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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071 虎王


    云京城外。


    军队被留在城外驻扎, 太子一行人过了护城河,就径直往玉阙城去了。


    宽阔的官道上,有五匹骏马正甩开蹄子疾驰而去。


    为首的高头大马, 是一匹浑身黑紫的神骏,阳光下,健壮的马儿屁股上的黑毛,正散发着一圈紫红的光晕。


    官道附近酒楼上, 有擅画马的丹青书生, 往楼下匆匆一瞥, 恍然如置身梦境。


    书生再度睁开眼时, 却只见到绝尘而去的黑点,一时间如梦初醒, “哎呀, 是飒露紫!好马,真不愧是天上神骏!”


    另一边,紧跟在头马身后的男人狠狠甩了马臀几鞭,胯下马儿吃痛,总算是跟在了头马尾后。


    男人大声问:“殿下,咱们就这样面圣, 是否不妥?”


    头马身上驮着的精健男子淡淡瞥了声年同一眼, 最后说了两个字:“无妨。”


    太子没说话,他们击溃北戎人, 不仅收复了被蛮夷们夺走的十五座城池,甚至还迫得北戎人的头领与大曌朝签订了退居草原、年年岁贡的合约。


    因地理与饮食等诸多因素,北戎人生得人高马大,祖祖辈辈都逐水而居,打起仗来又凶又狠, 砍头如切菜剁瓜。


    唯一的弱点,也正因为他们人随帐走,便不像中原农民有地可耕种,北戎人以牛羊为食,牛羊这些畜生繁殖能力堪比狗屎草籽,见风就长,北疆春夏两季水草丰美,牛羊们又肥又大。


    但时值秋冬两季,露水打了秋霜,草原上放牧的日子就难挨起来。


    因此北戎人到了这两个最冷的季节,抢东西又凶又狠,常常骚扰边境,但踪迹不定,男人们骑着高头大马,劫掠一个村子只需要半个时辰,杀人抢完就跑。


    朝廷是鞭长莫及,直到这一回,北戎那边出了个厉害角色。


    笼络人心的本事倒是十分了得,竟率领这么一堆乌合之众,宛如一条自西北而来的毒蛇,盘踞一方。


    朝廷收拾这些人,耗时经久,终于熬得北戎人急红了眼,签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太子命人将降表绑在了海东青的爪上,传书回了朝廷。


    消息也陆陆续续由一些过路来往的行商传回了云京,这回太子替君父亲征,大大叫北戎人吃了没脸,还夺回了疆土,实在是叫人痛快。


    因此百姓们无不奔走相告,茶馆酒楼,乃至窑子里的花魁娘子都紧跟时事,有词人将这一事件填了词,花魁娘子又把这词谱了曲子,传唱了起来。


    而他们大捷,星夜奔驰赶往云京。


    风影交错之间,年同不愧是跟随太子许久,回味起太子那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太子的意思。


    太子的意思也明显得很,这就是要在满朝文武面前表演下君臣相得、父子情深。


    只是中途却被人拦下,此人身着藏蓝色内侍衣裳,须发花白,一双眼皮耷拉着,但很明亮的眼睛,让人莫名觉得很严肃。


    这是如今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内侍头子冯晨,曾也是当今殿下的大伴,如今可谓是红极一时的内宦。


    “奴婢拜见皇太子殿下,皇太子殿下万福金安。”为首的内侍高声音喊道,带着一丝苍老,却比男人沉稳的音线更显得尖细许多。


    这内侍头子资历最是长久,他一叩拜,他身后那些徒子徒孙们也齐刷刷跪了一地,跟着喊得人心底里发毛。


    太子一扯缰绳,□□飒露紫扬起前面两只蹄子,烈日凌空,人马俱扬,实在飒爽无比。


    官道边上的百姓也跪拜了一地,嘴里还是喊着适才在云京城门口的那些,什么‘太子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啦。


    这话原本只是气氛到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分明是因着朝廷打胜仗,百姓们高兴得无以复加。


    但官道上的那些人都是浸淫在朝廷权力交织的漩涡中,这种话一入耳,为首的老内侍首先变了脸色。


    就连太子身后的年同也忍不住蹙了眉头,看向了太子。


    太子脸上倒没有什么过分惊诧的神情,甚至还平静地对老内侍说了声:“平身。”


    老内侍站起后,太子直接问:“冯翁有何要事?”


    老内侍略微拱起身子,神情恭敬地对他说:“回殿下的话,奴婢奉陛下口谕,特在丹凤门外恭候殿下。”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太子及身后随从便下了马,太子捞起盔甲下摆,欲要跪听。


    老内侍连忙拦下,模拟圣上口气道:“殿下且慢,无需多礼,圣上道,太子此番亲征北疆,打出了我天朝上国的风采,皇太子慕容望舒有勇有谋,替朕亲至前线,磨砺心志,深肖朕躬。太子一路劳累,且回去沐浴更衣,待来日朝会,再替朕儿接风洗尘……”


    “臣遵旨。”太子站着听完,而后双手一合,对着玉阙城的方向,弯腰行了一礼。


    老内侍与其身后的小太监们,都动作麻利地侧过身体,躲避上位向君父尽孝的礼数——


    报本宫中。


    “人呢?”太子梳洗后,踏入寝殿,左右环顾一番,而后沉着脸色问负责殿内的宫娥。


    连王振和夏风也不在,面前的小宫娥又是个胆小的,回话的时候,颤颤巍巍的,这幅模样,好似他是什么吃人的野兽。


    小宫娥吞咽了口中不自觉分泌的津液,想让自己尽量忽视面前男人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太子殿下还是原来的太子,她却觉得殿下看上去身上的威压感越来越强了。


    她的声音弱弱的:“回殿下的话,今晨宫里来了伺候圣上的内侍,说是圣上下了口谕,令余贵人进宫给贵妃娘娘瞧瞧。”


    李贵妃?


    太子眉头一蹙,看上去更不好惹了,小宫娥对这种气氛的变动格外敏感,更加惶恐地把头低下去。


    没想到太子殿下也懒得理她,直接大跨步走了出去。


    门口的东宫卫士兵好不容易将太子殿下的神马牵到御马司,刚给马儿卸掉背上的马鞍,又给石槽里倒上满满当当的饲料。


    神马被他服侍得舒舒坦坦,两个圆溜溜的鼻孔冒着热气儿。


    不过这神马还没歇息一会子功夫,太子殿下却不知为何,忽然窜出来,满面阴沉,活似个阎罗夜叉。


    侍卫们大气都不敢喘,跪在地上,闻见了土地和干燥稻草的味道,随即耳边响起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


    登华殿中。


    余姚隔着水看戏,戏台上的女旦角儿此时身着一袭黑衣,鬓发披散,脸上的赤红胭脂如遭水洗褪色,此时正如无脚鬼魂在戏台上哭诉。


    这女旦角儿的戏曲功夫不俗,饶是余姚也忍不住为她悲惨的前半生垂泪。


    抬眸却见李贵妃津津有味的神情,余姚也没去打扰。


    只是自有身子来,她前几个月胃口不好,几乎是吃什么就吐什么,直到现在才能吃下去一些,这也就导致了她每日饿得特别快。


    比如说,现在。


    余姚垂下眸,看了一眼鼓起来的肚子,仿佛在看一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下一刻,余姚已经将手伸向了面前摆放成梅花纹形状的糕点。


    白玉般精美的糕点被捻在手中,精致诱人,余姚能感觉到身后的两道目光仿佛钉子般钉在自己背上。


    但余姚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小口吃了起来。


    主位上的贵妃与她身旁侍立的宫婢,见余姚慢条斯理吃起了点心,一个眸子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另一个则是唇角勾起。


    王振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这这余贵人的心怎么能这么大!


    她是不是对肚子里那块金贵的肉没有概念啊!


    在民间,即使是一些家境稍微宽裕的富贵人家后宅女子,若是有孕,也会被看得无比重要。


    夏风自然也看到了正在吃糕点的余姚,又瞥见身旁的王振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她便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惊吓之下,竟然叫了声“贵人!”


    女子声音又尖又细,恰逢对面戏台上的年轻男角儿中了状元,杀妻后另娶座师的掌上明珠,洞房花烛夜时,妻子死去的鬼魂出现,将真相告知现任妻子后,现任妻子当面质问,男角儿当机立断杀了现任妻子,殷红的血珠喷溅在他的脸上,男人举刀狂笑,一声念白:“我的妻啊,死得其所!”[1]


    简直吓得众人如同青天白日见到了活鬼,李贵妃等人也将目光投射过来。


    夏风意识到自己失态,一张白皙透亮的脸上变得红彤彤,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贵妃一行人哪里不懂?顿时眸光变得无比锐利起来。


    贵妃正要发作,忽然听见许多宫娥阻拦的声音,“奴婢拜见太子殿下,殿下,贵妃娘娘在里面,您不能不能进去啊”


    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宫娥一道凄厉的尖叫,然后众人都不敢再阻拦。


    太子恍入无人之境,来到登华殿后殿,他站在回廊处,视线搜寻了一番,而后落定在某一处。


    女子静静坐在高椅上,身上穿着一件青冷色的圆领长袄,看上去安静又柔美,只是


    太子的眉头轻轻蹙起,视线落在她纤细的身板上,似乎太瘦了,怎么比他走的时候,还要瘦?


    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能这么瘦?


    但太子这边还没担忧完,目光已经先人一步,落在了女子手中那块残缺了一小半的糕点上。


    男人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就连嘴角都沉了下去,“你在乱吃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1】本章出现的戏曲内容,是我某天在抖音刷到的,由于我见识浅薄,将这个戏曲改动,放在了这里。


    第72章 072 专制


    这一道声音宛如平地惊雷, 将女人们的视线都收了回来。


    余姚被这道明显隐含怒气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她连忙侧脸看去,却见到一道犹如玉树一般挺拔精瘦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神情阴郁,简直像是个要吃人的夜叉。


    余姚冷冷移开目光,旁若无人地继续咬了一口糕点。


    太子原本气得要炸开了,他心中早就知晓, 余姚跟他时, 心中不情愿, 但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又生来口衔金汤匙,生平最厌恶旁人忤逆自己。


    他原本满腹怒气, 实际上在见到她那幅瘦瘦小小的可怜模样, 早就气消了。


    只是他这边还没安静下来,就看见那女子接下来的动作,不怒反笑。


    许是因为太子容颜太盛,在场的人瞥见了这样反常的一幕,也还是忍不住为之惊艳。


    尤其是贵妃,她远远望着太子, 那双与皇帝相似的眼神中满是欣赏——太子不仅容貌俊美、身形挺拔, 还有着令人惊艳的才华,真是少年英雄, 英雄少年。


    而另一个听闻皇帝从前也是个俊美的男子,民间也传闻‘东瓶来,西镜搁,慕容与闻人,一凤一凰飞入云中楼。’


    这话不仅证实了‘慕容家专出美人的传闻’, 同时还验证了闻人家族作为后族地位的稳固。


    众人尚被容光所摄时,太子已经大跨步走了过去,然后立在了余姚的面前,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好吃吗?”


    余姚不答。


    太子冷笑,好哇,一见到他就给他装聋作哑,真真是好样的。


    接着众人便看到,一向老成自持的太子殿下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余姚的脸抬起,语气不善道:“问你话呢?”


    余姚自知挣脱不过他,干脆没有动,免叫在场的这些人平白瞧了自己丢脸。


    太子唇角一扯,余姚还以为他必然顾念自己的脸面,会把她放开,没想到紧接着就被他的手臂一拉,竟将她生生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余姚睁着眼睛不敢置信地想躲起来,然而男人仅用一条手臂就将她的动作彻底镇压,另一只手直接并拢两根手指,探进她的喉咙里抠挖起来。


    “呕——”余姚没想到平时这么道貌岸然的男人,此时仿佛化身成为一头冷血无情的巨兽。


    疯了,他疯了。


    余姚还要躲,男人的手指却仿佛生了眼睛一样,即使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也还是毫无偏差地往里塞。


    在场的人仿佛都死了一般,空气寂静,奴才们齐刷刷跪倒成一片,闭上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而对面的戏台离水岸还有些远,戏子们还在咿咿呀呀唱个不停。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出来,男人才松开了禁锢她细腰的手臂。


    好不容易得到放松,余姚不顾形象跌坐回椅子上,一只手掌覆盖在自己的喉咙处,另一手抓住椅圈,预备借力逃走。


    然而却被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掌按住了。


    “咳咳咳咳咳”余姚咳得脸都染上了一层极其瑰丽的胭脂色,她的肌肤极白,极薄,但凡有一些激动,便会在这白纸一样的肌肤上留下鲜明的痕迹。


    太子垂眸看见她泛着红的眼眸,却没有半分心软,反而问:“谁让你乱吃东西的?”


    余姚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是因为她吃了这里的糕点,才这么生气?


    见身下那张疑惑的脸,太子就知道,她这是还没反应过来。


    真是心大的很。


    太子不动声色转过身,看了眼主位上的贵妃,淡声唤了声:“贵妃也在呢,贵妃娘娘妆安。”


    李贵妃原本饶有兴趣看着面前这一场好戏,当太子动手扣那女子喉咙的时候,她立即就反应过来。


    太子这是疑心她在吃食里动手脚呢。


    但回想起来刚才太子焦急且不容抗拒的模样,李贵妃就心中烦躁。


    就这么担心这个女人?


