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又想他了。你又要哭了。


    鼻子已经有酸意,她咬住下唇,忍着泪,也没有出声。已经哭过那么多回,自责数落过那么多次,甚至连枕边人都曾有一度受不了暂时远离,她不好再这样无休止的哭下去了。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哭泣悲伤、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忽然之间,心里涌上一个念头,蛇一样的咬了她一口——要是从来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


    她浑身一僵。


    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对不起,长生,娘不是这个意思。


    强忍着哭声,可是肩膀已经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薄被轻轻动了一下。忽然间,背后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胸膛。他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在。”


    万贞儿闭眼,泪又落下。她抬手覆上了他的手背。下一瞬,他反手将她握住了,十指交扣。


    “会过去的。”夜里响起他低低的叹息。


    万贞儿没有说话。


    会过去的吗?


    会吗?


    要到什么时候呢?


    日子慢慢过。


    醒来,吃饭,喝水,烧香,礼佛……辰光一点点过去。


    从夏到秋,时维九月,正是紫禁城里极为舒适的日子。


    朝野上下喜气洋洋,据说大明的军队在建州大获全胜,建州女真首领被斩首,平定一方。


    就连朱见深回来时,脸上的喜色也是极为明显的。连着两日,都是笑盈盈的状态。


    万贞儿瞧见他的神色,也为他欢喜。


    “这两天天气好,要不等我下朝回来,陪你出去走走?”朱见深临上朝前,望着她说,口吻还是有些小心翼翼。


    “既然新胜,自然还有许多事要做,不必担心我。”万贞儿道,“我自己出去走走就好。”


    “真的?”


    “真的。”


    目送他去上朝,万贞儿倚着门儿静静站了一会儿,秋光照在她裙摆上,一小块的鲜亮。


    倒真是好天气呢,万贞儿心想。


    她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决意出去走走。


    她沿着宫道慢慢地走,漫无目的,没有刻意往哪里去,只是信步走着。走着走着发一会儿呆,想一些心事,等到不经意抬眸,已经走到了园子里。


    那颗梧桐树依然长在那里,没有什么分别,底下的草地也还是昔年那片,草色已经有些苍了,估摸着再过一场秋雨,就该彻底枯黄。在这褪去的绿意中,还有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停下了脚步,想到之前的秋天,也是在这一片的地带。她和见深带着长生来玩,长生那时候还不会走,趴在草地上,偏偏看见小花,小乌龟翻身一样起来,两条小胖腿蹬了一下,才成功。然后迅速想往那边爬去摘花。要不是见深拦了一下,他可能真的会嗷呜一口,咬下那朵花。


    想到那个可爱的影子,她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下一刹,就愣住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怎么自己……竟然笑了呢?


    秋风轻轻吹过,不知名的小花摇摆起来,叶子哗哗作响。


    旁边的魏姑姑有些紧张,道:“娘娘,我们往前边走走吧。”


    万贞儿摇了摇头,嘴角弯起的同时,落了一滴泪:“我刚刚想到长生像小乌龟一样翻身起来的样子,好好笑哦。”


    魏姑姑担忧的望着她:“娘娘,真的没事吗?”


    万贞儿擦了擦泪水,转而往前走两步,在一朵小黄花前蹲了下来。


    小孩子的视角,能看到的小黄花大概也是这样吧?


    嫩嫩的,极有生命力的黄花,难怪他要挣扎着起身爬过去呢。


    万贞儿并没有摘花,只是蹲在那儿,静静地观赏。


    那个孩子来过,赠给她连绵不绝的阴雨和悲伤,也在这迷雾的尽头,留下了让她一想到就要微笑的瞬间,以及一朵小黄花的美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很多时候, 要想分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开始好起来这一点,是很难的。


    万贞儿只是渐渐意识到, 当她想起长生的时候,除却那离别的撕心裂肺的痛与悔恨,一些其他的画面也渐渐浮现出来。譬如他笨拙的翻身,譬如小孩子清亮的一双眼安静的注视着她, 譬如他高兴时弯起来的嘴角,以及啊啊叫的婴语,透着一点天生的淘气。


    到初雪再度落下的时节,她再度想起长生, 已经可以带着惆怅微笑了。


    飞雪落红尘, 又是一年冬。


    年关渐近,宫人们按着素日的规矩,开始细心打扫宫室, 里里外外扫尘泼水,极其用心。万贞儿坐在南窗下,看她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窗外的海棠树早已经落尽了花叶,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殿内碳火昏昏, 夹杂着一丝安神香的气息。


    魏姑姑细声禀告:“这几日的扫尘都差不多了, 只是新年所用的装饰, 依娘娘看,还需要挂么?”


    万贞儿沉默了片刻, 抬起眼, 说:“正殿按照规矩来吧。”


    她踌躇了一下,问:“东暖阁可打扫过了?”


