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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081 心疑


    翌日。


    晏安宫中。


    皇帝被窗外的鸟叫吵醒,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


    不知是不是登仙丹服用过度,皇帝觉得自己的嗅觉似乎出了问题,鼻端一股子铁锈味, 一张开嘴,就能隐约品出口里的腥苦味。


    皇帝年轻时,也曾在军队里历练过,那时他在一群腌臜丘八【1】里, 每日见的最多的就是死人。


    即使身为皇子, 也不能免俗, 依旧要加入军队里, 浴血奋战。


    那段与男人们在战场上提着脑袋厮杀的日子,在往后他成为皇帝后, 也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来。


    但记忆再真实, 也永远封存在人的脑子里。


    皇帝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触碰到那段记忆。


    他混沌的脑子立即变得清醒起来。


    皇帝闭上眼,摸了摸身旁女子柔顺的长发,又凉又滑。


    “卿卿,可醒了?昨儿睡得香不香甜?”皇帝每晚都服登仙丹,他服用过后就必须御女,本来是打算享用冯晨准备好的那些掖庭绑出来的小宫娥们。


    谁知他这边还没脱衣裳, 那边就立刻有人回禀李贵妃来了。


    “圣上, 这”冯晨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摆摆手,大手一捞就将身前的衣裳合在一起, 轻笑道:“罢了,下回再临幸她们。将她们带下去。”


    冯晨应答,一挥手,身后的内侍们就上前,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这些瑟瑟发抖的小宫娥们。


    李贵妃进得殿来, 身上穿着一件浅白色的齐胸襦裙,鬓间插着一株带着夜露的白梨花,瞧上去,当真是别有风味。


    后宫中本是不许后妃穿白着素,因为后妃是皇帝和皇后的附属品。


    李贵妃无所忌惮,为儿服素,正是因着真正的中宫殿下已然身死,后宫中也找不出别的比李贵妃位份还高的人来管了。


    皇后倒台,宫人们对宠冠后宫的李贵妃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得罪她?


    皇帝整日里服用登仙丹,清醒的日子越发少了,也管不着她。


    李贵妃此来,就是为了向皇帝告状。


    状告当朝皇太子过分看中他后宫里那个低贱的贵人,不过是怀孕了,又不是生了什么金银珠宝,怎么连她一口茶都喝不得了?


    把她当贼一样防着,也不知太子是何居心?


    皇帝刚服了登仙丹,脑子里一片混沌,所听所见,却比寻常人更加敏捷数倍。


    登仙丹催情,皇帝咽了咽口水,张开手,沉声说:“卿卿,你快过来。”


    李贵妃迟疑片刻,还是走向了皇帝的怀抱。


    虽然她的长子夭亡了,亡者已去,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按本朝律法规定,皇帝崩逝,凡是后妃未曾生养子嗣,均以其为朝天女户的名头,吊死追随而去。


    李贵妃想到这一折,只有对生死的畏惧,哪里还顾得上双眼乌青的皇帝。


    又是一夜鸳鸯交颈,白日恩情。


    皇帝久未听见回应,心中不悦,一面用手去推醒贵妃。


    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皇帝是她的夫,是她的天,天子跟她说话,她怎能不回答?


    手中的力道出乎意料地轻,仅仅那么轻轻一碰,皇帝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的玉石枕头上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了身边。


    皇帝摸到了一手冰冷粘稠的东西,又凉又黏,这回皇帝的瞌睡是彻底醒了!


    他立即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被褥上,切面齐整的头颅,乌黑的长发披散,肤色惨白冷青。


    即使这颗头颅的相貌被长发遮蔽,但皇帝还是认出了睁开的那只眼睛。


    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娇俏,那双眼睛就直勾勾盯着皇帝,七窍留出乌黑泛蓝的血迹。


    见一旁的被褥还隐约隆起,皇帝颤着伸手去,猛然一把掀开了被子。


    只见底面被褥里露出一大块切面平整的创口,血肉筋骨分离,这具尸体身上所穿的正是贵妃侍寝时,那件薄如蝉翼的白衣!


    皇帝惊叫一声,竟然生生从龙榻跌坐到地上。


    寝殿外间,正靠墙休息的晏安宫大内侍总管冯晨被这道叫声,吓得浑身一激灵。


    冯晨听出是皇帝的声音,脸色一变,连忙在外间问了几遍,却没有听见人回答,登时慌了神,立即推门而入。


    他入内,正见到金砖地上惊恐失色的皇帝,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像一张密网,铺天盖地罩上来。


    冯晨腿一软,“圣上,这是怎么”


    ————


    “怎么会这样!”


