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万贞儿, 万贞儿。


    回坤宁宫的路上,吴攸反反复复想着这个人。她是知道这个宫人的,都说她是自幼照看皇帝长大, 有护卫之功,因此皇帝对她颇为礼遇。之前选秀时,吴攸也想过要和这位万姑姑好好维持好关系。


    可是方才皇帝看见万贞儿绽开的那个笑,却令她如鲠在噎。


    看见一个年长有功的宫人, 至于这样笑么?吴攸下意识觉得不对。


    她沉着脸坐了许久,吩咐道:“去请牛公公来。”


    牛玉是先帝身边的老人了,乃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有歼灭曹石叛乱之功, 算得上是名声赫赫。因家中长辈同牛玉有些关系, 在选秀中牛玉对吴攸就多有关照。也是他坚持说先帝临终前传出遗命,立她为后,绝对算得上能信任的自己人。


    坤宁宫召见, 牛玉放下手中的事便过来了。他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背也有些佝偻。进了殿,恭恭敬敬地给吴攸行了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免礼, 坐吧。”


    吴攸没有心情绕弯子, 让宫人下去, 径直道:“本宫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万贞儿, 是皇爷什么人?”


    牛玉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本身就能说明些事情了!吴攸口气越发急了:“牛公公,和本宫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牛玉叹息了一声:“万贞儿确实不是普通的掌事姑姑。”


    吴攸的心沉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掌事姑姑。那还能是什么呢?她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可她不愿意相信。她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说清楚些!”


    牛玉看了她一眼, 摇了摇头,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他只是说:“娘娘,您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倒不好。”


    吴攸的脸一下子因为愤怒涨红了,尖声道:“她都三十好几了呀!比陛下大十几岁!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贱人!不要脸!”


    牛玉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金砖:“娘娘息怒。万侍长在东宫伺候多年,皇爷重情念旧,待她自然亲近些。等日子久了,陛下自然会明白娘娘的好……”


    “本宫不要听这些!”吴攸猛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本宫是皇后!是先帝遗命册立的皇后!她一个奴婢,凭什么能让皇爷对她笑!贱人!狐媚子!老东西!”


    牛玉有些无奈:“娘娘,您何苦呢,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日后比不上您一个指头。”


    他如今看出来了,这位新后脾气不大好,特意提点道:“您还是权当不知道吧,至少现在别和皇爷闹起来。如今皇爷烦着呢。”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是很清楚的。各地不太好的消息奏本像雪花一样飞过来,旱灾、蝗灾、洪灾,流民聚集,对于皇爷这位初登大宝的少年天子而言,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吴攸哪里听得下去,只是来回的走:“你真是人老胆子小,一个宫人都能让你怕,算了,你回去养老去吧!”


    牛玉听到这句,微不可见的撇了撇嘴,又道了句“请娘娘息怒,总之您的岁月长着呢”,然后退下,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苍天保佑,等他回去查看新奏本,不要再有坏消息传来了。


    吴攸没有息怒,这口气怎么能让她咽得下!皇帝如此冷落她,竟然可能是因为一个这么年长的宫人!她派了两个心腹内侍,暗中盯着万贞儿的行踪。过了几日,等到了一个消息:昨夜,皇帝今夜没有宿在乾清宫,他宿在万贞儿的直房。


    寂静的秋夜,吴攸坐在床沿上,浑身发抖。她觉得自己这张脸,被人扔在地上一脚一脚地踩。


    明明她才是皇后!她青春少艾!皇帝却宁愿宠幸一个大他十多岁的宫人!


    皇后?她算什么皇后?她是这座宫城里最大的笑话!


    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不顺。不行,她非得给这个贱人一点颜色瞧瞧。趁万贞儿还是宫女,她处置无所谓。一旦过了明路,封了妃,要动手就有点麻烦。宫女犯了错,皇后可以打、罚,就是杀了也就那么大的事。但是皇后动手打嫔妃,那就是善妒不能容忍,会被指责的。


    必须趁现在无名无分的时候,就给她一个下马威,让这个奴婢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吴攸拧了拧眉,拿定了主意。


    翌日,趁皇帝上朝处理朝政去,坤宁宫遣人去请万贞儿。


    “今日辰光好,皇后娘娘想请万侍长过去说说话。”


    来者带着笑,很和睦的模样,又说是早知道万侍长是跟随皇爷多年的老人,因此特别礼遇。万贞儿有一瞬间的犹豫,她其实有点拿不准这么对待这位年轻的皇后,记忆里似乎是个有些尖锐的人。但人家到底是中宫之主,特意遣人来请,不去就给人没面子。


    想了想,万贞儿还是答应了。


    坤宁宫的宫人立刻满脸堆笑,簇拥着她往那边去。到了坤宁宫,吴皇后见了她,没有给冷脸,甚至没有拿皇后的架子。她坐在上首,笑盈盈的叫人给万贞儿看座。


    “说起来我选秀时,与万侍长还打过照面的,心里总惦记着你,可你不来向我请安,只好我去喊你了。”


    万贞儿笑了笑:“娘娘天资出众,奴婢印象深刻。前些天实在有些抱恙,不然早该来请安,请娘娘赎罪。”


    吴皇后勾了勾唇角,垂下眼帘道:“不说这个了,皇爷似乎最近很忙,甚少来这,本宫有些无聊,不若你说些皇爷小时候的事与我听听。”


    皇爷不进坤宁宫,虽然有朝政繁忙的因素,但到底也有几分与她有关。万贞儿听她提起这个,其实有些愧疚。听见她问从前的事,便挑了几件小事说与她听,譬如爱吃什么茶之类的。吴皇后不时追问几句,她用心去答,并没有察觉坤宁宫的贴身宫人已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悄悄溜进了她的直房。


    这个时辰,基本上都在当值,不当值的则在补眠,因此直房这边很安静。特意支开了小丫鬟,那坤宁宫宫人迅速进到万贞儿直房,翻开她的妆奁,从怀里将一支皇后用的金钗拿出来。


    并不是什么巧妙的法子,借机发作而已,中宫之主处置一个偷东西的宫女,名义上是说得过去的,掌掴几下,压一压她的气焰。皇后娘娘是这么说的,其实也是一种试探。


    既然要藏东西,自然要放在隐蔽的地方,那宫人从床底处拖出一口箱子,正欲将金钗藏进去,然而瞧见一个精美的匣子,打开一看,吓了一跳。


    宫人定了定神,将金钗藏好,其余物件归回原位,立刻回到坤宁宫。


    她在暖阁外头露了露脸,吴攸便知事情已成,胡乱找了个借口将万贞儿打发走。然后召那宫人来回事。


    宫人的脸色却很不好看,进到屋子里磕了一个头,禀报道:“皇后娘娘容禀,奴婢将事办妥,但是……但是在她屋里,还瞧见了凤簪。”


    吴攸霍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宫人吓了一大跳,道:“千真万确,奴婢看得真真的,是僭越之物。”


    吴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竟然有凤簪,一个奴婢!竟然有凤簪!


    好啊。好一个万姑姑。好一个掌事姑姑。刚刚表面上那么温和,指不定心里如何嘲笑她呢!


    怪道前两日查御造司档案,看有造凤簪之事,她却没在坤宁宫库房瞧见类似的,原来在这里呢。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冲上了头顶,年轻的脸上显露出几乎狰狞的神情。


    “摆驾。本宫倒要看看,她那个直房里,还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万贞儿的直房去, 更是直接将半道上的万贞儿押着带了过去。


    万贞儿惊疑不定,不知发生了什么,然而已经有内侍冲进她的直房, 翻箱倒柜的搜罗起来。


    她瞧见他们的举动,回过神来,隐约觉察到什么。可是心里又觉得不至于,这样明目张胆的陷害么?


    可是当她回头瞥见吴皇后阴沉的脸色, 一颗心也跟着沉下来,这新后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她正思量着对策,那边已经有内侍喊起来:“娘娘, 这是在万氏箱子里搜出来的。”


    吴皇后冷笑一声:“枉费本宫还和气待你, 结果坤宁宫的东西,怎么会在你的箱子里?继续搜,肯定还有。”


    话音才落, 那个贴身宫人已经捧出另一样东西,正是一只凤簪,在日光下璀璨夺目。“娘娘,还有凤簪。”


    万贞儿瞧见那凤簪, 深吸了一口气:“皇后娘娘容禀……”


    “贱妇!”吴皇后压根不听她解释, “啪”的一个巴掌带着风就扇过来, 尖声道,“万贞儿, 你一个奴婢, 怎么会有凤簪?定是你偷的!”


    吴皇后厉声道:“别以为你仗着那点功就能为所欲为,来人!堵住她的嘴!杖责五十!本宫看她还敢不敢僭越!”


    “奴婢不曾——”万贞儿刚喊出几个字,一块粗布帕子已经塞进嘴里, 噎得她几乎要呕出来。几个内侍涌上来,将她死死按住。整个人被拖拽着压到长凳上,动弹不得。


    天边有雷声滚滚响起,要落雨了。


    秋雨噼里啪啦砸在明黄色琉璃瓦上,激起一层雨雾。隐隐的雷声,在大殿之中老臣们的禀事声里,显得遥远而微弱。


    朱见深坐在御座之上,脸色阴沉得一如此时的天色。


    这场朝议,所听闻的都不是好消息。两广的急报,言“大藤峡乡民叛乱,聚众数千,攻陷县城,地方官兵不能制”。尚未来得及批红,川陕湖广的折子紧接着又送到了,说“流民聚集于三省交界处,饥民日增,盗贼蜂起,恐生大乱”。


    他正沉着脸坐着,瞥见兵部尚书一脸为难的消息,淡淡吩咐:“有话就说。”


    “北地边境有鞑子入塞,抢掠边境州县。”兵部尚书小声禀报。


    御座之上的朱见深吸了一口气,接二连三的噩耗,沉甸甸压在他身上。除了叛乱的乡民,蠢蠢欲动的流民以及北方作乱的鞑子,旱灾与蝗灾仍在持续,据说当地百姓已经开始挖草根充饥。全都挤在一块了!


    本就是多事之秋,偏偏他新登基不久,朝堂中的水还未摸清楚,此时诸多大事叠加,朝堂中的大臣们竟然吵了起来。


    “两广之乱,非遣重兵不可!”兵部尚书凌然道,“若不立刻调兵遣将拨付军饷,恐叛乱加剧致使整个两广地区皆不得安宁!”


    户部尚书立刻站出来:“调哪里的兵遣哪里的将!刚刚你们还报说北边鞑子入塞,难道不用管?再说军饷,本来如今国库就吃紧了,那头正在放粮赈灾呢,我纵使是仙人也难以拨出这样多的粮米来给你!”


    “你这是什么话,要是耽误了军情,你担待的起吗?”


    “我是否担待得起不知,本来就已经有流民聚集意欲反叛了!要是赈灾的钱粮不到位,这些流民无路可走,难道不会效仿叛民?到时候可是腹地大乱,比这种偏远之地的匪患更加棘手!”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出这个钱罢了。这国库是你一人的吗?”兵部尚书上前一步,拿着笏板向御座深深一俯首,“皇爷呀,兵者国家之大事也,先前北狩之患过去也不过十几载啊,切不可因个别人的私心,留下祸患。”


    这话一出,与户部尚书等素来附和的文官哪里忍得住,瞬间炸了,当即有一个年轻侍郎出列,讥讽道:“有些话,臣本不想说,有些人两朝蛇鼠两端就不说了,还想趁此时机揽权增势。如此乱议朝政,简直奸臣行径!”


    “你说谁是奸臣?”那边的人也忍不住了,他本是武将出身,吼声震天响。


    “皇爷!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 ……


    原本肃穆的朝堂,吵成了一锅粥。


    朱见深忽然抓起御案前的茶盏,往地上狠狠一甩。哐啷一声,白瓷应声而裂。众臣立刻住了口,都垂下头来,等待着这个少年天子的开口。


    谁也不是傻子,在这里纷争吵架,实际上也是各党想试一试这位新帝的态度。


    今上会是什么样的性情呢,这样的年轻,会同他的亲身父亲一样锐意莽撞么?还是如同景泰年间的那位天子一样温文尔雅一团和气?