    李贵妃心不在焉地起身福了福身:“太子殿下万福,好些时间没见了,听闻殿下在北疆击溃戎狄人,风姿绰约,智勇双全,真想亲自前往,一睹殿下的风采啊。”


    贵妃全然没提适才的事,太子目的已经达到,他也懒得就在这跟李贵妃打太极,直接说:“劳贵妃娘娘惦记,孤为君亲征,替父分忧,是孤作为臣子和儿子的本分。倒是孤也有些时日没见到十七皇弟了,贵妃若得到了空,便叫人把十七皇弟抱来给孤瞧瞧。说不准,这十七皇弟,如今应该也不会再如当初那般嗜睡了吧?兴许孤还能瞧瞧皇弟睁开眼睛的模样。”


    李贵妃听闻这话,目光一凝,对上太子似笑非笑的视线,李贵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了起来。


    李贵妃只能尽可能稳住自己的情绪,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脸色也白了白,“太子说笑了,小奶娃娃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还能晓得什么?倒是太子殿下,边关征战劳苦,太子殿下才回来,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见她借坡下驴,倒也算会看脸色,太子素日里就懒得计较后宫里,那些狗屁倒灶的手段。


    太子勾起唇,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告了句辞,顺手抓起了身后椅背上的披风,直接走人。


    余姚跟不上男人的脚步,她被男人扯着走,不留神脚下撞到了什么东西,直接一个趔趄,鼻子差点撞上前面男人坚硬的脊背。


    太子愣了一下,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就在余姚以为他要松手的时候,男人忽然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的后腰。


    她愣住。


    男人不耐烦垂下眸子:“走不走?”


    余姚感觉男人的气息就像是狂暴的野兽,疯狂地钻进她的鼻腔,让人窒息。


    她挣扎几下,男人却盯着她的脸,“做什么,老实点。”


    余姚沉默地被他带走。


    身后的李贵妃早已无心去听什么戏曲,不知为什么,她看到适才那幅亲昵无比的场景,心情竟会这样烦躁?


    隔着水波,戏台上的男角色终于被他二位索命的鬼妻们,生生掐死了,最后发出的凄厉叫声,令人心慌意乱。


    李贵妃心头一悚,她感到衣裳底下,自己的两条手臂上都泛起了尖锐鸡皮,后背一抹凉意犹如深山大雾般,蔓延至自己的心口——


    马车稳稳停在了报本宫门前。


    余姚沉着脸,心头渐渐涌起一股子烦躁。


    并且她自己也非常清楚这股烦躁的起源——是因为太子回来了。


    而自己没能把握住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错失了弄掉肚子里这块肉的最好时机。


    余姚想起前世,听那些专门就替人接生的稳婆说,有些女人到了孕后期,不想孩子了,偷偷吃药堕胎,最后孩子没了,大人也没了,而且因为月份大了,孩子至死都卡在了母亲的肚子里,不上不下,一尸两命。


    她将手掌覆盖在隆起的肚子上,心中想的却是,为什么你不能去死?为什么?我根本不想要你!


    眼前骤然一亮,原来是马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余姚对上男人黝黑的眸子,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眸?


    凌厉,清亮,凶狠,势在必得。


    如果人生能重来,时光能倒流,余姚想回到一年前,她想狠狠啐自己一口,怎么就眼瞎了呢?


    把一匹凶狠食肉的野狼,看成了清风朗月的正人君子?


    自己竟然被他的皮相诱惑、欺骗,与虎谋皮,终被食焉。


    余姚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太子的视线已经不动声色从她覆盖在肚子上的手掌移开。


    他动了动嘴皮子,望着她:“下来。”


    说着要去拉她。


    余姚躲了一下。


    太子不怒反笑,只不过脸上的笑容没有温度。


    下一瞬,余姚发出了“啊”的一声。


    她已经整个人都被太子抱了下来,太子将她打横抱起。


    这个姿势,余姚能够很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肚子高高耸起,宛如一颗硕大的珍珠镶嵌在自己的腹部。


    而自己,就像是包裹着珍珠的蚌壳,被迫忍受着、孕育着。


    太子宛如风一般,抱着人卷进了寝殿。


    “去叫太医。”寝殿外的小宫娥就听见这么一句吩咐,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太医未至,余姚已被太子剥得只剩下里衣,扔到了床榻里,紧接着被子一扯,直接把她雪白的下巴都给盖住了。


    太子在她旁边坐下,没一会儿。


    余姚听见两道膝盖与地砖磕碰,发出咚的一声。


    “奴才护主不力,请太子殿下责罚,奴才绝无二话!”王振与夏风异口同声说道。


    太子眼神阴鸷,“你们确实该死,都是死人,连个人都看不住!来人,都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殿外开始涌入站成两排的内侍们,欲要将面前两人一起抓下去受罚。


    余姚不免动容,她斟酌着说:“你不要怪罪他们,叫我进宫的又不是他们。”


    太子听完,神情不变,余姚甚至判断不出他究竟是否还在生气。


    “既然余贵人替你们求情,这会便算了,过去的就过去,从此旧事再也休提。”太子淡淡看了脚下宛如蝼蚁一样的两个人。


    王振与夏风的额头紧紧贴着地砖,“奴才多谢余贵人善良宽厚,多谢太子殿下,奴才们日后必当谨记此事,日后伺候贵人,定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


    没一会,太医就被宫娥带进寝殿,老太医嘴上的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喘着粗气请安:“微臣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太子叫了起,又从被褥里把余姚的手给抓了出来,命人替老太医搬来圆凳,方便他请脉。


    老太医谢过,低头瞥见了一抹细腻白皙的手腕,不知如何便想到了书上写的“春水碧雨天,画船听雨眠”。


    江南好风景,风景旧曾谙。


    也唯有江南枕水人家,鱼米之乡才能滋养出这样的神仙皮肉。


    老太医在心底默念了一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撩起袍子坐下来。


    余姚隔着床帐,清楚地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给她把脉的老太医,满头花白,身形精瘦。


    余姚面上平常,心中震惊,这人不就是几个月前,救助春花的胡大夫吗?


    原来,他也是太子的耳目爪牙吗?


    难怪自己用来替代春花的那一包首饰细软,最后都到了太子的手中。


    太子后来枕侧缠绵时,也逼问过她,问她这些金银都是哪里弄来的?


    最后余姚被逼得没办法,脱口而出:“是他给的。”


    谁?


    还能是谁!


    肯定是她前头那个老东西呗!


    太子发狠,咬上她优美的蝴蝶骨,问:“是那老东西厉害,还是孤厉害?”


    余姚不理会他这些没皮没脸的问题。


    男人冷笑一声,更卖力气地动作起来。


    他年轻力壮,相貌不俗,位高权重,老东西如何能比得上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073 动手


    清晨, 鼓楼传来了悠远的钟鼓声,皇帝好不容易上了次朝,在朝堂上夸赞嘉奖太子以及边关战士。


    皇帝心情尚可, 北疆平复,他的江山仍旧完好无缺,不必整日里一空闲下来,就担心自己是慕容氏的罪人——起码, 祖宗辈打下来的江山, 没有断送在他的手里。


    百年之后, 地下见到太祖和开国的那些叔伯们, 也不用遮脸蒙面。


    皇帝心情很好,出手也怪大方, 直接免掉了北疆三年的赋税, 至于打了胜仗的军队,该发财的发财,该升官的升官。


    皇太子论起地位,已是一国储君,是合理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再想升官, 那可就大逆不道了。


    最后, 皇帝干脆奖了条玉腰带。


    因时人甚爱美玉,爱其高洁, 爱其宁可玉碎,不可瓦全的品格,故而在书中亦有‘金生丽水,玉出昆冈’之类的文字记载【1】。


    按《大曌律》规定,非士、非君子不佩玉。


    也就是说, 唯有读书人和君子才能佩戴美玉。


    而且更为严苛的一条,则是举国上下,唯有皇帝一人能用白玉腰带,太子用绿玉腰带,而亲王们就只能用金腰带。


    皇帝这回奖给皇太子的腰带,就是象征皇权的白玉腰带。


    退朝时,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各种意味难明的视线落到太子腰间的白玉腰带上。


    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这边皇帝才下了朝,回了晏安宫,躺在内寝里,有些无聊。


    皇帝揉了揉鼻子,翻身吩咐道:“来人,将赵神仙炼成的登仙丹拿来。”


    老内侍冯晨亲自捧着丹药来,皇帝赤红着眼,目光死死盯着漆盒里犹如鹌鹑卵大小的红色丹药,皇帝觉得喉咙有些干燥,不免吞咽了两口口水。


    老内侍自幼服侍皇帝,因此也稍加劝说:“圣上,请恕奴婢斗胆,这赵仙人的登仙丹虽好,也不宜日日都服用啊。老话说‘是药三分毒’,这仙丹自是人间妙物难得,到底也于龙体有些坏处。圣上不若考虑一二,奴婢不过一心为主,不敢含私。”


    皇帝自幼就是在这老内侍手中抱大,他心中讨厌阉人,但视这位陪伴他青丝白发的老内侍还真有几分真情。


    皇帝迟疑了几瞬,随即还是将手伸向了漆盒,捻起一枚赤红的丹药,道:“既然是仙丹,那必然是好物,若朕凭借此丹药羽化登仙,大伴,你信朕,朕一定下凡界来接你。”


    老内侍闭上眸子,额头贴近地面磕了?实头。


    皇帝背过身,一把塞进嘴里咽进了腹中。


    没多久,老内侍又听见殿内皇帝的沉闷叫声,“去,去给朕找几?元女来!”


    元女,便是那些没来过月事,也没与男子欢好过的女子。


    在宫里,满足这两点要求的就只有掖庭里那些才进宫的小宫娥们。


    老内侍出去叫了自己最信任的徒弟兼干儿子去办,又秘密交代了偷偷办。


    那些幼嫩青葱得宛如初春时节田地里初破土的女孩们被送进寝殿,老内侍闭上眼,心中哀恸地叹了一声“造孽”。


    这边还没结束,外边就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老内侍听出来,那女声正是皇帝最宠爱的李贵妃的声音,他哪里敢耽搁。


    老内侍一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儿似的,迎了出去。


    一番问询之下,贵妃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图:要见皇帝一面。


    老内侍迟疑,嗫嚅道:“这……圣上他有旁的事,贵妃娘娘要不然还是等圣上闲下来了再……”


    李贵妃母家虽然不如闻人皇后那般贵不可言,却也不俗。


    李贵妃又是家中嫡女,更是老年得来的幼女,容貌更是家中子女之最,最得宠爱,入了宫,凭借容貌手段成为后宫最新的宠妃。


    李贵妃见就是这样的一?阉人也敢忤逆自己,一时间气得闹腾起来。


    老内侍晓得厉害,他也顾不得什么第一内侍的名头与脸面,放下尊严求这贵妃。


    没成想贵妃竟然不管不顾,直接命登华殿的宫人们上前来,压住了他。


    李贵妃越过老内侍,直接推开门往内寝走去。


    距李贵妃进去还没有几?呼吸的回合,里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紧随其后的是好几声更为稚嫩的女声,只不过这后面的女声明显带着惊恐害怕。


    内里皇帝正成好事,却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得早早泻了。


    皇帝回头一看,好嘛!


    他最喜爱的宠妃看见了眼前这一幕,整?人吓得呆若木鸡,而且眼眸中还有掩藏不住的厌恶。


    到底皇帝是九五至尊要脸——纵观史书,历史上哪里有被宠妃看着光屁股宠幸女子的皇帝?


    皇帝随手抓过一旁散落在地的水粉色衣物,遮在自己的腰腹间,一面躲到了屏风后面。


    “贵妃!你简直放肆!”屏风后的皇帝一面穿着衣裳,一面红着脸呵斥道。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不过是?他用来疏解欲望的小玩意儿,竟这样大胆,不用管不顾闯入了皇帝的寝殿,瞧见了皇帝光屁股的模样!


    真是


    他妈的倒反天罡!


    皇帝额头上的青筋乱跳了几下,最后越想越气,一裹好寝衣,皇帝就赤脚跳了出来,大声叫道:“冯晨,你这?昏头的老奴才,怎么这样疏忽,竟叫这小贱人闯进来了?”


    李贵妃向来因容颜美丽,颇有些手段,自她入宫这两年来,后宫里就再也没出过别的宠妃,能压过她去的了。


    可这次不同,皇帝是真的生气了,李贵妃想起自己小时候,偷听兄弟们在族学里授课。


    老先生摇头晃脑,年纪上来了就是这样,最喜欢给少年人讲古。


    老先生半闭眼,念叨什么“帝王一怒,伏尸百万”【2】。


    当时年少无知,如今知道了,贵妃吓得双脚一软,瘫坐在地上,膝行上前两步,抱住了皇帝的脚,“陛下,是妾做错了,妾不该这么没规矩,妾该死,但求陛下念在妾为您诞下十七皇子的份上,求陛下怜惜妾”


    该说不说,皇帝内心是?怜香惜玉之人。


    皇帝原本气得,恨不得叫人进来,立即将这胆大妄为的女子处死得了,没想到素日里仗着他宠爱,在后宫不可一世的女子,如今正抱着自己的腿,泪如梨花。


    仿若全心全意依赖自己,天地分阴阳,丝萝附乔木。


    本该如此,柔弱美貌的女子才令男人喜爱,不像皇后,年轻时倒还算美貌可人,如今一心扑在了拜佛上头,也不知究竟求的多大前程,竟诚心至此,就连祖宗初一十五规定在皇后宫中过夜,皇后也不留他了。


    皇帝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以至于仰视皇帝的李贵妃从心底发了?寒颤。


    冯晨率领徒子徒孙们进来,欲要拿下贵妃的架势,好在冯晨手底下的内侍都是一手调教的,猴崽子们眼力见厉害得很,纷纷跪在地上低着头,装聋作哑。


    皇帝心中气也消散殆尽,他摆摆手,冯晨就预备带着徒子徒孙们退下了。


    没想到皇帝叫了声冯晨,让他把寝殿里的宫女们处理掉。


    三四?小宫女挤在一处,仿佛是抱团取暖一般。


    冯晨沉默着,差人将这些挣扎不休的小宫女们抓出去。


    随着身后大门关上,冯晨垂下眼眸,看了眼天边,光芒刺目,闭上眼只见血色无边。


    晏安宫内。


    内侍们与服侍宫女都出去了,贵妃宛如蛇一样从皇帝身后渐渐游了上来,贴在身后耳边轻轻吹气。


    贵妃撅起嘴,“陛下,有人欺辱臣妾,您管不管?”