    报本宫内,内侍王振听见宫里来的小黄门禀告,脸色大惊。


    王振即刻叫醒太子。


    因今日是休沐日,百官免朝,太子索性抱着余姚睡到了现在。


    王振的声音太大,连一旁沉睡的余姚都被吵醒。


    太子原本正在欣赏怀中人安静宁和的睡颜,忽然听见王振在内寝殿门外,慌慌张张叫唤。


    见怀中人醒转,一睁开眼皮,露出一双晶莹漂亮的美目,随即那脸上就浮现出他最讨厌的防备神情。


    太子心中“啧啧”一声,倒也没再计较她脸上什么防备不防备的。


    男人撩开被子,从榻上翻身坐了起来。


    “进来。”他吩咐道。


    王振在外面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殿门口徘徊。


    “后边有鬼追你?这样慌慌张张?”太子隔着一道碎金浅色床帐,盯着双膝跪地的王振。


    王振顶着太子那幅仿佛要把他灭了的神情,心中七上八下,但还是将适才小黄门的话复述了一遍。


    “殿下明鉴啊,奴才实在是要事禀告,皇宫里边,出事了,李贵妃遭贼人戕害,头身分离,圣上看见了贵妃遗体,一时心血上涌,怒急攻心,晕倒了过去。”


    王振禀完之后,空中变得无比安静,忽然就听见太子问:“陛下如何了?”


    王振左右看看,随即压低声音说:“据冯内侍遣来的人说,御医检查过了,说圣上一时怒急攻心,脑中淤血积堵,恐怕”


    这可是宫廷秘辛,他可不敢说出什么诅咒皇帝的话来,否则脑袋好端端在脖子上放着,又不是嫌命长,哪敢乱说!


    太子显然是知道了王振后面的话,男人沉默地坐在榻上,没有开口。


    空气中再次陷入了堪称诡异的安静之中。


    许久,太子猛然揭开床帐,面无表情吩咐:“此事,孤已知晓。王振,你传令给年同,将孤的令牌给他,令他全城戒严,封锁消息,谨防贼人走漏消息,若有违令者,拿了来审,若敢反抗,就地扑杀,生死不论。”


    王振精神一震:“是!”


    王振正要起身去传令,忽然被太子叫住了。


    “等等。”


    王振:“?”


    太子嘴角微微勾起,“传孤的鹤令,自今日起,报本宫阖宫上下,都改口称余贵人为‘太子妃’。”


    王振差点怀疑自己耳朵聋掉了?


    他这一迟疑,就感觉头顶受到一阵锐利的视线。


    完了!


    要糟!


    王振头顶的汗水顺着脑袋流下去。


    身后便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女声:“奴婢谨遵太子殿下鹤令,太子殿下千秋,太子妃殿下千秋。”


    王振腿脚一软,也跪了下来。


    太子没理会这些人,他长臂一捞,余姚便被他捞进了怀抱。


    “高兴吗?孤实现了对你的承诺。”男人目光灼灼,实在是具有太过于强烈的侵略占有欲。


    余姚被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震得浑身都疼。


    一滴泪滑落,洇湿了男人胸前寝衣。


    无人看见。


    “高兴。”她回答道。


    这个男的疯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他的控制了。


    余姚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太子听到满意的答复,温香软玉在怀,软软的,香香的,禁欲几个月的男人闻见了这香味,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他看不见她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不过没关系,他对着她的发顶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喜欢就好,姚娘,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孤都答应你。”


    ————


    太医院数十位老资历的御医为皇帝检查过后,最后得出了统一的结论:“殿下,圣上他骤见人间惨状,气血倒涌,血脉横流,”


    太子眉头一蹙,将手边的茶盏往茶几上一扔:“说人话!”


    太医首连连点头,老头子咳嗽两声说:“太子殿下容禀,圣上他这是偏瘫之兆。”


    太子问道:“可能医治好?”


    语罢,数十位太医面面相觑,太医首头垂得更低:“圣上服用过多丹药,体内水银过重,更兼这段日子频繁临幸女子,肾水不存已有灭烛之势,老臣众人唯有鞠躬尽瘁而已!”


    太子说:“知晓了,诸位辛苦。陛下身体状况危系朝堂边关,若走漏消息,恐怕要出大乱子,诸位老太医都是宫里伺候的老人,省得厉害。陛下病重,孤在战场上兵器也是杀人杀得卷了刃,实在是不愿再动刀枪,诸位太医若是不想连累家小,还是管住嘴巴的好。若不然”


    老太医们知晓改朝换代不过这一两个月的光景,一朝天子,一朝臣,得罪这位储君殿下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因此众人跪地起誓,好不诚恳。


    又十余日。


    皇帝正睡得昏昏沉沉,他感觉这具苍老得仿佛浑身爬满白蛆的身体,生命正在流逝。


    又听见耳边内侍冯晨的声音,说什么“奴婢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什么?


    什么!


    太子何时成亲了?


    太子妃又是哪来的?