    大殿之中,如此的安静。


    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缓缓开口:“诸卿皆为国为民,无需言重。如今乃多事之秋,四方皆流,只是需分个先后。先赈中原灾荒,安抚流民,剿抚并行,固本安民。北地严加警戒,至于两广先遣邻近官兵防故,兵部商议拿出个具体平叛之策,再行遣兵调将之事。”


    他的眉眼间极其沉稳,又道:“除国库之外,朕的内库亦可动用。非常之时,望诸位放下旧怨,齐心共事。但也别怪朕丑话说在前头,谁瞒报灾情、克扣赈灾粮饷或军粮,我朝也并非没有诛十族的先例。”


    众臣噤若寒蝉,满朝文武低垂着眼,各怀心思。


    朱见深见他们都不说话,知道暂时局面算稳住,可是这些老臣们之后还会不会下绊子或者阳奉阴违犹未可知。


    他的目光扫过最前列的首辅李贤以及在旁边站着的司礼监太监牛玉。这两人都是先帝在时极为看重的,可当时朝堂吵成闹市,他们俩没有一个说话的。这令朱见深心里想要冷笑。外患接踵而至,这内忧似乎也无法小觑。


    他冷哼了一声,收回视线,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在殿门口探头探脑的梁芳。这是个极为恭顺知晓规矩的人,若不是有天大的事,绝不敢在这节骨眼在殿门口张望。


    朱见深下意识皱了皱眉,朝梁芳微微招了招手。


    下面站着的朝臣原本也在暗中关注着御座上的天子,自然也瞧见了他的动作,正纳闷,却见内官梁芳低垂着脑袋一路急急地小跑进来。


    离得近的几个臣子心里也是一咯噔。本来今日这乱七八糟的坏消息就已经够多了,不会还有什么事吧?


    只见那梁芳凑到皇爷耳边,嘴唇翕动了几下。下一瞬,皇爷的神色全变了!


    他腾地站起身来,道:“朕的话,你们都听清了,回去各自拟条陈,明日再议。”


    然后转身就走。


    大臣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各自看向首辅李贤或者司礼监太监牛玉。他们二人也皱着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外头的雨还在下,内侍撑着伞一路追着皇爷走,没办法,皇爷几乎是跑着去的,等到了直房前,半身龙袍都已经打湿了,连靴子都是湿淋淋的,踩在未有风雨的廊下,很明显的脚印。


    当朱见深冲进直房的时候,满屋的人都僵住了。


    坤宁宫的内侍宫人齐刷刷跪下,吴皇后则端坐在一把圈椅上,手持一茶盏,缓缓饮茶。应该是碧螺春,但这茶香却为血腥味所盖过,并不怎样闻得出来。


    朱见深的视线掠过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落在屋子中间那条长凳上。


    万贞儿趴在凳上,已经昏了过去。她的脸朝下,看不见表情。衣裳从肩头到腰际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尤其是受刑处,一片血色。


    朱见深有一瞬间的呼吸都停了。


    童年的梦魇再一次眼睁睁地在他眼前再现。


    再一次的,她又因为他挨了打。


    朱见深整个人颤抖起来,怒骂:“贱人安敢!”


    吴皇后站起身来,满是不可思议:“皇爷,妾是您的皇后!您为一个奴婢,骂您的皇后是贱人?”


    朱见深没理她,只快步走向那条长凳,弯下腰,想抱她,又怕伤着她,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然后,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苍天呐,幸亏她还有鼻息,只是那般微弱。


    “传太医,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喊过来。”朱见深握住万贞儿的手,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心被挖了一样的疼。


    吴皇后见他这模样,也有些怕了,急急解释道:“是她品行不端,偷窃东西,我只是惩罚……”


    “够了!”朱见深抬起眼,看吴皇后似看仇敌,“你不配做皇后。梁芳,将吴氏压回坤宁宫看管,不许她出坤宁宫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皇帝要废后。


    这消息像一阵狂风, 从乾清宫刮出去,刮遍了整座紫禁城。


    周太后听说此事,很是纳闷:“册封还没到一个月, 吴氏连坤宁宫的椅子都没坐热呢,就废后?”


    她倒是有些好奇了,加上这个儿媳妇本不是她所喜欢的,于是兴致勃勃的问:“是怎么了?我儿一向温和, 定是皇后闹了什么事,皇后怎么惹他了?”


    宫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道:“皇后娘娘杖责了万姑姑。”


    “万姑姑?万贞儿?”周太后不解,“好好地打她做什么?”又皱着眉补问了一句:“打的重不重?人还好吗?”


    这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皇帝对这位照顾他长大的万姑姑极为看重, 有时候连周太后这个生母有些不是滋味, 她有些疑心皇帝更重万贞儿些。也不知道皇后抽哪门子的风,跑去杖责万贞儿。真是蠢得可以。


    宫人把头低得更深了:“太医都去了,说性命之忧倒是没有。至于为什么打, 皇后娘娘说……说万姑姑勾引皇爷。应该是撞破了私情,盛怒之下才用刑的。”


    周太后沉默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半天,她才重新开口, 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谁和谁有私情?”


    宫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磕头发誓:“奴婢不敢说假话。”


    又是沉默。门口侍立的宫人也都低垂下脑袋, 努力屏气凝神。


    周太后呆了许久,啪的一下拍在了桌子上。


    “荒谬!荒唐!成何体统!”她腾一下站起来, 火冒三丈的咆哮, “万贞儿可是与我同岁啊!他俩是疯了吗?把我当瞎子啊!”


    她与万贞儿,是从进宫起就相识的,一起在孙太后身边当过差。虽然她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也没有作践过她。这些年,她总以为万贞儿是懂事知礼,毫无野心的,不然怎么在少年时将能够在先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全都给了她。


    可现如今万贞儿做了什么?她勾引了她的儿子!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周太后的手攥得紧紧的,想到儿子看万贞儿时的眼神,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她早该看出来的!她早该想到的!可是如何能想到呢?那时候樊顺妃被收用,是因在南宫略有颜色的妇人就没几个。可是皇帝不一样啊,皇后吴氏是有几分姿色的,柏氏更是楚楚动人,他放着这些年轻少艾的后妃不去宠幸,去宠幸一个半老徐娘!


    苍天啊,周太后简直有些喘不过气来。


    “摆驾乾清宫。”周太后怒道。她倒要去问问皇帝,是不是被那个老女人迷了心窍。


    急匆匆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周太后瞧见了门口停着的另一乘太后肩舆。


    显然,钱太后也来了。


    周太后皱了皱眉。钱氏来做什么?是了,这吴氏能受封皇后,她也出了不少力,大概是来替她的皇后求情的。哼,倒是来得快。周太后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乾清宫的门槛。


    走在外间,隐隐能听见里边的说话声,钱太后的声音显然有些焦急,正说道:“皇后惩治宫人,本是应当。纵有些许疏忽,也不至于废后。传出去到叫人笑话……”


    “慈懿太后位居正宫多年,敢问无故责打宫人乃是皇后之德么?”


    朱见深的声音冷冷响起。莫说与他同处一室的钱太后,就是帘外驻足的周太后心里都是一惊。这些年来,对着长辈,皇帝一直是很恭敬和顺的态度,何曾听过这样冷冰冰的语气?


    皇帝正在气头上,周太后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一直脾气好的人忽然生气,其实有点吓人。


    里边的钱太后愣了一愣,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也并不是无故,不是说有原因么,或者身边人失察也是有的。”


    “万贞儿什么品行,慈懿太后不知么?后宫里这些隐私事,您难道一点看不出?”朱见深的声音越发冷了。显然,他此时已经开始对劝说的钱太后也有了意见。


    周太后听着,心里头忽然转了几转。


    如果吴氏被废了,钱太后没有了皇后做依托,之后再拿什么跟自己争?何况她越要保吴氏,就是越是要逆皇帝的意思,失了帝心,哪怕是子侄辈的皇帝,也决不是一件好事。


    周太后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原本是来找皇帝兴师问罪的,可现在闯进去骂,别把皇帝的怒火惹到自己身上。说起来,如果借这个机会,把钱太后扶起来的这个皇后废了,换一个合她心意的人上去,譬如说王氏,那以后这后宫,就是她说了算了。


    拿定主意。她清了清嗓子,一边开口一边从帘下进去:“皇后此举,实在不体面。”


    钱太后的秀眉皱了一下,目光移了过来。


    “怎么说万氏也有相护之功,”周太后继续说,“当年在东宫,若不是万氏护着陛下,陛下能不能平安长到今天,还两说呢。皇后不问青红皂白,把人打成那样,传出去,外头的人会说皇后善妒、不能容人。这样的人,德不配位。”


    朱见深听了这话,也有些诧异的望了周太后一眼。旋即明白了周太后的心思,并不说破。独剩钱太后有些尴尬的坐在原地。


    僵持了一会儿,朱见深扶着周太后坐下,钱太后则换了一个姿势,硬着头皮说:“再怎么说,吴氏也是先帝遗命选的皇后,不可轻废。何况她年纪小,行事不周或许也是有的,但人谁没个犯错的时候。”


    朱见深业已在主位上坐定,听了这话,冷笑道:“所谓先帝遗命,其实是假传。”


    钱太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周太后也瞪大了眼。


    钱太后不敢置信地问:“陛下说什么?”


    “牛玉勾结吴氏,假传遗命,已经查实了。”朱见深面无表情道。


    与此同时,在司礼监直房的檐下,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太监牛玉已经被按住了。作为先帝身边多年的得力太监,他在这宫里威风了几十年,此时只冷笑。牛玉抬起头,盯着梁芳道:“你别得意,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今日抓我,明日自有人抓你。”


    梁芳依旧维持着笑呵呵的脸:“多谢您教诲,不劳您费心。”


    然后对那几个按住牛玉的内官道:“你们这几个猴崽子小心着点,说起来这可是你们爷爷呢,不能太造次了。”


    内官们答应着,将人压了出去。


    这一行人浩浩汤汤,也不避讳,弄出来的动静不小。此处距离六部直房并不很远,当梁芳将牛玉押着往外时,好些大臣都目睹了这一幕。


    众大臣脸色不同,有些雄心勃勃的是欲意立一番功绩的大臣,也有脸色难看的,多是资历极老的。他们这些个老臣都偷偷去瞧首辅李贤的脸色,然而这位头发花白的首辅脸上看不清波澜,无喜亦无悲。


    谁说不是一场杀鸡儆猴呢?牛玉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算是内相,这一次趁着废后的风波说抓就抓了,没有任何缓冲,像是一把刀切下去,干净利落,连血都不见。内衙门的天却彻底变了。


    那么外廷呢?年轻的天子又该如何对待他们这些大臣呢?


    一时之间,关于废皇后之事,竟然罕见的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上书者有却不多,更多的是在观望。


    夜里,首辅李贤宅迎来了好几位客人,都坚持要见首辅。门房很为难,这些都是平日里与老爷相熟的旧识。虽然门房照着吩咐说老爷已歇息,他们却都不肯走。僵持了好久,直到老爷终于愿意见他们。


    李宅书房里,这几个大臣都面色焦急,其中一个忍不住了,向李贤道:“李阁老,眼下这情况,可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的。”李贤道,“被抓的是牛玉,抓他是因为他假传先帝遗命,明明没有白纸黑字诏书,却说些莫须有之事。你们又没有假传遗命,慌什么。”


    “可是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贤淡淡道:“那你能如何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接不上话。本朝皇权独尊,虽说大臣们也爱议事建言,可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皇帝和大臣吵架,流血吃亏的多半是后者。


    李贤看了他们一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先看看是如何处置牛玉罢。”


    “是了,”一个党羽附和说,“真要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的!”