    皇帝发作过一回,但丹药药效奇猛,小宫女是没法找回来了,他看向了身侧的纤细灵巧的女子。


    眸光一暗,他沉着声音说:“卿卿,过来。”


    贵妃当然知晓,皇帝眼中情欲未褪,一看就知道是服用了牛鼻子老道练成的劳什子登仙丹。


    李贵妃垂下眼眸,手臂轻抚摸上皇帝臃肿的皮肉,浓郁的龙涎香味仿佛已经腌入味。


    可即使如此,还是遮掩不住的苍老与腐朽。


    李贵妃闭上眼让自己尽量忽视那双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脑海中想的却是昨日上午见到的那道挺拔如芝兰玉树般的身影。


    凭什么?


    贵妃想到昨日见到的那女子,传闻中迷得太子七荤八素的绝世美人,也不过如此。


    凭什么她能与年轻力壮、风姿绰约的皇太子殿下在一起,并且皇太子还允许这?女子怀有身孕。


    李贵妃不解,她仰面躺在冰冷的玉砖上,望着头顶上繁复华美的藻井纹,仿佛也随着起伏的动作活了过来。


    贵妃闭上眼,闻见了厚重龙涎香气里的腐朽气息。


    那是年迈的味道,树木将枯,老雁赴死。


    待到一切事完,贵妃懒洋洋地躺在皇帝的身侧,就连声线都掺杂着妩媚。


    “圣上啊,臣妾听闻,前两日太子回朝时,前来迎贺的百姓数不胜数,都从城门口排到了玄武大街上。听说”


    贵妃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然后贵妃放心大胆地说:“臣妾听闻,百姓们迎贺皇太子殿下时,口中高呼万岁呢。”


    下一瞬,李贵妃如愿以偿地见到皇帝睁开了眼眸,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令人望而生畏。


    贵妃嗫嚅两下,皇帝却又不耐烦地闭上眼睛,仿佛她刚才见到的帝王之怒是水中泡影。


    贵妃是?较真的人,她扯着皇帝的手臂要?答案。


    皇帝不耐烦睁眼,声音仿佛喉咙里卡了浓痰:“无辜废除储君,且还是?刚替朕御驾亲征,夺回北疆,打出大曌威风的储君,你是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来骂朕是昏君不成?”


    贵妃一颤,看着皇帝那阴沉的脸色,她立即从皇帝身侧爬了起来,跪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也坐了起来,单手搁在另一只半撑起来的膝盖上,懒散而又舒适:“你跟朕说说,废除了太子,还有谁能接朕的班?”


    “你?还是你生出来的那?瞎小子?”皇帝语气带着讥诮。


    李贵妃被这?‘瞎’字砸得不知天南地北了,她看着皇帝那张又老又肿的脸,感觉心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一样。


    贵妃瘫坐在地,整?人坐在身后窗子漏出来的光影里,身形纤细,宛如一朵明媚鲜艳的花朵。


    皇帝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吓得半死的贵妃,见她一直没反应过来,便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皇帝兴趣缺缺,摆摆手指让人退下了。


    贵妃失魂落魄地走了。


    偌大的晏安宫里只剩下皇帝一人。


    皇帝望着墙上挂着的《虎王携子图》,眸光阴晴不定。


    【1】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出自《千字文》。


    【2】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出自《唐雎不辱使命》选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074 肃杀


    暮春三月, 青翠浅碧,树色新丰。


    太子前来英华宫拜见皇后。


    皇后今日穿着素净,脸上妆容清净, 只是身上的檀香味浓郁得过头,熏得人想睡觉。


    太子对着皇后行礼问安,皇后立即亲热地迎上去,搀起了太子, 母子俩说了几句话。


    但大部分都是皇后在说, 皇后常年拜佛, 就连说的话也带着一股子禅机。


    太子往往只说或答一两句话。


    最后皇后不说了, 微笑着看着太子,“太子, 可还有事?若无事, 本宫还要替菩萨沐像。”


    沐像,便是信徒提前斋戒三日,而后焚香更衣,将抄好的佛经在佛像前焚烧,并且亲自清洗佛像。


    太子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讥嘲,随即不动声色将神情掩藏, “臣此来, 还有一事,便是想问一问母后五哥之事。”


    见太子直言说出了五皇子的事, 皇后毫无意外,她淡定地盯着面前的青年男子,“这事”


    然而不等皇后继续说下去,太子已经提前打断了她的话:“母后,你也担心孤此行会死在北疆么?所以, 才迫不及待放弃孤,提前为自己找好退路。”


    皇后见太子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就直接把她的心思都说了出来,还真是,心细如发啊。


    皇后盯着太子,母子两人谁都没有继续说话。


    最后皇后轻轻笑了一声:“太子,你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


    太子颔首,抬眸,“孤还以为,母后至少对孤有几分真心。”


    闻人皇后站了起来,道:“太子,你怎能质疑本宫的心意,你也在后宫这个漩涡里待过,难道就不知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何况你是本宫一手带大,母子情分比起旁人,更深厚了不知许多。”


    “是么?”太子眼眸微微眯起。


    太子往椅子里轻轻一靠:“口说无凭,母后拿出实际行动来吧。”


    皇后眼眸一动,握紧了手掌,裁剪精致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绵软的掌心。


    不愧是她闻人海棠亲自教养的孩子!


    真是心狠手辣,工于心计啊。


    这才是她的儿子,虽然二人未曾血脉相连,但这幅当机立断,知道抓住手中一切机会的模样,更甚于亲生母子。


    毕竟利益相连,荣辱与共,是比血脉相连还要牢固的存在。


    ————


    英华殿。


    待太子离去后,室内恢复成雪洞一样冷清。


    侍奉的宫娥们无不小心谨慎,个个都敛声屏气,生怕自己惹了主子的厌。


    皇后娘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皇太子殿下离去后,她仍保持着当时的模样,坐在凤座上,就像是一座法相庄严的菩萨塑像。


    小宫娥小心地上前将茶几上的茶水替换成水温正好的水,正要退下时,便听皇后声音一沉,吩咐说“去,叫王尚宫来见本宫。”


    王尚宫来得很快,她半蹲起身子行礼,刚站起,就听见皇后冷声说:“云染,你可愿替本宫办一件事?”


    骤然听见“云染”二字,王尚宫浑身一颤,抬眸看向了凤座上的人。


    衣饰简洁清贵,时光真是无情,带走了美人的朱颜青春,当初的闻人大小姐不复存在,只剩下慢慢蛰伏,等待机会的闻人皇后。


    王尚宫原是闻人皇后在闺阁中的贴身婢女,后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尚宫在后宫中借着皇后的势力,不仅在后宫这站稳脚跟,甚至步步高升成为了后宫三品女官。


    “当然,皇后殿下,臣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面说着,王尚宫当即将额头重重抵在地上,磕出了声响。


    皇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嘴角微微扯了扯,声音变得轻柔起来,向王尚宫伸出手:“来,云染,来本宫这。”


    王尚宫走近,皇后从宽大、松弛的袖子里翻出来一个通体白净如雪的葫芦瓷瓶,悄悄地放在了王尚书的掌心中。


    “这是牵机引,无色无味,服用后会让人陷入昏睡,然后在睡梦中窒息而死。“皇后淡淡说道。


    王尚书抬起眸子奇怪地瞥见了皇后手中虎口处不断转动的佛珠,这些年皇后仿佛收敛了闻人家女儿所有的高傲与利刺,一人服侍佛祖。


    现在菩萨失去了慈悲心肠,有了私心。


    王尚书向外左右看了一遍,直到确定四周无人,她才压低声音问:“殿下要臣杀谁?”


    皇后薄唇轻启:“李贵妃那瞎儿子,生在了皇家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命运。反正是无望帝位,又何必继续活在世上呢?”


    王尚宫想到李贵妃那个儿子,才出生不到一年。


    但她效忠的主人是闻人家的皇后殿下,她绝对无法忤逆皇后殿下的任何要求。


    “是,臣遵命。”王尚书以头触地。


    ————


    登华殿。


    天边跃过一抹青色剪尾燕子。


    奶嬷嬷怀里抱着哭个不停的小婴儿,用手拍着襁褓背面,嘴里还在喔喔喔哄着。


    然而婴儿还在哭个不停,简直就像是要把心给呕出来的哭法。


    “小皇子啊,您是龙子凤孙,将来有天一样的大造化,为什么这会子哭得这样厉害?“奶嬷嬷心中疑惑,还以为这小祖宗是饿了,解了衣裳喂养,小祖宗嘴一撇,哭得更厉害了。


    无奈,奶嬷嬷只好合上了衣襟。


    “不好了,西阁里走水了!快去救火啊!”门外忽然传出这样一声大喊。


    有小宫娥跑进来,拉着奶嬷嬷去看。


    望着还在哭的小皇子,奶,嬷嬷迟疑,就被小宫娥劝走了:“嬷嬷,还愣着做什么呢?快去帮忙救火啊!”


    奶嬷嬷没什么主见,迟疑一番:“这,小皇子还在哭,我怎能擅离职守?”


    小宫娥柳眉倒竖,叉腰欲走:“既如此,嬷嬷便在此处陪着小皇子即可,救火救灾的事情就让我等命贱之人去做便是。”


    奶嬷嬷最是受不住这样厉害的帽子,当即拉住宫娥,“咱们同在宫廷中,伺候主子,都是奴才秧子,谁也别嫌弃谁,姑娘快也别用这样的话来激我,我随姑娘走上一遭就是。”


    宫娥这才展露笑颜,亲热地揽住了奶嬷嬷的臂弯,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得喜笑颜开。


    二人相携而去。


    过了不消多久,奶嬷嬷再度回来,正用手里面的汗巾子掸去身上的浮灰,耳朵却注意到小皇子竟然一声不吭。


    想来是哥儿苦累了,睡过去了。


    奶嬷嬷想了想,遂也没有继续去管小皇子,自己去摇床边的春凳上坐下,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奶嬷嬷将小皇子抱起来喂奶,不知为何,望见小皇子格外鲜活红润的脸蛋,奶嬷嬷骤然心中一跳,连忙将手贴着哥儿的脸。


    凉的。


    奶嬷嬷再伸手去探查小皇子的呼吸,胖乎乎的手臂颤巍巍地伸出——


    “啊!”


    凄厉悄怆的哭叫声回荡在登华殿上空。


    另一处登华殿主殿中。


    李贵妃好不容易才暂时忘却皇帝对她说那些话,宿醉醒来,头疼像是被人用斧头多剁开般。


    贵妃却被这一声吓醒,美丽的眼睛此时瞪得大大的,心口不知缘由抽疼,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她断开了联系。


    “来人。”


    贵妃叫了几声,都没人回应,她气得随手抓起一个东西,用力往外砸去。


    砰的一声,白玉枕头应声碎裂,碎片满地都是,值班的小宫娥打瞌睡,被生生吓醒。


    “贵妃赎罪,奴婢惶恐。”


    李贵妃冷哼一声:“你们当真是好本事,难道看不起本宫,竟然当本宫说话是在放屁不成!”


    小宫娥是新来的值班宫女,登华殿内欺生,她已经连续好几日都在值班,贵妃又不是体谅人的主子,深夜里刚睡着,就被喊起来端茶倒水,整日里吃不好,睡不好。


    这大早上趁着贵妃宿醉,这才能悄悄眯一会儿,谁知才睡着一会子,就遇上了这么个无妄之灾?


    小宫娥颤巍巍求饶,好在贵妃今日似乎心神不宁的样子,这事高高拿起,却被轻轻放下。


    “去查查是哪个蠢东西一早上叫魂,带回来给本宫亲自问。”李贵妃吩咐道。


    小宫娥以头触地,谢了恩。


    出来殿,小宫娥往东边的宫阁看了一眼。


    声音,似乎是从这地方传出来的。


    没消多久,奶嬷嬷抱着小皇子失魂落魄地被押着进了内间。


    贵妃正要骂,奶嬷嬷却抱着小皇子瘫跪在地上:“娘娘,娘娘啊,小皇子他小皇子他死啦。”


    贵妃蹙眉:“你个老东西,老糊涂了吧?”