    皇帝撑着精神,睁开瞧。


    面前晨光大亮,光影里站着一个纤瘦窈窕的身影,她梳着简约精致的盘头,细眉水目,雪肤花貌。


    随着视线变得清晰,皇帝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1】丘八,对兵士的蔑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082 故颜


    皇帝看见这张脸的主人, 不由瞪大了双眼。


    虽然他全身已经不能动弹了,只有一双眼珠子还能‘说话’。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大太监冯晨最是关注皇帝的动向, 眼见皇帝迟疑,连忙上前问候。


    皇帝张了张口,重复叫着几个字:“三娘子,三娘”


    冯晨把耳朵贴近, 听见这个名字, 眸中当即掠过复杂的神色, 有悲悯和讥讽。


    余姚是被太子强硬‘哄’出来的, 一路上她都垂着头,一副拒绝交谈、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的样子。


    太子知道她不乐意搭理他, 念在她有孕的份上, 他也懒得计较。


    按照宫中规矩,太子作为储君站在前面,而她则乖乖在他身后跟着。


    太子时不时缓了下脚步,停下看看身后的人跟上没有。


    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长的,都六个多月了,肚子倒也不大, 圆鼓鼓一团, 远看去,倒像是肚子里镶嵌了一颗宝珠。


    想到此, 男人微勾起嘴角。


    宝珠。


    他和她一起生的。


    余姚一看就知道是南方女子,清清瘦瘦的,越看越觉得她轻得像一缕烟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掉了。


    许是月份大了,余姚走了一段路就觉得头晕目眩, 肚子也沉重得紧,她伸手扶着肚子缓缓走,实在坚持不住了她也不肯说。


    太子忍了忍,最后直接将身后的女人横抱起来,走完了剩下的路。


    宫中除了皇帝与皇后,谁都不能违制乘坐轿辇。


    太子才领着余姚进晏安宫寝殿,就看见他父皇睡迷糊了,乱叫名字。


    但太子还是察觉到,皇帝脸上的表情可不是什么睡魇住了的表情。


    还有,天子身边伺候的内侍冯晨,听见动静后脸上的表情就更不对劲了。


    太子走近,直接冷冷盯着挡在他面前的冯晨。


    后者被盯着心脏猛然一跳,直接低头退下。


    太子走上前,对皇帝问过安,又说了些朝廷上的事,皇帝连点头、摇头的动作都做不了。


    然而作为距离皇帝最近的人,太子当然也察觉到了皇帝的心不在焉。


    太子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目之所及的确是他的太子妃余氏。


    “父皇,您在看什么?”太子问。


    皇帝被这声音惊得一个激灵,他回过神,侧目就看见他的太子压眉盯着他。


    “太子,贵妃才仙逝,你就娶太子妃,你眼中还有我这个父皇吗?可还有天道人伦?”皇帝想到了什么,一激动,立马就像上岸后渴水的鱼儿。


    太子看着皇帝躺在龙榻上,动弹不得,满头花白散乱,脸上就像是刀砍斧劈一样纵横交错,原本阴沉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浑浊起来,面色发白,再没有往日威严,乍一看去,不过是个卧病在床的老翁。


    直到这时候,太子才感觉到,皇帝如今是真的老了。


    谁也无法阻拦时光的逝去,平民百姓不行,九五之尊也不行。


    太子沉声说:“陛下,臣娶的是正妃,李氏不过是一介贵妃,岂能相提并论?”


    皇帝险些气得仰倒,他瞪大双眼,盯着这个第一次跟自己顶嘴的儿子。


    文官们说他敏而有仪,勇且有度,慧而知进退,善而能执刀。


    武官们也向他进言,说:“皇太子殿下勇猛无匹,简直就是从陛下从前的样子里刻出来的。”


    真是神他妈的模子里刻出来。


    小兔崽子翅膀早就长硬了。


    “贵妃是你的庶母。”皇帝说完这话,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太子一抬手,殿内服侍的小内侍们一下子走了个精光。


    殿内如今只剩下四个人。


    太子嗤笑一声,俯下身替皇帝拉了下被子:“陛下,李氏不过是个天子妾室而已。”


    说罢,太子带着余姚向皇帝告退。


    晏安宫寝殿里,皇帝闭上眼。


    冯晨还以为陛下会闹腾一阵的,毕竟皇帝绝对不是什么容忍型的人。


    没想到皇帝在太子夫妇二人走后,竟变得安静沉默起来。


    冯晨正要给殿中的宣德炉换香,却突然被皇帝叫住:“大伴,你不觉得太子如今这个贵妃,看起来很面善吗?”


    冯晨一怔,他其实也是看出来了的,但聪明人在宫廷里存活的头一个重点,就是不能乱说话。


    但皇帝问话,做奴婢的,可不能不答。


    想了想,冯晨就垂下了乱糟糟的长眉,“回陛下的话,奴婢上了年纪,这一生见到的人和事都太多了,记不得这么许多了。”


    皇帝冷声:“那大伴不觉得,这个太子妃的容貌,与先前裴阁老府上的裴三娘很相像吗?”