    李贤起身,负手走至窗边,叹息的笑了笑:“你们今日这一来,外头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呢。”


    确实有人在盯着,夜色里,锦衣卫小旗官静静地盯住李府,写了事折,由人传到锦衣卫指挥使袁彬处,再传至紫禁城,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摆在了朱见深的案头。


    宫灯瞳瞳,这位少年天子的脸一半在光亮中,一半在阴影里。


    他登基的首月,就将原锦衣卫指挥使给换了,将在南京的老人袁彬调回了京城。到底不是文官也不是权宦,是以当时众臣并没有什么反应。


    看罢奏事折,朱见深勾起了唇角,什么话都没有说。


    朝堂之上,比牛玉的处置来得更快的,是关于首辅李贤的弹劾,说他在先帝年间的一桩谋反案中以权谋私。同时,李贤亲近下属中的一人却得到了升迁。于是为首辅激烈辩驳的人又少了些。


    这日,皇帝召见首辅李贤。


    李贤理了理官袍,这才跟在内官身后,进到殿中。朱见深正坐在案前,手执笔,在一张宣纸上作画。听见他的请安声,朱见深抬首,朝李贤笑了笑,笑容温和。


    “赐座。”


    李贤谢了恩,坐下来,可心里头那根弦是绷着的。


    朱见深以一种聊家常的口吻道:“这几日,有人递了弹劾你的折子。”


    李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低下了头。“臣惶恐。”


    “不必惶恐,那些折子,朕都压下了。”朱见深道,“先生是先帝留给朕的肱骨之臣,朕信得过。”


    李贤拱手道:“陛下圣明。臣愧不敢当。”


    “朕此刻也不敢当圣明二字,天灾人祸,全挤在一起。”朱见深道,“这时候,庙堂之上实在不能有大乱子。”


    他继续用画笔绘着南山之下的一丛菊花,道:“牛玉的事,朕意已定,虽然他在皇后一事上犯了糊涂,但到底也是先帝的老臣,又有功劳。朕让他卸职,去南京养老,他这般年岁了,也该舒舒心了。”


    李贤微微抬眼,望着这位十八岁的皇帝。


    好厉害的手段,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抓一放之间,全是帝王心术。


    他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然后带着皇帝亲笔所绘的一幅南山秋菊图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这些纷纷扰扰, 暂时与昏沉的万贞儿没有关联。


    距离上一次被杖责,总有十年了吧?她其实混沌的记不清事情发生的具体岁月,就连那痛似乎也因为时间的久远一并忘却了。


    然而当吴皇后一声令下, 板子再一次落在她身上时,那些痛的记忆顷刻间如洪水一般裹挟而来,令她痛的发抖。如此痛楚的时刻,不免还是和上次一样在心里喊“娘”, 可心里刚念了一声娘,下一瞬她又意识到,同那时候还能期望出宫与娘亲团聚不同,现在娘亲已经去世了, 再无相见之日。


    这样一想, 似乎痛晕过去也是一种仁慈,她便放任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还是儿时的冰天雪地,面目朦胧的娘亲紧紧拥抱住她, 那样温暖的怀抱,唤着她的名字,声声泣血,“贞儿, 我可怜的儿。娘在这里, 别怕”, 说着,便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掌心是温热的, 简直让人想要落泪。


    可等她睁开眼,夜半昏沉的宫室,紧紧握住她手的人是朱见深。


    他显然是极累的, 就那么直接伏在她榻前,和衣而眠。远处有一盏柔和宫灯,黄黄的光晕落下来,照着他与她握着的手,万贞儿沉默着注视他们紧握的手,半晌,移开视线,瞧见旁边几案上的药碗以及散落的奏本。心中了然,他大约是忙着政事又忙着看顾伤病的自己。


    这是很好的,掌心的温热也令她有些恍惚。可是她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两次廷杖,都是为了他,但这次似乎又不大一样,怎么不一样,万贞儿说不上来,她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心里的委屈比上回多了些别的东西,细细辨去,竟有一丝怨怼。他会不知道么?若不是他当初那样强留她,这一场廷杖或许根本不会有。


    正出神间,朱见深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万贞儿忙阖上眼,仍装作睡着。


    她趴在榻上一动不动,感觉到紧握她的手动了一动,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随后,身上的锦被人轻轻被往上提了提,夜色里响起他低低的一声叹息:“是我不好。”他自顾自的说着。


    之后也没有别的话,有衣料窸窣声,他大概脱了外衣,在她榻边的一张小榻上安置了。虽然这大概是乾清宫的寝宫,她正趴睡着的这一张属于帝王的睡榻其实很宽敞,但可他没有上来,大约是怕无意间触到她引她伤处痛,他只伴在侧边睡,就仿佛那么多年她都是这样在他身边守夜一样。


    太医院的人被吓得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各种珍贵药材流水一样的用,她的伤到底是渐渐好了。只是清醒时候每每与朱见深在时错开。他是很忙碌的,军国大事不可不察,因此来她身边守着常常是夜里。


    这时候,她通常是睡着的,即使是假寐。


    实在不愿意醒,连万贞儿自己都觉得乱,这一场风波闹下来,阖宫上下都该知道她与皇帝的关系不仅仅是教养姑姑与小主子。宫里流言传的那样快,说不定连宫外都有人笑话她,大了人十七岁,还想着做皇妃。真真老牛吃嫩草,让人笑话。甚至有人会眉飞色舞着用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话,说着她是如何勾引小主子。


    还有周盼儿,她一定是知道了,按她的性子,应当恨不得冲进来将她撕了。虽然可能因为朱见深做了些什么,这几日都不曾冲进乾清宫将她纠起来。可一旦当她身子恢复的差不多,总归不可避免的要见她。


    可自己有什么脸面去见周盼儿呢?


    越想越乱,她闷闷的将脑袋埋在柔软微凉的枕头里。


    乾清宫寝间的一夕安寝,其实并没有很久。譬如废后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万贞儿耳里。


    “皇爷已经正式拟了诏,废去吴氏皇后之位。”魏姑姑替万贞儿上完药,轻轻提了一句。


    万贞儿一怔:“直接废后么?”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她以为至多是申斥或者禁足之类的,毕竟那是新立不久的皇后。万贞儿微微趴起来,扭头道:“可是,太后以及朝臣那边都要如何交代呢。”


    “这都是皇爷的事了。”魏姑姑递了一盏泡茶过来,道,“总之,废后这事是已定了。”


    万贞儿接过盏儿,吃了一口,蜜饯金橙子泡茶,橙子的清冽与甘甜将口中残余的药味驱散了,但舌根还是微苦着,与这甜泡茶混在一处略微发涩。


    “可是,吴氏到底年纪小,立后不过一月就废,我怕她想不开……”


    “哎呦,我的姑奶奶。”魏姑姑翻了个白眼道,“什么时候了,你想着她?她打你的时候可没想着你想不想得开。”


    当众廷杖,还是以魅惑君王这样的罪名打的,这跟把万贞儿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也没什么两样了。若不是皇爷雷厉风行硬是顶着前朝后宫的压力,下了废后诏书,吓得所有人噤若寒蝉——毕竟,连新立的皇后都被废了,其余敢嚼舌根的恐怕只有死路一条,指不定宫里宫外会传出多难听的话呢!


    魏姑姑盯着万贞儿,严肃道:“你不能再躲了,贞儿!吴氏敢这样随意拿个理由杖责你,不就是因为你没有正经被册封,名义上只是个宫人么?这‘实’都已经受了罪,‘名’也不得不跟上。”


    “可是,魏姑姑,我怕。”


    “怕不怕都是这样了,”魏姑姑道,“贞儿,你能走下去的。我从小看你长大,我清楚的,你的性子远比你想的要坚韧。”


    她放低了声音道:“更何况,这个节骨眼上,那些风风雨雨并不是你一个人去面对,皇爷也与你一起呢!”


    万贞儿沉默了。


    “朕要立你为后。”在她仍昏睡不醒的某个深夜,她隐约听见了朱见深的这句话。他握着她的手,起誓一般道,“从此以后,朕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如水一样的静夜,梦呓一样的话。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是落在手背上的吻又那样炽热。


    万贞儿的心不免动容了一瞬。


    他说他要立她为后,要她成为他堂堂正正的妻。那会如何呢?她或许能像孙老娘娘,光明正大的簪戴上漂亮的凤钗首饰,穿着皇后的常服,受内外命妇朝拜。那样的场面,她年纪小的时候,作为宫女在凤座后垂手伺候,是偷偷见识过的。甚至因为是在凤座之后,都会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这些身着大礼服的命妇,也是在拜她一样。不可能不动容!那样摄人心魄的臣服、山呼与叩首。


    但她也明白,那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事,彼时也一心念着出宫回家去,不曾像同样为这场景心神恍惚的周盼儿一样,尽力向帝王靠拢。


    可是现在,这个少年天子为她废后,又许诺要立她为后。


    那些遥远如隔云端的事,仿佛顷刻间被捧到手边,触手可得。


    成为皇后,母仪天下,再没有人敢跑出来拿着莫须有的罪名打她了。


    想着那场景,她不免也笑了一下,可惜到底还是有理智。立她为后这事,比废后更难。


    这难,朱见深也是知道的,但他恍若未知。


    朝堂这边,随着他将牛玉党羽夺职从轻发落,并且压下弹劾首辅李贤的奏本后,大臣们看上去是很和气的,办事也显得利落许多。然而,当朱见深试探着问了立万氏为后之事,有赞同者觉得这是皇爷家事,但更多的是面露难色的。新入阁的商恪更是隐晦道:“昔年宣庙老爷立孙娘娘为后,是有皇长子。”这还是在孙娘娘从前就是正经的太孙嫔的前提下,如今这个万贞儿,乃是宫人出身,膝下又无皇子,实在难以服重。


    这话的道理是真切的,只是朱见深还能压着不去理会,至少目前没有阁臣敢当着他明面说此事万万不可。


    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大臣们,是他的母亲周太后。


    “依我说,这种表里不一、无法无天、狐媚下作的人就该赶出宫去,才清净!”周太后咆哮道,“别说什么封后这等笑话,这么一个小小奴婢,又比你大上许多岁,就是封妃,我也不许!”


    简直是笑话!她熬油似的在宫里熬了这么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才从一个宫人成为如今的皇太后。万贞儿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天天喊着要出宫!结果她儿子要把后位捧给她!想到这一点,就令周太后气得发抖。饶是她自己在先帝时屡次费尽心机,先帝也一直没有答应废后立她!


    她都没有做过皇后,万贞儿那个贱人凭什么!


    周太后不管不顾咆哮了一通,下一瞬,就瞧见她儿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神色,倒有几分像他父亲在南宫时,令周太后从全然的愤怒中抽离出来,有些发憷。


    朱见深此时的神色,简直有些阴鸷。


    “母后说了她那么多不好。”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儿臣倒想问问母后,当年母后与父皇被困……困南宫,是否还记得东宫里还有一个我?我那时候不过几岁年纪,又立又废,什么太子,沂王,说变就变,朝不保夕。”


    周太后的脸色变了。


    “东宫的冬天,母后可能不知。”朱见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桩遥远得与自己无关的往事,“我忧心了很久,整夜担心叔父什么时候会废了我,或者干脆省去废太子这一步,直接让我在寒夜里死去。最后终于还是下了废太子诏书。”


    “我很害怕。我在心里喊您,可是您没应,当然也应不了,这我不怪您,您有您的难处。可是还是害怕的。”


    “宫人们知道我落了势,一个个都想往外跑。偌大的一个东宫,门厅寥落,就连被皇祖母强命留下来照看我的人,都是一脸的倒霉之色,唉声叹气。”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只有一个人,愿意望着我,说,我永远不会离开小爷,是万贞儿。”


    殿里安静了一瞬。周太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辩解道:“你好歹还正经在宫里,有你皇祖母在,不愁吃不愁穿,能有多苦啊?我和你父皇当时在南宫,日子才是难熬,后边几年连日常用的碳米都是克扣的,纵有好的,钱氏也是全紧着你父皇。你父皇竟然也心安理得地受了!”


    周太后说着说着,又觉得有底气起来,比起苦,她自然比他更苦。周太后伸出手展开给他看:“你瞧瞧,我这手,在寒冬时节还落下冻疮了!只要沾水,又痒又痛。你至少没有饥寒受冻吧?又能苦到哪份上!”


    “你现在是天子,小时候吃一点微不足道的苦头怎么了,至于到现在还拿出来说么?好像我欠你一样。这就是你的孝道么?你怎么不体谅体谅,当时我在南宫又有多难,钱氏那个贱人又与我作对!”


    就知道是这样,朱见深心想,冷笑了一下。他实在对于从周太后这里获得一些真正到他心坎上的关怀失去了希望。是了,没受饿没挨冻,能苦到哪里去呢,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无病呻吟而已。


    朱见深吸了一口长气,压抑着怒火道:“母后自己有说不完的苦,操不完的心,儿臣知道。母后是母后,儿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可是儿臣挨打的时候,受人作践的时候,您也确实不在。”


    “是贞儿挡在我前面。”朱见深越说越快,“她替儿臣挨过板子,在寒夜里抱着我说别怕,和别人争执维护我。母后说她不过是个小小奴婢,可就是这个奴婢,在那些年月里,做了所有母后该做的所有事。”


    他锐利地盯着周太后。


    “吴氏打她,打的不是万贞儿,打的是儿臣的脸。”他的目光灼灼,使得周太后几乎不敢直视,移开了视线。


    “母后不心疼她,儿臣不怪。可母后还说要赶她出宫——母后,您摸着心口问问自己,没有万贞儿,还有没有今天的朱见深?若没有她,等您从南宫出来,倘若真的能出来,您能看到的不过是一方小小的棺材而已。您不感激她,还要骂她,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太后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在跟哀家说话,还是在审哀家?”


