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夜深阑静。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罩着纱罩的铜灯, 昏昏地照见倚在塌上的万贞儿。她只穿着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洒在肩上,目光落在床前的一小块光亮上, 微微出神。
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朱见深刚沐浴过,身上带着皂香,走至塌边。他如今已经全然是青壮年的模样了,停在她前头, 遮住了些光亮。
他缓缓躬身,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庞。
“贞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意思,“我想你。”
万贞儿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贴得更近些, 鼻息拂在她脸上, 温温热热的,小心翼翼:“你呢?”
万贞儿抬眸瞧见他那一双含情目,心里叹息一声, 闭上眼,终于伸出双臂,慢慢环上他的脖颈,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影子便缠绕上她的影。
被翻红浪, 更漏声声, 不知过了多久, 一切重归寂静。
万贞儿枕在他的臂弯里,乌黑的发散在他胸口。朱见深低头, 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
“贞儿, 我的一颗心从始至终,只系于你。”
声音响起时,他的胸膛听着也嗡嗡的。
万贞儿往他怀里蹭了蹭, 沉默了片刻,说:“我又何尝不是。”
他的手臂于是收紧了一些,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她闭上眼,有些疲倦。但此刻的温存也是那样真切。
罢了,就这样混沌着过去吧。
至少,他还在身边,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都是属于她的。
人活一世,还是糊涂些好。
像是说服自己一般,她心里将这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终于沉沉睡去。
春天到了。
昭德宫庭院里的海棠花树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簌簌地落两朵,花落无声,是极美的。
春深日暖,闲来无事,万贞儿便命人在海棠树下安设桌椅。午后暖融融的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桌细碎的光斑。
宫人们捧来点心攒盒,也有奶糕、也有花饼龙须酥等甜食,除了清茶,还备甜甜的点泡茶以及牛乳,这是给汪直预备的。
万贞儿坐在椅上,笑看着汪直捧着牛乳喝,又吃点心,顺带叽叽喳喳说些小孩子的见闻,比如御苑里又开了什么颜色的花,那匹小马如今他可以直接自己上马鞍了……心情倒是极好的。
等到朱见深理完政务回来,瞧见此情此景,说:“该画一幅画。”
从前做太子时画的多,如今倒是很久没动过笔了。
汪直听了,立刻懂事的凑上去,说:“皇爷,我提您磨墨!”
吩咐人将抬了画案出来,朱见深折了一枝海棠花,要万贞儿拿着。
万贞儿有些无奈:“有什么好画的,我如今有了年岁。就是画出来也不好看了。”
“胡说,”朱见深看向汪直,“你说。”
“娘娘又来了,”汪直嘟囔道,“娘娘是最温柔好看的人,管他什么年岁不年岁,我只知道好看!”
万贞儿无奈笑了一下:“你们两个真是……罢了。”
只得拿着那支海棠摆着样子。
汪直研墨,朱见深铺开宣纸,提起画笔,抬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海棠花下,低垂着眼,手拿花枝,花影落在锦衣上,极美。
朱见深看了好一会儿,才落笔。
汪直研着研着墨就凑过去看,被朱见深用笔杆轻敲了一下脑袋:“别动,还没画完。”"汪直捂住额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踮起脚偷看。
万贞儿瞧着他们俩个,忍不住嘴角弯了弯。微风拂过,海棠说簌簌落下几朵,掉在他的画纸上,也落在她的鬓角。
这样好的天光,这样静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心想。
只不过岁月静好,也偶尔有些插曲。譬如这日,朱见深从乾清宫过来,陪着她坐了一会儿,道了几句家常,然后语气平平地提起:“明日礼部的册太子诏书会颁布。”
万贞儿正绣一方帕子,拿着针,要将一根大红色的丝线劈成两半。
听到这话,她的手没有抖,只是平静应了一声:“知道了。”
朱见深望着她,没有再多说,转而问绣什么。
圣旨既下,皇二子朱祐极正式册立为皇太子。
大明朝终于有了国本,宫里宫外,顿时陷入了一片喜庆之中。内外命妇纷纷往柏妃的咸阳宫送去贺礼,一时间,咸阳宫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周太后亲自到咸阳宫去了一趟,赏了好些东西,不仅给小太子,乳母、宫人、内侍挨个都得了赏钱。命妇们也进宫来贺喜,柏妃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上,笑个不停。
这样的热闹,西内隐隐也听说了风声。
纪氏听说太子册封的消息时正抱着孩子哄睡。来送消息的宫人吞吞吐吐地说了,纪氏的脸白了一层,把孩子轻轻放进摇篮里,转过身来,声音发颤:“那……那我们呢?皇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安置我们?”
那宫人面露难色,说:“娘娘,奴婢会禀告的。只是现在满宫里都在为新太子庆贺,不大好提,您先等等。”
说罢那宫人便说有事,急匆匆地走了出去,生怕被纪氏黏上。
这态度纪氏如何不明白,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抱起榻上正在熟睡的孩子,紧紧贴在自己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娘没用……”
也许是母子连心,怀里的婴儿被母亲的哭声惊醒,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回荡在寂静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凄凉。
一旁的两个老宫人忙过来劝,一个说“娘娘仔细别伤了身子”,另一个说“小皇子不能常哭的”,可怎么也止不住哭声。
就在屋里乱成一团时,忽听得外头传来内官有些慌乱的喊声:“哎哟,吴娘娘,您慢着点!这地方腌臜,您不好进来的!”
“什么叫不能进?这西内的宫院,哪一处本宫去不得?狗东西,让开——”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妇人闯进来,簪戴着珠宝,通身的气派和眉眼间的骄傲并未改变。她身后跟着几个手足无措的内侍,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纪氏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来人,愣了一下。伺候她的宫人连忙小声提醒:“这是吴娘娘,先头那位中宫。”
这正是被废居西内的废后吴氏。
当年她因为杖责万贞儿而被废,虽没了皇后的名分,但衣食住行、伺候佣人依旧是按着皇妃的份额供给,不曾克扣半分,在这西内独占了一处干净的宫殿,日子过得倒也清静。
纪氏慌忙要起身行礼,:“奴婢见过吴娘娘……”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礼。”
吴氏看也没看她,只三两步凑过来,死死盯着纪氏怀里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
纪氏有点害怕,把孩子搂得紧了一些。
似乎察觉到不对,孩子的哭声也蓦然停止了,只小声抽泣着。
吴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笑起来:“这是皇爷的孩子,是不是?”
纪氏点了点头。
吴氏于是笑起来,揉了揉孩子的脸,起头,斜了纪氏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与骄傲:“瞧你那小家子气的样儿,哭什么哭?这孩子生得这般好,你且好好养着,说不定以后有你笑的时候呢。”
纪氏愣愣地看着吴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自那日起,吴氏便成了此间的常客,常常使人送些东西来。
乾清宫里,朱见深听了梁芳的禀告,得知吴氏常去探望纪氏母子的事,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随她去吧。”朱见深淡淡地说道,“吴氏那个性子,闹不出事,有她照看着也好。总归在西内,莫传出去就行。”
“奴婢明白。”梁芳忙应道。
朱见深揉了揉鼻梁,略微有些烦躁。
梁芳等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提,原先说要去柏妃宫里的事。
好在朱见深自己起身了:“摆驾咸阳宫。”
总得去看看新册立的太子。
柏妃正抱着两岁的朱祐极,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臣妾参见皇爷。祐极,快瞧瞧,是谁来了?”
朱见深伸手将那小小的孩子抱进怀里。孩子生得虎头虎脑,这个年纪,正是讨喜的时候,白白胖胖的,见人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朱见深接过来抱了抱,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心里也有些奇异。明明是自己的孩子,也称得上可爱。可是他却觉得仿佛缺了些什么。
当时抱着长生,似乎是不一样的。
小小的长生卧在他臂弯里,他长久凝视着那孩子,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的柔软,时至今日,都还能记得。
那是他和贞儿的孩子。
终究是不一样的。
正想着,怀里的孩子突然哭闹两声,扭了扭身子。一股热乎乎的湿意隔着布料打湿了他的龙袍。
朱见深低头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旁的乳母忙不迭地将孩子接了过去。柏妃凑过来,手里拿着干净的帕子想替他擦一擦,说:“皇爷,到内殿更衣吧,沐浴的水已经备下了。”
朱见深看了她一眼,退后半步,道:“不用,你带着太子好好歇息。”
说罢,他转身就走了。
柏妃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倏地消失在殿门口,嘴角不禁向下,鼻子都有点酸。
身旁的赵姑姑立刻凑上来,低声劝道:“娘娘,您别难过。皇爷国事繁忙,难免有些急躁。如今您有了太子,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柏妃看着乳母怀里已经安静下来的儿子,深吸了一口气,将眼角的泪水逼了回去。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是了,她有太子。只要这孩子好好长大,只要他安安稳稳地做了天子,她就是下一个尊贵的周太后。到时候,谁也别想再给她脸色看!
天色已晚,坤宁宫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王皇后正站在案前,手执狼毫,极其专注地抄写着一卷书法。她的字写得极好,规整、大气。
待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娘娘,夜深了,该安置了。”侍奉她多年的掌事姑姑走上前来,一边替她整理着案上的宣纸,一边忍不住叹息道,“娘娘,您也太好性了些。如今咸阳宫那位生的都成太子了,满宫里谁不巴结着?明明您才是中宫,您诞下的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若是您当年……”
“住口。”
王皇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宫人立刻不说话了,只安静地服侍她更衣。
取下凤簪,脱去凤袍,那绣了凤的外衣罩在紫檀衣架上,隐隐流光。
灯熄了,坤宁宫陷入一片黑暗。王皇后躺在宽大的凤榻上,睁着眼,静静地凝视着头顶上绣着百子千孙的帐子。
承宠、子嗣,她也是想过的。
只是,一来,朱见深的一颗心全在昭德宫。他根本不希望中宫诞下嫡子。万一他走在前头,万贵妃就是极其尴尬的地位,他甚至会怕自己逼她殉葬。如同之前那个殉葬的贵妃一样。
二来,她自己也想明白了。她如今能在这坤宁宫里持正心态、冷眼旁观,不过是因为身处其间却又是一个局外人,能够独善其身。可一旦她承了宠,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她势必也坐不住的。到时候一颗心被搅得乱七八糟,还不一定能赢。
她翻了个身,黑暗中轻轻吐出一口气来。算了,至少目前这局势,他不可能废后。
管你们情情爱爱的闹腾,只要这坤宁宫的主位是我,你们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去吧。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转眼冬雪落下,成化八年悄然而至。
新春佳节,免不了要朝见坤宁宫。万贞儿按品级着了礼服去到坤宁宫,略微等候一会儿,柏妃也来了,只是显得人有些憔悴。
王皇后问道:“柏妹妹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昨几个没歇好?”
柏妃勉强牵了牵嘴角道:“回娘娘,太子这两日精神不大好,夜里发了些热,臣妾守了大半宿,所以有些形容憔悴。”
万贞儿听见,想起自己那个没留住的孩子,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这天气寒冷,年节又闹,对孩子而言是不大好。还是要慎重些,请太医会诊,仔细瞧瞧方子……
柏妃本就烦着,此时听见她说话,打断道:“我难道不知吗?那是我的亲生骨肉,我自然比谁都上心!”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宫人们更是全都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柏妃说着,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有些生硬地补了一句:“抱歉,是我太急了,说话没个轻重,万娘娘莫怪。”
万贞儿看着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无妨。”
她能感觉到出柏妃的戒备,连言语上也不想她靠近她的孩子。
做母亲的,也可以理解。换了是自己,大约也是一样的。回到昭德宫后,万贞儿便约束了底下的宫人,严禁他们往咸阳宫那边凑,连路过都要绕着走,以免生事。好在已经过了元宵,也不用特别的应酬。
未曾出正月,殿里的红色装饰却还没有取下来。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万贞儿已经起身了,细心地伺候朱见深穿衣。
“朕瞧着你这两日话少了些,可是汪直那小子这两日吃糖吃多了惹你生气了?”朱见深伸开双臂,任由万贞儿替他系上腰间的玉带,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万贞儿抿嘴一笑,刚要说话,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内官惊慌失措的喊叫。
“皇爷!皇爷!太子那边不大好了,请皇爷快去瞧瞧吧!”
朱见深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收敛了。他看了万贞儿一眼,快步往外走。万贞儿随手抓了一件斗篷披上,也跟了上去。
昭德宫到咸阳宫的这一段距离,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贞儿跟在朱见深身后,看见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袍角在晨风里翻飞。她自己的步子也在加快,可快到永和宫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慢了下来。
因为已经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从永和宫正殿的方向传出来,尖利而凄惶。
万贞儿的脚步在宫门口生生顿住了。
那一瞬间,眼前的咸阳宫仿佛与记忆中那个冰冷的夜晚重叠了。同样的哭声,同样的慌乱,同样的绝望。她被拽进了一口深井里,沉了下去。
皇太子薨于正月二十六日。
葬礼很快就操办起来。太子年幼,按规制一切从简。不过毕竟是太子,比万贞儿的孩儿还是要体面些的。
咸阳宫挂了白幔,香烟缭绕,万贞儿作为贵妃,还是得去奠一番。她走进咸阳宫灵堂时,满殿的人都抬眼看她。
柏妃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了。她披头散发地跪在灵柩前,双眼红肿得核桃一样。
当万贞儿走上前,准备按例往香炉里插上一炷香时,原本瘫软在地的柏妃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冲了过来。
“你走开!你别碰我的孩子!”