    奶嬷嬷抱着襁褓膝行几步:“娘娘,奴婢死罪!小皇子已经没了呼吸,他,他早就升天去了。”


    李贵妃心口一窒,正好瞧见底下奶嬷嬷怀中襁褓里垂在外面的小手。


    眼眶里的瞳仁一缩,那只小手垂着,软趴趴,浑然不像活物


    贵妃战栗起来,冷汗爬满脊背。


    ————


    是夜。


    玉阙城中,登华宫。


    皇帝正一脸阴沉地盯着床榻上被玉片裹成蚕蛹一般的小皇子,旁边贵妃发饰已去,浑身素雅,正低声呜呜垂泪,浑若一株清丽无双的梨花。


    “臣妾也不知是得罪谁人了,这小儿才生下来不过几月功夫,就被人害死了。臣妾母子如丝萝一样攀附于陛下,也不知是招了谁人的红眼,竟要害我母子至此。”李贵妃年纪不大,倒是生得格外美丽,用一方丝帕捂住唇抽泣。


    皇帝对这才见过不到几面的小儿子本没什么感情,本来三分的真情,如今也被贵妃哭成了五分。毕竟,他这一生儿孙众多,还有好几个小美人儿孕期将至。


    “贵妃,孩子将来还会有的,你不必如此悲伤。”皇帝安慰贵妃的话语也逐渐变得真心起来。


    贵妃擦了擦眼泪,噗通一声跪下,巴着皇帝的腿:“陛下,求您为妾做主啊,若是咱们的吉儿就这样枉死,在地下都合不上眼,臣妾愧为人母!”


    皇帝被哭得心烦,弯下身子去搀她,更觉贵妃娇丽清丽,保护之感油然而生,皇帝拍着美人后背道:“卿卿,你放心,朕一定下令让他们彻查,定然查出来,竟敢戕害皇子,必然处以极刑,让他陪着吉儿一起去地下长眠。”


    如此一副帝妃和乐图,让太子看了,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这时,老内侍冯晨进来,低声对皇帝禀告道:“圣上,听风来了。”


    听风是皇帝从前还是做皇子时,培养的暗卫苗子,如今老一辈子的人退了下去,新一批的暗卫已能独当一面。


    皇帝侧过脸,吐出了一个字:“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075 劳燕


    当那道黑色的身影进来时, 满室寂然。


    太子不动声色抬眸看了一眼此人,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那黑色身影快步来到皇帝身前,单膝下跪:“天子万年, 奴才叩问天子安。”


    “朕安。”皇帝抬手示意那人站起,他又问:“可查到那恶人是谁了?”


    黑色身影站直身子,拱手说:“回天子的话,奴才幸不辱命, 已知晓凶手是谁人了。”


    这话一出, 贵妃也不急着哭了, 皇帝也忘记还要安慰贵妃, 唯有太子微微垂眸,唇角扯出一抹轻笑。


    “是谁?”皇帝深深呼吸了一下, 问道。


    “是英华殿中之人, 后宫三品王尚宫。”


    “碰”地一声,皇帝抓起旁边桌子上的白玉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扔,碎瓷四溅!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皇帝已经一脸阴沉地望着面前的人,贵妃连哭都忘了,她猛地扑跪在皇帝脚边, 抽泣不止:“竟是一贱婢, 求陛下为妾做主,为吉儿做主。看来我们母子挡了旁人的路, 这样也是妾与吉儿的命数。但妾与陛下的吉儿,九泉之下怎么能闭眼呢?”


    皇帝被吵得心烦,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冷青交加。


    “太子。”皇帝骤然问。


    太子抬起眼,对上了皇帝阴晴不定的面容。


    太子拱手说:“圣上明察, 这必然是英华殿王尚宫一时糊涂罢了。十七弟不幸夭折,臣作为兄长不胜悲痛。”


    皇帝面色稍霁,然李贵妃却冷笑出声。


    “贵妃,你笑什么?”皇帝问。


    李贵妃两只眼尾都带着泪,嘴角生生却在笑,看起来分外残破美丽:“妾是羡慕,羡慕皇后殿下果真是好福气,生了个这么会维护她的儿子。可惜啊,臣妾的儿子死了,不论现在还是将来,臣妾的吉儿都不可能再维护他的亲娘了。”


    皇帝的脸色一肃,“贵妃,你是庶,皇后是嫡,你岂能以下犯上?注意你的言辞,朕念惜你才丧子,悲伤过度,才胡言乱语。”


    贵妃却哭得不能自己,“陛下偏心,偏心皇后殿下,太子是您的孩子,难道我们吉儿就不是?皇后是您的妻子,难道妾与陛下就未曾行过夫妻之事?”


    皇帝叫贵妃说得难堪,也不知是不是近日来,登仙丹服多了,站着说话还真有些头晕。


    “罢了,既然是英华殿中人所反犯,皇后终究有视察之责。冯晨。”


    “奴婢在。”


    皇帝看了一眼哭得快要撅过去的李贵妃道:“传朕的旨意,在查清楚那贱婢是听谁的命令行事之前,不许让皇后出英华殿一步。”


    老内侍冯晨的头垂到了臂弯之间:“奴婢遵旨。”——


    半月后。


    草长莺飞,云京城中桃花大片大片开放,荼蘼成片。


    只是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一时之间,桃花落尽,春深似海。


    玉阙城中,英华殿内。


    曾经繁华鼎盛的宫殿,也似这春日无疾而终的桃花一般,人迹稀疏。


    闻人皇后已有几个日夜未曾阖眼,她怀中抱着一尊白玉仕女样的观音像,观音半坐,脚下临水,背后枕月,正是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工匠手艺。


    忽听“吱呀”一声,坐在凤座上的皇后抬起眼,看见一抹朱红色的身影逆光而立。


    闻人皇后眼眸触动,她站起身,干枯严肃的脸上隐约有了一丝笑意:“太子!”


    门口那道朱红的身影没有迟疑,抬起步伐走了进来。


    太子分明站在凤座台下,皇后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他居高临下的感觉出来。


    “皇后殿下。”来人轻轻唤了一声。


    皇后身形未变,却在听见这一声称呼,脸上更添了几分肃整:“舒儿,你你也不信本宫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太子听皇后翻来覆去说着这几句,似笑非笑地说:“人证物证俱已板上钉钉,臣信不信又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陛下信不信。”


    皇后听到“陛下”二字,心中一动,脸上却没有丝毫触动。


    皇帝是她的丈夫,却不是她一个人的丈夫,何况在皇后心中,皇帝是天底下第一凉薄之人,怎会念惜夫妻之情?


    太子今日很不对劲。


    下一瞬,太子失笑非笑地看着她,拍了拍手掌,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皇后抬眼看去。


    浑身是伤的王尚宫正被堵住嘴、捆着麻绳被一个肥硕的内侍推了进来。


    “皇后殿下”王尚宫艰难地跪地磕头,“是奴婢该死,奴婢害了您。”


    皇后没有理会王尚宫,看向了太子:“好孩子,你的玉碟记在了本宫的名下,你我母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若知晓这个道理,就应该想尽方法,救我出去。”


    空气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突然笑出了声音:“母子?”


    皇后迟疑。


    “你冒认孤的母亲多年,如今竟还说什么母子?”太子抬起眼,昏暗之中,看上去竟恍然如一双恶狼的眼眸。


    皇后心中一慌,但她作为闻人家族最尊贵的嫡长女,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她露怯。


    饶是如此,皇后心中还是一痛。


    这么多年来,真真假假,真情假意掺杂在一起,九分假意也变成了九分真情。


    但皇后是何许人,她是绝不可能露怯的女中丈夫。


    “你既都知晓,那怎么会不清楚,这些年来,本宫待你如何?若非本宫,你在这座吃人的玉阙城能活下来吗?你如今恩将仇报,竟全无廉耻之心,身为储君,如此不肖忤逆之举,岂不为天下耻笑?”


    “孤忤逆不孝?”太子反问一遍,语气轻松,好似在说什么笑话一样。


    太子打量一番自己这个嫡母,头发与衣裳一丝不苟,身上的华服是象征皇后身份金丝瑞凤纹的红色霞帔,宽袖大袍,头上顶着珍珠点翠工艺的凤冠,虽未着妆,却不怒自威。


    自她拜佛以来,太子记忆中的闻人皇后甚少这样华衣大袍,她身上有浓郁的檀香味,浓郁的木质香火味,闻起来格外涩窒。


    二人就此陷入僵局,皇后忽然笑道:“太子,难道你忘了?本宫的母族乃是闻人家。本宫虽是出嫁女,但本宫这些年为家族撑起的庇护却无法磨灭。太子,若你回头,本宫会原谅你,但若你仍旧执迷不悟,本宫到底是天子的正妻,而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皇后这番话软硬兼具,虽然不是很想承认,皇后对这个由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其实从心底深处来说,怀有恐惧。


    太子扯了扯唇角,带有嘲讽的味道。


    闻人皇后略一迟疑,“你笑什么?”


    “皇后殿下,您的养育与教导之恩,孤日夜铭记五内,孤相信母后也必然会记得当初对孤生母做了些什么。如今不过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闻人皇后冷道:“本宫与皇帝到底多年的结发夫妻情分,他岂会因一个瞎儿子,与本宫心生龃龉。太子,你今日与本宫割席,日后本宫东山再起,本宫这英华殿的门槛,你进不进的来,那还两说。”


    太子闻言,搓了搓手上的黑玉戒指,“皇后殿下,这事闹大了,你嫉妒成性,滥杀皇子,曾经做的丑事都会被人翻出来。父皇他终究是天子,怎能拥有一个如此不堪的皇后?废你的诏令已经下了。”


    皇后眼底一抹怨恨闪过:“不可能!本宫还是闻人家长女,慕容老贼怎敢如此待我!”


    “皇后殿下,孤若是你,真还不如死得有骨气些,毕竟啊,过两日,等自己被夫君厌弃,被娘家丢开,啧,只要你一直活着,你们闻人家的女孩儿怎么进得了宫里来?你啊,已经挡了他人的路了。”太子一袭红袍常服,嘴角扯出的笑十分残忍。


    说罢,太子拂袖离去。


    闻人皇后跌坐在地上,仿佛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净,她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白玉观音没了扶持,骤然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面坚硬的金砖上,滚落在脚边,但见观音像惨白、细腻的脸上有一道横跨头脸的裂痕,形状可怖。


    脑海里回想起太子适才所说,心头就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害怕的感觉。


    难怪。


    难怪她被囚禁的这半个月里,闻人家族没有派遣任何人来看她,唯有昨日,自己素日将其视如亲女的侄女闻人朵朵来见过她一次。


    这个素日对她卑躬屈膝的小侄女,在她失势时仍旧礼仪严谨。


    小侄女说:“姑母,您受苦了。”


    闻人皇后听闻这话,鼻头一酸,差点就哭出声。


    皇帝对她这个发妻凉薄寡恩,不过是个妃妾之子,竟然对她这个嫡母问责。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但现在很明显,皇帝已经被李氏那个小骚狐狸精给迷得头晕眼花,竟也不顾虑天家脸面起来。


    可她不在乎,她是闻人家的嫡女,她的家族是她最有力的支撑和倚仗。


    即便被丈夫放弃,被养子背刺,闻人皇后的腰杆从始至终都没有弯过半分,她不怕。


    她心中清楚,自己是闻人家这颗大树拼尽全力送上高处的枝干,家族不会轻易放弃她。


    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不是‘一定不会’,而是‘不会轻易’。


    后者是有前提条件的,前提条件是,整个闻人家。


    但这段时间,她被锁在英华殿,不知前朝的情况,却也连关于家族的只言片语都没有听到、看到。


    皇后忍住悲伤,看向侄女嘉柔县主,“你祖父怎么说?”


    嘉柔县主的祖父,也就是闻人皇后的父亲。


    如今闻人家族的大族长虽是闻人皇后的兄长,但家族权力的让渡是缓慢而且困难的。


    一代头领对于整个家族的影响力,甚至可以延续到头领死去的那一刻。


    闻人家族也不例外。


    所以闻人皇后问侄女,实际上也是在问家族对她这件事的态度。


    嘉柔县主迟疑片刻,从带来的食盒里拿出来一叠子花样复杂的牡丹酥,通过门口的小缝里,递了进去。


    “姑母不必担忧,祖父与父亲在为您的事日夜尽心,血浓于水,咱们毕竟是一家子骨肉。”嘉柔县主的声音坚定,让闻人皇后也略略心定。


    此时细想昨日,闻人皇后像是疯了一样,狼狈地撑起身子去翻找门口的那叠牡丹酥。


    她这些日子突遭变故,每日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哪里来的心力去吃糕点。


    牡丹酥不是她喜爱的糕点口味,却是皇后在闺阁时最常吃的糕点。


    她自小就被家族灌输将来会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后,以至于她的少女心事,便是想象自己成为皇后的样子。


    就连选自己日常吃用的东西,都会优先考虑这东西是否符合身份。


    牡丹花被那些文人墨客称之为‘花王’,正是图这个好彩头,因此皇后只爱牡丹酥,家中也无人不知。


    皇后端起高脚盘,端详其中的糕点,深红浅白色的花朵状酥点,每一块花心中间都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黄色花蕊,垒成了下宽上窄的塔样。


    闻人皇后将所有牡丹酥都掰开揉碎,终于从这些酥点当中翻出来一张纸团。


    打开来,只见到几行蝇头小楷:“为父无能,无法救你,吾儿赴死,成全家族,闻人家将永世铭记于你。”


    她终于还是被家族放弃了。


    闻人皇后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王尚宫见皇后这幅迥异于寻常的模样,心中大骇,连忙咬牙忍着疼痛,来到烛火前,忍痛烧断了捆住的麻绳。


    “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一人之错,是奴婢没有料理干净,竟然叫他们抓住马脚。奴婢愿意面见圣上,替殿下您洗清冤屈。凌迟、五马分尸奴婢都不怕。”王尚宫浑身是伤,仿若一只血猴子。


    皇后似有动容,不由伸手覆盖在王尚宫青紫的手背上:“云染,他们都放弃了本宫,天子薄情寡义,太子狼心狗肺,闻人家也选择断尾求生,想不到本宫辉煌时,众人捧,如今跌落泥潭,众人踩踏,唯你对本宫不离不弃。”


    “奴婢是大小姐的丫鬟,死了也是大小姐的丫鬟。能为大小姐死,是奴婢的福气。”王尚宫说道。


    闻人皇后却骤然抬眸:“不,你不能死,本宫要你为本宫收尸,还要你替本宫惩治太子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王尚宫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分享一个题外话。


    上一周,我跟我奶奶和婶婶一起逛药材铺子。


    然后,我看到了一种草药上盖了个“止咳、清肺”的牌子,我就把那草药捡起来,跟我奶奶说:“看,这个东西可以治疗咳嗽。”


    (这个时候,我隐约感觉到不太对劲了)


    店主的声音幽灵一样传来:“妹妹,这是壮阳草。”


    我(耳朵不好使):“啊?”