    “儿臣不敢,”朱见深冷冷道,“只是提醒您,做人还是要有良心的。”


    他眼睛低垂下来,继续道:“好人有好报,不好的人,得到的报应自然也不怎么好。像爵位、官职,或者说属地,都是一报还一报。”


    这话语里的意思令周太后瞬间反应过来,她父亲的爵位已定,原本她还在沾沾自喜,因为朱见深只封了她的父亲一个爵位,因为钱氏的父兄目前什么封赏都没有。


    可是她的兄弟们还没有正式封赏,那些悬而未决的恩典,都在皇帝手里攥着。甚至周父已有的爵位,如果因犯了什么事由大臣们弹劾,也许也能取消。


    想明白的这一瞬间,周太后脸色立刻变了:“你在威胁哀家。”


    朱见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平淡的道:“不敢,儿臣如今忙碌着,前朝的事多,您大概也有耳闻,因此想要早些使家中安宁。等有了空闲,能好好为弟弟们挑一挑就藩封地。泽哥儿乃是您疼爱的幼子,是朕一母同胞的弟弟,朕一定会好好为他挑个福地。”


    周太后像被踩住尾巴一样,腾的从圈椅上跳起来:“那是你亲弟弟,他才十岁啊,什么福地就藩?哪有去那么早的。皇帝,你什么意思!”


    “当然,母后想多留泽哥儿一阵,也不是不能商量。”朱见深道,“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话说出来,简直有些讽刺的意味。周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拿手指着朱见深道:“万贞儿到底有什么好!她给你下迷魂汤了么!你非得她不可吗?”


    朱见深一掀衣袍,跪了下去,坦坦荡荡道:“我非她不可。”


    周太后俯视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年轻的时候,先帝对她宠过一段时日,可就是最宠她的时候,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姿态。为了一个女人,豁出帝王的脸面,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拿前朝后宫的利害来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对峙。


    听起来简直可笑。或许他是像他爷爷,呵,他们老朱家倒是爱出情种。


    周太后忽然想笑,又想哭。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有愤怒,有寒心,有不甘,还有另一种更隐秘的难以启齿的东西。那个万贞儿,当年在她的风头下,毫无存在感的一个宫人。在她成为主子后,看她都有些怜悯,觉得她生来就是奴婢命,同时有一种自傲。然而到如今,竟有人愿意为她废后,愿意到一位君王自降身段跪地相求。


    可她自己呢?她熬白了头发,费劲了心血,才堪堪坐稳了太后的位置。皇后这个位置更是她一生之痛!这一世,她都不可能当上皇后了。


    凭什么万贞儿就可以这样轻易地就获得这些?周太后想着想着,眼睛都红了。


    朱见深仍跪着,静静注视着周太后,该说的话,该打的牌他全用了。


    好一会儿,周太后终于开口:“好,哀家答应你。封妃,贵妃,什么都可以。可皇后,绝对不行。”


    “母后,既然……”


    她打断跪在地上的儿子的话,声音忽然尖细起来,简直可以称之为尖叫:


    “为妃已经是哀家的底线了。若你执意要立她为后,哀家就一头撞死在太庙的柱子上。”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那根最近的金柱示意,手指尖在半空中发着抖。


    “好让天下人都来看看,看看哀家的好儿子,是怎样为了一个女人逼死生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寂静昏暗的宫室, 母子二人一动不动的僵持在那里。相似的眉眼,相似的愤怒。


    母亲是不会真的去死的,朱见深心里想。她并不是能抛下一切, 包括这熬出来的已到手的荣华富贵的人物。可偏偏,这一个死字,他不能不接。


    本朝以孝治天下,纵使是天子, 也不得不做出一个孝顺姿态。宫中两位太后,废后之事已经使他和钱太后撕破了脸,十来天了,钱太后一直宣称抱恙, 不肯出来接受他的请安。若是此刻, 他的生母周太后要闹着撞柱子,不管她的脑袋会不会真的碰上,光是这个姿态, 就能使他千夫所指。


    沉默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重重地压在母子二人头顶。


    许久,朱见深缓缓直起身来,漠然道:“母后的意思, 朕知道了。”


    然后拂袖转身, 大踏步向殿外走去。


    走了两步, 身后崩开好大的哐啷声响,大概是茶盏或者瓷摆件之类的被从几案上横扫下去, 撞得粉碎。


    朱见深并没有回头, 连脚步停滞都不曾有,径直走了出去。


    外头的天色并不很好,云密密的连成一片, 遮在紫禁城的上头。大概是要下雨的天色,可是这雨总是下不来,单剩一片昏沉沉的铅灰色,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见深站在廊下,望着那阴沉沉的天色,茕茕独立了一会儿,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贞儿还住在乾清宫,此刻他不知道如何去见她。


    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朱见深向东宫的方向走去。因登基时日并不算久,他膝下也无皇子,东宫的布置还是他从前做太子时一样的。在东宫的暖阁里坐定,朱见深命人将要紧的奏本搬过来,强压着自己一册一册去批复。


    批过的奏本摆在一旁,等着人搬去。新任司礼监太监怀恩静悄悄地进来预备,旁边伺候的梁芳睨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同前朝的内阁一般,这大监的主事者,若非陛下特意提升,也是需要资历的。梁芳的年纪并没有到能接任的地步。于是牛玉空出来的职位,便由怀恩补上。这人原是官宦子弟,因家中长辈坏了事,进宫做了宦官,在宫中素来有贤名。


    梁芳见怀恩进来,心想来的正好,皇爷刚从周太后那里惹得一肚子火没处发呢,最好能让这新太监受了,于是特意出声提醒:“启禀皇爷,怀恩到了。”


    朱见深抬眼瞧了瞧,怀恩既是他提携上的人,品行他也是信得过的。正好可以试探一二。


    “怀恩,朕问你。倘若古时候有一位太后,不知为何失心疯,要碰柱子,天下人会不分青红皂白说是皇帝的过错么?”


    怀恩叹了口气,跪下去回话:“孝道苛责,便纵有千万理由,这样的事,也会惹来争议的。”


    他磕了一个头,道:“臣斗胆,若古时候真有这样的事,对于天子的议论固然有,但绝不仅仅如此。周有褒姒,吴亡西施,唐明皇万般宠爱杨贵妃,也不得不马嵬坡掩面救不得。世人更愿意相信红颜祸水,扰乱君心。”


    朱见深的脸色阴沉下来。怀恩的言外之意他听得出,那些可能的骂声有不少会因为他是天子的缘故,拐向另一个人。不是他,是贞儿。


    怀恩又磕了一个头,道:“臣斗胆,听说皇爷为了万娘娘的事,忧心不已。然而此事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实在不必为一夕之争,坏了根本。宣庙老爷当年欲立孙老娘娘,也是先封的贵妃,等后来下先帝,母凭子贵,水到渠成。”


    “等皇长子落地,太后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看在孙儿的面上,难道还会如此固执么?到那时候,皇爷再提立后的事,谁还能说出半个不字?”


    朱见深皱了一下眉。怀恩这话,倒也没错。他被骂倒没什么,可是贞儿若是被骂红颜祸水,或者更难听的话,以至于引来其他危及她的事,倒是不好。先封妃生下皇长子后再立后,天然的会减少更多阻力些。


    只是,要怎么和贞儿开这个口?他都向她许诺过,要立她为后,要她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边。此时说只封妃……他想到万贞儿可能会有的失望的目光,眉头拧得更紧。


    “可是这一样来,朕……朕愧对于她。”


    怀恩把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皇爷,万娘娘是聪明人。她不会让陛下为难的。她若知道您的难处,只怕自己就先来劝皇爷了。”


    朱见深又沉默下来,指尖在黄花梨案上一下一下敲击着,过了一会儿,他手上的动作停住,抬起眼,看了梁芳一眼。


    梁芳原本就打起精神关注着这里,此时见皇爷瞧他,立刻心领神会,猜到了皇爷的心思。


    这样的事,自然不好让皇爷直接与万娘娘说,这怎么拉得下这个脸!这正是要用得到他的时候。


    回头梁芳抽了个空从殿里退出来,寻个徒弟耳语几句,叮嘱了一番。


    黄昏时分,雨终于落下,沙沙沙的打在殿宇之上。


    万贞儿正侧倚塌上闭目养神,先前有人传话,说皇爷政务繁忙,不得闲回来,请她先用晚膳。万贞儿倒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些粥,又歇着了。宫人们在外一间侍立着,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雨声。博山炉里沉香袅袅上升,倒是适合睡觉,半梦半醒之间,隐隐听见外头宫人的低低絮语声。


    “听说皇爷去寻周老娘娘,谈立万侍长为后之事,惹得她老人家发了好大脾气,说皇爷执意要立那位为后,她就一头撞死!让天下人看看。”


    “这样大的气性么?”


    “周老娘娘的性子,哎,也是难呢,就是皇爷跪下也不依不饶。”


    “真是作孽,皇爷跟太后闹成这样,就为了那位。人家倒好,安安心心在这儿养伤,外头的天都要塌了,她还不知道呢。”


    “细声些,仔细吵醒了里头,你也想被送去安乐堂养伤吗?”


    声音低下去,再听不真切了。


    万贞儿依旧闭着眼,仿佛还在睡着,可是被衾底下的手已然攥紧了些。


    这话十有八九是真的,周盼儿这人素来是有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后边因身份尊卑的变化,她瞧自己时那股子傲气万贞儿也是知道的。若她的儿子执意要把自己送上皇后宝座,周盼儿真得呕死。


    见深呐见深,你明知如此,却还是要为我争一争么?万贞儿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哽,再一次知晓朱见深对她的看重,这样的心意,如何让人不动容。


    虽然感动,但心里还有另一重想法。他怕是真的难了,周盼儿真的要死要活,作为儿子他是很难抵挡的。否则,平日里如此守规矩的乾清宫侍奉宫人,如何敢在帘外嚼舌根呢?乾清宫的天只有一个,天要刮风下雨,她方才能感知到这风声雨声。


    万贞儿睁开眼,望着一旁天子所用的明黄缎面的锦帐,轻轻叹息了一声。


    等到夜里,朱见深回来的时候,万贞儿撑着身子坐起来,温柔道:“你回来了。”


    “嗯,今日好些了么?”


    “好些了。”


    “那就好。”


    他在塌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纠结了一下,道:“贞儿……”


    “见深,”万贞儿温柔地打断他,“我留在这里,从来不是为了一个后位。”


    朱见深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万贞儿握紧了他的手,道:“有些事情,确实很难,实在没有必要多费神。我当时留在你身边,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现在么,我觉得最要紧的,不是什么皇后的名分,是你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朱见深低着头,摩挲着她的手背,道:“我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他将她揽入怀,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抱歉,眼下这个时候并非立你为后的好时机,贞儿,你等一等,我都谋划好了,等我们有了孩儿,就立你为后,到时候谁再敢说什么,管他是谁,朕都会翻脸。”


    万贞儿“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把她拥抱得更紧了一点:“无论如何,你都是后宫第一人。这后宫里,没有人能在你之上。”


    “好。”


    万贞儿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再说什么。


    废后诏书昭告天下,吴氏封旨收回皇后册宝,移居西内,这一节算是了了。可那一边又有以李贤为首的大臣集体上书,说帝后并立乃人伦之本,中宫之位不可久虚,敦请早立坤宁。既然牛玉与吴氏做了手脚,篡改了当年先帝为今上选定的皇后,那么先帝属意的,就是剩下两位贵人之中的一位,应遵先帝遗命立新后。


    周太后听说众臣之请,立刻来了精神,信誓旦旦说,当年先帝和她说了,就是选王氏为皇后!


    朱见深为前朝后宫所夹击,烦了整整一日,没寻出个合适的驳回理由来。


    诚然,他废后用的是吴氏非先帝所选定之人,徇私舞弊的理由。那么众臣奏请将原先帝选定之人册封为皇后也是很正当的。两位太后都好好的活着,他也没法说什么,其实万贞儿也是先帝选中的皇后人选之类的话,完全说不过去!糊弄鬼都不信!


    先帝的遗命摆在那里,实在无法装作无事,朱见深最终还是去见了王氏。


    王氏跪在地上接驾,姿态谦卑。


    朱见深在正中坐定,扫了她一眼:“你进宫也有些时日了。吴氏的闹剧也瞧在眼中,可有什么想法。”


    “妾无想法,”王氏抬首,平静道,“妾能入宫,已是大幸。圣恩浩荡,妾衣食无忧,母族兴旺,别无所求。”


    朱见深扫了一眼她的宫室,见摆设颇为素净,连所用帐幔都是极素的颜色并无花纹,像个雪洞一般,倒是东暖阁摆着一个神龛,里边供一尊老君像。


    “你对道法有研究?”