柏妃尖叫着,若非身旁的宫人死死拽着,她几乎要扑到万贞儿身上。
“如今你高兴了吧!”她撕心裂肺的喊叫着,“我的孩子没了,太子没了!万贞儿!你高兴坏了吧!”
万贞儿站在原地,脸色刷地白了。
无言以为。因为曾经在太子的满月宴上,她确实耳畔响起过那个声音——我的孩子死了,凭什么她们好好的。都去死吧。
可是……可是……
“柏氏!你疯了!”
朱见深从旁边快步过来,挡在她面前,吩咐道:“柏氏伤心过度失常了。来人,带她下去好生照顾。”
几个宫人忙上前搀住柏妃的胳膊,专有一人紧紧捂着她嘴,以免再说出什么使大家丢脸面的话来。
那压抑的嘶哑的哭喊声越来越远,可那双全是恨意的眼睛还死死盯着万贞儿,如芒在背。
终于重新归于寂静,朱见深转过身,看着摇摇欲坠的万贞儿,上前两步,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整个儿人都轻轻颤抖着,隔了一会儿,她终于哭出声来。
“对不起……对不起……”
朱见深的手臂收紧了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此天意也。”
第二个孩子,也弃他而去了。
万贞儿还是哭得很厉害,一直到夜间,坐在昭德宫寝殿里,还是魂不守舍的模样。
朱见深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要她看他。
“贞儿,别想了。柏氏的话,你当没听见。”
万贞儿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可是她说的也并非全然乱语,我当时……当时真的有过不好的念头。”
“你没有。”朱见深打断她,“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
眼泪又从万贞儿的眼眶里滚落。
“为什么会这样呢,见深,你一定也很难过吧。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会轻易的离开呢。她和她的孩子也不该这样的……”
“别说了,贞儿。别说了。”
朱见深把她的脸按向自己胸膛,以免她瞧见他眼睛的水光。
夜色深沉而漫长,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到底是为了什么,会有这样漫长而难过的夜晚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日光升起, 新的一日如约而至。
料理好悼恭太子的后事,一切照旧。皇帝每日临朝理政,下了朝, 便在乾清宫处理政务。
梁芳早同乾清宫近前伺候的人叮嘱了一通,这个时候,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皇爷正烦着呢, 谁敢去触这个霉头?总之所有宫人内侍都是战战兢兢的,不敢有误。
日光透过窗户,照在暖阁的地砖上,梁芳端着新沏的茶进来, 瞧见皇爷正垂眸思索着什么, 御案前正摊开着好些奏疏。
他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搁在桌角,正要退下,忽然听见皇爷开口了。
“梁芳。”
“哎, 奴婢在。”梁芳一激灵,小心翼翼地窥探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唔,看着平平淡淡的,可他伺候了这么多年, 也知道越是这样, 可能越是有麻烦事。
皇爷的声音清清冷冷响起:“民间有没有什么法子, 能使小儿长寿的?”
梁芳微微怔了一下,知道这是连续夭折了两位皇子, 皇爷心里也不舒坦, 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爷,民间倒是有一种说法, 叫寄名。”
“富贵人家的孩子,常有小鬼跟着,暗中推一下绊一下,多灾多难也是有的。怕养不活,所以有人家特意把孩子寄养在普通人家,比如乡下亲戚家、庙里道观里都行,认个干亲,或者拜个师父。让孩子在那边住上几年,等长到六七岁再回来,魂魄壮实了,就不会夭折了。有些人家还给孩子取个贱一点小名,也是怕太金贵了招鬼神惦记。”
他一口气说完,暖阁里又是沉默。
许久,皇爷才终于开口:“西内那边,你使人暗中好生照顾着,不可短缺了用度。太医院每月去请两回脉,有什么事报给朕。”
又说:“不许声张。”
梁芳立刻应了,心里转了一圈,皇爷这大约是为了之后的事考虑。得了令,他亲自跑了一趟西内,这一次对着纪氏和小皇子更是笑容可掬。有什么吩咐能做到的,一定做到。只是当纪氏问起回宫的事,他还是只能敷衍说:“娘娘莫忧心,这是为您和小皇子考虑。”
说着把之前在皇爷面前的那套为小儿延寿的说法又拿出来说了一遍,纪氏将信将疑,将小皇子抱在怀里,说:“若是为了孩儿好,那自然也是好的。”
这一边就这样含糊过去,而另一边,昭德宫里,万贞儿还有些睡不安稳。
她在担忧柏妃,作为同样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同样的噩耗再度降临,加上她心里隐隐的愧怍,都使得她难以安眠。
太子夭折之后,柏妃就没出来走动过。她让人去打听过几回,回话说柏妃整日躺着,不怎么吃东西,偶尔会哭一阵,哭累了又睡过去。太医开的安神汤一碗一碗地送进去,毫无作用。
万贞儿想去看看她,可是临到出门,又转了回来。
怎么去呢?灵堂前那句歇斯底里的质问仍回荡在耳边,若是去了,说不定只是惹得人更生气,更难过。
她思来想去,让人备了几样补品,亲自送去坤宁宫。
王皇后见了她,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抬眸间还有些诧异,不知道她为何这时候来。
万贞儿坐在一旁,犹豫了再三,还是开口道:“皇后娘娘,柏娘娘那边妾听说她最近精神恍惚,长久下去不大好,妾身份尴尬,不敢轻易过去,还请娘娘多费心,多去瞧瞧她,免得她钻了牛角尖。”
王皇后静默片刻,说:“贵妃有心了。本宫自会留意。”
她的目光划过万贞儿的脸,说:“我以为,你更忧心的会是其他事。”
原先因有了太子,皇爷依旧算是独宠昭德宫。可是如今子嗣没了,柏妃又是这幅光景,少不得后宫又会起波澜。事实上,连周太后这两天都召她过去,隐晦的提醒,或许明年春该考虑选秀事宜。
万贞儿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叹了口气:“有些事,我就是忧心又能有什么用呢?”
王皇后点点头:“也是,这宫里的命,向来是强求不得的。贵妃,你也要宽心才是。”
万贞儿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是”。
日光照在她身上,淡淡的暖意,春天如约而至,四季来回的走,日子就这样过去。
柏妃那边渐渐地没了动静,听说她开始念佛了,每日在小佛堂里焚香诵经,哭闹也渐渐少了。万贞儿听了,心里虽然唏嘘,却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能过得去,那就好了。
至于皇帝那边,却一直没有其他动静,连选秀也没有正式操办。照旧每日守着昭德宫。周太后为了这事和他吵了两回,都被不痛不痒的顶了回去。
万贞儿心里这块悬着的石头,便由它悬在那里。她不再去想那些事了,想也无用,转而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侍奉皇帝和养育汪直身上。
她每日早起替朱见深更衣,看他出门上朝,傍晚在廊下等他回来。
汪直在她身边,一天天长大了。
当年那个在夹道里瑟缩哭泣的孩子,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潇洒爱笑的小少年。圆头圆脑的小不点渐渐抽了条,腿长了,脸也瘦了些,眉眼间慢慢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他在内学堂读书,过目不忘,连那些老翰林都夸他聪慧。他在御马监学骑马射箭,身手矫健,锦衣卫见了也说不错。
自然这些吹捧了,有他本人的因素,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是昭德宫养大的孩子。这一点,早慧的汪直也心知肚明,因此每每瞧见万贞儿,都不觉更依赖亲近她一些。
若不是娘娘,他如何能有今日?
汪直在万贞儿面前撒娇逗乐时,望着她的容颜,总是这样想,感激之余又有些愧疚,这样好的人,他却骗了她,简直是哄来的一份疼爱。
万贞儿却不觉,只笑着问他今日可有高兴的事,说来给娘娘听。
汪直就笑着给她说各种有趣的故事。都是他出入各监听来的。
除了贵妃的宠爱和皇帝的默许,他本人嘴巴甜,长得好看,见人就笑,又不摆架子,上上下下都愿意跟他搭话。因此也探听到了许多故事,拿回来想一想,添油加醋讲一番,哄万贞儿开心。
只是这一日中午,他从内学堂回来,进门之后没有来请安,推说太累了要睡觉。
万贞儿心里奇怪,这是从前没有的事,特意移步到他的屋子,去瞧他。
实在躲不过去了,汪直才转过身来,嬉皮笑脸道:“娘娘息怒,想躲懒来着,被抓到了。”
然而他的脸上,却有一块乌青,看着像被人打了。
万贞儿一下子急了,问:“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没什么大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汪直!”
汪直见糊弄不过去,只好笑着说:“娘娘赎罪,今天跟人吵架了,吵得上头打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我脸上这块过两天就好了。”
万贞儿沉下脸,道:“这宫里谁敢无缘无故打你,到底怎么回事,说给我听,难道还要我去找别人问吗?”
汪直无法,只得说了。
虽然语言很含蓄,但实际上就是一件事,他今日偶尔听见两个年轻翰林议论,说皇爷至今无嗣,全是娘娘的过错。他气不过,就冲上去把多嘴的那个年轻翰林给打了。
然而对方到底比他大好几岁,回过神来给他一拳,汪直心想那个杀千刀的,等他再长高点要他好看!当然对着万贞儿,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万贞儿却冷下脸,道:“你素日是聪明的,怎么今日这样冲动,翰林比你大不少,个头也高,你拿什么去跟人动手?”
“哎呀,我也是气极了,娘娘别生气了。”汪直拉扯着她的衣袖求饶。
万贞儿叹了口气:“小直,我知道你为护着我,可是你不能动手呀。那可是翰林,本来外官和内官的关系就微妙,你还是先动手的那一个,闹大了指不定你的名声成了什么样。赶紧的,拣些东西去给人家道歉,好好认个错!”
“娘娘……”
“汪直!”万贞儿沉下脸喊他大名。
旁边的魏姑姑也说:“该去的,汪直你是咱们宫里的,到时候骂起来,又给娘娘添麻烦了。”
汪直皱了皱眉,这一层他方才气极了,确实没考虑到,于是立刻答应下来:“知道了。”
说着,连衣裳也没换,提了些药膏之类的,过去道歉。
夜里,朱见深归来,两人对坐用膳。
万贞儿提起了此事,朱见深只是淡淡地喝了一口汤,语气平静:“这小子,性子确实是野了些,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不过,那些翰林也确实该打,朕的家事,轮得到他们在那儿嚼舌根?”
他没有多言。万贞儿也没有再提。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汪直被魏姑姑领去睡了,万贞儿在灯下做了一会儿针线,朱见深批了几本带过来的折子,然后各自洗漱歇下。
夜深阑静,万贞儿躺在朱见深的身侧,久久不能眠。
“皇帝无嗣,全是贵妃之过。”
惹得汪直动手的那句话,沉甸甸压在她的心里。她忍不住侧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身边这个熟睡的男人。
几年过去,他也有了些变化,常年的养尊处优,不再是清瘦的少年模样,渐渐地有些发福。看着神色和睦,但是积威也越来越重了。
唯独不变的,是他依旧陪着她。
自打太子夭折后,这几年里,他似乎再也没有踏入过旁人的寝宫。几乎夜夜宿在昭德宫,偶尔政务忙了歇在乾清宫,也不曾召幸旁人。
可是,当初在皇长子没了之后,他扛了两年多的催逼,后来还是去了柏妃那里。
现在,宫中无子已经这么久了,并且随着他年纪的增长,朝堂的压力与日俱增。
朱见深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为何对此全然没有反应呢?
除非……
万贞儿的心跳忽然快了些。她是聪慧的人,许多事从前不愿意细想,可如今却也联系在一起。
当年惹得那样大风波,是为了他忽然提起宋仁宗故事。
如果她当时点了头,他大概就会想法子弄一个孩子来放在她名下。
可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呢?总不可能凭空冒出一个孩子来给她。
而且,为何偏偏是在那个时候提起这回事呢?
这几年他异常的淡然,是否也有些其他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别再想了,别想了,万贞儿。
她强令自己不要去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许多事, 并不是不想,就可以真的当做不存在的。
乌云密布的天际,阴沉了一整个白日, 终于在黄昏之时,由雷鸣轰隆隆响为引,落下倾盆大雨。
从昭德宫里望出去,天地皆在一片烟雾中。
殿门敞着, 微微的水汽裹着风的凉意迎面扑来,扑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打湿后泛起的清冽气息。万贞儿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见雨势大成这样, 侧过头对身旁的魏姑姑说:“这样大的雨, 估计皇爷一时不会回来,使传膳的人先等等。”
魏姑姑应了,正要转身去吩咐, 万贞儿又有些担忧:“小直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里淘气了,可带了伞不成。”
魏姑姑也往雨里望了望:“娘娘别急,奴婢这就打发人去找。”
又打发人去找。
两把伞在瓢泼大雨里撑开, 内侍的青色袍角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步履匆匆沿着宫道往内学堂的方向寻过去。雨水打在伞面上, 啪啪地响。
快走到御马监的拐角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雨里跑过来。可不正是汪直, 他低沉着脸一路跑着, 压根不管雨多大,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连头发也在往下滴水。
内侍连忙迎上去, 把伞举到他头顶上:“小汪公公,您可算回来了!娘娘正担心着呢。”
汪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起头来,脸色有些不豫,嘴角向下撇,不是平日里那股子肆意潇洒的模样。
“知道了,我无妨。”
匆匆进了昭德宫,他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换了一副乖巧的神情,这才笑着进了内殿。
“娘娘,我回来了。今个儿好大雨呢!”