    魏姑姑看了她一眼,小心回答:“都打扫了。”


    东暖阁, 是皇长子的居室。自从他离开之后,万贞儿已经许久未曾踏足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道:“我去看看。”


    其实隔的路并不很远,只是通往东暖阁的那扇门,一直紧闭着。见到她来,守在门口的小宫人有些惊讶,忙行礼并将门扇拉开。


    屋子里亮堂堂的,外头的雪通过窗户照进来,一切都朦胧着一层光。里间的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摇篮安静的摆在原地,不远处的窗下摆着一只精巧的小木马,墙角的几口大樟木箱依然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玩具。


    万贞儿缓缓走进去,手轻轻按在摇篮上。宫人们打扫是极细心的,一点尘埃都没有,也不敢移动任何的物件,连那件正红织金的孩子穿的小袄也摆在案头,时间在这个宫室仿佛凝固了一般。


    魏姑姑守在门口,用担忧的眼光望着,小宫人们也把手缩在衣袖里,不敢擅动。


    一片寂静中,万贞儿拿起那件小袄,抖开,衣料细碎声响,小袄上的万福暗纹隐隐可见。


    她没说什么,看了一会儿,将小袄叠好,重新放回去。躬身望着摇篮,摇篮里的小锦被是叠好了的,小枕头旁还摆着个拨浪鼓。她将那拨浪鼓拿出来,轻轻晃了晃,鼓槌打在鼓面上,咚咚咚的很热闹。下一瞬,她瞧见了鼓柄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是长生咬的。这令她稍微弯了一下嘴角,同时眼眶也有些热。


    窗外的琉璃瓦上,有积雪簌簌地落下来,打在石阶上,极轻的一声。


    万贞儿定了定神,吩咐道:“将这些东西,好生收起来罢。安安稳稳的挪到库房去,千万保管妥当了。”


    魏姑姑连忙进来,应道:“是,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办。”


    万贞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拨浪鼓,说:“这个留着。”停了一下,又说:“那件小袄也留着,都收在我寝殿里的箱笼里。”


    她将那小袄拿上,贴在胸口,同时郑重的拿着那拨浪鼓,平静地往外走。到门口时,回望了一眼,摇篮暂时还摆在那里,小木马也是。外头似乎日光亮了些,有一束光照在金砖地上,灿烂的一团光亮。


    午后,樊太妃来访,瞧见内侍们抬着摇篮出来往库房去,微微有些讶然,又松了口气。


    “你们娘娘呢?”


    “在偏殿的佛堂。”


    梵香袅袅间,樊太妃由宫人引着进到偏殿。在小佛堂的外一间明间里,万贞儿正坐在案前提笔挥墨。案旁已经摆放了厚厚一叠抄好的经文,用镇纸压着。


    樊太妃扫了一眼,知道无非是心经、血盆经、护童陀罗尼经等经文,只是说一句:“抄了这么多了。”


    万贞儿闻声抬首,见是她,搁下笔,微微颔首:“你来了。”说着便要起身。


    “你我之间还要这些虚的?”樊太妃走进来,在她身旁站定,按着她坐下,说:“抄到哪一部了,还差什么?”


    “想多抄两卷心经,凑个整数。”


    “嗯。”樊太妃便拿起墨,替她研墨,看着她抄经,说:“你这字倒是越写越好了。”


    “写得多了,总能像些样子。”


    说了两句闲话,仍是低头各自坐着自己的事。研好了墨,樊太妃也不急,只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落座,看着万贞儿消瘦的侧脸,目光中很是怜惜。


    作为同样经历过丧子之痛的母亲与友人,她明白,这不仅仅是抄写经书,更是一次道别。将经书抄好了,选一个黄道吉日,邀大师念诵焚烧,说些“早脱童子苦趣,不受短命业报”之类的吉祥话,在烟雾缭绕里,将一颗沉重的心稍稍放轻一些。


    她望着万贞儿,深深呼了一口气,这样的事,怎么能在她身上又来一次呢。真是太令人难受了。


    万贞儿听见了这声若叹息一般的呼气,道:“好了,我好不容易才好了些,别来招我。”


    “知道。”樊太妃


    将最后一字抄完,她搁下笔,活动活动手腕,问:“要用些点心么?”