    “回皇爷,妾平日里也读些《道德经》,世上之事多烦忧,得心定才好。”


    朱见深定定看她一会儿,王氏始终低垂着眉眼,姿态恭敬。倒很有几分宣宗朝静慈仙师的风骨。


    “改日,朕送你一幅字。”他道。


    翌日,内侍们便抬着一幅字送过来,御笔亲书,赫然是“清静无为”的字样。


    “王娘娘,这是皇爷特意为您写的墨宝”


    王氏谢了恩,起身平静嘱咐宫人,将其悬于内室。


    字匾高悬,王氏,或者说王若冲仰着头,静静望着那四个字。良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一群为了情情爱爱庸人自扰的蠢货,王若冲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朝堂与后宫均是几轮的博弈, 最后议定,原来先帝遗言中最宜入主中宫的人选乃王氏,如今光复, 册立王氏为皇后。至于万贞儿封贵妃,于立后仪式后铺宫册封。


    万贞儿听说这个消息,只是淡淡说一句:“知道了。”


    虽然心里免不了掠过一丝失望,但也是风一样的就过去。她心里明白, 贵妃之位,已经很好。


    倒是朱见深,颇有点闷闷不乐。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她。名分上的事他争了,却迫于各种因素到底妥协了。他的愧疚倒由另一种方式展现出来, 既然名头上不能给她最好的, 那便在一切实际的、摸得着看得见的地方,都要给她最好的。


    于是在万贞儿的宫室上,他特地挑了离乾清宫近的一座阔朗宫室, 吩咐底下人将相邻院落以及左右夹道一并囊括进来,重新修整,如此一来竟是个极宽阔的宫殿,谓之昭德宫。


    万贞儿瞧见昭德宫图纸, 都有些讶然:“这一带都连起来了么?这样阔的地方。”看起来竟比坤宁宫的规制还要阔朗。


    “这样住的舒服些。”朱见深深轻描淡写地说。他把手指点在图纸上, 一路指给她看, “这里,种海棠, 这里种梅花, 你不是喜欢茉莉香气么,墙角这一大片都栽上好的茉莉,这样四时皆有花香。对了, 后院也同样立了一个秋千架。等春天,我推你荡秋千玩。”


    他说着说着,越发兴致勃勃,描绘着他们之后在昭德宫的日常。万贞儿听他的意思,他会与她一起居住在昭德宫里,至于乾清宫不过是用作日常处理政务之所。如果按这样说,他是在建造一座属于他们的家了。万贞儿意识到这一点,心也跟着柔了柔。


    这么多年,他们在宫中换过几处住所,在心理上也算得上颠沛流离。如今,终于有了一个能够完整意义上属于他们的家,真是奇妙的事。


    “贞儿?怎么了,有哪里你不喜欢么?”


    万贞儿回过神,笑道:“没有,我哪里都很喜欢,都有些晃神。见深,你将我们的家安排得很妥当。”


    朱见深望着她,扬了扬嘴角:“我就知道,你明白我的心意。”一边说一边展开了手臂。万贞儿顺势靠进他怀中,感慨道:“我是真没想到,在这紫禁城里,我还能有一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我小时候也曾想过,这座紫禁城,到底能不能称之为家。”朱见深搂着她,声音温柔,“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是有家的。”


    他执起她的手,笑道:“贞儿,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你的身侧,是我心唯一安处。”


    “哪有那么夸张。”万贞儿笑了。


    “就有,”朱见深道,“所以,很抱歉我不择手段强留你在身边,原谅我的私心,贞儿。我知道你可能会恨我,但我顾不上了,我怕你会真的离开我。”


    那双黑瞳带着些哀伤望着她,年轻的眉眼逆着光,有一种缥缈可怜的神气。


    万贞儿静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在你身边么?你既然说起这事,我也想问问,那个侍卫,可还好好的?”


    朱见深的唇角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往下撇了去,道:“死了。”


    万贞儿的眼睛微微睁大:“我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也许你看走眼了,我阴暗、下作、不择手段。”


    “你不是。”无比笃定的语气。万贞儿是不信的,他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对于他的品行她向来是自豪的。


    朱见深哑然:“姑姑,你可真是……”


    他低头,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其实他是动过杀心的,什么人也配肖想他的贞儿!可是转念一想,若真杀了他,倒是会让贞儿记一辈子了。倒不如让他庸俗的活着。一个俗人,且畏畏缩缩的,娶妻生子发福赔笑,总是能比一个情深不寿的死人要容易让人淡忘。


    朱见深召见过那个杜箴言。


    是一个午后,光线亮得刺眼。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殿里金砖上,一格一格的,杜箴言就跪在那光格子里,身材高大,肩背宽阔。他的年岁与万贞儿相仿,但因为在军中和红尘里摸爬滚打,望着是很成熟的。这样的长相放在民间,大概是那种能让一家老小依靠的模样。


    但是朱见深一见他就讨厌。


    这样的男儿,在乡邻面前大概是极有威望的。可在这紫禁城的殿宇里,只是一个喽啰,若不是朱见深召见,他是绝无可能登天子堂的。


    注视着杜箴言跪下叩首之后,朱见深道:“万氏,不会出宫。她是朕的。”


    杜箴言因惊讶抬了一下头,对上天子的视线,意识到逾礼,立刻俯首,静了好一会儿,才在地上磕了个头,道:“万娘娘冰清玉洁,全是微臣妄想,请陛下降罪。”


    这恭敬无比的态度,反而使朱见深越发烦躁。


    甚至无需他多说一句话,杜箴言已然远远退了。虽然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毕竟像戏本子里那样敢放下家人性命不管,在御前直言争爱的人才是少数,不然也不会被写进那些戏文的传奇里。


    自然,这与他是天子有关。可那又如何呢?他已是这个王朝的主人,现在是,将来是,一直都是。只要他是天子,贞儿就永远也不能离了他。


    多好啊,难怪至亲之间抢破了头,见了血,也要争这个大位。


    这些事贞儿是不需要知道的。


    朱见深只笑了笑,说:“朕给他升了个千户,外放了,顺带指了一门好亲事。你不许再念这人了,否则我让锦衣卫杀了他去。”


    万贞儿听了好气又好笑,嗔道:“又吓人。”


    朱见深在她手背上吻了吻,道:“玩笑而已,我们接着看昭德宫里还缺些什么。”


    昭德宫自然是不缺什么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极为周到。只是万贞儿心里还是有点隐忧。如此明目张胆的逾制,坤宁宫里住着的那个人,会怎么想?


    容不得她不想,她实在是被吴氏弄怕了。都是容易年轻气盛的年纪,万一这一个也有些类似的端倪,也让人头疼。不过好歹她受封贵妃,就是正儿八经的后宫嫔妃,又有吴氏被废的例子在前,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能够平安无事最好,万贞儿心里祈祷。她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来,也不想朱见深再为了她,去跟什么前朝后宫争执。


    已是深秋,紫禁城的风已经有凉意,她身体好了许多,这日天高气爽,见外头天气好,又听宫人说,昭德宫翻修差不多了。万贞儿便打算去昭德宫亲眼看一看。


    她原是想轻车简从的,但是自从吴氏那件事后,朱见深就给了她许多随从,此时见她要出门,一众随从都紧紧跟着,并且摆出一副“要是不让跟着等会儿会被罚”的神色,万贞儿只得由他们去。


    这样多的人,前前后后张罗,出行的队伍也是蔚然可观。万贞儿乘了一乘小肩舆,由众人跟着,沿着宫道往昭德宫的方向走。


    行到半路,在红墙夹峙的长街上,远远地便看见一队仪仗迎面而来。宫人春花在辇旁提醒道:“仿佛是王娘娘的仪仗。”


    万贞儿心里一紧,论品级,论身份,她此时该向这位准皇后让道。她正吩咐抬辇的随从往旁边让一让,谁知远远地,竟然看见对面的那一行人整个儿的往路边靠去,把中间那条道整个儿让了出来。


    王氏竟然主动让了她!


    万贞儿怔了一怔,忙下辇,走到王氏辇前,行礼道:“娘娘不必如此。尊卑有别,妾不敢当。”


    王氏坐在舆上,微微侧过身来,礼貌性地笑了笑:“万娘娘在宫中日久,论理,妾该叫一声姐姐。姐姐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宫中路这样宽,原也不是非要狭路相逢的,能到地方就是。”


    说完,她便吩咐抬舆的宫人绕开主道,从另一条路走了。


    万贞儿站在原地,望着王氏的仪仗渐渐远去,拐过宫墙的转角,消失在长长的红墙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孟冬, 王氏被册立为皇后,入主坤宁宫。


    这是一位很安静的皇后,册封之后, 除了与两宫太后请安,并无什么动静。甚至特意与柏妃打了招呼,说如今天冷,免了平日请安之礼, 只需朔望日来拜见即可。


    这样的规矩,自然对万贞儿也是一样的。前脚王氏立后,后脚她就正式被册封为贵妃,只是因为仍居于乾清宫, 且距离立后大典不久不好张扬, 只是简单的拿了金册。


    坤宁宫特意派掌事宫人送来了贺礼,并说皇后娘娘爱清静,请万娘娘不要拘泥于俗礼, 安心侍奉皇爷即是对中宫尽心,不必特意去叩谢。


    见对方是这样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万贞儿便也没有上赶着,彼此相安无事, 只忙着看做移宫最后的准备。其实如果只是她一人挪动, 并不用劳动那么多人。只是朱见深发了话, 也要随她一起,日常燕居于昭德宫, 如此一来要筹备的事情就多了。


    搬进昭德宫的那一日, 是个吉日。钦天监选的,说是诸事皆宜,尤其宜入宅。


    万贞儿天不亮便醒了, 迷迷糊糊听见朱见深上朝去。起身想要送一送。


    朱见深道:“你别起来,再歇一会儿,等我下朝一起移宫。”


    万贞儿答应了一声,复又躺下,然而想到移宫,或者说搬到她与见深的家去,有些睡不着。


    新的宫室,新的开始,新的未来。


    她在熹微的晨光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到明间,瞧见窗户旁边亮堂堂的,万贞儿眼睛一亮:“外头下雪了?”


    “回娘娘的话,正下雪呢。”


    是紫禁城这一年的初雪。


    雪不大,悠悠扬扬,自天地间坠落。天色因这雪格外亮了一些,倒减少了几分宫阙的威严,多一分温柔。万贞儿披着海龙皮斗篷,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搬新屋,遇初雪,是个好兆头。


    无论是家事国事,似乎终于顺了些,听说外边的灾情已解,不再那样急迫,是以这些天朱见深的神情也放松了不少。


    等到朱见深下了朝,两人共同用了些点心,便一同乘辇往昭德宫去。


    远远地就瞧见昭德宫宫门的红灯笼,热热闹闹的。在这红灯笼下还站着几个熟悉的人,万贞儿远远瞧见,眼前一亮。


    “她们怎么在?”


    “我命人接来的,”朱见深道,“暖宅酒自要有宾客。”


    朱见深替她请来的,全是她想见的人。这时候她的父亲兄弟不方便进后宫,便将她的弟媳请来了。更叫她惊喜的是,他竟然把宫外的金杏、乳母王月妞以及樊太妃等人也接来了。


    数月不见,金杏脸颊圆润了些,见了万贞儿,眼眶有些红。“万姑姑……”她快走两步上前,又想起今非昔日,改口“贵妃娘娘”,慌慌张张要跪,被万贞儿一把搀住了。


    “行这些虚礼做什么,你从前叫我姑姑,今日还是一样的。”万贞儿握着她的手,打量着她比从前丰腴了些的脸颊,心里涌上一阵暖意。真好啊,看来金杏在宫外过得不错。


    已经获封外命妇一品奉圣夫人的乳母王月妞也是笑呵呵迎上来:“贞儿,好些年没见了,你还是一如既往。怎么时间偏偏厚待你些。啊,该叫娘娘了。娘娘赎罪。”


    “您特意臊我呢,”万贞儿笑着去拉她的手,“就是陛下,您想要叫小名不也可以照样叫。”


    王月妞笑起来,瞅了一眼朱见深,又望着万贞儿笑道:“这要说起来,你现在跟着夫君论,倒还要比我小一辈了呢。”


    都轻声笑起来。


    朱见深道:“王妈妈,您再说下去,等会儿她恼了,不许我进房,那可就糟了。”


    万贞儿回首瞪他一眼:“你这一下倒多话了。”


    王月妞哈哈笑着:“好好好,不讲不讲,我可是来吃暖宅酒的。”


    至于旁边站着的樊太妃,也浅笑着与万贞儿点头示意,目光似乎有感慨。万贞儿也朝她笑了笑。


    一屋子人凑在一处,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新婚夫妇办暖宅酒,喜气融融的,半点不像在规矩森严的紫禁城里。王月妞甚至还带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红布口袋来,一进门便张罗开了,口里念着吉祥话,说这是民间的规矩——新人入宅撒帐。


    她从红布口袋里掏出一把一把的红枣、桂圆、莲子,按着老规矩往床上撒去,嘴里念念有词:“团团圆圆,早生贵子”。桂圆骨碌碌地滚在锦被上,红枣落在枕边,并蒂莲的大红枕巾,喜气洋洋的。


    万贞儿被这阵仗弄得脸都红了,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王月妞却一把将她和朱见深都按在了床沿上坐好,理直气壮道:“别动别动,这是规矩!我老婆子今日斗胆做一回全福人,皇爷可不兴摆脸色。”


    一屋子人都笑了,朱见深唇角微微扬着的,牵住万贞儿的手,与她并肩坐定,听着众人的贺喜声。


    午膳摆在昭德宫的正殿里,摆的都是她喜欢的菜式,好酒好菜。朱见深坐在万贞儿身边,众人敬酒说了好些吉祥话,然后渐渐安静了。


    这是自然,虽然今日皇帝表现的如同一个年轻新郎官一样亲和,但谁都无法忘了他的身份。有他在,总是有些拘束的。


    朱见深自然也是察觉的出,过了一会儿,他便放了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笑着说前头还有些政事要处理,让他们好好陪贵妃说话。说完便起身走了,走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万贞儿的手背,说:“晚点我回来陪你。”


    皇帝一走,屋里的气氛果然松快了许多。


    王月妞靠着椅背长长地舒了口气,道:“皇爷虽然年轻。却越发有威严了,坐在这里,我老婆子不知怎的,菜都不敢多夹!现在可好了——贞儿,你将那碗汤饭往我这挪挪!”