万贞儿见他湿漉漉地进来,让魏姑姑赶紧拿干帕子来给他擦:“瞧瞧你这满身的水,又没带伞是不是?说了多少回了,出门要带着伞,今日又天气阴沉。”
汪直乖乖地站着让她替他擦头发,笑着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万贞儿笑起来:“行了,你要是淋雨受寒了,我要让太医往你的药里加点黄连不可。看你还敢淘气。”
喝了姜汤,换了干净衣裳,雨也缓了些,皇帝驾至。
汪直照例微笑着凑过去问安,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去,听着皇爷和娘娘说着些寻常话。只是偶尔,他望着皇爷眼神有些莫名。
今日,汪直去了一趟西内。
其实他隐约听过一些风声,说西内那边养着一个皇子。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在内学堂里进进出出,跟各处的内侍宫人也混得熟,有些话听了一耳朵,便在心里种下了。今日,又听见有人说这事,还说的有鼻子有眼,弄得他有些生气,索性偷偷过去看一看。
他在西内那几排矮旧的宫院间走了一遭,远远地听见了一个孩子的笑声。循着声音绕过去,果真看见了一个小孩。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羸弱,却有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那孩子正坐在一棵树上,晃荡着小鞋子,笑得开心。树底下几个老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张开双臂围在树下,连声哄着:“小祖宗,快下来,当心摔着!”
汪直躲在阴影里,看清了那孩子的轮廓,在天真无邪的笑声里,心凉了半截。
那孩子的模样隐隐有皇爷朱见深的影子,只是更秀气些。分明是皇子。
汪直想到这里,皱了皱眉,瞥了一眼正在与万贞儿低声交谈的皇爷,心里乱如麻。他拿不准皇爷的意思。西内那种地方,若没有皇帝的默许,一个皇子怎么可能平安长到五六岁?今日他能如此轻易地瞧见,到底是巧合,还是皇爷故意让他看见的?
他的目光转到万贞儿身上,心里沉甸甸的,娘娘,您知道这件事吗?
这一夜,昭德宫内如常度过。朱见深留宿,万贞儿伺候他洗漱安置。雨声渐歇。
汪直在偏殿卧着,听着外头残雨滴阶的声音,整宿未眠。
第二日,依旧是阴沉沉的天色,云层厚得化不开。
汪直出了昭德宫,没去内学堂,而是径直去了乾清宫求见皇帝。
他进去时,朱见深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汪直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就开始无声哭泣。
“哭什么?”朱见深放下朱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奴婢听见外头有些不好的传言,为贵妃娘娘担忧。”汪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奴婢昨日去了一趟西内,内心惶恐。”
朱见深看着他伏在地上哭,淡淡道:“你为贵妃娘娘担心,这很好。你向来是聪明的,娘娘也信任你。该如何说,怎么说,你应当知晓。”
汪直心头一震。他想起所听闻的昔年万贞儿因为子嗣之事甚至求死,心里为她不忿,竟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奴婢斗胆问皇爷一句,陛下到底是怎么个安置法?”
朱见深沉默片刻,说:“若是昭德宫多一位皇子抚养,也许会热闹些。”
汪直明白了。朱见深是想把这个孩子记在万贞儿名下,由她抚养。这既全了皇家的子嗣,又保住了万贞儿的地位。
这倒也不是坏事,可是……汪直想到万贞儿那双温柔的眼睛,又有些怀疑。
他皱着眉头道:“奴婢知道了。”
而后磕头退下,步履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汪直在万贞儿面前总是欲言又止。他开始徐徐地向万贞儿透露西内有异的消息,譬如西内虽偏僻似乎也住着贵人呢,又如似乎听说常有太医往西内去,可是吴废后似乎又康健。
万贞儿何等聪明,她听着汪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起初只是皱眉,后来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有一日,汪直正说着西内的景致不错,或许可以移步看看时万贞儿忽然停下了刺绣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好了,不用说了。”
汪直张了张嘴,目漏悲伤。
万贞儿叹了口气,起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道:“我知道了。你玩去吧。”
与此同时,朝堂上也起了风声。
内阁的几位阁老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地询问皇帝时至今日无嗣之事。折子里隐晦地提到,听闻民间传言,有一皇子藏于西内,请皇上明示,以定国本。
等了一日,等来回复:是有一子在西内。
一石激起千层浪,阁老们纷纷上书,恳请陛下早日将皇子接回,以固国本。
万贞儿仍装作不知,每日照常礼佛、刺绣、打理宫务。直到晚膳时,朱见深夹了一箸菜放进她碗里,语气轻描淡写:“西内的事,你可听闻。”
万贞儿拿筷子的手怔了怔,心里觉得疲倦无比。
她隐约觉着他在等她主动提起,甚至等着她大度一点,贤惠一点,说上一句“那就接回来吧”。她也理应如此,她该欢天喜地地去接那个孩子,可是,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
“听闻了些。”万贞儿放下筷子,垂下眼帘,“陛下待如何处置?”
朱见深看了她一眼,只是说:“让那孩子给你请个安,说不定有缘。”
万贞儿“嗯”了一声。
这件事原是不需要她答应或不答应的。皇帝已经有了决断。
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汪直领着几个内侍,抬着一顶轻便的小轿,往西内走去。
西内的院子里,那个小孩子正蹲在廊下看一只落在栏杆上的麻雀,回头与母亲笑说着麻雀的可爱。
“娘亲,它圆滚滚的,还飞得起来吗?”
忽然听见有人来,小皇子警醒地站起身,明明年纪还小,身量未足,却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在他母亲纪氏身前。
小皇子瞧见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神情复杂的小少年,似乎不是坏人,但望着自己的目光又很复杂,试探着问:“你是谁?”
汪直也在打量他。这孩子虽然有些羸弱,但看得出是被精心养着的,眼神清澈。
汪直微微躬身,报上了身份:“奴婢昭德宫内官,汪直。皇爷宣见。”
纪氏听了一着急,连声咳嗽起来,病容更显。
小皇子连忙习惯性去拿痰盂给母亲。
纪氏却拉住他的手说:“去吧,好孩子,见一见你爹,和……其他娘娘。”
“爹?”小皇子歪着头,有些好奇。
“嗯,”纪氏柔声叮嘱,“穿着黄袍,长着胡须的就是你爹爹。要乖一点,给人磕头。”
“那娘呢?”
“娘在这里等你回来。”
小皇子有点好奇,看看汪直,又看看娘亲,没动,还在犹豫。
纪氏轻轻推了他一把,对汪直说:“请小公公好好照顾他。稍等一下。”
说着,急匆匆地回屋,从箱笼里翻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装有银两小袋,塞进汪直手里:“请小公公笑纳。”
“娘娘无需如此,奴婢自当尽心。”
“不行,要收下的。您收下好不好?”
汪直本不想收,推托一次,但看着纪氏担忧的眼睛,他终究还是收下了。
他向小皇子伸出手,语气轻柔:“殿下,咱们到大内走走,玩一玩去。那儿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小皇子抬头看了看母亲。纪氏笑着对他点了点头,故作轻松:“有好吃的给娘也带一份。”
迟疑了片刻,小皇子终于伸出小手,握住了汪直的手。
“娘,我玩一会儿就回来。”
他跟着汪直走了两步,又听见娘亲喊他小名:“彬哥儿,你——”
小皇子回头,眨巴眨巴眼,问:“怎么了娘?”
“你要乖一点呀。”
“知道啦!娘好啰嗦呀。”小皇子见娘亲又唠叨起来,撇着小嘴,扭过头去,拉着汪直往外走。
西内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他好奇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昭德宫正殿里一片寂静, 鎏金香炉里燃着零陵香,白气袅袅,在暮春的日光里打着旋儿, 缓缓上升,又无声地散开。
万贞儿坐在临窗的湘妃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久久没有挪动。在她身侧,朱见深相伴而坐,拿了卷奏本正缓缓地看。殿内静极了。
其实从前许多时候,他们也是这样静静地作伴, 但今日总有点不同。万贞儿瞥了朱见深一眼, 他只一心一意翻阅奏本,便收回了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嗅见零陵香的香气, 这香料的草木气浓郁,据说有解郁清心的作用,近些年来万贞儿常用,只是这会儿倒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反而隐隐有些燥热。
她把茶盏放下, 换了一个坐姿, 想起这零陵香似乎是两广地区进贡的,不觉又蹙了蹙眉。
那个即将被带来昭德宫的孩子, 那个在西内养到了五岁的小皇子, 他的生母纪氏似乎也是从这香料的产地远道而来,进到宫中的。
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西内, 被藏了整整五年。她竟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万贞儿只觉有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原来,他并非没有子嗣。难怪自从悼恭太子薨后,他也并未宠幸他人。竟然是如此?果真是如此!
她不觉弯了一下嘴角,有些苦笑的意味。
若是这小皇子有五岁了,那么他该是在悼恭太子出生后一年诞生的,估摸着正是和自己提起宋仁宗故事时怀上的。只是因为彼时她决绝的态度,吓着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反倒是作为秘密一样藏了起来,亦或者是一个暂时搁置的麻烦。
可是……万贞儿的心绪不免飘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的母亲,这些年,在西内那种地方,日子怕也是不好过的吧?一个无依无靠且没有名分的女子,在西内那样偏僻冷清的地方独自养着一个孩子,养了五年。这五年里她是怎么过来的?是否也会在独自抱着孩子的时候,同样感慨,这红墙之下竟然是如此寂静的夜?
这对母子的命运,她难道能说她是全然清白无辜的吗?万贞儿心里隐隐觉着,自己对此,或许是有责任的。如果不是她独占圣心,如果不是她丧子后久久未曾有孕,如果不是她那时候如此厌世,引得朱见深为了保全她的地位而煞费苦心的布置。或许那个姓纪的女子,本不必承受这样的命运。那个孩子,或许能堂堂正正地出生,堂堂正正地长大。
愧疚,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缠绕着她的心脏。这愧疚里,又混杂着一种被隐瞒的酸楚,对未知的未来的迷茫,和对那对素未谋面的母子的怜悯。
层层叠叠的石头,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她感到有些疲惫。
朱见深似乎察觉到了,他放下手中的奏本,望一望她。而后,温热的手掌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了握。
“贞儿,会好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点劝慰的意思。
万贞儿转过头,看着他。依旧是那双她自小到大看惯的清浅眼眸,只是如今眼眸中藏匿的情绪,早不像从前一般可以读懂了。多年帝王生涯的养尊处优,坐在她对面的,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帝王。
不过,也许变的也不仅仅是他,有时候晨起梳妆,她抬眸瞧见镜中人脸上的细纹,以及云鬓里掩映的几缕白发,也会暗自心惊。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莫名其妙的,他们就成了今日的模样。
万贞儿扯了扯嘴角,想给朱见深一个宽慰的笑,却发现嘴角有点僵硬,最终只是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然后低下头去,不语。
会好吗?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从他母亲身边夺走,塞到另一个女人的名下,对所有人来说,真的会好吗?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通传声,言“小皇子至”。
帘子被轻轻掀开,汪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朝朱见深和万贞儿行了礼,然后侧身让到一旁。后边几个内侍簇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进殿来。
万贞儿的目光定格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松绿色直裰,比同龄的孩子看起来要单薄一些,倒是不曾像宫里养的小皇子一样剃头,浓密的黑发扎成一个小揪揪,额前有些许碎发,走动时被风微微吹起来,露出清秀的眉眼。他的脸型生得极好,小小巧巧的窄脸,应该是随了他的母亲。
小皇子倒不怕生,走进昭德宫正殿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东张西望,可那双骨碌碌转的黑眼仁显然在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宫室,以及陌生的人。
瞧见了穿着明黄常服的朱见深,这孩子眨了眨眼,走到他面前,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父皇好,儿臣见过父皇,恭请圣安。”声音稚嫩,又很响亮。
朱见深看着他,点了点头:“起来吧。”
小皇子便仰起头来,一双眼好奇地瞅着朱见深,笑了笑。
万贞儿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朱见深的孩子,长到五六岁,原来是这模样么。她不免试图在那张小脸上寻找朱见深小时候的影子。虽然脸型不大行,但到底是父子,细细打量会有相似之处。
眉眼间的感觉,倒是隐约能看出景泰年间废太子时期,那个在冷宫里沉默寡言的小少年的影子。只是,这孩子目前会瞧着更活泼些。想来也是,总归是皇子,不会过于亏待,他大概是被娘亲护着,在西内那片地方无忧无虑长到这年岁的。
朱见深亦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抬手指了指万贞儿的方向。
“这是万娘娘。过去行礼。”
孩子依言站起身,转向万贞儿,好看的看着她,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
“儿臣见过万娘娘。娘娘万福。”
这孩子的母亲将他教的很好呢,万贞儿心想。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起身走过去,亲手将孩子扶了起来。
“快起来,地上凉。”
扶他起身时顺带给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然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仔细端详着他。孩子的眼睛很亮,清澈无比,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她。又因为她的温和,回报了一个同样的笑意。
“几岁了?”万贞儿问。
“回万娘娘,五岁了。再有三个月,我就六岁啦!”