    “当然,你总算有心招待我,给点吃的了。”樊太妃笑起来。


    两人移步到寝殿明间,在暖炕上坐下。宫人们忙碌着端来一张炕桌,描金漆盒里头摆着好几样细点,依次摆开。也搬来了两尊红泥小火炉,一尊煮茶,另一尊用来烘烤点心果子。


    煮的是进贡的红茶,咕噜咕噜声里,茶叶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香气四溢,夹杂着炭火烘烤橘皮的气味。


    樊太妃拿起一只烤了一下的贡橘剥。橘子皮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热,冬天吃了不冷肠胃。剥好了,她把橘瓣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万贞儿。


    万贞儿接过来,吃了一瓣。橘子甜得很,不带一丝酸味。


    “今年进贡的橘子倒很不错。”


    “是呀,想来应该是丰收了。也不容易,去年前年净听说哪里造灾,哪里闹事,今年倒还好些。”


    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长里短,樊太妃捧着茶盏,呷了一口红茶,道:“其实我那个时候,也很不好过。”


    万贞儿有些歉意地说:“抱歉,我那时候没有去陪着你。”


    “你那时候还当着差呢,我知道的。”樊太妃瞟了她一眼,道,“而且,你那时候也不知道说什么呢。”


    万贞儿点头:“我全然不知道,这样天塌下来的事,要怎么去做,抱歉。”


    “再别说这两个字,”樊太妃道,“反正,活着活着,总还能过得去。”


    沉默了一会儿,樊太妃轻声道:“我那个时候,在伤心之后,总在想一件事。可能是太怕这种离去告别的感觉,我竟然很想再生一个孩子,就是……怎么说呢,大概是想以新生的喜悦证明这世间并非只有离去。”


    “不过那时候先帝身子骨不大好了,也只是个念头而已。再过没多久,他也走了。”


    万贞儿望着她,换了一个坐姿。“倒是没听你说起过。”


    “怎么好说呢,跟失心疯一样,听起来,也觉得对走的那个孩子残忍。但其实并不是真想替代的意思。”樊太妃提起茶壶,往万贞儿杯中倒水,“贞儿,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和人说这样的话。你如今是贵妃,独一份的盛宠,你是可以再有一个孩子的。”


    万贞儿垂着眼,望着重新被注满水的茶盏,久久未言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樊太妃小心翼翼窥了眼她的模样, 道:“这也是之后的事,若是烦心,以后再想。你再不吃那盏茶, 都要凉了。”


    万贞儿回过神来,笑道:“知道了,你如今倒是话多起来。”


    “我不多说几句话,和你闷葫芦似的对坐着?”樊太妃笑着拿起一块糕点, 咬了一口,说,“总之,若你不嫌弃, 有什么心事或者烦忧与我说就是。左右我闲人一个。”


    她如今孑然一身, 膝下无儿女,先帝也去了。在这深宫里,日子是安静的, 也不似钱太后周太后还要为个名分争执不休,左右不过是个太妃,并没有什么可烦忧的。


    只是见着贞儿身在其中,不免有些忧思。


    万贞儿哪里不明白呢, 笑看着她道:“我知道的, 多谢你来陪我。”


    虽说这些时日, 朱见深整夜陪着她,但是这些陪伴到底是不一样的。女人们之间的细腻心思与支持, 很难与他人说。幸而她还有樊太妃、魏姑姑她们一直陪伴着。她们不用说什么, 只是在那里,就能让她好过些。甚至周盼儿,也真心为她和孩子落了泪, 送了好些补品来。


    那些哀痛使她无暇顾及,但并不意味着她不曾注意到。


    雪霁之后,湛蓝的一片天。朱见深踩着落日积雪回来时,樊太妃已经回去了。廊下的雪扫过了,又积了薄薄一层。万贞儿照常上前相迎,替他取下外边的大毛衣裳。衣裳上沾着外头的寒气,拿在手里凉丝丝的。


    朱见深垂着眼瞧她,看了一会儿,才问:“听说你使人收拾了一下屋子?”


    “嗯,”万贞儿将大毛衣裳递给旁边宫人,平静道,“挑了些东西留着,其余的,好生收起来。”


    朱见深执起她的手,摩挲了一下,道:“这样好。”


    他心里同时松了一口气,其实按照规矩,照例,在皇长子去时,所用贴身之物好些就该烧了的,一为旧俗,二怕至亲睹物思情。只是当时贞儿的状态,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下令将那些贴身之物焚烧的,提都不敢提。


    如今一岁过去,她终于愿意收拾了,这倒是令他略微松了口气。她实在伤心太久了,他太希望她能够稍稍欢心些。


    晚间用膳,他试探着问:“看今夜的云,明日多半是个晴日。要不要下朝之后,我们去西苑转一转?好久没去了,也想散散心。”


    万贞儿想了想,道:“行呀,即使如此,索性就在那边置炉子碳火,吃些好吃的便是。就当是提前贺你生辰。”


    她的见深,该有二十一岁了。想想这个年岁,令她有些恍惚。


    “怎么忽然怔了?”朱见深问。


    “没什么,只是想,竟然一晃这么些年就过去了。”万贞儿感慨道。


    朱见深笑了,放下箸儿,来牵她的手,道:“是,贞儿已经陪伴了我二十一年,此后也会一直陪着我。贞儿,我这一辈子都得要你陪着的。”