    一桌人又笑起来。王月妞接过万贞儿推过来的汤饭,盛了满满一大碗。这汤饭也是宫中寒冷时节常吃的,据说是本朝太祖微时在安徽老家时的家常吃法,定鼎之后便带入宫中,只不过越发精致,配了各色小菜熏烧之类的。


    王月妞吃了一大碗汤饭,放下筷子,感慨道:“说起来,真好啊。景泰年间的时候,那是什么光景?我给人匆匆赶出宫去,又急又气,担心小爷的前程。”


    她望向万贞儿:“那时候我唯一庆幸的,是你还在他身边。真好啊,一晃这么些过去了,如今都好了。”


    这话一出,樊太妃也微微点头,她看着万贞儿:“前些日子你受苦了,我们都知道。好在如今都过去了,苦尽甘来,皇帝也是疼人的。”


    万贞儿笑了笑,给樊太妃斟了一杯酒:“太妃疼我,我知道。”


    几个人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各自说起各自的近况。王月妞说她的女儿生了外孙女,可爱极了;万贞儿的弟媳则说起家里在京城有了新宅子,非常好的一处院落,万父以及几个兄弟都好,请娘娘不必担心。万贞儿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惬意。


    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


    廊下的地砖上已经积了一层白,松松软软。天色渐渐暗下来,到了黄昏时分,朱见深回来了。用过晚膳,几位客人便要各自回去了。


    万贞儿送到廊下,看着金杏搀着王月妞往前走,弟媳们跟在后面,樊太妃的肩舆也缓缓起行。几盏宫灯在细雪里摇摇曳曳地远去,人声渐悄,只余下雪落在地上极轻极细的簌簌声。


    她站在廊下,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昭德宫,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这人声鼎沸后的寂静,真是令人难以消受。


    她正出神间,背后忽然贴上来一个温热的怀抱。


    一双胳膊从身后环过来,把她整个人拢住了。她不用回头,已经笑了起来。她知道是谁。


    “贞儿。”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温热的,带着一点晚膳时饮的果酒的甜意,“在想什么?”


    她往后靠了靠,把后脑勺搁在他的肩窝里,望着廊外静静飘落的夜雪,“在想今日真好,仿佛都圆满结束了。”


    “还未完。”


    他的语调却有些意味深长。万贞儿微微一怔,从他怀里转过身来,仰起脸望他。


    廊下的宫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朱见深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微扬:“宾客送完了,洞房花烛的礼,还没有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万贞儿愣了一愣, 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瞬,他忽然弯腰,腾地一下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万贞儿毫无防备, 低低惊呼了一声,本能伸出手,紧紧攀住他的颈脖。


    这也太让人难为情了,她心里想着, 慌慌张张地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人。那些原先还在廊下侍立的宫人们,已经齐刷刷地低下了头,至于屋里的,也悄无声息地往外头走。等到朱见深抱着她跨过门槛, 两个落在后头宫人轻轻合上门, 再无别的动静。


    烛影摇红,散发着淡淡熏香气息内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万贞儿把脸埋在他怀里, 埋怨道:“好好的非要这样,让人知道了,又要说。”


    “随他们去,”朱见深的声音有些笑意, “再说, 朕早吩咐过, 今夜昭德宫寝殿只有我们二人。”


    他一口气抱着她,穿过雕花隔扇, 一路进到了寝殿深处最里一间, 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沿上。这里倒放了好几床锦被,都是鸳鸯或并蒂莲的吉祥图案,在烛光下隐隐约约地闪着光。


    窗外的雪还在下, 落在琉璃瓦上,没有一点声响。


    在这静谧中,万贞儿有些不知道看什么,只微微弓着背坐着,盯着绣鞋。


    “怎么不看我。”


    “看你作甚,说不定又要捉弄我。”


    一声轻笑,朱见深弯着腰故意把脸凑过来:“才没有呢,姑姑,我很乖。”


    “哼,以前是乖的,越大越……”万贞儿咬咬唇,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不说了,只是把头又低了些。


    朱见深笑道:“好了,我不闹你了。来,你抬头看看。”


    万贞儿抬起头来,却见朱见深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红烛照着内室的一切,给人以昏昏的感觉,然而那两张极大的大红龙凤婚书,是无论如何都能瞧清的。大红的龙凤婚书,质地厚实而柔软,装裱了并蒂莲织物,大概是有洒金粉之类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


    龙凤婚书上已经用正楷端端正正地写好了字,墨迹清楚,万贞儿一看就知道是朱见深的笔迹。其实他素日里爱写行书,常用练笔,尤其是写得快时笔画有些勾连含糊,然而这婚书上的字迹却是极为板板正正的。


    “朱见深万贞儿签定终身,结为夫妇。良缘永结,匹配同称。此后经年,白首同归。”


    万贞儿一字一字望过去,喉头有些哽咽:“白首同归,可是我却会比你先白头。”


    “那也说不准,说不定你先白首之前,我也同一些年长大臣一样,脱落许多头发。”


    万贞儿被逗笑了:“见深!你又曲解我的意思。”


    朱见深只道:“没法子,母后把我生晚了些年岁,你莫嫌弃我。”


    他拉着她的手,说:“真等到七老八十了,我们的儿孙也瞧不出我们中间差了些岁数,只会觉得好一对糟老头子糟老婆子。”


    “那都是很多年后的事。”万贞儿笑说。


    朱见深道:“是么?我竟然很期待那个时候。来,签婚书吧。”


    大案上的笔墨是早已备好了的,朱见深将毛笔蘸了蘸,先恭恭敬敬在两份婚书上签了名,而后递到万贞儿手里。


    万贞儿接过笔,悬腕时有些发愣,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教朱见深写字,仿佛也有一张纸,他用歪歪扭扭的字样写下她和他的名字。那时候是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的姓名竟然会出现在婚书上。


    真是不可思议。


    她走了会儿神,未落笔,身旁的朱见深倒有些着急了,间:“怎么了?是笔不好?我再给你换一支。”


    万贞儿回过神来,望着他笑:“无事。”


    然后握着笔,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与他的名字并列。


    婚书写罢,待字迹晾干,用细细的红绸带系好。朱见深说一份收在昭德宫里,另一份他拿回乾清宫库房存着。


    紧接着,他不知道从哪里寻出来一块红盖头,轻轻抖开。


    “我能替你戴上么?贞儿。”


    万贞儿点了点头,在塌上坐定。红绸轻轻落下来,覆在她发顶,遮住了视线。隔着一层红绸,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朦朦胧胧的暖红。她听见他的脚步轻轻移开,又轻轻移回来,衣料窸窣,竟有些寤寐思服徘徊不已之意。片刻之后,她觉着身旁的床沿微微陷了下去,他挨着她坐了下来。


    又静了一刹,他抬手,把红盖头揭开,动作轻柔,一点一点地,让红绸从她的发髻上滑落。


    良久良久,他望着她,竟然没有说出一句话。


    万贞儿耐着性子等了等,始终不见他言语,抬眼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朱见深仍是一错不错的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梦呓一般道:“贞儿,你不知道,我梦到过多少回了,你这样坐在我面前。”


    那些年少的绮梦里,她是最隐秘也最缠绵的存在。如今,这美梦竟然成了真,竟然让他感到有些不真切。疑心这还是梦,或许再过些时候,梦就醒了。


    眼前的万贞儿听了这话,倒缓缓绽开一个笑。她伸手,指尖触到他的脸庞,轻轻托着他的脸,温柔道:“是梦也好,不是梦也罢。总之梦里梦外,我都陪着你。”


    朱见深眼眶都有些红了,再顾不得说什么,只倾身去吻她。


    红烛高照,那一对龙凤花烛已经烧了许久,火光依然旺盛。窗户外的夜雪还在下,轻轻柔柔,寂寂无声。如此冬夜,殿外应该是很寒冷的吧?只是万贞儿能够感受到的,只有炽热。他拉着她坠进了一个瑰色的梦里,无边无际的波涛,无边无际的快乐。


    他在她耳边低低道:“你睁眼,看看我们的样子。”


    万贞儿原不想睁开眼的,可他却不肯放过她,悠悠的停住,只等她熬不住。


    她只好睁开眼,借着红烛一看,脸颊发烫,有些恼:“你做什么!”


    “我想听你说,你心里有我,姑姑。”


    这个称呼令她浑身一紧,轻轻推他:“不要这时候这样喊我。”


    朱见深低低吸了一口气,喟叹道:“当真么?”


    他又贴近了去吻她的脸:“说与我听,姑姑。”


    “我……我心里有你。”


    他仍不依不饶:“是哪一种有你?”


    他心里总有些怕,怕她只是因为君臣、或者从前相依的情分留在他身边。


    万贞儿也明白他在追间什么,咬唇道:“我对你有情。”


    “姑姑,我钟情于你。”朱见深终于听到这句话,一个劲的搂着她,搂得紧一些,再紧一些,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里。


    雪落在昭德宫的瓦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这一室的烛火,整夜未熄。


    彼此都累极了,沉沉睡去。


    万贞儿倒睡得有些不安稳,总觉得身子黏黏腻腻的,不大舒服。她迷迷糊糊睁眼,望见已然沉睡的朱见深,心里想到方才他追间自己的话。这样的雪夜,总是令人容易胡思乱想的。


    她对他有情吗?自然有。


    是男女之情吗?


    万贞儿皱了皱眉,其实她不大懂男女之情到底是什么。也没有人同他说起过。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之类的诗词她是背过的,但是还是很朦胧。


    想来想去,总是想不大明白。


    她望着朱见深的睡颜,打了个哈欠。算了,之后有空再想吧。


    她往他身边又贴近了些。朱见深原本是睡沉了的,迷迷糊糊似有感应,下意识张开了胳膊,方便她贴得更近。然后索性将她圈在怀里。


    万贞儿窝在他怀里,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启用成化年号前的最后一个冬天, 是极为安逸的。万贞儿连着几日窝在昭德宫不出门,殿内暖烘烘的空气里,逸散着烤栗子的香气。


    万贞儿命人在暖阁里支起红泥小炉, 搁上一把錾花银壶,将炭火拨得旺旺的。火上架一张细密的铁丝网,上面搁着些栗子、橘子,还有几块今年下来的新米做的年糕。被炭火烘烤得久了, 栗子壳噼啪裂开,黄橙橙的橘皮也烘得微微有些热,满室便氤氲着一股暖融融的焦甜香气。


    雪霁之后的白日,朱见深自是处理政务去了。万贞儿闲来无事, 便邀樊太妃来昭德宫坐坐, 吃茶聊天。


    樊太妃坐在铺了毡垫的圈椅上,打量了万贞儿好一会儿,微微笑道:“你这一向精气神倒是好了许多。人也越发漂亮了”


    万贞儿正拿竹夹给烤年糕翻面, 听见这话,手底下微微停了一停,笑道:“是么?我怎么不觉得。”


    樊太妃只看着她笑:“真的么,那你可得好好照照镜子。”


    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瞧模样是能瞧得出的。万贞儿此刻虽然只薄薄的施了一层粉黛, 但眼底微微带着笑意, 这是心情愉悦才能有这样的神情。


    万贞儿因她的话语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把烤好的一块年糕放进碟儿里, 推到樊太妃面前,缓缓道:“也可能是最近比较宽心的缘故。这昭德宫住起来极为舒坦,前几日的雪景也好看。”


    樊太妃看破不说破, 只微笑着接过碟儿。正说着话,魏姑姑领着小宫人进茶,万贞儿瞧见她,忙道:“魏姑姑,别忙了,你也坐下来一起吃杯茶。大冷天的,你那膝盖不是疼么,这炉子边上烤着,暖和。”


    “呦,这怎么成,奴婢在旁边侍候就行。”


    “怎么不行,”万贞儿拉住她的袖子笑道,“我们都认识多久了,难道还拘着这些礼,快坐下。”


    樊太妃也跟着劝,魏姑姑推辞了两回,终究拗不过,便侧身在旁边的宫墩上坐了。她原不想出宫呆着,嫌家中没什么体贴人,正好如今万贞儿自己独居一宫,便把她接来昭德宫做管家婆子。这些活计从前魏姑姑在孙太后宫中早就做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难的,加上万贞儿念着从前的情谊,待她很好,也如养老一般。


    三个人围着一炉炭火絮絮说着闲话,说着说着,便说到了皇帝生辰将近,紧跟着又是年关。樊太妃便问万贞儿:“眼看就是万寿节和年节,今年你可要筹备些什么?”