“真的呀,那是大孩子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彬彬,娘高兴时这样叫我,一般都叫我彬哥儿。”
听着倒像是小名,如同长生一般,万贞儿不禁看了朱见深一眼。
朱见深淡淡道:“尚未赐名。之后着礼部议名。先暂且叫着。”
万贞儿点点头,牵起孩子的手,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不饿,”小皇子道,“但是想吃点心。”
万贞儿被这亮晶晶的眼神逗得轻笑:“好,这里备了许多点心呢。”
旁边侍奉的宫人立刻捧上两个攒盒,一揭开,全是甜食房进献的各色点心,琳琅满目,引得小皇子小小的惊叹。
万贞儿与朱见深便陪着小皇子用了些点心,不时说几句话,倒也其乐融融。吃到小肚子圆滚滚了,小皇子开始去看其他的新鲜东西,瞧见窗外的海棠花,笑着说想去看看。
朱见深颔首:“去吧。贞儿,我们一起。”
万贞儿答应着,向小皇子伸出手。这孩子倒是很乖巧地把手搭了上前,任凭她牵着。
朱见深亦起身同行,一同到庭院里去看海棠花。
昭德宫的庭院打理得极好,可惜时节已是暮春,花开荼蘼。那株海棠花树枝头缀满了花瓣,堪堪将落,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香雪。
“这是海棠,前些日子开得可热闹了,如今谢了不少。”万贞儿又指向那株海棠树。
小皇子仰起头,看着满树粉白的花瓣,眼神里流露出孩子特有的好奇:“万娘娘,这花这么好看,怎么没有香气呢。”
“嗯,可能就是会有些遗憾吧,海棠这样的花生来没有浓郁香气的。”
“那等花儿落了,会结果子吗?”
“能的。”万贞儿耐心解释,“等花谢了,就会结出小小的海棠果,红红的,酸酸甜甜的。”
“能摘来吃吗?”小皇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万贞儿笑了:“我还没试过呢。等果子熟了,娘娘让人摘给你尝尝。”
她牵着他缓缓地在昭德宫中踱步,看到秋千架,这孩子立刻凑过去,要荡一荡秋千。绕到后殿的葡萄藤架,葡萄藤架下有一口大金鱼缸,里边有金鱼游弋。小皇子趴在边上看,指着一条红色的金鱼,兴奋地说:“万娘娘,你看那条,好大!好漂亮!”
然后又问:“金鱼为什么会游泳呢?”
万贞儿忍不住笑起来,这孩子,抛开那些复杂的身份与纠葛,本身是个很可爱的孩子。瞧什么都好奇,都新鲜,且喜欢追问“为什么”。
这春深日暖的时节,连拂面吹来的风都是暖意的。
朱见深站在不远处,瞧着他们,万贞儿弯着腰跟孩子说什么,孩子仰着脸听,叽叽喳喳回几句话。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看着如此其乐融融。
瞧着此情此景,他不经扬了扬嘴角。上前去摸摸小皇子的脑袋,说:“别闹你万娘娘,哪里来那么多为什么,到时候开蒙念书,问先生去。”
小皇子到底还是有点怕这个看着威严的爹爹,答应了一声,减少了些问题,悄悄离万贞儿更近一点。
汪直远远站在廊柱旁边瞧着这一幕,心里浮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帝妃带着小皇子在院子里看花,其乐融融,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家人。
晚膳摆在了偏殿,菜色丰盛,且为小皇子特意准备了些小孩子爱吃的菜,如蛋羹、炸物之类的。
朱见深和万贞儿坐在上首,小皇子原本是单独摆了一张桌的。但万贞儿担心他不方便,直接让搬了椅子,让小皇子坐在她与朱见深之中,方便照看。
一同玩了半日,小皇子显然放松了些,看见好吃的,就大口大口的吃,不时赞叹“这个好好吃”,腮帮子微微鼓着,小松鼠一样,看着怪可爱的。
用罢晚膳,宫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小皇子吃饱了,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摸摸小肚子,起身对着朱见深和万贞儿行了个礼。
“多谢父皇和万娘娘,”他抬起小脸,眼神清澈,“儿臣该回家去了。”
这句话一出,殿内忽然静谧下来。
朱见深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万贞儿脸上的笑容僵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汪直站在角落里,屏住了呼吸。
朱见深放下茶盏,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看着小皇子,声音平静:“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他顿了顿,看了万贞儿一眼,又说:“以后,万娘娘也是你母亲。”
这两句话,使小皇子微微张大了眼睛。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低下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殿内静得可怕,唯闻更漏声,滴答作响。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先是看了看朱见深,又看了看万贞儿,最后,他摇了摇头。
“我有家,我也有娘。”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述不够清楚,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直白:“我娘姓纪,万娘娘不是。”
话音落下,殿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朱见深皱了一下眉想说什么,万贞儿却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胳膊。她蹲下身,平视着那孩子的眼睛,问:“你娘在等你,是不是?”
小皇子点点头:“嗯,谢谢你,我该回家了,不然娘要着急了。”
“乖孩子。”
万贞儿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头,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发顶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最终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
“今日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别让你娘等着急。”她直起身,对一旁的汪直吩咐道,“好生送殿下回去。”
小皇子似乎松了口气,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跟着内侍,步伐匆匆地走了。
绣帘垂下来,隔绝了外面渐浓的暮色。
万贞儿站在原地,背对着朱见深,许久没有动。
朱见深走到她身后,伸出手,似乎想揽住她的肩膀。
“贞儿……”
万贞儿却在他碰到自己之前,微微侧身,避开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株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的海棠花树,轻声说道:“陛下,臣妾累了。”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隐没于云海,夜色降临,无论是紫禁城还是西内,都是一样的。
西内的夜色,到底会更安静些,因花木繁密,在人声的寂静里涌着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虫鸣。
小皇子被送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许多盏宫灯行在夜色里,照亮前方的路。
纪氏,也就是纪莲,早早地就站在门口等待徘徊着。远远瞧见那些宫灯,她几乎立刻往外头走,迎到宫门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平静。
群灯掩映间,汪直的身影先出现在夜色中,他牵着小皇子从辇上下来。
“娘!”小皇子一看见纪莲,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跑了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纪莲紧紧抱住他,上下摸索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汪直,眼神里带着感激。
“有劳汪公公了。”纪莲的声音有些沙哑。
汪直微微含笑,道:“纪娘娘客气了。殿下今日在昭德宫表现很好,皇爷和贵妃娘娘都很喜欢。”
纪莲听着,也欢喜,道:“当真么,那可太好了。这孩子其实很好的。”
“只是……”汪直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殿下在晚膳后,对皇爷和贵妃娘娘说了一句话。”
纪莲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汪直笑了一下,眼角的泪痣在宫灯照耀下显得有点妖冶:“殿下说,他有家,有娘。纪娘娘才是他娘,万娘娘不是。”
纪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正仰着脸,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的小皇子,一股怒火夹杂着恐惧,猛地冲上了头顶。
“彬哥儿!”纪莲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小皇子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那是皇爷!那是贵妃娘娘!”纪莲蹲下身,双手握住小皇子的肩膀,着急道,“你怎么能当着他们的面说那种话?你这样让他们怎么想,要是他们不喜欢你怎么办?”
小皇子被她摇得头晕目眩,又不觉得做错什么,立刻觉得委屈,眼睛里氤氲起雾气。
“跪下!”纪莲厉声喝道。
小皇子“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小嘴紧紧抿着。
纪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痛。她咬了咬牙,抬起手,一巴掌打在小皇子的胳膊上,力道不大,但带着教训的意味。
小皇子有些难以置信,看了一眼她,目光怔怔。
“你知不知道,你那样说话,会有什么后果?”纪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是一巴掌打了下去,“贵妃娘娘若是恼了,咱们母子俩,连这西内都待不下去了!”
“啪!啪!”
又是两下。小皇子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又没说错!我有家!我有娘!”他哭着喊道,很倔强地不肯认错。
汪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
他走上前,伸手拦住了纪莲还要落下的手:“纪娘娘,殿下年纪还小,慢慢教就是了。何况,他可是金贵的小殿下呀。”
纪莲喘着粗气,连忙向他解释:“汪小公公,求您在贵妃娘娘面前美言几句,我们彬哥儿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是我没教好。贵妃娘娘若要责罚,只责罚我就是,咳咳咳……”
一着急,她又咳嗽起来,却也顾不上,拿帕子遮掩着,继续着急地分辨。
小皇子跪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
汪直看此情景,知道多半是打给他看的,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纪娘娘,之后皇爷还会派人来接殿下。您好生教导,莫要再出岔子了。”
话音才落,小皇子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那双还含着泪花的眼睛里全是控诉和敌意,写满了“原来你是个告状精!”
汪直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转身步伐轻快消失在夜色中。
汪直走后,纪莲拉着小皇子到屋里。看着孩子哭泣的小脸,她也忍不住落泪,把孩子抱在怀里:“是娘不好,别哭了。”
她却哭得很厉害,又连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听着都难受。
小皇子见状,也顾不得哭了,立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娘,你别着急。”
一旁的老宫人赶紧端了一碗温水过来,劝道:“纪娘娘,您身子弱,别哭了,一哭老毛病又激出来了。来,喝口水,你们是死人啊,赶紧的去煎药端过来。”
被吼的两个宫人嘟囔着嘴去煎药了。
纪莲喝了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咳嗽,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小皇子,叮嘱道:“彬哥儿,之后去昭德宫,不能再像今日这样说话了,知道吗?你要管万娘娘叫母亲。”
小皇子吸了吸鼻子,倔强地别过头去:“我不要。偏说!我就要说!我只有一个娘,就是你!”
纪莲又被气到了,顺手抓起墙角的鸡毛掸子,举高威胁道:
“你——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你再说一次!”
“我不要!”
老宫人吓得赶紧拦住:“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殿下还小,慢慢教就是了!”
小皇子却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他死死地盯着纪莲手里的鸡毛掸子,一副“你打死我我也不改口”的模样。
纪莲看着他那双稚嫩的眼睛,手里的鸡毛掸子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她丢开掸子,再次将小皇子紧紧抱进怀里,放声痛哭。
“彬哥儿……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是娘拖累了你……”
小皇子被母亲哭得慌了神,终于不敢再犟嘴。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替纪莲擦着眼泪,带着哭腔说道:“娘别哭了……彬哥儿听话……彬哥儿明日不说那些话了……”
老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偷偷抹了把眼泪。
夜深了。
小皇子终于在纪莲的怀里沉沉睡去。虽然已经擦洗过脸庞,瞧不见泪痕,但他的眼睛还微微有些肿,小嘴紧紧抿着,显然很委屈。
纪莲坐在床边,就着宫灯的光亮,拿了一把小小的剪子,替小皇子剪着指甲。她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剪过去,动作很轻。握着他的小手,她的心神也有些恍惚。刚生出来时,这孩子的手掌全握着也只能握住她的小拇指,如今已经长大了些,看得出手指细长的轮廓。
她看着小皇子那张熟睡的小脸,看着他清秀的眉眼,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孩子生得这样好,这样聪明,若是他真是托生在贵妃娘娘的肚子里就好了。贵妃娘娘是皇爷心尖上的人,要是他成了贵妃娘娘的儿子,一定会被千娇万宠地养大,住最好的宫殿,穿最好的衣裳,受最好的教育,将来,还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大明的太子,这个帝国的主人。
可偏偏,他托生在了自己的肚子里。一个出身罪臣之家、身份卑微、没有名分且毫无宠爱可言的宫人的肚子里。
是她拖累了他。
今日,在彬哥儿被接去昭德宫,吴废后来看她时,她再次强烈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吴氏听说小皇子被接去了昭德宫,发了大火:“你是死人吗?死人都比你有用,竟然让那妖妇接走了彬哥儿!”
“万贞儿那个阴险小人。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指不定背地里会耍什么手段使坏。而你竟然就这样呆呆的把儿子送到他那里去了?我的天爷,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纪莲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眼睛都红了:“吴娘娘教训得是。是妾身没用。”
吴氏看着她那副模样,口气软了几分:“行了,我虽然骂你,实际上是替你着急。你总得长点脑子才好。怎么着你是生母,总会让你见见孩子的,彬哥儿也不会忘了你。到时候住到昭德宫去,你也得多提点提点彬哥儿,把握好分寸。”
她想到万贞儿,冷哼了一声:“洗脚婢一般的人,如今抖擞起来,成贵妃了。奈何如今势大,少不了要忍耐几分。你且记着,要教彬哥儿晓得分寸,你也要知道分寸。乖巧懂事,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太亲近了,免得让万贞儿觉得你们母子巴巴地往上贴,反倒看轻了你们。不过,也不能太疏离,就是演戏也得演一阵子,不然她要是觉得你们不识抬举,万一起了别的心思,就不好了。”
纪莲有些惊讶,追问:“娘娘的意思是?”
“这后宫里,想给皇爷生儿子的女人多的是。万贞儿自己生不出来,她大可以扶持别的宫妃生子。挑一个襁褓中的好控制的皇子养在自己身边,不比养一个已经有了亲娘记忆的彬哥儿省心?到那时候,你和彬哥儿,就真的成了弃子了。”
这话令纪莲心惊胆颤,弃子?
她成弃子也就罢了,可是彬哥儿不可以呀!熬到今日,她的孩子该是有大造化的人!绝不能默默无闻折在这西内。
这个设想令纪莲脸色都发白了,情急之下,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吴氏看着她咳得弯下了腰,皱了皱眉:“你看看你,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怎么撑得住?药喝了没有?”
“咳咳,早晨的喝了。”
“喝了就好,”吴氏站起身,拿绣帕掩了掩鼻子,道,“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就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彬哥儿考虑。这孩子,生作你的孩儿倒也真难。你可千万别再拖累他了。”
说罢,她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你可千万别再拖累他了。”吴氏的这句话在她耳边回响。
纪莲又想咳嗽了,拿着帕子按着口鼻好一会儿,终于忍住了喉咙里的痒。她定了定神,拿起剪子替小皇子剪完最后一根指甲,轻轻将他的小手放回薄被里。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碗宫人早些时候端来的药,如今已经凉透了,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苦味。
可怜她的彬哥儿,这么小,就得闻这么难闻的药味。
黑褐色的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倒映出她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她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很久。宫灯下,碗里的药汁倒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这张脸,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却已经像是枯萎的花。
或许,她的病也将使她命不久矣。
活到了这个份上,真要离开,她唯一担心的,只有彬哥儿。
我可怜的孩子,我把你带到这人世间受苦,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她想到吴娘娘的话。确实,如果彬哥儿一直展现出疏离的态度,对于这么一个已经记事的孩子,设身处地想之,她若是万贵妃,也会想是不是指望不上。可能扶持其余宫妃上位,生一个年幼好掌控的皇子,会是更佳选择。
可这样一来,她的彬哥儿要怎么办呢?