    “你这样说话,怪奇怪的。”万贞儿哑然失笑,“再过二十年,我说不定都已白发苍苍,你看着该生厌了。”


    “不可能。”朱见深斩钉截铁道,“那我就老的快一些。”


    “咦,这样的话也敢说。”万贞儿嗔怪道。


    朱见深握着她的手笑道:“好,不说了。明个儿出去,说不定又落一阵雪,我就与你提前共白头。”


    次日倒是个阴天,上朝时出了些太阳,可等到朱见深从殿宇里出来,浮云又已蔽日。天色阴恻恻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有雪光映得到处都是亮的。


    皑皑积雪蔓延护城河上,干净整洁如玉带。西苑的景致亦是覆雪,夹道的松柏,偶尔有雪如粉一样飘飘忽忽洒下来,叫日光的光束一照,美而轻盈。


    那松间雪簌簌落在万贞儿肩上,朱见深立刻伸手去拂。他的手指擦过她肩头的斗篷,拂去那一小撮雪,又顺势把她领口的系带拢了拢。


    “没事,这一点雪,还没落下就化了。”她说。


    朱见深道:“我还是怕你冻着。”说着,他把她的手紧紧握住,拢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倒是暖融融的,炭火一般暖和。这样捂着一路走,万贞儿原本有些凉意的手也变得温温的。


    两人一路并肩而行,留下薄薄的脚印。


    宫人们早在亭子里置好了炭炉。红泥火炉架在亭子中的石桌上,铁箅子擦得锃亮。提来的几个大食盒一打开,取出好些东西,切得薄薄的鹿肉、羊肉,酸菜黄酒点心,应有尽有。


    石凳上也铺了厚厚的毡垫,坐上去软软的,不觉得凉。


    两人挨在一处坐下,朱见深拿了铁箸儿,将鹿肉一片一片铺在铁箅子上。肉片切薄,沾着箅子的热气不久便滋滋地响,油花从肉里渗出来,滴在炭火上,冒起一小股青烟,带着一股焦焦的肉香。等到鹿肉烤炙到边缘微微焦黄,朱见深自己剪了小片试了试,方才夹起一大片放在万贞儿面前的碟里,说:“尝尝,看还要再刷些酱料么。”


    万贞儿略微吹了吹,送进嘴里,吃了一口,笑道:“没想到陛下的手艺竟然不错。”


    “那就好。”朱见深道,“其实我有提前问过御厨,惟恐给你吃到烤焦的。”


    “你倒是有心了。”


    “自当如此。”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烤着肉,喝着酒,偶尔说些闲话。坐了半晌,亭子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有些许碎雪被风吹进亭子里,落在铁箅子边上,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化成了水。


    “又下雪了。”万贞儿望着亭子外头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柔声道:“嗯,贞儿似乎很喜欢赏雪。”


    万贞儿想了想:“大概吧,只是每到这个时候,都会觉得很特别。”


    伴着纷飞的白雪,就着烤肉,吃完了两壶酒,又叫人温了两壶玉酿来。


    她把最后半盏残酒喝完,将酒盏搁在石桌上,轻轻的一声响。


    他抬起眼笑睨着她:“醉了?都喝得脸红了。”


    “没有,我看你才是醉了。”她手托腮看着他,笑了笑:“真好啊,你一直都在。”


    “我当然在,我离不开你的。”


    天色将暗,雪稍稍小了些,但蜿蜒的雪道里已瞧不出来时的足迹。轿夫们抬了两顶暖轿来,朱见深扫了一眼第二顶暖轿,只默不作声牵着万贞儿同乘一轿。


    旁边伺候的梁芳心里骂着这些轿夫不懂事,连忙使眼色让他们抬着另一顶轿子到后边跟着。自己上前将轿帘摆好,假装瞧不见万岁爷已经将贵妃娘娘搂在怀里,急声吩咐起轿。


    回到昭德宫,魏姑姑早备好了热水。两个人各自洗漱了,换上寝衣。万贞儿坐在榻边,盖了被子预备躺下,见朱见深从屏风后头出来,头发散在宽阔的肩膀上,贴着脸庞处的发丝微微有些湿,在烛火下款款向她走来。


    万贞儿抬眸望着他,一颗心安定下来。


    此去经年,他一直陪在身边。


    窗外的雪还在落,无声无息落在琉璃瓦上。


    夜深了,万贞儿朦朦胧胧睁开眼看了看,瞧见他的脸庞,又放松的闭上眼。


    事情最坏的那一段,大概已经过去了罢?她心想。那些难熬的时光终于渐渐过去了,虽然那些思念与遗憾仍然深埋于心底,至少她可以有一寸喘息的时机。


    过去了的,终于过去了。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往他怀里靠了靠。他迷迷糊糊地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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