    万贞儿摇摇头道:“大概还是太后那边管着,我本也不理这些。”


    其实朱见深倒提过一次,她只说不懂那些,除了昭德宫的事,其余一概不想理。一来是确实不懂,二来……这多少涉及到协理六宫之权。现下掌着六宫之事的还是周太后,若是她出了个这头,没得又跟周太后对上。那岂不是又多生一重间隙?还是算了。


    樊太妃自然也能想明白其中的纠结,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茶盏转了转,斟酌着措辞,含蓄道:“我知道你的为难。可是你也该明白,如今既已成了这样的局面,同在紫禁城里住着,终究免不了要见面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万贞儿垂下眼睫,望着炉火上被烤得微微裂开的栗子,半晌没有言语。她当然知道。这座紫禁城再大,总归有要打照面的时候。可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周盼儿。小的时候,她们玩得是极好的。后来周盼儿先得了恩宠,脱离了宫女的身份,成了主子,虽然渐渐越发傲气,但是待她还是亲近的。刚成为娘娘的时候,她还特意从获得的赏赐里挑选了一盏官窑烧出来的白瓷送她,后面也有送好布料好茶叶之类的。


    万贞儿从未想过,许多年后的今天,她竟然会和周盼儿的儿子在一起。那个襁褓里被她抱过的孩子,因缘造化之下竟然成了她的夫君。这让她怎么面对周盼儿?光是想想都觉得尴尬。


    魏姑姑捧着茶,看看万贞儿的脸色,叹了口气:“说起来,你们两个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当时我还奇怪呢,这两小丫头性情如此不同,竟也投缘。”


    她至今还记着当年孙太后宫里头,这两个小宫人挨在一处叽叽喳喳说话,瞧见她来,立刻唬得不敢动弹的模样。


    万贞儿回忆起从前,道:“嗯,也说不上来。盼儿是很特别的人,她是有几分傲气的,心高,嘴硬,但她绝不是坏人。她很明白自己要什么,也敢去争,还能争到,很厉害。”


    那股爱折腾敢争的精气神,令年幼的她非常惊奇,也很羡慕。


    魏姑姑听她这样说,回忆着道:“仿佛记得有一年,你们闯了什么祸来着。是不是在哪个宫宴上偷吃了厨房多余备的点心,刚巧又有主子要,大约是这事。”


    万贞儿也想起来了,笑说:“您老记性真好,是有这事。”


    “我当时印象挺深的,”魏姑姑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了极远极远的旧事,“那时候我发了火,追问是谁的主意。她却站出来说:‘是我出的主意,罚我好了。’然后你又跳出来,说她不过是撺掇了几句罢了,馋嘴先动手拿第一块的是你。”


    万贞儿笑了起来:“最后我们两个人一起被罚去提铃。她还骂我呢,说我蠢,她都扛了,还要傻乎乎跳出来。”


    樊太妃有些意外:“小时候的周老娘娘,是这性格么?”


    万贞儿用力点了点头,可是想到如今的局面,笑容又散了,说:“如今这个样子,我倒不知道该怎么解了。”


    昔日故交忽然成了婆母,这个事怎么想都不知道何解。


    可是终究还是免不了相见的。


    万寿节那天,皇帝的生辰,自然是少不了宫宴的。


    万贞儿如今为一宫主位,不能不去。硬着头皮拣了一身低调的衣裳穿戴了,出席乾清宫的家宴。在宴席上,她按着礼数,向周太后行晚辈礼。


    周太后的脸色很难看,只是胡乱的点了点头,移开视线去和王皇后说话。


    万贞儿陪坐在席位上,也觉着尴尬,熬了一会儿,寻了个想休息的借口,向皇帝和太后告了退,提前离席回了昭德宫。


    回到昭德宫,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将头面卸了,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歪在炕上打算闭目养神。可还没坐稳,便听见宫人有些慌里慌张的通传声,说太后驾到。万贞儿猛然睁开眼睛,从炕上站起来,已经来不及更衣了,只得匆匆理了理衣襟,赶到门口迎接。


    “太后娘娘万福,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呵,六宫内外,我哪里去不得,还要提前和你报备?”


    周太后那双凤眼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又扫过昭德宫的庭院,道:“这宫室倒是花了心思修了。”


    万贞儿垂手道:“妾领着娘娘瞧一瞧罢。”


    周太后扬着下巴,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抬脚往殿内走。


    她把整个正厅缓缓地扫了一遍,从紫檀木的多宝格看到墙上新挂的一幅山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博古架上的一座红珊瑚盆景上,珊瑚枝子红艳艳的,极为好看。


    这东西,仿佛是先帝赐给樊太妃的。


    周太后的目光在那座珊瑚盆景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是樊氏拿来的?”


    “回太后娘娘的话,是的,是樊太妃送的暖宅贺礼。”万贞儿道。


    周太后哂笑道:“你的朋友倒多。难为樊氏还记得你,眼巴巴的送贺礼来。”


    万贞儿只笑了笑,亲手从旁边宫人捧着的茶案上端起茶盏,毕恭毕敬奉上:“太后娘娘请用茶。”


    周太后不言语,只接过那茶盏,瞅了一眼,却觉得这茶盏似乎与宫里素来用的不同,于是多看了几眼,竟然是绘着清秀纹路的五彩瓷,胎薄如纸,釉色如玉,青花间装五色,将茶盏上的花与蝶描绘得活灵活现。周太后皱了皱眉,将茶盏抬高一看,赫然看见茶盏底烧着“昭德宫珍藏”的小字。


    这是专为万贞儿的昭德宫烧制的?周太后问:“你竟然这样奢靡么,所用瓷器还要单独烧?”


    万贞儿细声道:“妾不敢。”


    这其实是朱见深自己特意画的纹路,让御窑单独烧制的。只是她此时不知道如何说,说出来,感觉又有些挑衅的意思。


    周太后看着那茶盏,冷笑了一声。万贞儿从来是个谨慎性子,不大可能忽然主动要这要那,那么,大约又是她的好儿子眼巴巴的去献宝。


    真是好样的,单独为万贞儿开一窑去烧瓷器,怎么不见给她宫里也单独烧些器用?


    周太后茶都不想喝了,随手递回去,正要开骂,然而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一处,整个人微微怔住。


    那是一只甜白瓷盏,就搁在旁边的几案,不显眼的位置,大约是方才万贞儿在饮茶时所用,因她来得匆忙,还未收拾。这甜白瓷于贵妃这个位分来言,绝对算不上名贵,甚至与这特意烧制的五彩瓷相比显得有些过于单调了。


    周太后愣了一瞬,她认得这甜白瓷盏。那年她刚刚受到先帝恩宠,成了娘娘,铺宫所得的赏赐中就有一对这样的甜白瓷盏。对她们这些在宫里头伺候人惯了的奴婢来说,从前用的茶具都没有这样精细的,也是很宝贝之物。


    彼时万贞儿还是个小宫女,周盼儿思来想去,把其中一只甜白瓷盏塞给了万贞儿,说:“这样的好东西,你没用过吧,留着沾沾喜气。”


    如今她是太后了,万贞儿也早已是贵妃了,昭德宫里摆满了奇珍异宝,一只寒酸的甜白瓷盏竟然还留着。


    周太后伸出手,把那只甜白瓷盏拿在手里转了转。盏沿有一处极细的豁口,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多年的,但是整体保管得很好。


    周太后抿着嘴道:“如今你是娘娘了。还用这东西?”


    万贞儿看了看那只甜白瓷盏,答道:“我向来恋旧。这也是用惯了的,如今还很好用。”


    周太后把那只甜白瓷盏轻轻搁回去,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以复杂的眼神看了万贞儿一眼,道:“恋旧是好事,也是坏事。”


    她冷笑道:“我也恋旧,所以才信了旧人。”


    周太后转过身来,终于正对着万贞儿,目光直直的:“我记着往日的旧情,才把我的孩子托付给你照顾。可是你呢?你是怎么照顾的?你把他照顾到床榻上去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震得万贞儿脑子嗡嗡作响。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对面的周太后见了她这模样,心里微微有些痛快。这句质问她在心里想了许久,如今终于问出口。果然,如她所料,万贞儿羞愧不已,她甚至微微发起抖来。


    “盼儿,”万贞儿终于开口,声音颤抖,“你心里,就是这样想我的?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心里,就是这样想我的?”


    她简直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


    周太后下意识上前一步,察觉到自己的往前,又立刻停住。


    良久,她只是偏过头,不说话。


    万贞儿望着她偏过去的那半张脸,耳旁还回响着她那句“照顾到床榻上去了”。一口气哽在心口,简直要喘不过气来。积攒已久的委屈,忽然间全涌了上来,连视线都朦胧了,悲从中来,不觉哭泣。


    她一边哭,一边辩白:


    “当初孙太后和你嘱托我照顾,照顾小爷,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我一个奴婢,能有什么本事?最难的时候,我想,实在不成,用自己这条命去护着他,先死在他前头,就算后边他不幸没了,我也算对得起你们的嘱托!”


    万贞儿哭得哀痛,断断续续道:“小爷登基之后,我原是想出宫。可造化弄人,偏偏成了这什么劳什子娘娘!周盼儿,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万贞儿若是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轨之心,若有半分攀龙附凤的算计,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盼儿望着泪如雨下的万贞儿,也惊住了。


    相识这么多年,除了刚进宫时,她见万贞儿这样为远离家人而哭泣,此后都没见过她哭得如此失态。


    周盼儿心头有些慌,方才那点气势不知怎的立刻泄了。可是道歉是不可能的,明明她是苦主!她还是太后!周盼儿嗫嚅了一下嘴唇,从袖子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帕,往万贞儿面前一递,嘴硬道:“别哭了。”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


    万贞儿不接,只是哭。


    周盼儿正想说一句软和些的话,可话还没到嘴边,殿门从外头猛地推开了。


    朱见深冲了进来,身上仍穿着方才宴席上的皇帝常服,五爪金龙在明黄袍子上尤为刺眼。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紊乱。跨进门槛的第一眼,他便看清了屋里的局面:万贞儿站在放声哭泣,而他的母亲站在她对面,表情不善。


    朱见深想也没想,几步抢上前去,一把将万贞儿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把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背后,然后抬起眼,与自己的母亲对峙。


    “母后,”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翻涌的怒意,“千错万错,是朕的错。你有气冲朕来,不要为难她。”


    周盼儿望着他护着万贞儿的姿态,瞧见他冰冷冷又带点厌恶的眼神。有一瞬间想起了他的父亲,先帝爷也曾这样冷冷地望她,说:“你再敢为难皇后,别怪朕不顾情面。”


    她被这个姿势刺痛了,只觉荒谬。


    “你还知道是你自己的错?”周盼儿冷笑一声,“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说完,她把帕子丢在地上,转身便走。


    走出了昭德宫,凤辇在甬道上缓缓行着,冷风扑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


    回到自己宫里,她挥退了所有的宫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凭什么?凭什么万贞儿那样被人护着?朱见深护她,像护一件稀世的珍宝,有人胆敢碰一碰他便急红了眼。


    这神情可太像先帝爷了!仿佛下一瞬就会训斥道:“你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


    安分?和她说安分?


    她在这宫里,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没有依仗。她若安分了,一辈子就是个低贱的宫人,整日跪在别人脚底下,奴颜谄媚。她就是不安分!她要争,她要抢,姿态不好看怎么了?这些出身高贵的人,从落地起就有人把一切捧到面前,他们怎么会懂?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她争的姿态不好看?


    笑话!天大的笑话!