    “这是壮阳用的。”店主重复了一遍。


    我这才认真端详起手里的这可东西,底端有粗大的两枚卵状物,中间以及上面是粗壮的棍状物。


    然后汗流浃背?尴尬,遂灰溜溜地撤了。


    第76章 076 当妻


    闻人皇后就像魔怔了一样, 她吩咐了后事,从殿里翻出来一根结实的绫布。


    当她站在椅子上,头脸套进绳子里时, 两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终究闻人家的女儿,还是做不到从容赴死啊。


    “云染,帮帮本宫”皇后声音缥缈。


    王尚宫忍住泪水,恭敬道了声“是。”


    而后双手合力, 取走了闻人皇后脚下的圆凳。


    王尚宫跪在地上, 直到看见地上的影子没有了挣扎动荡, 她才宛如母兽哽咽哭说:“臣, 后宫三品尚宫王云染,恭送皇后殿下登仙。恭祝皇后殿下驾鹤西去, 早登极乐。”


    主殿的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 皇后宽大的凤袍随风摇曳,宛如提线木偶。


    王尚宫谨记故主遗命,忍悲站起身子,趁着四下无人看管,当即要跳窗逃出。


    王尚宫一掀窗,人还蹲在窗台上没有跳下来, 面前却站着一道肥厚得过分的人墙。


    眼前这肥硕宽厚、颔下无须的中年内侍, 不是报本宫的内侍头子王振,又是谁?


    只见这肥胖的内侍皮笑肉不笑, 道:“尚宫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王尚宫只看了一眼王振,心就凉了半截子,她卡在窗台,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下一瞬已等不得她的决断,面前已然伸出了一双手,将她如同鸟雀般抓了下来,而后被扔在地上。


    王振拍拍手,半蹲着,圆饼一样的脸叠成了好几层。


    他身后的徒子徒孙互相使了个眼色,二人上前,将王尚宫身上搜了个遍,最后从袖子里翻出来两样东西。


    王振掂了掂手里分量充足的皇后凤印,目光又落到了另一只手里的白纸,上头写了密密麻麻的血字,鲜血殷红,一瞧就知道是才写的。


    “皇后娘娘果真凤仪万千,真是令咱家钦佩不已。一国之母既已去了地下,一个人怪孤苦伶仃的,王尚宫,您是伺候皇后娘娘的老人了,陪伴皇后娘娘,您是义不容辞啊。”


    说着,王振撑着身子站起来,身上藏蓝色的锦袍光华璀璨,“可不是正好,此刻皇后娘娘芳魂未远离,尚宫大人若现在便自杀殉主,还能追上皇后娘娘呢。”


    话音未落,王尚宫便恶狠狠咒骂道:“阉竖小人,你不过是太子身边的走狗,我且瞧瞧你能得志猖狂到几时?”


    王振笑嘻嘻,“是,咱家是阉人,咱家的确是皇太子殿下身边的走狗,不如尚宫大人人品高洁您爱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有一点,还是要烦请尚宫大人即刻赴死,同为爪牙鹰犬,咱家愿意给尚书大人一点脸面,莫叫咱们这些阉人动手。”


    王尚宫心知自己落到王振手中,已是必死无疑。


    但她心中总还是存有幻想的,她身负故主的遗命,不到最后头颅落地的一刻,她岂能轻易赴死?


    如此想着,她咬紧牙关,双手支撑,趁着人不注意,妄想逃出去。


    可她才跑出去两三步,便被人给扯住了凌乱的头发,活生生给拖了回来,下一刻头已经被人踩在脚底下。


    王振的脸在高处,窄小的眼睛里露出一抹残忍:“真是好不识趣的尚宫大人啊,既然尚宫您不肯殉主,那便由我等亲自动手了。”


    “阉贼,你连男人都称不上,我乃是玉阙城后宫三品尚宫,生死罪责须由后宫之主动手勾画,你这阉竖怎敢侮辱于我?”王尚宫觉得脸上力道渐大,几乎踩得变形。


    王振骤然松开脚,退至一旁,脸上笑未褪:“尚宫大人多虑了,您最后的结局岂能由你来定,世人最后知晓您的消息,也不由你来定夺。”


    王振嘴角微勾,拍拍手掌:“来啊,儿子们,咱家身子不适,这便由你等亲自送尚宫大人上路。”


    王振身后两个小内侍得意一笑,拱手称了“是!”


    王尚宫见面前两个越走越近的小内侍,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条白绫,她目露惊恐,不住后退。


    却终究拦不住白绫在脖子上缠绕了好几圈。


    两个内侍合力一扯,王尚宫挣扎几下,咔嚓一声响起,被缠住的人手脚俱软,宛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


    王振看了一眼,对着其中一个徒孙说:“眼下事多,可不能让麻烦事缠上身,你们合力,将就罪人与皇后放在一处,不论你们想什么法子,绝不许惹得一身狐狸骚上门来。”


    小内侍都应声称“是。”


    王振亲眼见小内侍将人挂到英华殿中房梁上,两具女尸在梁上随风飘荡,阴风四起——


    次日,闻人皇后并尚宫王氏一同自缢在英华殿中的消息,传遍了整座玉阙城。


    皇帝得知闻人皇后死讯时,恰逢登仙丹药效刚过,他才从最后一个元女身上下来。


    老内侍冯晨进来回禀,垂下眸子,对眼前这幅□□不堪的场景视若无睹,“圣上,皇后殿下她”


    皇帝打着赤膊,光脚踩在丝绸衣裳上,闻声一滞:“皇后怎么了?”


    老内侍语气含悲:“皇后殿下,薨了。”


    皇帝险些没反应过来,回眸一看:“皇后她死了?”


    冯晨没去纠正皇帝的语句错误,他重复说了一遍。


    皇帝没说话,看向了窗边投射在角落的一株粉白交加的牡丹花,许是侍花的奴才惫懒,疏于伺候,这牡丹花叶稀疏,一派颓势。


    闻人海棠。


    他的发妻。


    过往二十余年如同走马观花,在皇帝眼前投映。


    年老色衰、不苟言笑的闻人皇后站在那里,渐渐变成了身着粉嫩亮色的少女,那是多年前的闻人家大小姐。


    皇帝鼻头一酸,吩咐道:“传旨,皇后闻人氏不贤无德,戕害皇嗣,身为国母,却嫉妒成性,难当皇后身份。着令人夺其凤印,去衣冠,以贵妃制厚葬于昭陵,死后不许与朕合葬。”


    冯晨头颅越发低,“是。”


    冯晨下去,对着几个随侍的徒子们吩咐去拟旨。


    这还没喘口气,就见着一个身披绯红色官袍,胸前补子是旭日东升仙鹤的年老男子由另一个亦身着红色袍子的中年人搀扶着。


    眼见这两人快走近了,冯晨人老成精,赶忙上前去,脸上已换上了得体的笑容:“哎呀,闻人阁老,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小阁老,您这是”


    闻人阁老须发皆白,人却高瘦,两只眼睛闪烁着摄人的光彩,仍然可见年轻时候的魄力。


    “冯大监,你近来安好啊?”闻人阁老撩起眼皮,笑着问。


    冯晨赔笑说:“奴婢近来服侍圣上,只要圣上吃得好,睡得香,我们这些当奴婢的,那可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呢。”


    闻人阁老皮笑肉不笑。


    “冯大监,我等要面见天子。”说话的是年轻些的中年男子,留着长髯须,亦是干瘦的面相。


    这二人乃是闻人皇后的父兄,想必是得知了皇后的死讯,来找皇帝要说法。


    但皇帝适才吩咐过他,今日谁也不见。


    冯晨不动声色开口:“这回小阁老的话,圣上歇了,这外头的风也大了,不若二位阁老随奴婢移玉外殿?”


    小阁老不耐烦上前说:“放肆,做臣子的要面见君王,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岂能由你这内侍说了算?”


    冯晨被人指着鼻子说,他只能不吭声,求助似地看了一眼旁边好说话些的闻人阁老。


    谁知老阁老拉住了儿子,又深深看了一眼冯晨身后的晏安宫,颤颤巍巍地撩起官袍下摆,跪在了地砖上。


    冯晨连忙让开,退到了一旁。


    这位可是开国宰相,服侍过两代君王,资质深厚,是太祖朝目前唯一在朝的旧臣。


    谁能当得起他一拜?


    眼见小阁老陪同父亲一同跪君,冯晨连忙给徒弟使了个眼神,闻人阁老虽然赋闲在家,但却犹如大曌的定海神针一样,门生遍布中书、门下二省,几乎占据了本朝的半壁江山。


    闻人阁老如今已近期颐,若是跪着出了什么好歹,他冯晨千古罪人的名头可就钉死在棺材板子上了!


    徒弟扭头就往里边跑去了。


    没消一会子,皇帝赤脚就跑了出来,言语闪烁,却又眼神闪躲,最终都化作一句:“老师,您,您怎么来了?”


    闻人阁老抬眼:“老臣敢问圣上,您现在是以老臣的君主说话,还是以老夫的学生在说话?”


    皇帝抹了把泪,上前搀起老阁老:“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尊师重道是国策之一,即使朕贵为天子,亦不能不认老师传道授业解惑的恩情。”


    话音才落下,老阁老便问:“好,既然圣上还认老夫为师长,那老夫敢问圣上,皇后娘娘她是如何死的?她的后事,圣上又打算如何办?”


    闻言,皇帝一僵,笑着道:“这个”——


    孕六月,余姚已多日没能出门子,倒也不是太子不让,毕竟御医也说了,妇人妊娠期间,母体多多走动,对生产是有利的。


    但现在是余姚自己不肯出来。


    太子回京,忙得脑后跟打脚后跟,早上天不亮要去上朝,晚上又要看堆积的折子,晏安宫那边,皇帝没看的折子,都被送到报本宫来了。


    余姚与太子几乎无话可说,随着肚子像鼓气一般撑起来,她变得越来越沉默。


    太子本不是话多的人,但余姚却觉得这人吵得很,只要得了空闲,就要抓着她调笑。


    她越来越沉默,太子就像看不见她脸上的阴郁。


    太子常会将耳朵贴在她的腹上,听声音。


    兴许世界上,真的有什么血脉亲缘,有一次,太子一摸上去,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太子眼中一亮,对上余姚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形状美丽,犹如秋水,却又了无生机。


    分明春日已至,她却像行将就木的枯树。


    太子敛了笑容,摸了摸她鼓起的腹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你好生歇着,好好照顾咱们的孩子,将来立他当太孙。”


    余姚没说话,太子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走了。


    王振被太子留给了余姚,过了几日,夜里才下了马,王振便凑上前来,对太子禀告道:“殿下,老奴有要事禀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077 贪妄


    “怎么这样慌张?”太子今日被户部那些老头子拖住, 说是春种将至,因为赈济去年的灾民,现在开春播种的米种拿不出来。


    整整拖了他五个多时辰, 好容易回了报本宫,王振就这样慌脚鸡一样跳到跟前。


    王振跟随着太子的脚步,喘着粗气回道:“老奴要与殿下禀与贵人的事。”


    话音才落,王振这肥硕宽厚的身子险些撞到太子, 幸而他及时刹住脚。


    王振才拍拍胸脯, 默默感叹一声“真是万幸”。


    没想到太子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王振上前, 将今日下午夏风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了太子听。


    “此话当真?”太子的脸色变得无比阴郁,看着都有几分铁青。


    王振吞咽了口水, 立即双腿一软, 跪在太子眼前,胖手一举:“老奴发誓,以项上人头担保,老奴若有半分假话,愿意将头割下来,给殿下当球踢!”


    太子知晓王振是个稳妥性子, 向来不会说什么虚话。


    若是王振不曾说谎, 那便是真的了。


    想到此处,太子的脸色越发差, 他没理会跪在脚边的王振,大步跨向了主寝殿。


    内寝门口已经守了一圈宫娥,几人见到太子来,跪地齐声请了安。


    太子却恍若未闻,打开门跨了进去。


    太子入门, 先打量四周一番,没看见自己要找的那道身影。


    夏风守在床榻边上,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却见太子一脸阴沉,她正要请安,就见太子走近,冷声吩咐:“退下。”


    待到殿内只有他们二人,太子缓缓走近,分明适才在殿外时怒火中烧,只想冲进去,把她抓起来,好好盘问。


    可人进来以后,瞧见了床榻上那薄薄细细鼓起来的一条,心中的火气就降下许多。


    余姚其实没睡,她今天躺在床榻上,脑海里回想白天的事情。


    她今早梳妆、对镜描眉时,感到腹中一动,却不知为何,那疼痛感让她感到恐惧。


    余姚不是没听见寝殿外请安的声音,她转身向里,不肯面对暴怒的太子。


    他生起气来,全然不在乎旁人,只顾虑自己。


    想到先前他生气的场景,余姚心中就止不住恐慌。


    她虽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她不能不顾虑春花。


    她害她吃了这么多的苦楚。


    余姚被抓到后,从上午到现在,她都没能逃脱被看管。


    就连歇息,夏风都不敢让她一个人待在寝殿内,生怕她再度做出什么伤害腹中胎儿的事情。


    月份渐大,余姚睡觉都不能仰面,只能侧着,可即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肚子里像是有一块沉重的石头,而且越来越沉,压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余姚觉得自己快要睡过去,太子忽然出声:“姚娘。”


    该来的还是要来。


    余姚没动。


    但她分明感觉到旁边的床榻软了下去,下一刻,有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侧脸。


    细腻轻薄的触感让太子莫名怀疑,这具身体,难道有什么别样的吸引力?