    冯晨倒是真的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提出来,他干脆道:“裴家三小姐,那可是本国出名的美人,才气无双。这美人与美人,美的地方相似,这不不是太正常了吗?”


    冯晨打得好太极,皇帝知道他畏惧太子的权势,在他跟前连太子的一句坏话都不敢讲。


    罢了。


    勉强不得。


    “去把听风给朕叫来。”皇帝闭眼。


    “是。”


    下午时分,冯晨守在殿外,摒退了众人。


    隐约听见了寝殿里间,传出的吩咐声。


    ————


    半下午时分。


    延祚宫中。


    太子暂停手中批复奏折的工作,命王振亲自在外间,守住出入口。


    太子则亲自面见了这个来访的不速之客。


    小内侍瘦瘦黑黑,像是根豆芽菜似的。


    小内侍自禀了来路,又将来意通禀一番:“殿下,我家师傅令奴婢来报信,道陛下对太子妃殿下身份起疑,陛下亲见暗卫使听风,令其彻查太子妃殿下的身份。”


    太子脸上阴云不定,果真没猜错。


    皇帝今日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胡话,压根就是对着姚娘。


    可是为什么呢?


    皇帝与姚娘应当是初次见面。


    太子摩了摩食指上的黑玉戒子,道:“你叫什么名儿?倒是很机灵。”


    “奴婢陈齐,能得殿下赏识,是奴婢的荣幸。”


    太子笑笑:“陈齐,孤向来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小子去帮我回了你师父,就说孤多谢他报信提点。”


    小内侍以头抢地:“是,奴婢遵命。”


    ————


    夜半时分。


    太子骑马回了玉阙城外的报本宫。


    一入主殿内室,便看见余姚正在他素日批奏折的书案前挑灯夜读。


    灯光昏暗,映得美人容色生光。


    有她在,室内仿佛永都萦绕一股子甜腻馥郁的山茶花香味。


    整间寝殿顿时都变得香香的,太子十分满意。


    “夜里读书,仔细伤眼。”


    不知何时,眼前突然罩下来一大片阴影。


    余姚听见声音就知道是太子回来了。


    她不回答,面前的人也没离开,挡住了她的大半的光了。


    大有一副她要是不理会他,他就不离开的架势。


    余姚干脆扔掉了手中的书,顺带还整理了一下书案桌面,将一切重新恢复成了原样。


    等书案收拾好了,余姚正要起身,男人却恶劣地挡住了她的路。


    余姚感觉一股浓烈灼热的男子气息凑近,心脏就像是漏掉了好几拍。


    她一抬眼,就看见面前男人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很像暗夜里的捕食者。


    余姚才不想挨近他,身体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只是这一后退,身子却不小心往后摔去。


    太子见状,脸色一变。


    她如今月份大了,这要是摔一下,那还得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倒是自己的后腰被人长臂一勾,直接就将她揽入了一个强壮有力的怀抱。


    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震得她发疼。


    余姚挣扎起来,男人却轻易镇压了下来。


    “闹腾什么?老实点。”说着,太子将人抱回了床榻上,抬手解她衣领上的琵琶扣。


    太子却在触及到她的眼神,手下动作这才一顿。


    她这是什么眼神?


    怎么像看禽兽一样?


    太子心中生恼,收回手,坐到床榻边上。


    余姚得了空隙,就往床榻里边躲。


    只是人还没退出几步呢,忽发觉自己的腰身、双手手腕上不知何时传来了一丝紧意。


    余姚心中着恼,斥道:“你疯了?”


    太子已有月余未近女色,只觉得她这声音怎么听起来,怎么这么娇?


    “离疯不远了。”太子心情还挺好,回她。


    余姚稍稍平复了心情,问:“殿下,今日怎回来这样早?”


    往日都是要到半夜时分才回的。


    往年的三四月,正是江南汛期闹腾厉害,南方那些地方官写的求援折子,雪片一样下到他的书案上,今年得益于他采用了新的治理黄河的建议。


    今年初见成效,南方难民少了许多。


    太子这几日见到的折子都是江南那边的官员写的道贺折,说的什么天赐良臣,真是天佑大曌。


    太子转过身,盯着余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问:“姚娘,孤问你,你可还记得自己父母亲人吗?”