纪莲在这夜色中,矗立良久,直到一个灯花爆了,发出一声轻响,令她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那碗药,隔了一会儿,端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盆半枯的文竹前,把药汤缓缓倒了进去。
那盆里的土瞬间洇湿了一片,散发出苦涩的药味。
她放下空碗,从回身从桌上拈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含着那颗蜜饯,重新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亲昵地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真乖啊,她的孩子。他应该坐在金銮殿上,有灿烂辉煌的未来。
幻想着那个场景,她忍不住无声无息地笑起来,之后脱了外衣,轻轻躺下,将熟睡的小皇子搂进怀里。
小皇子察觉到母亲的怀抱,往她怀里蹭了蹭。
纪莲轻轻拍着他的背,哼唱着家乡的小调哄睡,眼睛里隐隐有泪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新一日的辰光照在西内宫殿的屋檐上, 这一带翻检得少,前一阵子春日雨水多,连琉璃瓦间都生长了几点绿叶, 不知是哪里吹来的野草种子。
虽然外头已经天明,屋里因着窗户小,还是昏昏的。纪莲坐在窗边的炕沿,手里捏着一块温水打湿半旧的帕子, 仔细擦拭着小皇子的脸。
孩子昨夜哭过,眼睛还有些红肿,此刻却乖乖站着,任由母亲整理。
“彬哥儿。”纪莲轻声唤他, “再去宫里, 一定要乖些,答应娘,好不好?”
小皇子抿了抿唇, 没有作声。
纪莲瞧见他这模样,叹了口气,正色道:“娘和你说认真的,万娘娘问你什么, 你就答什么, 不可再像昨日那般任性。若是……若是她问起你娘亲的事, 你就说,就说万娘娘就是娘亲。”
小皇子又皱了皱眉, 没说话。
“彬哥儿!咳咳……”纪莲一着急, 又咳嗽起来。
小皇子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点了点头:“我知道,娘, 我会乖的。你也要好好的。”
纪莲缓了一阵子,站起身,牵着他的手走到门口,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老成内侍,并一辆小轿等候。
纪莲替小皇子理了理衣裳,低声道:“去罢,要乖。”
小皇子的小手攥紧了母亲,看着她坚持的目光,还是松了手,跟着内侍去了。
到昭德宫到底有些距离,抵达的时候,朱见深已经上朝去。万贞儿见小皇子过来,忙吩咐传早膳。
昭德宫的早膳比西内丰盛得多。小皇子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面前除了竹节馒头、面条、牛乳等寻常膳点,还摆着七八样细点,奶皮酥、奶糕、枣泥糕、芝麻糖饼……都是极好吃的,小皇子吃了几样,美味的点心下肚,原本抿着的小嘴微微放松了些。
万贞儿坐在他对面,只端着一盏清茶,静静看着他。
“昨日睡得可好?”她问。
朱祐樘捏着一块枣泥糕,小声说:“好。”
万贞儿温和道:“等会儿想做什么?昭德宫还有些玩具,都在偏殿,殿后头还有秋千,你若喜欢,用完膳可以去看看。”
小皇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母亲反反复复的叮嘱响在耳边,可是,他又不想说那些违心的话,一时之间竟然不言语。
万贞儿没有催促,只是捧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瓷器轻碰的声响。
过了许久,小皇子终于开口:“万娘娘……”
“嗯?”
“我……”小皇子的声音更小了,“我有娘亲。”
他鼓起勇气,抬眼看着万贞儿:“我的娘亲很疼我,她叮嘱我在你面前一定会乖,我会乖的,可是……可是我有娘亲。”
眼前的小孩子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真诚的说着这样的话。万贞儿看着他,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当然有娘亲。”
她将茶盏放下,说:“没事,你白日在这里玩,玩够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小皇子眨了眨眼,他以为会听到训斥,或者更温和的劝说,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
万贞儿将一瓯甜牛乳往他面前递了递:“吃着点心,也用些牛乳,别噎着。放心,你能回家去的。只是明日还要来。后日也要来。这是你父皇的意思,也是你娘亲的意思。”
小皇子怔怔地看着她,偏了偏小脑袋,似乎想了想,终于接过甜牛乳,大吃了一口:“谢谢万娘娘。”
乾清宫,新一批的奏本由司礼监的内侍小心捧着,从殿外抱到侧边直房里。司礼监太监怀恩翻了翻,捡起最上边一本,拿在手中,领着送奏本的内侍往大殿去。
通传之后,梁芳笑盈盈地迎出来:“您老今日亲自过来送奏本,劳累了。”
怀恩脸上浮起一贯的温和微笑,说:“嗯,今日有要事。”
梁芳呵呵笑,为他打帘道:“您请,皇爷正在暖阁呢。”
暖阁里,朱见深正坐在御案后,看着有关西北事的奏本,听见怀恩行礼的声音,抬起眼:“何事?”
怀恩笑眯眯地奉上手中的奏本:“回皇爷,礼部会集翰林院,拟好了供小殿下用的名字,臣特意送来,沾一沾喜气。”
“就拟好了。”朱见深接过来,随手翻开看了看。奏本上除了开始的简单陈情,就是翰林院拟定的几个名字:祐桢、祐樘、祐楷。
他的视线在“樘”字上停留片刻。
樘,支柱也,亦有门户之意。
“就这个吧。”他提笔,在纸上落下一个沉稳的圈,“传旨宗人府,皇子名祐樘,书于玉牒。”
怀恩赞道:“真是好名字,小殿下一定能长成栋梁之材。”
他又笑道:“外廷的先生们,对小殿下也好奇的很呢,不想竟然有一位长到六岁的皇子。”
朱见深蹙了蹙眉,抬眼道:“过几日,朕会携他于文华门见群臣。”
“呀,这真是件好事,先生们听说也一定欢喜极了。”
彼此敷衍了两句,怀恩跪喊万岁,退了出去。
待他走了,朱见深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梁芳悄声上前,往斗彩茶盏里添了些热水。
朱见深闭着眼,问道:“贞儿那边怎么样?”
梁芳道:“小殿下正在昭德宫玩呢,万娘娘陪着,瞧着很和睦的样子。”
“这就好。”朱见深叹了口气,复又拿起案上的奏本,继续批阅。
国事家事天下事,全需照看,不免让人觉得有些许疲惫。
数日后,文华门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时近端午,天气已经有些闷热,朝服厚重,不少老臣额上已渗出细汗。但无人敢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的宫门上。
已到而立之年的皇帝,牵着一位小皇子的手缓缓走出来。那孩子穿着特制的小朝服,深青色绣四爪蟒的袍子,小小的身影,却使许多老臣心里松了口气。
大明的历代先帝在上,今上终于有一个立住的皇子了。
而长在西内的朱祐樘,头一次见着这样多的人,有点被这场面吓住了,脚步有些迟疑,小手不禁出了汗。
朱见深察觉到,声音柔和了一些:“莫怕,跟父皇走就是。”
朱祐樘抬起头,看见前方黑压压的人群,那些身穿各色补服的陌生面孔,在礼官的唱喏下向他们齐刷刷跪下行礼。他抓紧了父皇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御阶前。
朱见深站在高阶上,俯视着下方。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回孩子身上。
“此朕之皇子,朱祐樘。”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年已六岁,聪慧仁孝。”
商辂率先出列,跪地叩首:“皇上即位十年,储副未立,天下人心望此久矣。今皇子出,实宗社之福,臣等恳请立为皇太子,以固国本。”
紧接着,一片附和之声响起。
等声音稍歇,朱见深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即刻举行吗?”
这反问就有些微妙了。
无论是为首的商辂,还是群臣,心里都开始反复盘算起来。
皇爷问当立即举行册立大典?
总感觉是反话啊。
看来皇爷的意思还是有些不明朗。
商辂掀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上边的皇爷一眼,心里别不是还为了万贵妃在那里纠结。
腹诽归腹诽,到底皇爷已经带小殿下出来见群臣了,再逼下去,把人给惹恼了都不好收场。
商辂抬头:“回皇爷,今天气向炎,各衙门亦有行造,且册立太子乃国之大事,需择吉日、备仪仗。臣以为,可待秋凉举行。”
“准。”朱见深说,“着礼部择选吉日,待秋凉议定册立事宜。”
消息传到西内时,纪莲正靠在炕上缝着孩子用的寒衣。吴废后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
吴废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讥诮:“皇爷说等秋凉再议。秋凉之后还有冬寒,冬寒之后还有春困,这一拖,谁知道拖到什么时候。”
纪莲放下手中针线,忧心道:“这,为何还没立太子,听说接去群臣,我以为就能定了名分。是不是因为彬哥儿还小”
“小?”吴废后冷笑,“你当他真是在为孩子着想?”
纪莲抿着嘴,不说话了。
吴废后却越发没了心思,把佛珠烦躁的往案上一拍。“名分,小的呢倒是有个正经名字。你呢,不是,好歹是皇子之母,迄今为止一个字都没提及?呵,看来你这母以子贵的路倒是行不通了。”
纪莲苦笑了一下。
吴废后见她这样,起身道:“罢了,我看你这窝囊样我都生气,走了。记得和彬哥儿说,我专门来看过他。”
说着拔腿就走。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纪莲想了许久,复又继续缝寒衣。
等到黄昏时分,差不多是孩子要回来的时候,纪莲理了理衣裳,到正间坐着等待。
外头听见脚步声,却比平日里更匆促纷杂一些,只见来了好几个高阶的内侍,通传道:“纪娘娘,万娘娘送小殿下回来了。”
万娘娘?
她竟然亲自来了?
她慌忙起身,想要整理衣襟,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内侍催着她出去跪着迎接行礼。
一大一小两顶轿子遥遥而来,那顶鸾轿极其富贵。
自有宫人掀开轿帘,扶人下轿。万贵妃微微垂首,鬓上的佛字顶心在夕阳余晖里闪着光。
纪莲忍不住抬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万贵妃。此前,即使是在内库做女官时,也只是从赏赐单上见过她的名字。内库里那些珍稀珠宝,最好的一定是赏给万贵妃。
后来的年岁,她也曾无数次揣测过传说中的万贵妃的模样,有人说她千娇百媚不然如何诱惑君心,也有人说她雄壮似男子才能给皇帝安全感,各种纷纷扰扰的传说。
但是今日,当纪莲真切的瞧见她,只见着一个略有些疲倦的清秀中年妇人。她已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多年的养尊处优,身型微有些丰腴,眉眼间有种倦色,但仪态比想象中要温婉些。
万贵妃似有所感,也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两人打了个照面,彼此无言。
出乎纪莲意料的是,先移开视线彻底,竟然是万贵妃,她没有想象中的倨傲或敌意,反而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愧疚。
纪莲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着俯身行了个大礼:“妾纪氏,拜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
后边的朱祐樘瞧见娘亲跪着,立刻跑到前边来,拉住娘亲的胳膊:“娘!”
万贞儿回过神,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西内的宫殿, 自然没有昭德宫奢华,这是一重简单的殿宇,当中一座主殿, 因在西内,制式并没有那样像东西六宫一般讲究,庭院前反倒有不少绿意。
进到殿中,没有什么汉白玉或者翡翠摆件, 但一应都是清清爽爽的,只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万贞儿打量了一圈,见桌上摆着给孩子缝的秋衣,拿起来看了看。
针脚缜密, 一片慈母之心都藏在其中。
耳边传来纪氏略带惶恐的声音:“贵妃娘娘请用茶, 都是些粗陋的茶水,得罪了。”
“无妨,都是茶水, 能解渴便是。”万贞儿开口,声音温柔。
她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纪莲很美,只是嘴角习惯性向下瞥, 微微带了点苦相, 但仍然是美的, 加上有些不胜的姿态,弱柳扶风, 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生怜悯。
万贞儿望着她,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便是为他生下儿子的女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待了这么些年。
依着她对朱见深的了解, 恐怕他也不曾过多瞧这个纪氏,自然也有避嫌的缘故,怕风声传到她耳中。这样想着,心里不觉一丝淡淡的愧疚。
“本宫送祐樘回来,顺带看看你。”万贞儿道。
纪莲局促地绞着手指,低声谢恩,“娘娘有心了。”
“你是广西人?”万贞儿没话找话,目光只落在手里的茶水上。
“是……大藤峡之乱后入的宫。”纪莲答得小心翼翼。
“那倒是和小直是同乡。”万贞儿说。
纪莲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倒是旁边的小皇子撇了撇嘴,和娘亲解释:“是昭德宫的一个内侍,汪直。”
“啊,汪公公。”纪莲笑道,“竟然还有这样的缘分,我倒不知,汪公公对我们也颇有照顾呢。”
小皇子扭过头,自顾自地去玩了。
“这孩子,真是失礼。”纪莲陪着笑,小心地窥视着万贵妃的脸色。
万贞儿笑了笑,说:“孩子活泼一点,是好事。他今日很乖,在文华门前见了群臣,也没怯场。”
提起小皇子,纪莲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都是皇爷和娘娘的照拂。多谢您照看。”
“应该的。”万贞儿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瞧着倒有些抱恙?在吃药么。”
“好些了。”她低声说。
“回头我吩咐人送些上好的燕窝和人参来。”
“这如何使得。”
“你收着就是。”万贞儿放下茶盏,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她更不自在,于是起身道,“行了,既然孩子送到了,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纪莲。
纪莲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纪莲忽然跪了下去。
“贵妃娘娘,”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妾身恳求娘娘,日后请娘娘多多照顾彬哥儿——”
说到这里,纪莲顿了顿,改了口,不喊彬哥儿了,“请娘娘多多照顾祐樘。他还小,不懂事,若是有什么冲撞的地方,求娘娘多担待。他是好孩子,一定会孝顺娘娘的。”
纤细瘦弱的女子跪地哀戚,令万贞儿心头微微一震。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简直如托孤一般。可是又何须如此呢。她的孩子同样爱戴自己的母亲。或许,还是太害怕了。
她看着跪伏在地的那个瘦弱身影,良久,才轻轻点头:“我会的。”
贵妃娘娘要起驾离开,宫人们赶紧把小皇子带过来行礼。
待贵妃的仪仗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宫道上,纪莲蹲下身,仔细端详小皇子的脸。孩子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情绪,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娘,你怎么了?”