    随着妊娠期变长,她身体上的变化,太子是知晓的。


    但掌管家中中馈,为丈夫繁衍后嗣是女子的责任,正如同男子们考取功名、算计登顶也都是为了维护家族。


    古往今来,天经地义。


    偏偏她例外。


    太子不是女身,自然想不明白余姚心中想的什么,明明再有几个月,他们的孩子便能降生。


    她还有什么不如意?


    这分明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富贵前程。


    看着她恍若未曾听闻的模样,太子心中才稍稍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又‘腾’地燃烧起来。


    “余氏,孤在同你讲话。”太子已经一把将被子掀开,将人掰过来面对他。


    却只见一双恨意凛冽的眼眸,正盯着他。


    太子一愣,不想她却是个脾性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豢养的不是娇柔美丽的花,而是生了獠牙的狼。


    可这招对太子来说,近似点燃火药的那把火。


    “为什么?”男人声音平稳,但余姚能感觉到钳制在自己手臂上的大手力道在不断收紧。


    余姚望了一眼他阴沉的神情,心中一颤。


    太子却步步紧逼:“孤问你,你如何不答?孤问你为何今日背着人,无故捶打胎儿?姚娘,你不喜这孩子,没关系,但在孤这里,只有一条道理可讲,你已经站在孤的船上,想下去是绝无可能。”


    太子残忍地继续说:“船上的道理也简单,谁掌舵谁说了算。”


    余姚理解太子的船,便是太子身边的人。从前也曾听民间茶馆传说,朝堂主流分成三派:皇帝党、太子党、中立党。


    太子作为储君,很早就被允许上朝听政,别的皇子即使年长,也会因为年龄大了,而被群臣劝谏派遣出京师,前往封地。


    何况当今天子如今沉迷炼丹求仙,国事上早就往太子身上倾斜了许多。


    朝臣们又不是瞎子,父弱子强的局面,自然有一半多的人站上了太子的船。


    这些人上了船,最终目的是让太子登上那至高之位,他们这些人便会在这艘船上带着自己想要的利益,满载而归。


    因此,他们这些人不仅不会轻易下船,反而会更加用心保太子的船顺利抵岸。


    余姚静静听他说这些话,从他的眼眸中判断他的情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太子此时此刻,并不高兴。


    图穷而匕见。


    如今,太子连装都不装了,他允许她看见他的手段,并乐意她看到。


    因为畏惧会规训、调教人。


    畏惧,会让她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


    太子勾唇笑了。


    余姚却自心底胆寒。


    她想起上一回,在那座山上他也是这样笑了,然后让人砍掉了春花的手指。


    想到男人堪称惨烈的手段,余姚自心底胆寒。


    胆寒的理由也很简单:太子强势,他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人屈服。


    而她,顾虑太多,担心失去的东西也太多。


    太子也并不害怕她破罐子破摔,他虽然动不得她,却能拿捏那个婢子。


    余姚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稳住自己,心中告诫自己:别慌张露怯。


    “我要当太子妃。”余姚抬起眼,坚定地看向男人。


    太子……没有说话,盯着她。


    他捏了捏食指根部的玉扳指,心中冷哼。


    还真敢说。


    “当太子妃要出身高门府第,要么书香传家,要么将门虎女。你……”太子上下打量了余姚,心中得出了结论。


    她是天生的好身段、美姿容,天生拥有让男人沉迷的资本。


    可同样,她出身不高,相貌太美,若是无人庇佑,那就是一块肥美的肉,落在了狼堆里,只会落得个被撕碎、分食的结果。


    即使太子的话没说完,余姚还是听懂了他话里面的弦外之音。


    无非觉得她出身不高。


    余姚也压根不想当什么太子妃,她这样说,不过就是为了转移狗太子的注意力。


    太子喉咙滚了滚。


    余姚知道这样子说,他不一定会相信。


    还需要别的证据。


    “这些天,我听见宫娥们都在讨论,说你下个月要娶嘉柔县主。我……不愿甘居人下。”余姚垂眸。


    太子听了,目光渐渐变得锐利,盯着她。


    余姚又说:“我当够妾室了,此生决不肯与人做妾。”


    太子面色一沉,他骤然松开了手掌。


    什么“当够妾室了”,随着与她相处的时间变久,太子刻意地去忘记她的过往。


    “混说什么?你有孤的宠爱,讲来亦能生下孤的长子,你自己说说,谁家妾室能有你这样的尊荣?”太子嗤笑一声。


    余姚的手掌悄悄探入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根亮晶晶的山茶水晶簪,出其不意地抵在了自己的喉管处。


    太子话音才落,本以为她是女子矫情劲上来,但当他转过头,望见她粉莹莹的一截脖子处正抵着一根极锋利的簪子,黝黑的瞳孔一缩。


    但太子还未呵斥,余姚已经冷漠抬起眼,“殿下,你知道的,我此生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你迟早会娶妻,可我不能接受。”


    太子听闻她是因为不肯为妾,才举刃自戕,面色稍缓。


    他蹙眉:“姚娘,你想清楚了,还有几月,我们的孩儿就要降生了,我们都是要为人父母的人了,你当真就一点不顾虑孩子么?”


    余姚并不为所动,她垂眸,看到自己宛如生了巨瘤的肚子,只觉得厌恶、骇人。


    “它不是我的孩子。”余姚淡淡回应。


    但太子脸色一变,他瞬间读懂了她话语里的意思。


    她否认孩子从属权,潜台词无非是指,孩子是他硬塞给她的,与她没有关系。


    甚至,否认她是孩子的母亲。


    太子脸色一黯,随即勾起唇,无所谓地笑笑:“是么?既然你不在乎孩子,可是姚娘啊,这是世上总还是有你在乎的人。姐妹主仆一场,你们都即将为人母亲,难道你就能眼睁睁看着她与你共赴黄泉?”


    “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这样的日子对她而言,已与地狱无异。


    她的重生毫无意义。


    她明明摆脱了为妾的命运,可她却落到了另一个权势滔天的恶郎君手里;明明失去了宗哥儿,上天却又塞给她另一个孩子。


    却无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念及此,鼻头一酸,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唰’地向下滴落。


    太子沉默地看着她粉莹莹的腮边,滑下来的泪犹如珍珠样,晕在了被褥上,开出了一朵暗色的花朵。


    余姚强忍抽泣,忽然面前伸来一只宽大的手掌,揩去了泪痕。


    “哭什么?”


    余姚一时间不察,只觉得手臂一酸,左手中的水晶簪子骤然脱手滑落,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


    当手腕上细密的□□感传来,余姚一低头,就看见手腕上缠着一根雪亮的银线。


    而控线的另一端,掌控在他的手里。


    果然。


    下一瞬,男人已经贴近,“姚娘,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你竟敢威胁孤?”


    余姚知晓太子就是一条疯狗,逮谁咬谁。


    还不如索性全都得罪了。


    “殿下手段果真了得,不过一个大男人,整日里用一根女人家绣花用线,岂不可笑?难道殿下在战场杀敌,也是这般,捆住那帮子敌军?”余姚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太子当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这是在说他的雪蛛丝是女人用的东西,羞他呢。


    男人却不是为这个恼,他正要说话。


    忽然听见对面道:“殿下今日能夺我手中簪子,不知他日还能夺下否?”


    老鹰尚且也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人?


    虽然余姚心中清楚,用自身的性命去威胁旁人,这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可是。


    她没有别的东西,能与他谈筹码了。


    太子呼吸一重,温热的手掌在她侧脸上摸了摸,余姚被他指腹上的硬茧硌得一疼。


    “威胁孤,姚娘好大的胆子。”


    余姚坚定抬眸:“殿下若不想别人威胁,殿下,还是放我走得好。”


    男人眸色暗沉。


    离开?


    又是离开?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他?


    太子看着面前这张脸,她便是这样,时而脆弱,时而胆子大得能捅破天。


    或许是没有玩够。


    太子想明白了这一遭,暧昧地摩挲着她鲜嫩的红唇,“姚娘,你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078 撮合


    余姚望着眼前玉面生辉的男子, 他身上那件圆领朱砂红宽袖常服衬得容色更加妖冶。


    “我刚才说了,我永不为妾。”余姚垂眸,两道犹如蝴蝶振翅的眼睫, 便如同帘子遮住了面前锐利打量的目光。


    倏忽,太子笑了。


    余姚已经落入了男人的怀抱,她的一边侧脸贴在坚硬的胸膛上,被这具蓄满力气的身体里强有力的心跳震得生疼。


    她想挣扎, 两条手臂抵在男人胸口, 压根推不动。


    突然, 余姚感觉自己的耳垂一热, 再睁开眼,就看见了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太子嘬了嘬唇, 猩红的舌尖如蛇信子般沿着唇肉蜿蜒爬过。


    面前的女子, 身上披着柔软的白绸衣裳,纤薄的身子,并不干瘦,恰如春日鲜妍明媚的青山丽水。


    实在是,秀色可餐极了。


    太子喉结微动。


    这可不是什么柔软可人、攀附于他的菟丝花,反而是生满倒刺, 厉害至极。


    遇见她之前, 太子想过,自己将来的妻子, 必然是知书达理、书香门第。


    他与她不需要鸳鸯交颈,只用相敬如宾。


    可偏偏,她出现了。


    她的腹中怀着他们的孩子,即将降生。


    联想到面前佳人养育拥有他们血缘的孩子,这样的场景, 不免令人侧目。


    太子目光灼灼。


    她不过是想成为他的妻子,与他并肩而立,为他生儿育女。


    男人心中仿佛流经一道泉水。


    “孤应你。”太子道。


    什么?


    余姚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她震惊地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太子见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心中一荡,她这幅傻乎乎的模样,看起来也挺可爱。


    便是这一愣神,她就感觉自己骤然落入了一方坚硬、温热的怀抱。


    一股华贵惑人的香味传出,令人闻而生醉意。


    “姚娘,现在你可满意了?”太子在她沁凉如丝绸的长发上吻了下,喉间发出的声音宛如喝醉。


    余姚感觉自己的肺腑都像是被人用一只手给攥住,感觉呼吸都不顺畅,难受极了。


    她被男人揽入怀抱中,鼻间是强势窜入的气息,这是太子身上的味道。


    “满意。”她轻颤着,眼角有一颗泪顺着滑落。


    而这声“满意”简直像是一盏陈年老酒入喉,太子竟觉如饮美酒般,浑身都舒畅起来。


    从前听几个年长、爱在民间瓦肆里厮混的兄长们,挂在嘴边念叨的两句诗词,什么“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仗剑斩愚夫”啦。


    那时年纪小,几个兄长们也才是些半大的小子,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知荣道礼啦,什么都不管。


    偏偏太子那时年龄虽小,但记忆委实不错。


    后来偶然想起,尚不知人事,只道皇兄们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如今,总算是能体会一二了。


    太子勾起的唇角越发深起来。


    余姚被男人掌控在怀中,整个人别说是逃脱了,连挣扎都被镇压。


    偏偏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简直像是火球一样灼人。


    ————


    三月中旬,太子代皇帝暂领朝政。


    朝堂之上,将帅称臣,百官俯首。


    待到冗长的朝会结束,太子带着一队内侍前往皇帝居住的晏安宫。


    一入内,竟发觉长久遮挡的屏风被撤了下去。


    太子请完安,台上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朕躬安,起吧。”


    “谢陛下。”太子站起,双手敛起交替挡在身前,双臂上赤红色的蟒袍交叠垂落下来。


    “臣女拜见皇太子殿下,皇太子殿下千秋。”


    耳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太子顺势看去,原来是嘉柔县主。


    这边太子还未曾出声,台上龙座上的皇帝呵呵一笑,道:“嘉柔真是越发多礼了,闻人氏不愧是百年簪缨世家,教养子孙上,果真很有一套。不过,嘉柔啊,你与太子有婚约在身,何必如此多礼呢?”


    太子抬了抬手,嘉柔县主便敛袖起身。


    嘉柔县主转过身,抬手对皇帝道:“回陛下的话,祖父常对臣女几个兄弟姊妹说,自古天地分阴阳,君臣有别,臣女不敢僭越。”


    皇帝知晓闻人家教养出的女子,抛开高贵的身份不谈,女孩子们都早熟,满嘴的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


    不过,这太子正妃的位置与衣裳,也的确只有他们家的女孩儿,才能撑起来。


    况且


    闻人皇后才仙去不久,嘉柔作为先皇后的内侄女,虽着素衣、鬓带银环,在君王面前既未含悲,也未露怯。


    这份教养倒真的是与闻人皇后如出一辙。


    太子先是回禀了一番今日朝堂百官奏事,皇帝听得抬手打了个哈欠,“这些事情,朕身上不好,太子在朝事上多多费心就是。”


    “是。”太子应道。


    太子正要告退,皇帝忽然叫住。


    皇帝以手握成拳,抵在了额头间:“太子今年也年满二十了吧?”