    余姚心中一动,她抬起眼,对上男人明亮又锐利的目光,心中一时又不安起来。


    “没有。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没见过家人。”她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悲伤,但还是能隐约感觉到她身上的阴郁。


    这是不高兴了。


    太子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莫怕,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一体,彼此互为家人。孤会活得久些,庇佑你此生富贵荣华,安乐无忧。”


    余姚无声地笑了,她说:“夜深了,我困了。”


    意思是别来打搅。


    眼见她掀开被子,背对着他,蒙住了自己。


    太子勾了勾唇角,狗脾气。


    ————


    又四日。


    清晨时分,报本宫中来了一伙内侍,传召,圣上病重,秘令太子携太子妃入宫侍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083 殉他


    太子携余姚一同进宫, 外间尚未天明。


    但即使如此,余姚透过马车竹帘,看见外间天空, 水蓝色的天幕上,暗紫带浮烟的云彩仿佛结块的棉絮块一样绵延整个天空。


    民间有谚语:天上鱼鳞般,晒谷不用翻。


    瞧这样式,今日定是个大晴天。


    余姚呆呆看着马车外面, 太子全程都在盯着她, 看她靠在窗边, 外边黑咕隆咚, 有什么好看的?


    但余姚这一看,就是一程路。


    天不亮, 外边做小生意的商家, 已然早起叫卖了起来,官道上偶然碰见几队巡逻的士兵,对着马车驻足行叩拜礼。


    晏安宫。


    太子携余姚一同进入内寝殿。


    余姚一踏入内殿,鼻子耸了耸,然后脸色一变。


    太子注意到余姚神情,眉目一动。


    皇帝病重, 太子作为一国储君, 日日都要前往侍疾,这是无可厚非的事。


    偏瘫这种病十分特殊, 病人周身动弹不得,就连屎尿到后面也是完全控制不住的状态。


    好在皇帝的寝宫里,日日都有宫娥与内侍勤加拂扫、熏香。


    但即使熏得再浓郁,也还是无法掩盖那股子枯朽到极致的臭味。


    但太子搭在她肩头的手,却不容质疑地带着她往里面走。


    两人双膝下跪, 给皇帝请安。


    皇帝动弹不得,喉咙里溢出来一声沉闷的咯痰声。


    大内侍冯晨上前一步,笑道:“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的心意,陛下已经知晓了,殿下先行起来吧。”


    二人起身后,皇帝对着冯晨眨了一下眼,冯晨又说:“陛下请太子妃殿下近前来。”


    余姚险些以为自己耳朵聋掉了,奇怪皇帝病成这样,不见自己儿子,见她这个才见了了一面的‘外人’做什么?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今儿也不能抗旨不尊,何况她还是个未上皇家玉碟的劳什子太子妃?


    余姚也懒得去看太子是什么表情,她直接上前站到了皇帝的面前。


    只不过越是靠近龙榻,那股子刺鼻的混杂熏香的怪异味道就越发强烈起来。


    余姚不知道宫里的规矩是什么,她站在那里,抬起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皇帝。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单衣,躺在床上,像是一只渴水的鱼儿。


    花白的头发被压在身体底下,深凹进眼窝的眼睛赤红,暗沉泛着黄黑斑纹的皮肤毫无光泽,整个人就像一只游荡在人间的恶鬼,似乎瞧见了什么很不错的猎物,死死盯着


    余姚顺着皇帝的目光,视线最后落到了自己耸起的肚皮上。


    冯晨正要出声提醒,这太子妃是怎么回事?怎么敢直视天颜?


    然下一刻,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几个月了?”


    余姚迟疑了一瞬。


    “回陛下的话,皇孙已六个月了。”太子已经抢先回答。


    皇帝听后,没什么别的表示,但他的嘴角轻轻扯出了一抹笑,像是墙檐下倒挂在千通万达蛛丝网的黑蜘蛛,面对缠绕在蛛网里的猎物,肚脐眼吐出来的银丝。


    太子显然也不知道皇帝今天,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皇帝看着面前这张浓淡相宜的脸,浑浊的瞳孔里映照出碧蓝的天空。


    那是很多年前,久到他还不是皇帝,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大皇子,连父皇的面都难见。


    他喜爱的姑娘与旁的男子并肩而立,那男子是行伍中人,少年将军,美姿容,靓仪态。


    那男子很是惹人瞩目,就连大皇子喜爱的姑娘都为他倾倒。


    姑娘姓裴,家中行三,是大皇子另一位老师裴阁老家中小女,才名远播,姿容绝世。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云英未嫁,待字闺中。


    大皇子后来私底下向裴阁老流露出,想娶裴三娘的意图,但最终被老师用不忍背逆小女的借口挡回去了。


    再后来父皇殡天,兄弟几个便开始绝亲朋、杀好友,手足相残,骨肉挥刀。


    大皇子最终在闻人家举全族之力支持下,一举夺取皇位,定鼎江山。


    为了报答闻人家的托举恩情,皇帝不得不兑现迎娶闻人家嫡出大小姐——闻人海棠的承诺。


    就在皇帝预备再次向老师求纳裴三娘子时,裴家三娘子已经与他那挚友缔结婚姻。


    皇帝心生嫉妒,却还是按捺下自己的情绪,亲自前往挚友和裴三娘子的婚宴。


    亲眼看着心爱的女子一袭嫁衣另嫁他人,心中积怨已深厚。


    然一个是他心中视若神明的心爱之人,另一个是他认为此生共富贵的知己挚友,皇帝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的。