“没事。”纪莲勉强笑了笑,“彬哥儿……祐樘今日在文华门,怕不怕?”
“有点怕。”朱祐樘老实说,“但是父皇牵着我的手,就还好。挺好玩的。”
“好玩吗?那就好。”
纪莲将他搂进怀里,孩子的身上有昭德宫熏香的味道,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花香,和她屋里常年弥漫的药味截然不同。
真是好闻的味道呢,比这苦涩的药味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纪莲深深嗅了一下那属于昭德宫的气息,心里想着万贞儿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她答应会关照彬哥儿。
这话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句客套?纪莲不知道。但她希望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朱祐樘,低低叹息了一声。
要让万娘娘多喜欢你一点才好呀,彬哥儿。
夜色降临,一轮下弦月挂于夜空,洒下淡淡的光亮。
万贞儿回到昭德宫时,里衣已经汗湿了。这几日她总觉得身上燥热,动不动就出一身汗,夜里也睡不安稳。起初她还以为是天热的缘故,可尚未到伏天,远不到最热的时候。
她让宫人备了热水,沐浴更衣。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颈,她才觉得舒服些。
侍奉更衣的宫人叠着换下来的衣裳,瞧着干干净净的小衣,颇有些踌躇。最后瞧了瞧万贞儿的神色,低声道:“娘娘的月事已经迟了一个多月了。”
这句话让万贞儿心头一跳。
不是没有过期盼,这些年,太医开的方子吃了不知多少,符水也喝过,寺庙也拜过,可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朱见深从不说什么,但她知道,他比谁都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
万一这次……
万贞儿闭上眼,靠在桶沿上。水汽氤氲,熏得她有些昏沉。
孩子,她可怜的长生,在失去他之后,她能有自己的孩子吗?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浸在水中的手。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当,可是皮肤上到底有些岁月的痕迹,这也难免,她已经要四十七岁了,这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寻常妇人到这个年纪,怕是连孙辈也该成群了。譬如朱见深的乳母王氏,上次进宫来还说起她的小孙女如何可爱。
苍天是否有幸,容她有一个期望呢?
万贞儿拨弄了一下水花,没有说话。心里却不敢抱过多的期待。
沐浴完毕,她换上干净的寝衣,坐在镜前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依旧秀丽,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
宫人通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皇爷来了。”
万贞儿放下梳子,起身迎驾。朱见深走进来,见她只穿着寝衣,头发还湿着,眉头微皱:“怎么不把头发擦干?仔细着凉。”
“刚沐浴过,只是额发有点湿,不要紧。”万贞儿说,“陛下刚刚处理完政事了?”
既然带小皇子见了群臣,后续自然有一番事要议,因此乾清宫提前遣人打了招呼,会晚点来,万贞儿也才能送小皇子去西内。
朱见深没答话,只是看着她。握住她的手,问:“你最近是不是身子不适?”
万贞儿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只是天热,有些倦怠。”
“朕看不像。”朱见深顿了顿,压低声音,“月事……可还正常?”
这话问得直接,万贞儿脸上微热,垂下眼:“迟了些日子。”
“宣太医。”朱见深立刻吩咐左右,“现在就去。”
万贞儿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此刻朱见深眼中的神采奕奕,是近来少见的,罢了,是与不是,都得看命。
太医来得很快。今日值守的是位姓刘的太医,也是太医院里医术精湛的。他隔着纱为万贞儿诊脉,手指搭在腕上,许久又换了一只手搭脉。
朱见深负手站在一旁,神色有些紧张。
殿内如此之静,更漏声滴答,一声又一声。
饶是此前做了心理预设,此刻万贞儿也不免有些紧张,她甚至能觉着自己的心跳声快了些。
终于,刘太医收回手。
“如何?”朱见深急切地问。
刘太医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有些发颤:“回皇上,娘娘的脉象……脉象……”
“说。”
“娘娘的脉象沉细而弱,尺脉尤甚。”刘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此非喜脉,天癸将竭之象。”
朱见深没听懂:“什么意思?”
刘太医伏得更低了,索性眼一闭,将话说全了:“娘娘已有春秋,之前生育亏空,观此情景,怕是绝经之年将至,此后恐难有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万贞儿的手指不自觉攥成拳。虽然皇长子离世后,太医就曾说她体质寒凉,不易受孕。但到底还是难而已,她与他心里总觉得还有一份希望。
可现在,希望彻底断了。
朱见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你确定?”
“皇爷在上,臣不敢妄言。”刘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年满四旬,月事迟滞,脉象如此,确是绝经之兆。臣不敢有半分虚言。”
“下去吧。”
刘太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殿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光线。
朱见深慢慢走到榻边,看着万贞儿。
她坐在那里,神色有些冷。
“贞儿。”朱见深唤她。
万贞儿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见深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明明是夏夜,她的手却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他握紧了她的手,道:
“没关系,我们有祐樘。”
似乎在劝她,也似乎在劝自己。
万贞儿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很快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的声音有些哑:“嗯,陛下说得对,我们有祐樘。”
朱见深又说:“他会陪着你。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儿子。”
万贞儿点了点头,没再接着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笑容多少有点苦涩。
朱见深将她揽入怀,以拥抱代替言语。
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隔了好一会儿,闷声说:“该给纪氏一个名分。”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接下来的日子, 朱祐樘在昭德宫住的时间越来越长。
起初只是白日过来,后来渐渐留宿,从三日到五日, 再到七八日。万贞儿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寝殿,就在她寝宫西侧的配殿,里边的布置一应都是新的,物件是万贞儿自库房里亲自过目挑出来的。
这孩子起初还有些别扭, 渐渐熟悉了,原本活泼的性子展现出来,开始各种问“为什么”。万贞儿听见了,也不觉得吵闹, 微笑着回答, 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另外吩咐昭德宫的宫人内侍好生伺候着朱祐樘,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自己也每日抽时间陪他。
有时教他写字。万贞儿的字写得很好,娟秀中带着筋骨。她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横要平,竖要直。”
朱祐樘学得很认真。他的手指还小, 握笔有些吃力,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但他从不喊累。写满一张纸,就仰头看万贞儿, 眼中带着询问。
“写得很好。”万贞儿总是柔声鼓励一番, 然后指着某个字,“这里再用力些就更好了。”
天气好的时候,万贞儿会带他去园子里散步。昭德宫往后走一走, 不远便是御苑。假山、池塘、花圃、亭台,一应俱全。万贞儿指着那些花草,告诉他名字,这是芍药,那边是紫薇花,墙角那一带是萱草。
“萱草,又叫忘忧草。也有人说是娘亲的意思。”
“为什么萱草可以指娘亲呀?”
万贞儿想了想,没想出来,说:“要问问先生们,我也不知道呢。不过古人说,种萱草可以忘忧。”
朱祐樘蹲下身,仔细看那丛开着橙黄色花朵的植物:“真的能忘忧吗?”
“也许能吧。”万贞儿也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那小花,说,“但人活一世,忧愁是一个接着一个来的,像花儿一年一年地开。总之,能过得去就好。”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祐樘渐渐习惯了昭德宫的生活。他醒来后,会主动寻万贞儿说话。吃饭时大口大口的吃,吃得很香。习字时会把写好的字拿给她看,小脸上满是“快夸夸我”的期待。
这时候万贞儿就会笑着说:“写得真好。”
这日午后,朱祐樘在书房练字,万贞儿坐在一旁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很安静,遥遥的听见蝉鸣声。
万贞儿翻书的时候,瞧见孩子低头写字的侧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多年前,她守着小时候的朱见深,仿佛也是这样的。但定睛一看,不由得有些心神恍惚。这孩子的眉眼,抿嘴的神态,分明有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他是见深与另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
这个冒出来的认知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
那个叫纪莲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人?能生出这样聪慧的孩子,该是个温柔坚韧的女子吧?
真好啊,她与他有这么个可心的孩子。
不过,也许也是她的不幸。谁说的清楚呢。
正烦闷间,汪直悄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甜瓜。他放下瓜盘,神色有些落寞。
万贞儿回过神抬眸,瞧了个正着,记在心里。
这日午后,朱祐樘在偏殿午睡,万贞儿在正殿绣着花。汪直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万贞儿抬头,看见少年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账册。
“小直。”
“奴婢在。”
“过来坐。”万贞儿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汪直愣了愣,还是依言坐下。
万贞儿看着他。这孩子跟在她身边好些年了,从那个瘦小怯懦的小内侍,长成如今清秀挺拔的小少年。她待他向来宽厚,衣食住行几乎比照皇子待遇。宫里人人都知道,汪直在昭德宫的地位是特殊的。
“最近怎么总是闷闷的?”万贞儿问,语气温和。
汪直低下头,抿着唇道:“奴婢没有。”
“可是因为祐樘来了?”万贞儿问。
汪直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奴婢不敢!小殿下是主子,奴婢……”
“我没怪你。”万贞儿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如今祐樘来了,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说得太通透,汪直一下子红了眼眶。他慌忙低下头,声音哽咽:“奴婢只是觉得自己没用。不能像小殿下那样,让娘娘开心。”
“傻孩子。”万贞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多年前,他刚来昭德宫时那样。
“你和他不一样。他是皇子,将来要担大任的。你是我从小带大的,对我来说,你无可替代。”
汪直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含着的泪终于掉下来。万贞儿叹了口气,拿出一方帕子递过去,看着他擦干眼泪,才缓缓道:“这宫里,真心待我的人不多。你是一个,祐樘……将来也会是。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只是身份不同,要走的路也不同。明白吗?”
汪直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伏在她的膝盖上哭了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万贞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他是个内侍,虽然如此聪慧,但是前路艰难是一定的。
她想了想,只能低声劝:“你好好的,娘娘在这里,即便是内官,也有像郑和那样名留青史的。我的小直未必做不到。”
汪直听她哄自己,破涕为笑:“奴婢一定努力。”
“按你的心意来吧,”万贞儿笑道,“好啦,洗把脸,去内书堂上学去。”
殿外,响起一阵阵蝉鸣。大概是最后一拨蝉鸣,夏日将尽。
清宁宫的气氛则要更凝重些。
周太后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色阴沉。朱见深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垂眸看着地面,姿态恭敬。
“皇帝的意思是,一定要让那孩子养在昭德宫?”周太后的声音冷冷的。
“是。”朱见深答得干脆,“贞儿膝下无子,又是贵妃之尊,祐樘聪慧懂事,养在她名下,于礼法、于情理都说得过去。”
周太后冷笑一声:“礼法?万氏年长你十七岁,如今又不能再生育,让她抚养皇子,朝臣们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朱见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母亲:“朝臣们已经见过祐樘,商辂等人皆赞皇子聪慧,恳请立储。至于贞儿的年纪,母亲当年不也觉得,贞儿年长,更能照顾好儿子吗?”
这话戳中了周太后的痛处。她的脸色变了变,把佛珠往桌上一按:“那是一回事吗?我当时就不该……罢了,多说无益。如今情况却不同!皇帝,你不要忘了,你是天子,要为江山社稷考虑!万氏出身微贱,不过宫人而已,养在万氏名下,万一养得不好如何?依我看,不该这样安置。”
朱见深恭敬地待她说完,才道:“贞儿是宫人出身,母后不也是吗?”
听了这话,周太后猛地拍案而起:“你竟这样与母亲说话!”
朱见深也站起身,却没有退让。他比周太后高出一个头,此刻垂眸看着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周太后心头一凛。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母后,这些年来,周家子弟荫封官职,赏赐田宅,朕从未亏待。弟弟就藩,朕拨的护卫、赏赐也是诸王中最厚的。母后还要朕如何?”
周太后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抬头仰视着眼前人,他已经是沉稳的帝王模样。是了,眼前这个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孩子。他当了十年皇帝,早已将权柄牢牢握在手中。她这个太后,看似尊荣,实则早已左右不了他了。
“好……好……”周太后颓然坐下,“皇帝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了。”
朱见深沉默了一瞬,躬身行礼:“儿子不敢。只是祐樘之事,儿子心意已决。至于纪氏——”
他顿了顿,说:“儿子会给她一个名分,就封淑妃,宫室安排在昭德宫附近,方便她时常见到孩子。”
周太后闭了闭眼,挥挥手:“罢了,随你吧。只盼皇帝将来不要后悔。”
“儿子不会后悔。”朱见深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暖阁。
走出仁寿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金红,朱见深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昭德宫的方向,久久未动。
梁芳悄声上前:“皇上,回昭德宫吗?”