    她来来回回踱步许久,口干舌燥,拿起茶盏要喝,不知怎么的又想起那盏该死的甜白瓷盏。


    周盼儿重重地将茶盏放下,走到案前,打算料理宫务,给自己找些事做。


    翻了几本折子,她拿起一张娘家递进来的请安折子。是她的父亲所写,洋洋洒洒几百字,除了开头一句“臣恭请太后圣安”,底下全是转弯抹角地为她的兄弟侄儿讨官。


    周盼儿啪一声把折子合上,只觉得没意思透了。


    天色已经暗透了。因宫人都被她撵了出去,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几盏小灯在案角,光晕黄黄的一团,照不远,几步之外便是沉沉的暗影。殿里安静极了,只隐隐听见外头的风声。周盼儿在那盏孤灯下坐了很久,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照在金砖上。


    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周盼儿心想。


    她的爹娘不是最爱她的,他们更爱哥哥,送她进宫当宫女也是为了哥哥的前程。


    她的丈夫不是最爱她的,他爱钱皇后、樊太妃还有其他人,或许年少时望着她还有几分宠溺,可是后边看着她的眼神只剩烦心。


    现如今,她的儿子也宣告了,他不是最爱她。大概终其一生她也比不上万贞儿在他心里的位置。


    呵,到头来,父亲,丈夫,儿子——三个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男子,竟然没有一个人把她当做最重要的人。没有人把她周盼儿放在第一位。


    周盼儿背靠着桌子,缓缓坐下,屈着膝,抬起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里边。


    良久,她抬首,把下巴微微抬起,环顾着这座由她争来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


    反正我周盼儿永远以自己为重。我永远是我的第一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闹了这么一出, 连着僵持了几日。万贞儿不出昭德宫门,周盼儿这边也足不出户。弄得满宫上下的宫人们都提起心神,生怕触了霉头。


    周盼儿等候着皇帝来请安, 可是一直没等到,心也渐渐凉了,知道这已经是朱见深无声的态度。没想到没等到皇帝,倒等来了皇后。


    王皇后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皇后常服, 簪戴着寻常头面,来侍奉她用膳。


    精美的碟盏摆了三张膳桌。


    王皇后恭恭敬敬站在座旁侍奉,亲自替周太后盛了一碗百合莲子粥,双手捧着轻轻奉上。“请太后娘娘尝尝, 是否还要加些糖。”


    周太后拿起汤匙在粥碗里搅了搅, 尝了一口:“还行。”


    她又吃了一口,搁下汤匙。


    “你不必站着侍奉。”周太后道,“到底是中宫皇后, 我正儿八经的媳妇,不必如此拘谨。”


    王皇后微微一笑:“既然是媳妇,伺候婆母用膳,是应当的。”她说完, 又拿起一双象牙箸, 替周太后夹了一块盐水鸭鸭肉, 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或者尝些咸的, 也许合胃口。请母后尝尝。”


    周太后拿起筷子咬了一小口, 嚼了两下,放下了。反倒看了王皇后一眼。


    她费尽心思选了个自己中意的儿媳妇塞给儿子,儿子不领情也就罢了, 偏生这个儿媳妇本人倒像是毫不在意似的,不醋不妒不闹,反倒跑来伺候她这个婆母。


    “你倒沉得住气。”周太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王皇后垂下眼睫道:“太后娘娘谬赞。妾进宫的时候便知道自己的本分,妾是来伺候陛下和母后的,不是来争什么的。”


    她顿了顿,柔声道:“太后娘娘,您是这后宫最尊贵的人。这是谁来了也不曾改变的。陛下是您的儿子,贵妃娘娘是陛下在意的人,妾是陛下的皇后,也是母后的儿媳。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结呢?”


    “哼,你看看现在,算是哪门子的一家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周太后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的倒轻巧。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个理。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叫什么事呢!”


    王皇后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接话。这时候不需要劝,只需要听。


    周太后又叹了口气:“可你让我去跟她赔不是,我也拉不下这个脸。我这辈子,还没跟谁低过头。本来嘛我也没做错什么!”


    “母后不需要低头。母后也并没有做错什么。您是太后,是陛下的母亲,心疼儿子,乃是人之常情。万娘娘那边,妾虽然与她交往不多,但依妾这阵子的观察,她不是轻狂的人。不大会因为母后说了几句重话便记恨在心,更不会仗着陛下的宠爱便不把母后放在眼里。依妾看,除非万不得已,万娘娘是不会主动到母后跟前来的。她知道母后不想见她,所以她不会来自讨没趣。”


    周太后偏过头来看王皇后,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倒会为她说话。”


    王皇后道:“妾不是替万娘娘说话。妾只是觉得,母后与其为这件事费神伤身,不如多想些开心的事。譬如,王爷前几日不是递了折子进来,说想进宫给母后请安么?”


    说的是周太后的幼子,朱见深的弟弟。因为尚未就藩,目前在宫外的十王宅里住着,离紫禁城不远,也常常进宫来。提起这个小儿子,周太后脸上的线条果然松动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牵,旋即又压下去,淡淡道:“他哪里是想请安,不过是不想进学,跑我这里吃点心休息罢了。”


    王皇后笑道:“王爷惦记母后的点心,那也是惦记母后。母后若是有空,不妨多召王爷进宫说说话,以全天伦之乐。”


    也是这个理,大儿子错过的这些岁月那就已经错过了,幸亏还有个小的,也算贴心,周太后叹了口气,看着王皇后道:“你是个好的。可惜有些人看不见。”


    王皇后微微低下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轻声道:“妾的情况,母后也知道。妾只盼着能好好侍奉母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便心满意足了。”


    “你年轻,好日子在后头等着。”


    周太后道:“行了,坐下来,陪我吃两口。总站着像什么话。”


    王皇后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糕,慢慢吃了。期间不免说几句讨巧的哄人开心的话。


    用过膳,周太后沉吟了一会儿,道:“年关快到了,宫里的事多。往年都是哀家一手操持,今年你既然来了,就替哀家分担一些。譬如新年的鳌山花灯安置,除夕宫宴的座次这些你来拟。拟好了拿来给我过目。”


    “多谢母后,妾一定用心。”


    王皇后微微笑着,答应了。


    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她退出了周太后的宫里。


    回到坤宁宫的时候,人还没下辇,就有内侍凑过来说:“柏妃娘娘来请安,坐了好一会儿。”


    王皇后皱了皱眉,心想又来了。


    先帝当年给朱见深选了三个人,吴氏,柏氏与她。如今吴氏已经被废了,她当了皇后,剩下这个柏氏,封了个妃位,却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


    “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柏妃迎上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又细又软。


    王皇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声:“起来吧。”然后径直往殿里走。柏妃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用柔和的话语絮絮说着闲话,什么坤宁宫的装潢别具一格,一看就非凡物云云,总之一大通废话。


    王皇后放下茶盏,终于抬起眼来看她:“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柏妃垂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的裙带,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娘娘……陛下,陛下一直没有召幸过妾。”


    王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里却冷笑,何止是没有召幸过你。


    柏妃见她不应声,越发局促起来,说:“妾不是想争什么。只是……既然进了宫,封了妃,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妾只是想尽一尽妃嫔的本分。妾听说万娘娘是个和气的人,她也许能劝一劝陛下,雨露均沾。当然妾没有半分越过她的意思,妾只是觉得,万娘娘那样的人,应该能体谅妾的难处……”


    王皇后把茶盏搁在炕几上,搁得略重了些,发出一声脆响。柏妃的话便戛然而止。


    “柏妃,”王皇后道,“你进宫也有些日子了,这里边的情景难道还看不明白?清清静静过日子,再好不过了。可别忘了,还有一位废后。”


    柏妃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


    王皇后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有些烦躁。


    随便吧,别把她拉进去就行。


    “我乏了。”王皇后道。


    柏妃愣了一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起身草草行了个礼,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王皇后望着她消失在隔扇后面的纤瘦背影,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涩味泛上来,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搁下了。


    转眼便是过年。


    万贞儿原本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年夜宴上周太后会如何待她,是会继续冷着脸?还是会当众给她难堪?亦或是干脆称病不来?她想了好几种可能,甚至提前跟朱见深说好了,若是席面上气氛实在尴尬,她就寻个由头提前离席,也省得大家都不痛快。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年夜宴上,周太后来了。该举杯时举杯,该动筷时动筷,面子上做得滴水不漏。万贞儿按着礼数上前敬酒的时候,周太后也接了。虽然脸上没有什么笑模样,但也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就让她退下。


    诡异的达成了和平。万贞儿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情知贞儿与盼儿,大概也就只能这样了。


    成化元年的春天,就这样温温吞吞地来了。


    昭德宫后院的梅花开得正好,满殿都是清冽的梅香。今日出了太阳,万贞儿换了身薄一些的夹袄,坐在暖阁的窗前,铺开九九消寒图。这图画的是一树素梅,枝头花瓣每天染一瓣,染完了,冬天便过去了。


    朱见深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没有出声,只是倚在门框上看她。万贞儿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夹袄,发髻松挽,鬓边簪了一支素银梅花镶红宝石发钗,是他前几日新送她的。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映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淡墨的仕女图。他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笑什么?”万贞儿没有抬头,却知道他来了。


    朱见深走过来,俯身,下巴搁在她肩上。“一见你就高兴,真奇怪。”说着,呼吸吹在她耳廓上,温热酥麻,念道:“娇滴滴玉人儿。我十分在意。恨不得一碗水吞你在肚里。”


    “又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浑话,说与我听。”


    万贞儿嗔怒瞪了他一眼,他笑着握住她拿笔的那只手,就着她的手,蘸了朱砂墨,在梅花瓣上补了一笔。


    “冬天过去了。”他说。


    万贞儿低头看着纸上那一树红彤彤的梅花,嘴角微微弯起来,她把笔搁下,侧过脸来看他:“陛下今日不忙?”


    “忙完了。”他道,“太液池的冰还没化,走,我们一道去。”


    太液池如今仍冻着,正是适宜玩冰的时节,再过两日,便渐渐地要化冻了。


    万贞儿裹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被朱见深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冰面。她其实不太会滑,毕竟之前做宫人哪有空跑这里来溜冰。可朱见深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引着她往前走。万贞儿便渐渐放下心来,只一心一意学着如何在冰面上滑动。


    她跟着他的节奏,慢慢地往前滑,他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她也快了起来,脚下的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弧线。


    “你看,这不是滑得挺好!”他大声说。万贞儿笑起来:“嗯,先生教的好。”


    听到她喊自己先生,朱见深耳朵尖微微有些红了,不经笑了。


    就在这时候,万贞儿忽然望见冰面的另一端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旋转。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条大红洒金的马面裙,裙摆在旋转中飞扬起来,像一朵绽开的牡丹花。她在冰上起舞,动作轻盈而舒展,姿态极美。


    是柏妃。


    万贞儿看得有些出神,心想她这样冰上起舞可真美,然而转念又想,她为什么跑来这里起舞呢?她不禁看了看身旁的朱见深,抿了抿嘴,赞叹道:“真是惊鸿照影,有洛神之姿。”


    朱见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只凝眸万贞儿。渐渐的,他的嘴角竟然慢慢地弯起来。


    “你又在笑什么?”万贞儿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仿佛闻到一股子醋味。”他说着,心里却是极其高兴的。


    万贞儿有些恼:“胡说。我说的是实话,那冰上舞确实好看。你只看一眼,不觉得好看?”


    “没仔细看。”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我只看你。”


    这目光使得万贞儿微微弯了弯眼睛,转了一个身,道:“不玩了,我们到岸上去。”


    那边柏妃一曲舞罢,收势站稳,似乎远远地便认出了冰面上的皇帝和万贵妃。她整了整衣裙,踏着冰滑了过来,姿态蹁跹,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停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柔婉:“妾柏氏,愿陛下万福,贵妃娘娘万福。”


    万贞儿看着她在冰面上,衣着单薄,纤瘦的身子微微发着抖,也有些不忍,忙道:“无需多礼,冰上冷。跟着你的宫人呢?可有带衣裳?”


    柏妃谢了恩道:“有的,妾不冷,刚刚活动了一会儿,正暖和着。”


    万贞儿向柏妃道:“你方才跳得真好。在冰上如履平地,身段又轻盈,我还没见过谁滑冰滑得这样好看的。”


    柏妃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娘娘谬赞了,妾不过是从前学过一些,献丑了。”她说着,又偷偷抬起眼,朝朱见深的方向瞟了一眼,含羞带怯。端的是顾盼生辉。


    万贞儿顺势看了朱见深一眼,然而他压根没偏过头,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万贞儿身上,正看着她因为吹了风而微微泛红的手,道:“刚才该把暖手套戴上的,外头冷,回去吧。你身子才好,别又招了风。”


    万贞儿被他牵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柏妃。她依旧低着头,立在空旷的冰面上,有些落寞。


    万贞儿回过头来,没有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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