    皇帝安慰自己,罢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可与人道不足二三。


    就当自己和她,有缘无分吧。


    可终有一日,挚友战死疆场。


    裴三娘子带着独生女回到娘家,成了遗孀。


    皇帝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严霜过后,重新复苏的三春花朵。


    挚友的死,在皇帝看来就像是一场恰到好处的‘成全’。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皇帝令人绑了裴家三娘子的独女,诱其来到郊外豪宅当中,许她贵妃位,还许她荣华富贵,就连三娘子和挚友所生的孩子,皇帝也愿意视如己出。


    只要三娘子肯从了他。


    可皇帝万万没想到,三娘子的气性竟然这样大,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讨走皇帝一诺千金的免死金牌。


    实际上裴三娘子以梳妆打扮为理由,将除了她与女儿之外所有的人,都赶出来。


    春宵一刻值千金,岂容她拖延虚耗?


    皇帝等候得不耐烦,半醉未醒的他推开了那扇门,见到了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夜风吹开了半遮掩的窗扉,斜雨梨花敲人家。


    女子仰面床榻之上,浓郁的铁锈味怎么都吹不散。


    皇帝走近,这才看清,女子手中握着一枚锋利无比的珠花簪子,上面沾染着淅淅沥沥的浓稠血色。


    坐在裴三娘子边上的小女孩几乎要把皇帝的耳膜吵聋了,但他充耳不闻。


    他面部充血,眼珠突出,只见到开在他心上的花树,在瞬间花瓣离枝,桃红柳绿褪成灰烬。


    裴三娘子脖子上外翻的伤口深可见骨,浓稠的鲜血打湿了床榻,血滴顺她失力手指‘滴答滴答’滑落在地上。


    “三娘啊,三娘,朕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狠心?咱们相识这些年来,朕在你面前放下王胄之尊,对你嘘寒问暖,朕许给你鞍前马后,对你和他的孩子视如己出。无论如何,这些年朕对你爱心如初,始终不渝。可你,你就是这样对朕的?”皇帝伏在裴家三娘子尸体上哭了起来。


    一时之间,动静惊动了门外伺候的冯晨。


    冯晨跑进来,看见皇帝失态哭泣的模样,又见裴三小姐死状惨烈,一时惊骇不已。


    皇帝移动三娘子的手掌时,她尚且温热的尸体还软软的。


    三娘子的手掌里掉出来一张叠好的纸条,拆开来一看,却见白纸黑字:裴家英娘今日杀身成仁,为夫守节,慕容氏荒淫无耻,德不配位。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皇帝疯了。


    他咬牙切齿撕碎了这封遗书,恶狠狠笑道:“朕是荒淫无耻,你是为夫守节,他是为国尽忠!你们两个是伉俪情深,哈哈哈哈哈”


    旁边的小孩哭声越发大了,一面哭,一面大喊:“阿娘,阿娘”


    皇帝被这小孩吵得耳朵都要聋掉了,突然反应过来,这小孩是裴家三娘子的遗物。


    他双目赤红,下床榻出门一趟,回来时手里已经抓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


    天边一道明亮的紫电青霜瞬间照亮了屋内,皇帝神色癫狂,步履蹒跚,他高举宝剑,正要一剑劈死那吓蒙了的女孩。


    脚边忽然一扯,是陪伴他从籍籍无名,到如今登临帝王宝座的大伴,冯晨。


    冯晨帽子移了位,双膝跪地抱着他的脚:“陛下不可啊,这是忠勇将军和三娘子的独女,若是杀了她,朝中百官怎肯罢休啊?陛下,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啊!”


    皇帝仍旧不为所动。


    冯晨心一横,道:“陛下今日已经答应赐给三娘子免死金牌,饶恕裴家满门。这小娘子是三娘子唯一的孩子,倘若陛下真的喜爱三娘子,便是爱屋及乌,也不该如此对待她!否则百年后,陛下与三娘子黄泉相见,定要再多上一条违信背诺的罪名!”


    打蛇打七寸,冯晨还是太了解这个由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了。


    皇帝最后任由冯晨带走了这女孩。


    三娘子的尸体最终被裴阁老要了回去。


    皇帝心中早就憋着邪火,他命影卫私下收集裴家侵占民田、欺凌百姓的证据,最后在昌昭八年,将裴家定罪,抄家、男丁砍头、女眷流放岭南蛮荒。


    时光流逝,岁月无情。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也成了白发苍颜。


    终于还是成为了孤家寡人,在冰冷的帝王宝座上,成了妻不爱、子不敬、臣不睦的皇帝。


    后来某一年,皇帝在后宫选秀时,见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眸,清亮如秋水,沉寂的心脏好似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三娘子。


    她转世来找他了?