朱见深应了一声,迈步走下台阶。
暮色降临,深夜的紫禁城一片寂静。今夜无云,深蓝色的天幕上,星辰点缀其间。忽然,一道青白色的光划过天际,大如茶盏,拖着长长的尾迹,自紫微垣方向向东北而行,最终没入云中。
是流星。
观测天象的钦天监值守臣子在纸上记录了一笔。
臣子有些忧心,这样异常的天象,不知道是否又会发生什么事。
又过了些时日,是钱皇后的忌日。
奉先殿的祭祀由朱见深派遣的驸马都尉主持。那是前朝的典礼。
后宫,万贞儿带着朱祐樘在昭德宫的小佛堂里烧香。
万贞儿点了三炷香,递给朱祐樘:“来,给钱老娘娘上香。”
朱祐樘接过,学着万贞儿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将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前缭绕。
万贞儿看着那烟,想起许多年前,钱皇后还在世时,还感慨未曾看见孙辈。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钱老娘娘她是怎么能做到,对见深视如己出的爱护呢?对于真心爱慕的男子,与他人所生的孩子,真的能如此大度吗?万贞儿有些疑惑。还是说,也曾有过不太高兴的时刻?
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了。
空剩梵香袅袅。
上完香,万贞儿让宫女端来牛乳饼。这是她和见深都爱吃的点心,用牛乳和面,加了蜂蜜,松松软软。
朱祐樘拿起一块牛乳饼,咬了一大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
万贞儿笑了,说:“喜欢就好,慢点吃。”
孩子又咬了一大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半块饼,拿帕子擦了擦手,重新拿起一块牛乳饼递到万贞儿嘴边:“万娘娘也吃。”
万贞儿怔了怔。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与她分享食物。
被那双清澈稚嫩的眼睛注视着,她的心不免柔了一下,低下头,接过牛乳饼咬了一小口。
朱祐樘见她吃了,笑起来,自己又咬了一口牛乳饼,腮帮子鼓鼓的,很可爱。万贞儿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倒没有躲,反而亲昵地蹭了蹭。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梁芳匆匆进来,脸色古怪,看见朱祐樘在,欲言又止。
万贞儿心里一沉,对朱祐樘柔声道:“你先吃着,娘娘出去一下。”
作者有话说:
慢慢地快到尾声部分啦
第118章
梁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 西内那边……纪娘娘病得很重了。今日连汤药都喂不进去了。”
万贞儿站在回廊下,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寝殿紧闭的门。门的那边, 朱祐樘正在乖巧的坐着,眉眼弯弯,拿着一枚牛乳饼吃着,小腿一晃一晃的。
“皇爷知道了吗?”沉默良久后, 她问。
“知道了。”梁芳说,“皇爷之前就已命太医院每日轮值去西内诊治。可到了这个地步,太医说,汤药不进, 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万贞儿的手指倏地攥紧了锦帕。丝绸的料子滑腻冰凉, 蛇一样贴在掌心。
梁芳小心地看她一眼,低声禀告:“皇爷方才命司礼监内侍黄赐去了内阁,召阁老们商议皇子之母后事。”
竟然这样快就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万贞儿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迎面的微风带着初秋淡淡的凉意,远处有寒鸦掠过天际,鸣叫声隐隐,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午后。
俯仰之间, 她已经定了主意, 道:“既然如此, 该让祐樘过去,身为人子, 总要陪在身边的。”
梁芳微微有些讶然, 道:“可是小殿下的年纪还小,这样是否不大妥当。病重之人难免有些不好,万一冲撞了……”
“我不信当母亲的会有什么能冲撞到孩子。”万贞儿不由分说打断他。
她旋即转身, 往殿内走去。朱祐樘已经把那块牛乳饼吃完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她,看见她,友善地笑了笑,甜甜叫了一声:“万娘娘。”
“乖,”万贞儿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视,说,“等会儿使内侍陪你回西内,瞧瞧你娘亲。”
听见可以回去见娘亲,朱祐樘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万贞儿原本想说的那句“你娘亲病得有些厉害”,在这样的视线面前,不免还是咽了下去。只是勉强的笑了笑。
昭德宫负责伺候小皇子的人立刻收拾了几件素净衣裳,自来这边小住,所用的衣物一应都是新的。模样衣料都要好上不少,孩子懵懂,大人们心知肚明,也许为了后事会多带几天,自然要带些衣物。
临走之前,朱祐樘还迈着小孩子特有的雀跃步伐,过来给万贞儿道万福。
望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昭德宫瓦檐之下,万贞儿手搭在殿门上,发了一会儿愣。高高的木质殿门将她的背影衬托的又小又寥落。
乙巳日,天阴得沉重,像是要滴下墨来。
西内的丧钟终究还是敲响了。纪氏去世,在二十来岁的年纪。朱见深下旨,追封其为淑妃,谥号“恭恪庄僖”。活着时未曾有的封号,如今有了,因着如今唯一立住了的皇子之母的缘故,死后倒是极近哀荣。
消息传到昭德宫时是清晨,万贞儿正在佛堂诵经。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佛珠,闭着眼,嘴唇微动。前来报丧的内侍跪在门外禀报,她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默背完一篇心经。
诵完经,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海棠花早已经谢了,叶子也有些稀稀疏疏,再过些时日,到深秋,估计就瞧不见绿意了。春日,朱祐樘初来昭德宫时,那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雪。
现在,花谢了,那个孩子的生母也走了。
她怔了许久,长叹一口气,抬眼望着菩萨金身,心道:是我的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如果纪氏一直安稳地待在西内,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
如果……如果不曾有自己,也许她能堂堂正正的封妃,母子得享天伦。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便如毒草般疯长。她觉得难辞其咎。
虽然丧仪从厚,但纪淑妃毕竟是妃位,丧事不过三日停灵,便预备抬出宫去。临行前,万贞儿去西内灵前上了一柱香。
朱祐樘身穿孝衣,跪在旁边,一张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见她上香,也只是沉默的磕了一个头。
这孩子,不知道心里该有多难过。
万贞儿有心想走过去跟他说两句话,然而她的脚往前挪了半步,看见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紧的样子,便知这不是开口的时候。
她无声叹了口气,转而吩咐左右:“多备件披风,夜里凉,别让殿下冻着。茶饭要按时送,他不吃也要劝着进一些。若有什么缺的,使人来昭德宫说一声。”
吩咐完毕,万贞儿又看了一眼祐樘的方向,他仍然跪着,不曾抬首。她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出偏殿的门,外面的空气骤然亮起来。日光白晃晃地铺在院子里,她的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待定了神,才踏进这耀眼的日光里往外走。
前边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来,不偏不倚地正好也是这一条道,不可避免的打了个照面。
万贞儿脚下微微一顿,认出来竟然是废后吴氏。
许久未见,吴氏的穿着自然不如昔日华丽,但是眉眼间仍带着一股傲气。
她看见万贞儿,脚步也停了一下。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西内那条窄窄的甬道里,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影子的黑和光的耀眼对比鲜明。
万贞儿身后跟着的内侍韦兴瞧见这样,脸上不悦,都是废了位份八百年的人了,见了贵妃娘娘竟敢不拜!
韦兴凛声道:“前面何人,贵妃娘娘在此,素来见礼。”
吴氏眯了眯眼,微微屈膝,下巴仍抬着,语气微妙道:“贵妃娘娘好,您真是好心啊,难道都不会愧疚吗?”
万贞儿皱了皱眉,没有言语,只冷着脸从她身旁走过去。
如今,她已经不需要事事回应这位昔日的皇后了。
吴氏盯着万贞儿被众人簇拥着远去,心里冷冷地想,风水轮流转,万贞儿,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回到昭德宫,一连几日,万贞儿都睡不安稳。
她最近总是出汗,哪怕是阴凉的天气,后背也常常湿冷一片。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那种无处遁形的焦躁,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里爬,让她坐立难安。
传太医瞧过,说这是更年期的征兆,只能慢慢调养。万贞儿因此更有些焦躁,她一个女人的盛年正在渐行渐远。
“娘娘,吃点东西吧。”汪直端着一碗燕窝粥,小心翼翼地劝道。
万贞儿摇了摇头,推开碗。
“小殿下呢?”她哑声问。
“刚从西内接回来,换了丧服,正在东偏殿歇着。”汪直低声答。
万贞儿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她稳住心神,理了理鬓发:“去看看他。”
东偏殿内,朱祐樘跪在蒲团上,一身素白丧服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他年纪虽小,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那双原本天真爱笑的眼睛,如今耷拉着,毫无神采。
万贞儿走进去时,轻声唤他:“祐樘。”走到他身边蹲下。
孩子没有抬头。
万贞儿看着他憔悴了不少的小脸,心中怜惜更胜,吩咐宫人拿些点心来。宫人匆匆跑去,手中盘子里盛着几块精致的牛乳饼。
万贞儿拿起一块饼,递过去,声音温柔,“饿不饿?我瞧你都瘦了,吃一口吧,你娘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瞧见你这样子。”
朱祐樘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块牛乳饼,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怕有毒。”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万贞儿的心口。
万贞儿整个人愣住了。她的手僵在半空,那块牛乳饼微微颤抖着。
“你说什么?”她不敢置信地问,声音颤抖。
朱祐樘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里闪烁着恨意:“我说,我不敢吃。怕有毒。”
万贞儿整个人愣在原地。
“放肆!”
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朱见深大步走进殿内,脸色铁青。
“你再说一次!”朱见深走到朱祐樘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朱祐樘挺直了脊梁,仰着脸,不说话。
“见深,”万贞儿立刻抱住朱见深的手臂,“他还是个孩子,他刚没了娘,心里难过,不知道在说什么……您别动怒。”
“朕平日里就是太宠他了,才让他学会了这般忤逆不孝!”朱见深气得浑身发抖,“谁教你的这些话?是不是西内那些不安分的东西?”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通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
周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下,疾步走进偏殿。她脸色阴沉,进门第一眼,目光就逡巡了一圈,落在跪在地上的朱祐樘身上。
“我的孙儿!祖母在这里,谁敢欺负你!”周太后顾不得理旁人,径直上前,一把将朱祐樘搂进怀里。
在被周太后搂进怀抱的那一刻,朱祐樘终于松懈了些。他死死抓着太后的衣襟,隐忍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祖母,祖母……”
周太后心疼得心都要碎了,她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冷冷地看向朱见深和万贞儿。
“皇上好大的威风。”周太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纪氏尸骨未寒,孩子刚没了亲娘,你不在乾清宫处理政事,跑到这昭德宫来吓唬他做什么?”
“母后,是这孩子出言不逊,他竟然污蔑贵妃……”朱见深试图辩解。
周太后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万贞儿苍白的脸上:“这宫里的流言蜚语还少吗?前朝那些大臣,背地里是怎么议论纪氏之死的,皇上难道没听说?这个时候,你非要让皇子养在昭德宫,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万一孩子再有个头疼脑热,贵妃能置身事外?她担得起这个嫌疑吗?”
朱见深沉默了。
他瞧瞧万贞儿。万贞儿低垂着头,掩着面,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显然很难维持体面了。
周太后站起身,紧紧牵着朱祐樘的手:“从今往后,他就养在哀家的清宁宫。”
说完,周太后头也不回地牵着朱祐樘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清宁宫的门槛,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显得有些过于高了。朱祐樘被周太后牵着手跨过去的时候,脚尖差点绊了一下, 他低头稳住步子,回眸看了一下。
阴沉的天气,重重宫墙的颜色红得有些深,灰白的天横在琉璃瓦上方, 光秃秃的。无论是昭德宫,还是西内,都瞧不见。
太子册封的旨意很快就下了,小小的孩子穿着特制的太子冠服, 接受册封。群臣顿首称贺, 朝拜东宫。
万贞儿在后宫里,也隐隐听见那山呼千岁之声。
她在妆台前坐了良久,镜里映出一张脸, 憔悴苍白,眼下的青影更深了。这些日子她总是睡不好,夜里盗汗,睡到半夜, 寝衣都汗湿了些, 掀开又冷, 盖上又热,辗转反侧, 总睡不安稳。闹了两天, 朱见深也没睡好,此后隔三差五宿在乾清宫。
这样也好,她近来看见他, 不知为何,总是隐隐有些恼火,也算眼不见心为静。
魏姑姑替她篦着发尾,问:“娘娘今日要戴什么头面?”
旁边的宫人早捧着首饰盘立在一旁,黄绸托着琳琅满目的首饰,金的,玉的,珍珠的,宝石的,皆是珍品。万贞儿扫了一眼,不知道该插什么簪子,只是烦躁地拉了拉领口,道:“把窗子开些,屋里太闷热了。”
自有宫人赶着将窗推得更开些,寒风吹进来,有些凉。
魏姑姑知道贵妃娘娘心里不舒坦,默不作声地仔细梳着发尾,忽然手顿了一下。
万贞儿从镜子里看见了,偏过头问:“怎么了?”