    太子垂下的眸子露出一抹残忍的笑:“陛下,臣是腊月的生辰,需到本年年底,才到二十岁。”


    皇帝打着哈哈,笑道:“也不小了,圣人不都说,修身,齐家,治国,方才能平天下么?你明年及冠,朕给你提前办,好事成双,不如你与嘉柔的婚事,就定在本月末?”


    太子没说话。


    “嘉柔。”皇帝点了女方的名字。


    嘉柔县主当即恭敬说:“陛下美意,臣女不敢有疑。”


    这就是没意见,全看皇帝的意思了。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了太子: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拱手:“陛下,臣以为不妥,毕竟先皇后才仙逝不久,先皇后既是一国之母,又是臣之养母。养生丧死,臣不敢。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听他提起闻人皇后,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他道:“太子,你多虑了,闻人氏戕害皇嗣,嫉妒后妃,品德全无,难堪国母之位。已被贬成庶人,你的养母乃是皇后之尊,闻人氏岂能再做储君之母?她既不是你母,亦非皇后之尊,你若成婚,于你无碍。”


    太子垂下眼睫,嘴角扯了扯。


    不知在笑谁。


    “陛下圣明,天子万年。”太子言罢告退。


    嘉柔县主闻人朵朵亦告退请辞。


    待二人离去,皇帝才敲了敲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嘟囔一句:“狗脾气。”


    内侍冯晨低下头,不敢答话接茬。


    ————


    外间。


    太子在前,嘉柔县主在后,一群内侍自觉退出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


    “表姊,今日可是心情不愉?”太子问。


    闻人朵朵今日穿的是类似前朝的裙裾,迎风行路时,衬得女子款款若春风绿柳,婀娜多姿。


    唯有一点不好,那便是紧紧控制着步子,若是平衡力不好,步子迈得急躁了,不小心踩到裙子,在心仪郎君面前摔个狗吃屎,岂不丢人?


    只不过太子是男子,人高腿长,迈的步子格外宽。


    嘉柔县主追赶了几步,若不是她腿脚利索,恐怕就要踩到裙子了。


    她索性缓缓走,好在前面的太子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


    “多谢殿下关怀,臣女不碍事。”嘉柔县主轻柔笑笑,疾行几步,追了上去。


    “殿下,臣女观您,玉体轻减,想必是朝中事多繁杂,这片刻春日景色,不知殿下可能赏给臣女?”嘉柔细眉圆目,明明素日里总是不苟言笑,但当她刻意放下严肃,眼角眉梢的少女娇俏便浮现了出来。


    太子瞥了一眼王振,后者当即反应过来,立即对着几个徒孙使眼色,一行随侍都眼观鼻,鼻观心。


    “自然,春光甚好,孤带表姊前往御花园赏花。”太子这番话虽然是询问,但话里话外却都是不容拒绝的威严。


    嘉柔县主知晓,太子表弟自幼入主东宫,心思、手段必然是样样都不差的。


    男人家,总归是发号施令惯了的。


    嘉柔心中虽然不舒服,但她没表现出来,反而隐匿起来,她点点头。


    二人便是这样一前一后来到御花园中。


    四处未知名的花卉虫鱼、珍奇异兽俱数不胜数,自是华贵非常,非人间气象。


    “表弟,你可是有话要同我讲?”嘉柔迟疑问道。


    不在外人面前,嘉柔县主也不再端着,坦然问。


    “有。”太子停住脚步。


    “表姊,孤知晓你是云京城中最美貌的女子,但孤已有心上人,咱们的婚约不过是君父口中戏言,表姊是聪明人,孤希望表姊体谅孤。”太子看着眼前闻言,骤然变化了神色的嘉柔县主。


    即使她感觉世界宛如天塌地陷,嘉柔还是强硬稳住心神,嘴角的笑容登时一僵,很快烟消云散。


    “殿下,臣女不知您的身边何时竟有人在您耳边乱嚼舌根子了,您与臣女,储君与未来的太子妃,皇室与闻人家族。自古夫妻一体,咱们这样的关系,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守望相助。”嘉柔这番话说得诚恳。


    太子却不在意地一挑眉,她这番话说的倒十分有技巧,但她说的也没错。


    娶妻,娶的是岳家的人脉与声望;


    嫁女,嫁的是女婿的前程与能力。


    抛开别的不说,东宫与闻人家结亲,只会百利无一害。


    闻人家族太盛,根基太强,这是延续了数百年的‘后族’,族中女子纵然不是王胄之妻,也必是良配。


    将来若皇帝崩殂,他若是想要以最快捷、最不费心力的方式将朝臣们笼络起来,娶闻人朵朵这个选择,的确是最优解。


    原本太子对于身边的位置,一直是可有可无的态度,他并不在意是谁站在他的身边。


    无论是张氏女,还是李氏女,都无所谓。


    他身旁的女子只需要负责拥有清贵的家世、端庄的气度、高明的手腕即可。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他有心仪之人。


    太子的老师崔阁老与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太子前去阁老府上做客,也曾亲耳听到,师母训斥儿子,“心仪一人,便要许她妻位。”


    奈何阁老的儿子崔师兄是个多情之人,虽是书香清流门第出身,但也流连花丛,他又擅长做赋填词,端的是风流才子,其词作被花丛娘子传唱,红遍了大江南北。


    只是对于崔阁老家,这份浮花浪子的名头,实在有辱于先祖。


    太子虽不是故意去偷听老师训子,但他还是记住了师母的这句话。


    太子望着面前嘉柔县主,他摸了摸食指上的黑玉戒指,道:“表姊,这事,孤已经决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079 有价


    嘉柔抬眸, 脸上虽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但袖子底下的手指却下意识攥紧了。


    “表姊是外祖闻人家的嫡出子孙,表姊的外家更是名门世家, 若细细说起来,表姊身上拥有的资本远超想象,这世上也并非只有孤一个男子。”


    “你我婚姻,原本便是先皇后娘娘戏言, 今日拨乱反正, 为时不晚。退婚一事, 孤自会去与外祖商讨, 此事是孤欠你,他日, 表姊若遇难事, 孤定不惜力气成全表姊。”


    “今日,孤在此,祝愿表姊重扫峨眉,另择如意郎君。他时他日,表姊新婚,孤定为表姊重重添上厚妆。”太子言毕, 抬起手对嘉柔县主作了个揖。


    嘉柔县主张了张唇, 最后化作一抹叹息:“殿下,这事并非你我儿女私情, 若您早已决定,臣女也无法驳斥于您。但有一点,还请殿下思虑清楚,臣女是闻人家嫡孙女出身,定然不是那等子未曾读过书、苛责妾室的女子, 太表弟若有心上人也无妨,臣女亦可以同表弟一起,善待她。”


    太子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知情识趣,也懂得从对手在意的地方入手,作为谈判的筹码。


    总的来说,这位闻人家的表姊属实是一位很不错的合作者。


    太子轻笑了声:“表姊说的是生意,孤找的是妻子。表姊说远了,自古以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表姊聪慧,定然能听懂孤的弦外之音。”


    嘉柔县主一愣,太子在她印象里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的,说话也总是含蓄为主,从未如今日这般,明火执仗地摊开说。


    “今日孤还有朝事,恕孤不能再以待客之礼,招待表姊了。不过,今日春光正好,御花园中奇花异草争相开放,表姊不妨去赏上一赏。”说罢,太子敛起袖子,转身离去。


    身后王振眼见太子离去,赶忙就追了上去。


    清风拂过,湖水蓝的天空上,一只剪刀尾的青燕子略过。


    嘉柔微微抬头,一旁花团锦簇的垂丝海棠在枝头摇曳,清透的晨光透过绿叶红花,照在她半边脸上。


    贴身婢女见自家县主孤零零一人站在那儿,正要抬脚走过来,不曾想却骤然被她家县主叫住,“别过来!”


    丫鬟一顿,连忙站定。她心中颇有些踌躇,不知怎的,她们县主的声音,好像有些颤?


    但没过一会儿,嘉柔便往丫鬟那儿看了一眼,丫鬟跟随她许久,一个眼神就知道主子的意思,连忙跑过去。


    主仆二人一同出了宫,回了闻人府。


    又三日。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上昼时分下了一场牛毛大的雨,天色青碧,山影迢迢。


    嘉柔县主坐在自己的闺房里,坐在书案前听雨声练字。


    正到了紧要处,哪曾想,丫鬟从外边跑进来,身上都湿了半块,“县主,县主!”


    被这道尖利的声音一吓,嘉柔县主手中的狼毫一顿,浓稠的墨汁顺着笔尖的弧度往下滴落。


    墨汁一下子就晕开了才写好的纸面,嘉柔县主原本还算平和的心情,顿时沉了下来。


    谁知丫鬟忙说:“太子殿下到咱们府里来了,这可是头门里传来的消息,奴婢一知晓,就立即报给县主了”


    丫鬟一面喘着粗气说,一面抚着胸口顺气。


    嘉柔眼眸顿时一亮,追问:“可知晓去了何处?”


    “听闻皇太子殿下先去见了老太爷呢。”丫道。


    嘉柔县主后知后觉。


    是了,是了。


    皇太子名义上还是姑母的子嗣,从名分上说,祖父也同样是太子殿下的外祖。


    百善孝为先,法理之上,无外乎天理人情。


    即便是皇亲贵胄,亦不能免俗。


    贴身的丫鬟偷偷看了一眼,发现自家县主的反应,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然下一刻,县主已经站了起来:“去小厨房。”


    丫鬟心头一动,立即追上了嘉柔县主的脚步。


    ————


    闻人老太爷上了年纪,已经不爱凑热闹了,他在府中的西北角重新开辟了一座院子出来。


    原先的院子,就让给了他的大儿子,也就是本朝正二品大臣,闻人旭日。


    闻人府一门两阁老的奇事,在民间被当做美谈流传。


    闻人老爷子是读书人,年轻时是太祖身边担任主位的智囊,民间传闻‘书生误国’这样的话,实则也不能尽信。


    例如闻老爷子,年轻时跟随太祖南征北战,文能出谋划策,武能提枪杀敌。


    皇太子殿下来访,闻人老爷子在洗头,听闻后都赤脚跑了出来迎接。


    正要以君臣叩拜礼节相迎,太子翻身下了马,立即眼疾手快地托住了闻人老太爷。


    “外祖是长辈,又是老臣,若叩拜孤,真是要折煞孤了。”太子一面说,手上用了巧劲,闻人老太爷也识趣,君臣相得,祖孙得宜的场面已经表演足够,一托便起了。


    太子站在主位,闻人老太爷随侍在一旁。


    “殿下移玉本府,真是蓬荜生辉啊,不如就由臣来领着殿下赏赏风景?”身后的闻人小阁老上前一步道。


    太子笑道:“舅舅客气了,孤今日前来,主要是来拜访外祖,朝堂上论君臣,私底下论亲疏。今日是孤突然到访,竟叫诸位舅舅与表兄弟们拘谨,倒成了孤的不是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挑不出错处。


    小阁老脸色一顿,赔笑:“殿下说哪里的话,家里的皮小子们就是再不懂事,这随侍储君乃是我辈礼节。”


    这小阁老还要再说,太子眸光闪了闪,“舅舅,孤的意思是,外祖这头发上的皂沫子还未冲干净,孤想跟外祖单独待会子。”


    “这”小阁老面露尴尬,忘记他爹头都没洗干净,就跑出来接驾。


    “咳咳。”闻人老太爷咳嗽两声,他年纪大了,稀疏、花白的头发团在脑袋上,跟泡沫都分不开色。


    “你们回吧,殿下刚才不是都说过了吗?朝堂上论君臣,私下论亲疏。殿下既然愿意陪我老头子,那老臣就只好遵旨了。”闻人老太爷拱手。


    小阁老最听他爹的话,一见他爹下吩咐了,也不拖延了,与太子说了两三句客套话就带着闻人家的男丁们各自散去。


    太子则是陪着闻人老太爷一起回了院子。


    老太爷咳嗽一两声,院子里就走出来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二八佳人,生得齐头整脸,身段窈窕。


    “斐昀,你头都没洗完呢,让奴家等久了。”鹅黄衣裳的佳人来到闻人老太爷身旁,乌眼白肤。


    这俩人站在一处,活像枯树萎木与三春桃花。


    太子眼底光彩一转,淡淡瞥了一眼这鹅黄衣衫的女子。


    叫的‘斐昀’?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外祖复姓闻人,单名一个朝,表字斐昀。


    闻人老太爷闷哼道:“娘们儿无礼,此乃我当朝皇太子殿下是也,你是什么身份,怎敢如此放肆猖狂?”


    鹅黄衣衫的女子这才目露惊恐,连忙拜倒在地,“奴婢拜见太子殿下,奴婢心瞎眼盲,还望太子殿下宽恕则个。”


    太子对这女子的身份,实则了然于心,外祖母毕竟已经故去多年,闻人老太爷身边又岂能无人照料?


    “起吧。”太子道。


    入了内,闻人老太爷吩咐那女子看茶。


    太子却自己坐了下来,给自己面前的茶盏子倒上了茶,朗声说:“茶水孤已自行倒了,外祖先将头发冲洗干净才是。”


    闻人老太爷干脆躺在靠窗的竹椅上,这竹椅靠头的那位置,底下挖空了,露出一个大洞。


    闻人老太爷闭上眼,任由那鹅黄衣衫的俏佳人给他按头上的穴道,然后冲洗干净头上的皂浆子。


    湿发披散在肩头,闻人老太爷对镜一窥,抬手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和脑后稀疏的白发。


    又借着镜子余光,瞥见了静坐看书的太子,与旁边添茶水的年轻佳人,顿时心生羡慕向往。


    年轻,真是好啊,不像自己,如今又老又丑的怪样子,有什么趣儿?