    皇帝欣喜不已,听见内侍在旁边禀报秀女名字:“西蜀提督使李卫孝之女,李卿卿,年十六。”


    卿卿?


    皇帝露出笑意,眼角皱纹压成鱼尾的形状。


    ————


    “陛下?”


    一道沙哑尖锐的声音唤醒了皇帝。


    是冯晨。


    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已经太久。


    但皇帝对太子看了一眼,道:“太子,你来。”


    太子便走上前来。


    皇帝望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青春葱茏的儿子,忽然觉得上天真是不公平。


    九五之尊被称为天子,应当与天同寿。


    可天子世代更迭,由不同的人继承这秀丽江山。


    “太子,朕的江山,交给你了。”皇帝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的龙体会渐渐恢复的,莫要如此说,这偌大的江山,不能没有父皇啊。”太子答道。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睡着了,皇帝忽然再度睁开眼,看向了一旁的太子,然后又看了看余姚。


    皇帝咳嗽两声,断断续续道:“你无须如此宽慰朕,朕的时间不多,江山社稷交给你,朕放心。只是”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太子的身上移开,落到了他身后之人的脸上,面色瞬间变得红润无比,不能对焦的瞳孔刹那变得晶亮:“冯晨,宣朕口谕,着令东宫贵人余氏,为朕殉葬,赐陪葬醴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084 因果


    太子脸色一沉, “陛下,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余氏乃是臣的正妻,是天下的太子妃!”


    皇帝发出的声音仿佛整个胸膛都跟着震颤起来, 瞧着是要活生生把自己呛死了。


    “太子,你虽年少聪颖,却不知作为天下人主,岂能有软肋在世?”皇帝冷声道, 但因在病中, 中气不足。


    太子却挡在余姚身前, 说:“虎毒尚且不食子, 陛下,太子妃腹中怀着的是我慕容氏的子孙, 你若杀她, 天理怎容?”


    皇帝冷笑,却牵动了五脏六腑,复又咳嗽起来:“咳咳咳……太子,那你就当朕,比老虎还毒吧。你最好记住,只要朕一刻不死, 你就一日不是大曌的天子!这个国家的事, 就还是由朕说了算!”


    冯晨看不下去,悄无声息地上前, 伸手放在皇帝胸膛,替他顺气。


    “殿下,陛下他……都是为了您……”冯晨斟酌着开口。


    太子眉宇间戾气聚拢,他的面相有别于大多数男子的粗蛮外形,肤色犹如明妆初雪, 长眉入鬓,瑞凤眸隐含威严,嘴唇像刀片一样,尖锐锋利。


    他极高,一袭赤红色宽袖朝服,胸膛处的团蟒纹以金丝银线极尽描绘,简直纤毫毕现。白玉腰将劲腰一束,显得挺拔冷艳。


    冯晨被太子眼光一瞧,再不敢说三道四。


    皇帝眼见,从小服侍自己的大伴、晏安宫最有权势的内侍大监冯晨,在面对太子的时候,就像是老鼠见到了猫。


    “朕此刻还没死呢,太子现在就像当家做主,威胁朕跟前的人吗?”皇帝的脸已经完全阴沉下来。


    太子心知皇帝今日必然是横下心,要杀了余姚。


    想到这个名字,太子立即抬起眼去看她,正见到身侧的女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仿佛下一刻要死的人不是她似的。


    太子心头一哽。


    胸膛里那股子邪火越烧越旺,太子肺部都要气炸了。


    但视线触及到她高耸的肚子,想到某一夜他隔着她的身体,触碰到的那道微弱的跳动。


    太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瞬间就消散下去了大半。


    皇帝沉声叫了声:“来人。”


    殿外就走进来三个捧着木托的小内侍,几人按照顺序排列成‘一’字,站在余姚面前。


    在场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那三个小内侍手中捧着的托盘里。


    托盘中,依次是叠得方正整齐的三尺白绫、一杯毒酒、一把金银交错的匕首。


    “选吧,既然这女子腹中怀的是慕容氏子孙,那她死后,特准加恩赏。”皇帝冷声说。


    “若你再不选,那便由朕来替你选了。”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余姚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皇帝,又低头看看自己挺出来的肚子。


    似乎,今日这一劫,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了。


    也好。


    求仁得仁,就这样带着这个不被她认同的孩子,就这样死去,也未尝不好。


    余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下一瞬她便动了,直接从容走向那三个小内侍,目光扫视一遍,视线最后停留在了毒酒上。


    她伸手端起酒杯,这金银质地的酒杯果然很有分量。


    余姚没有片刻犹豫,她直接仰起头预备喝光这一盏毒酒。


    痛苦的日子即将结束,或许新的人生在对她挥手。


    余姚闭上眼,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回放,缤纷杂乱。


    然就在余姚刚举起酒杯,正要一口喝尽时,余姚忽然感觉手腕上一紧,她睁眼,立即就看清了手腕上银亮的白丝。


    下一刻,余姚手掌心一热,整个人就像是被那股冷香包围了起来。


    “还不松手?就这么想死?也这么想离开孤?”男人声音冰冷,像是夹杂着凄风苦雪的冰碴子。


    那杯毒酒最后被太子从余姚手中一根根手指解脱出来。


    余姚后背冷汗湿透,她感觉到肚子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太子的手上已经多了一只金银酒杯。