魏姑姑笑了一下,想把那缕头发拢到后面去:“没什么,瞧见了一根白发。”
万贞儿定眼看向镜子里,冷笑一声:“何止是一根。”
原本乌黑的发丝间,不知何时又长出了几根扎眼的白发。
万贞儿伸手从自己鬓边拈了一根白发,并没有白的彻底,有一节黑,然后才变为白。
她看着那根变白的发丝好一会儿,面无表情松手,任凭它落在团花地毯上,没有再管。
最是人间留不住,红颜辞镜花辞树,她到底已经四十七岁了。
朱见深过来时,走进屋子,却并没有想象之中的暖和,抬头一看,窗户开着,皱着眉道:“谁开得窗,万一冻着娘娘怎么办。”
“我让开的。”万贞儿没有起身,淡淡道。
朱见深皱了皱眉,在她身侧坐下,耐着性子问:“如今天已冷了,莫要贪凉。”
“妾知道。”万贞儿道,“您这嘘寒问暖的话,该多对清宁宫说一说。”
朱见深闻言,抿了抿唇。又来了,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贞儿总爱说一两句刺人的话。也不知是犯的哪门子邪火。这些年他对她难道还不够好?如何还这样不知足?
这样一急,他的头脑有些发晕。他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睁开。这也是近来新添的毛病,少年时候从来没有过的,如今三十出头的人了,气一急竟然会头晕。太医看了,只是说不碍事,还含蓄地劝他要多保养。
他心知肚明,即使是天子,也并不能说万岁就能万万岁的。岁月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朱见深定了定神,侧首望一望万贞儿,瞥见她鬓边新长的白发,道:“怎么白了这许多?回头让人送些染发的膏子来,年节快到了,出席宫宴也好看些。”
万贞儿也皱起眉头:“怎么,陛下嫌我老了?”
朱见深皱了皱眉:“朕不是那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我老了就是老了,白发就白发,还染什么?又不是什么年方二八的佳人,早就已经是徐娘半老了!”
朱见深被这一串质问顶得有些发懵,心底那股子积压已久的焦躁也窜了上来。
“朕不过是心疼你。你若是不愿,便随它去。何必说这种话来恶心朕?”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因为他看到万贞儿的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动。
朱见深深深叹了口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伸手把她鬓边那缕白发放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廓微微发凉的皮肤。
“罢了,其实是朕在烦心。贞儿,你的少年郎,此时也有暮气了。”
万贞儿的泪垂下来,抬眼瞧着他。
多年的养尊处优,他的身形愈发富态了些,下颌线条不再如少年时那般清俊,眼底也多了疲惫。
“哪有,”她哽咽道,“我瞧着陛下,永远是年轻的。”
朱见深低低笑了一声,温柔替她擦去泪珠,说:“又哄我,不过,也听着受用。”
夜里,朱见深还是歇在了昭德宫,可两个人都睡得不安稳。万贞儿半夜又盗了汗,起来换了一次寝衣,朱见深被她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再度躺下时侧过身,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她被他环着,一动不动,睁着眼望着黑暗里帐顶模糊的轮廓。他的呼吸贴在她后颈上,温热的。姿态是令人暖心的,可是那股子燥意,令她想推开他。这样相拥,着实有些热。
冬至到了。宫里自来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按例设了家宴。
周太后坐在上首,小太子朱祐樘换了崭新的冬袍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周太后时不时侧过头跟他说话,眉梢眼底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底下坐着的太妃与命妇们都连声夸太子养得好,热热闹闹的。
热闹是他们的,万贞儿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冷眼看着满堂觥筹交错,听着欢声笑语。
她蹙了蹙眉,把那目光转向皇帝席位,然而所见令她眉头蹙得更深。
一个年轻貌美的宫女正在替朱见深奉茶,脸型轮廓乍一看有些眼熟,她想了想,意识到,也许是和她年轻时有些相似,只是显然此女五官要更精致些。
而朱见深接过茶盏的时候,目光在那宫女脸上多停了片刻,甚至连那宫女退下时,他的余光还在不自觉地追随。
怒火蹭得一下从她心中升腾而起。万贞儿盯着那宫女,心里有个声音冷冰冰地骂了一句:贱蹄子。
她不高兴,昭德宫的人自然能觉得出。站在她身后侍奉的内侍韦兴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贵妃娘娘那一眼看过去,他就明白了几分。
当那宫女经过万贞儿身侧时,韦兴垂着手,不动声色地往前探了半步,踩住了一点那宫女曳地的裙摆。
“哐当!”
细瓷碎裂的声音在笑语声中显得格外刺耳。那宫女猛地往前一趔趄,手中的茶具脱了手,砸了个粉碎。碎片飞溅开来,吓得旁边的几个命妇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那宫女扑通跪下来,脸刷地白了,浑身发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娘娘饶命!”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
万贞儿俯视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缩影,心里却并没有教训贱蹄子的畅快,反而有些迷茫。
她从前做宫女的时候,讨厌什么来着?讨厌主子们拿宫女撒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让底下人跪着磕头,借此出气。她从来最不耻这样的事。
可是现在……她又在做什么?
一种深深的厌恶缠绕住她。万贞儿皱着眉道:“起来。去换身衣裳,别在这儿碍眼。”
那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大殿中的声响又接了回去,继续歌舞升平。
万贞儿坐在席上,随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知是什么酒,烧得人心慌。
宴席将散,她提前离席回到昭德宫,独坐良久。
到底是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她反反复复叩问自己。
朱见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万贞儿正坐在灯下发愣。
他笑着走过来,以为她还在为宴上那宫女的事不高兴。心里甚至有一丝好笑,觉得她在吃醋。
朱见深哄着她道:“莫要再生气了,那些都是没要紧的人,朕心里只有你。这是宫外寻出来的新宝石,你戴着一定好看。”
说着,他从身后的侍从手中接过一个木匣,打开来,一只成色极好的镶嵌绿宝石金手镯,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万贞儿挪动目光,瞧那只手镯,绿宝石嵌在细细的金丝缠枝纹里,如此精美。但是,衙门里用来拷人的铁环模样也差不多是如此了罢?
她缓缓地推开了那个匣子,站起来,退了一步,然后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朱见深整个人愣住了,连忙去扶她。
“贞儿,你这是做什么?”
“皇爷。”万贞儿俯首磕头,疲惫道,“妾今日跪求皇爷,自此以后,免了昭德宫的侍寝吧。”
朱见深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万贞儿抬起头来,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跃动。
“这种妻子不像妻子,长辈不像长辈的日子,我实在过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十七岁那年, 她认得了他,一个新生的小小婴孩。曾经由他的皇祖母和母亲吩咐,由她抱在坏里, 臂弯里微沉着一团温热,她一开始并不大敢抱,总怕摔着,因此小心翼翼的。
那孩子的眼睛睁开, 新而澄澈的一双眼,与她那双青葱的眼睛相遇,仿佛已经是前世未喝过孟婆汤时候的事了。
到底是怎么就闹到了这般地步?恍惚的十来年,她与他竟然如夫妻一般纠缠了这些年岁, 虽然也算不得什么正儿八经的妻, 但他总是这样对她说自己的心,所以她也信。权当是哄着自己一叶障目的去信。
然而纵使是夫妻,也是亲亲疏疏、猜猜疑疑, 更无论中间隔着的实则是帝与妃的鸿沟。
他有他的江山宗庙要顾,她明白,可是……可是她始终做不到那么完善。
心里嵌着的这颗刺,十余年了, 早与血肉生长为一体, 看似无痕, 实则每一步都会牵动,隐隐作痛。
万贞儿有些绝望地抬眸, 那双曾经青葱如今已经布满哀伤的眼睛, 望着眼前人。他的眼睛也早变了,一双帝王该有的深藏莫测的眼,如今惊愕地望着她。
“你说什么?”
“妾已经老了, 连月事都已然彻底断了。”
“哪又如何?”
朱见深急道:“朕已经有了太子,朕不需要你再生育,咱们好好的……”
“如何好好的!”万贞儿提高了音量,“三十年了!前半生我是你管教姑姑,是你的如母如姐的长辈,后半生我成了你的心上人,你说你把我当妻子。”
“可是,我若把自己当妻子,就没有办法打心底里接受你和别人在一起,接受你有别的孩子。我做不到不妒忌。陛下当真觉得,您漫长的后半生绝不会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么?”万贞儿自嘲地笑了一声,“十八岁时你可以斩钉截铁回答,可是如今呢?陛下,无论是柏妃还是纪氏,无论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既然有了第一次、第二次,难道第三次就永远不会到来吗?”
朱见深默然。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道:“可能我早就疯了,我不敢想,之后,倘若看着您去宠幸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您和她们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疯妇,都去死吧!我说不定真的会做出什么恶毒的事……”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谁都保证不了,我也保证不了!这么多年在这宫里待下来,我只知道没有什么人事是可以永恒不变的!”万贞儿嘶吼道,“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恨不恨你,不然当初你也不会那样留我。”
她扯了扯嘴角,脸上是无比嘲讽的表情:“可是,倘若我恨自己呢?恨自己恨到想死呢?你也一点都不在乎吗?”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金砖上,了然无痕。
“反正,我这一辈子都会陪在你身边。只是……我不想再这样了。求你,放过我。”
殿内一片寂静,再无半点声响。
良久,朱见深缓缓蹲下身子,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砖,他也跪在了她的面前。无声无息间,他的泪也跟着落下来,沿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
这样相对跪着,几乎有一种错觉,仿佛是良辰吉时,红烛高燃,夫妻对拜,可惜实际上是从未有过的。
朱见深哽咽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期期艾艾:“贞儿,你,你恨毒了……我,是不是?”
“我没有,”万贞儿闭眼,泪如雨下,“可能有一点儿,但是我不知道,或许,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抄写过多遍的佛经里的句子,下一句是,“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朱见深的指尖轻轻捧住她的脸,断断续续道:“我,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
她是他这一生的情之所钟啊。小时候怕她受委屈,长大了怕她被人欺负,当了皇帝怕她被人诟病。他拼了命地想对她好,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早年那些动荡不安的岁月,他被废太子之位,冷眼瞧着宫人们各拣高枝,她穿过那风雪,走向他,说:“我陪着你。”
那时候她才多大?二十来岁?明明自己也害怕着,却硬是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夜里抱着他,说“殿下别怕,贞儿在”。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她要跪着求他放过她?
良久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道:“好。”
自此以后,皇帝朱见深依然每天都去昭德宫。有时是午后去喝一盏茶,有时是深夜批完奏折去坐半个时辰。他依然给万贵妃送去最稀罕的贡品,依然在朝堂上为了她的一句话去申饬言官。
但他不再留宿。
春雪落下,轻轻柔柔在夜色里翻飞,宫灯照影,洋洋洒洒,很美。他趁着风雪来,与她用了晚膳,又趁着风雪去。万贞儿裹着猩红大氅,立在檐下,目送御驾远去。她望着那点明明灭灭的灯火渐行渐远,终究看不见了。
红墙白雪,宫灯照夜,也算是好风景。
积雪消融,春回大地,该是换下冬衣,穿春装的时节。朱见深立在乾清宫的穿衣镜前,任凭内侍替他更衣。他摸了摸自己愈发圆润的腹部,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略显疲惫的自己,目光在一根刺眼的白发上定住。
皇帝脸色骤然阴沉,使得伺候更衣的内侍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连早膳也没用什么,朱见深只夹了一箸笋,就着粥嚼了两口,觉得淡了,搁下筷子。一旁的宫人上前奉茶,盏托上托着一只薄胎斗彩瓷杯,茶汤碧绿透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朱见深伸手接茶的时候,目光落在奉茶那宫人的脸上,目光微停。
是那个乍一看有点气质相似于万贞儿年轻时的宫人。
此时近看,发现论五官其实并没有那么的像,只是低垂着眼眸,青春少艾的模样,有些微妙的令他想起她。
这宫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鬓边乌压压的一头青丝,因觉着皇帝的目光,怯生生地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没有一丝纹路。
朱见深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岁月回首,那些令人厌烦的琐碎和衰老从未存在过。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
那宫人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皇帝会问她,讪讪道:“回皇爷,奴婢姓邵,小名双清。”
邵双清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耳根微微泛了一层薄薄的红。
于是,宫里多了一位邵娘娘。
如此年轻貌美,且运气好,承宠不久,就有了身孕,按照妃位的标准铺设了宫殿。此后,后宫陆续添了二三新宠,春衫簌簌,珠翠叮当,把那些沉寂已久的宫院都衬托得鲜活起来。
都年轻,难免有不大懂事的,譬如有一位颇受宠的新人徐娘娘。那日给太后请安,众妃该按品级鱼贯而入。为首的自然是王皇后,之后便该是万贞儿。可是当万贞儿徐徐而行,尚未坐定时,后边徐氏却忽然步子急急地往前赶了两步,不偏不倚,正好抢在万贞儿前头半个身位。
徐氏径直往自己的位置上去,大约是心里兴奋,浑然不觉方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不对。
王皇后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万贞儿也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坐下。
然而隔日,徐氏御前失仪罚俸的旨意就下来了。之后,妃嫔的集体册封大典名录上,竟然没有这一位徐氏的名字。
而其余新宠都封了妃,邵氏封宸妃,王氏封顺妃,梁氏封和妃……最令人瞩目的,则是万贞儿。
定西侯蒋琬为正使,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万安作为副使,共同持节携金册为万贞儿行册封仪。
“贵妃万氏,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率礼称诗,实禀贞于茂族;进规退矩,遂冠德于后宫……兹特以金册金宝,加封尔为皇贵妃。于戏!位亚坤仪,峻陟列妃之首——”
便是念诏书的定西侯都觉讶然,皇后尚在,竟然册封了皇贵妃。诏书更是直接写明了为“位亚坤仪、列妃之首”。
明明白白的昭告天下,万皇贵妃,永远是后宫中凤位以下的第一人。
万贞儿恭敬跪着听完册文,按着礼制的流程叩了首,起身,接过内侍递来的金册金宝。那金册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微有些凉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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