    长叹一声,闻人老太爷走到厅堂里。


    太子抬眼,一抬手,那鹅黄衣裳的佳人便上前替老太爷倒茶。


    “外祖,咱们可是好久没在一处下棋了。孤记得,说到棋道,外祖‘国手’的名头,一直经久不衰。”太子笑说。


    太子今日未着常服,身上不过一件玄色兽形纹的直裰,青年人宽肩窄腰,当真是公子如玉,惊鸿难掩。


    闻人老太爷当然知晓,太子可不会是因为手痒想跟他切磋下棋才来,定然是有事相商。


    “去拿我那套紫玉棋盘来。”闻人老太爷如是吩咐道。


    “是。”女子答道。


    不消一会儿,女子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两个小厮举着玉石棋盘,两个年轻貌美的婢女在身后,各自捧着一盒棋子。


    二人开局前将下人遣散,内室中只剩下祖孙二人。


    “殿下,可是有事要与老臣说?”闻人老太爷听见对方执黑,落定棋盘时,发出‘嗒’的闷响。


    太子似笑非笑,他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有些话,有些事,只需要稍微透露些许眉目,对方就能立马明白你的意思。


    太子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外祖的法眼,孤确实有事想同外祖商量。”


    “何事?”


    “孤,想同外祖谈一桩生意。”


    ————


    闻人府内小厨房里。


    嘉柔县主亲自将蒸笼里的糕点夹出来,将其摆放在面前精心挑选的蛋壳黑陶盘里。


    “走吧,咱们去给祖父送糕点。”嘉柔县主对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说道。


    嘉柔县主走在前面,丫鬟提着食盒,另一只手还打着纸伞。


    主子都没发现,丫鬟在背后抿唇笑。


    来到门口,见闻人老太爷宠爱的那小爱姨娘在门口守着,见到嘉柔前来,连忙换上笑脸:“县主娘娘来了”


    嘉柔神色难掩地望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子,虽然在祖父房里伺候,但也一直没有过明路,下人们给脸子,叫她一声“爱姨娘。”


    本朝律法规定,公主以及宗室女们,都算作官员体系中的一种,只不过没有排列进前朝。


    县主这个身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诰命名分里,是个三品的阶层。


    虽然这爱姨娘是祖父的房里人,但终究贵贱有分。


    嘉柔肃问:“爱姨娘,祖父可在里面?”


    爱妹见她脸上不显露半分山水,心中却也得意。


    这闻人家的最尊贵的孙女辈,拔尖的头一名,分明想见一见未来的夫郎,却偏偏借口来见祖父。


    真是


    好拙劣的借口啊。


    不过,这闻人府里任何一个姓‘闻人’的人,她都得罪不起。


    爱妹笑盈盈说:“在,太子殿下也在里面。”


    嘉柔县主点点头,算是对她的答谢。


    嘉柔与她身后的婢女一起进了内院。


    她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门内之人的声音。


    “外祖豪爽,孤与表姊之间唯有亲情,绝无半点儿女私情。既然外祖同意,孤与表姊解除婚约”


    话音未落,紧闭的大门忽然就被人从外边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080 替罪


    屋内的太子与闻人老太爷齐刷刷转头, 看向了门口。


    门口站着一位满脸惊讶的女子。外边原本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昏沉的天空骤然发出闷吼声,一道犹如紫色银蛇的闪电劈下, 天地为之变色。


    “朵朵?”闻人老太爷最先反应过来,他先是侧过脸,小心探查太子的神情,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妥以后, 这才开口唤道。


    嘉柔县主很快就回过神来, 先对着太子请安, 而后才给祖父请安。


    闻人老太爷对家族里的小辈都格外宽容, 唯独对这个家中最尊贵,也是从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皇后的孙女, 格外严厉。


    嘉柔心中对于这个祖父不甚亲昵, 但她也是发自内心尊敬这个祖父。


    全家人,不,闻人家全族人的身家性命与荣辱都由这个大家长带领。


    “朵朵,你来得正好”闻人老太爷正要开口,就被嘉柔县主给打断了话。


    “祖父,我是来给你送糕点的。”


    说着, 适才跟随在嘉柔县主身后的那小丫鬟便上前来, 嘉柔亲自接过了丫鬟手中的食盒,打开后端出来一个沉黑薄透的陶碗, 里面放着堆成一座菱形山状的白玉糕点,糕点被做成了梨花的形状,中间还有黄色的蜂蜜花酱点缀在了中心,整个就是主打一个精致美观。


    梨花糕?


    太子没有继续和闻人老太爷未说完的话题,闻人老太爷也就没说。


    嘉柔县主强装镇定, 对二人说,请吃糕点。


    闻人老太爷也不愿在太子面前拂了孙女的脸面,他伸出手拿了一块,吃了几口,笑着赞赏道:“朵朵,你这做糕点的手艺,真是越发好了。”


    闻人朵朵全身心都挂在一旁的皇太子身上,她敷衍地回了祖父一声。


    闻人老太爷看看孙女,又看看对面那个仅咬了一口糕点便放下的外孙,心中真是愁肠百转。


    这世间的事情,有些可以靠手段和外物去掠夺,有些却不可以,譬如人的感情。


    这可不行。


    太子侧目,对上闻人海棠诚恳的眼神,他点点头:“表姊的烹调手艺,甚是高超。”


    嘉柔县主道过了谢,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外祖,既然此间事了,孤还有别的事,那孤先告辞了。”太子说道。


    “殿下是爽快人,老臣很欣赏有魄力的男子。只是老臣希望殿下说到做到,一国储君说出口的话,还是要算数的好。”闻人老太爷说话时,垂到嘴角的两条白眉应声抖动。


    太子应答后起身,见嘉柔县主也跟着站起身,太子神色坦然说:“表姊,不论是否有婚姻在身,你我之间的亲情也永远不会改变。”


    说完,太子对着闻人老太爷颔首离去了。


    门再次被阖上,嘉柔县主却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地。


    闻人老太爷一瞥,没管,顺手拿起陶盘里的梨花糕,吃了两三口,就放回盘子里。


    “十四娘,天底下的优秀儿郎有许多,你与太子缘分未到,何必为这样的事情忧愁?”闻人老太爷问。


    嘉柔县主膝行两步,爬到了闻人老太爷的脚边,她道:“祖父,孙女一出生,身边的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将来是要嫁给太子的,有朝一日太子登基,孙女就会顶替海棠姑母,成为本朝的新任皇后,母仪天下。现在凭一两句话就否定、改变了孙女的人生,我不服”


    “糊涂啊。”闻人老太爷摇摇头,又说:“这原本是我的疏忽,你父亲是个有小勇而无大智的人,人生活到天命之年,还有我这个活成老妖精的爹庇佑,若是有朝一日我钻进土地里,还不知你爹能不能长成庇佑闻人家族的大树呢?”


    “祖父”嘉柔县主对闻人老太爷是畏惧居多,她还是头一回见到祖父这样。


    紧接着,嘉柔就感觉到有一双枯老干瘪的手掌摸了自己的头顶,又听见了祖父苍老的声音:“朵朵,太子殿下拿出来的条件足够闻人家下一辈成长起来,你今后就不要再念他了,他比现在的皇帝心机城府更深,也更聪明,擅长玩弄权力与人心。他绝不像当今皇帝这样昏庸,他只会比陛下更加难以掌控。你稳不住他,退婚这事,我考虑过了才做的决定,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家族。”


    嘉柔县主感觉浑身沁凉。


    家族,家族。


    她的前半生,是因为家族使命,要嫁给太子;而她的后半生,又要因为家族的使命,放弃站在太子身边的机会。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流尽衣领中。


    ————


    报本宫。


    太子下了马,一面走一面解开身上的蓑衣、袍子与雨笠,递给了王振。


    他到了寝殿门口,推开门进去,就见到一个背对着躺在靠窗逍遥椅子上的女子。


    太子走得近了,才发现这女子正望着窗外发呆,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觉得她过分清减了。


    更加凸显了她隆起的腹部,就像是生生被人塞进了什么稀世明珠。


    距离她的产期还有三个月左右。


    不久的将来,他就能同时拥有两个宝贝了,娇妻幼子在身侧,说一句人生小满亦不为过。


    余姚盯着窗台略过的飞鸟,看得出神。


    人要是也能变成鸟,就好了。


    肋下生出羽翼,可以抵达想去的任何地方。


    吃穿起居尽由自己,在哪里活,怎么个活法,都自己做主。


    这样的日子,若是能过上,那可真是,即刻死掉了,心里也是满足的。


    她这边正想得出神,忽然觉得眼前陷入一片阴暗。


    余姚抬眸,见到眼前眉梢含笑的男子,心中不由一怔。


    “瞧什么呢?”太子一面问,一面转过身对着窗外查看,见到窗外春雨稀疏,还有一群灰毛的飞鸟冒雨飞翔。


    鸟,真是多么愚蠢的动物啊!


    不知道在现成的屋舍房梁停驻、歇息,宁可自己闷着头,飞来飞去,终日奔走,也难维系自己的一日三餐。


    几只蠢鸟,有什么好看的?


    太子心中不解,但他并不做声。


    余姚一看太子的神情,张开唇,两人之间确实也没啥好说的。


    余姚感觉自己的一只手,正被另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覆盖上,顿时变得灼热起来。


    但男人不说话,一直定定地看着她。


    很显然,这是在等她的答案。


    余姚淡淡地移开了目光:“没看什么。”


    太子不信,心说你骗鬼呢?


    没看什么,你还能看的那么魂不守舍?


    但太子觉得余姚最近也肯好好跟他说话了,在一些小事上,能忍还是忍了吧。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不打架的舌头和牙齿呢?


    如此想罢,太子懒计较。


    太子右手食指上的黑玉戒子硌得她手,又凉又疼。


    “你有事吗?”她问,因为她感觉和这个男人共处一室,会让她烦躁。


    太子嘴角噙着笑,他半蹲在她面前,即使这样,男人还是高出余姚许多。


    “姚娘,你要做太子妃的事,孤已给你办妥当了,七日之后就等着孤娶你吧。”


    太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都落在她的脸上。


    他试图从她的神情里,找到丝毫梦想成真的欣喜。


    太子脸上的笑渐渐收敛,到最后,两个人就这样平静地对视。


    余姚不知太子究竟做了什么,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对她说出这种疯狂的话来。


    说真的,她不在意。


    余姚甚至觉得心中还有些焦虑。


    若是太子说的话不是哄骗她的,那么,她日后要是真的成了太子妃,她离开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懊悔,这种情绪在胸膛里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四散。


    分明,她当时就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并没有想过太子竟然真的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分明,从前她问过他,会娶她为正妻吗?


    太子顾左右而言他。


    芍药说,当了婊子,就别想立贞节牌坊,同样,当了妾,这辈子就别想男人会将你扶正了。


    男人都现实得很,考虑利益,衡量得失。


    余姚上辈子心存妄想,就连死前,都在后悔没听芍药的话。


    但就算是听了,又能怎样呢?


    后宅中的女人们你争我夺,与男人们在朝堂上、在战场上提着脑袋厮杀,是同样的道理。


    只不过,男人的战争,残忍血腥,而女人的战争,兵不血刃。


    但很不幸,就算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走进了和前世一样的牢笼困局当中。


    想到自己可能这辈子,都要被男人给困住,余姚心中生出一股子疲惫与倦怠。


    “殿下,我困了。”余姚奋力抽出自己的手。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说:“去吧。”


    余姚刻意控制自己不与他接触,她直接横过身,从两人中间的缝隙穿了出去。


    太子看着余姚托着肿胀的腹部缓缓地躺到床上,原本仰面躺着,但没一会儿,就侧着躺了。


    太子站了起来,盯着床榻那细细拱起来的一条,不知道究竟在思索什么。


    说是困了,但与太子同处一室之内,余姚根本睡不着,她只是在等他离开。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余姚胸口的石头才算是落地了。


    现在因为有孩子,可以避免男人的亲近。


    可十月怀胎,终有分娩的一日。


    孩子生下以后要怎么办呢?


    余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寝殿门被阖上。


    太子出来,又命夏风跟随。


    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太子问:“她今日怎么困得这样快?”


    夏风连忙跪地道:“殿下恕罪,妇人孕子都是这样的,月份越大,胎儿在妇人肚子里长成,很消耗妇人心力。”


    太子沉吟道:“知晓了,起吧。”


    但夏风没起来,她颤声回:“殿下,奴婢还有一事要禀。”


    “说。”


    “今日上午,李贵妃娘娘又来请贵人入宫,留了贵人听戏,还置办了一场席面。”


    男人眸子一沉:“她可用了?”


    不必说,夏风都知道这个‘她’指的就是余贵人。


    夏风磕头说:“没有,奴婢们尽心劝谏,贵妃娘娘只能作罢。”


    “行了,你回去吧,伺候好贵人。”太子说完,甩袖走了。


    王振陪侍着太子去了映月书斋。


    这映月书斋遍植潇湘竹,虽清凉,但一旦下了雨,便大有凄冷之意。


    王振将窗支架取下来,阖上了窗。


    但这窗子是镂空花纹,即使阖上了,还有冷风吹入,倒春寒冷得人打哆嗦。


    内书院,太子召见了暗卫。


    太子停了手中批红的毛笔,垂眸看了一眼台下跪着的暗卫,睥睨此人:“杀了贵妃李氏,不论你用何等方式,孤要让皇上亲眼看见贵妃的死状。”


    暗卫是守月司培养的,只效忠东宫之主一人。


    他们是照着死士培养,对太子的任何命令,都不会有任何质疑地去执行。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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