    皇帝分明看完了全程,见太子竟然忤逆自己,心中一时像是被烈火炙烤了一般。


    “太子!你你放肆!你简直是目无王法!目无尊长!”皇帝气得脸色涨成猪肝红,本就惨白的头颅,此刻更加显露出一股乌青病态。


    太子冷笑。


    皇帝看见他这幅万事不惧的模样,就恨得头疼,立即咬牙道:“慕容望舒,莫非你以为朕只有你一个儿子能继承大统?那你可就错了,你若是没了朕,那你什么都不是,但朕若是没了你,朕的男丁子孙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见太子还是这样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皇帝气得猛地咳嗽两声,冯晨连忙给皇帝顺气。


    待皇帝气喘匀了,才道:“来人,将朕的五皇子带进来。”


    话音才落,忽听殿门‘吱呀’一声,一身着华丽亲王服饰的青年男子抬脚进了殿内。


    “儿臣停云叩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五皇子对着病榻上的皇帝跪叩行了全礼。


    五皇子又转向太子,继续叩首:“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皇帝原本想借着五皇子来按压太子的气焰,不曾想,太子倒比自己拿出来的这个棋子,上位者气息更足些。


    太子眉目已冷,心中冷嗤,但面上却仍是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派头出来,“五皇兄请起吧。”


    几人汇聚一堂,难免生出几分尴尬来。


    皇帝仍旧有心发难,继续说:“太子,朕再问你一遍,江山、美人,你只能选一个,别说朕对你不公平,你选那样,朕都成全你,也算是成全了,咱们君臣父子一场。”


    “是吗?”太子气定神闲反问一句。


    皇帝才懒得回他。


    太子忽然走动两步,犹如鬼魅一般来到了五皇子身后,轻轻嗤笑:“陛下,你曾说,人生在世,万事万物虽然都有定数,但在慕容氏子孙手中,人定胜天。这句话,孤记了很久,如今终于到了实现的日子。”


    皇帝不解,他什么时候说过?


    太子见皇帝一副茫然的模样,心中更觉得好笑起来。


    男人挑眉,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记不得了?


    “也是,陛下这些年来,缠绵美酒与女色,以致深思昏聩,这当然也是在所难免的。但是没关系,陛下说过的每一句话,孤都铭记,一刻不敢忘记。”太子压低眉目,通体乌黑的眼瞳带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奇怪的蛊惑。


    皇帝脸色稍变,“慕容望舒,你跋扈!”


    “便是不容跋扈,不也跋扈多回了?”太子笑容浅浅,轻声说:“冯大监,你的条件孤都答应,《诗经》有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刻,就由你替孤送陛下一程罢。”


    话音落下,皇帝与五皇子的目光都落到了天子内侍冯晨身上。


    只见冯晨颤颤巍巍僵住身子,最后对着太子所在的方位深深叩拜了下去,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是,奴婢遵殿下敕令。”


    这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五皇子一摔袖子额头青筋迸出:“好你个老阉奴,狗杀才!竟然背主投敌?简直毫无廉耻!”


    “背主投敌?哦?五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谁是敌人?你,还是孤?”太子似笑非笑。


    五皇子一看见太子这幅神情,就心中发怵。


    似万物皆在其间,又似万物皆不在其间。


    五皇子额头蓄满冷汗,一滴滴沾湿衣带。


    “我臣”五皇子结结巴巴,走近说:“太子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眸色清浅,甚至还能称得上温柔和缓:“无妨。”


    “五皇兄既然不知晓,何为祸从口出,那孤就亲自教你。”太子脸色一变,袖下五指用力一拉。


    空中操纵的千万丝线立即拉紧,五皇子四肢呈现‘大’字,手脚都被透明丝线捆绑住。


    五皇子惊恐挣扎,他张开嘴,想挣扎求救。


    却不曾想到,面前的太子探出虚握的手掌走近。


    五皇子这才看清了,太子手上根本就缠绕了一堆井然有序的透明丝线,像是鬼魅一样操纵这些死物。


    “你你不是人,你是什么东西?”五皇子脸色剧变,完全失去了人色。


    太子轻笑,笑容清浅:“当然是人。”


    五皇子颤抖,望向龙榻的方向:“父皇,您救救儿臣,儿臣不想死啊儿子家里还有媳妇和刚出生的幼子。”


    皇帝怒极,斥责道:“太子,你这是做什么,你跟你那个娘一样,都爱弄些江湖术士的骗术。还不快放了你五哥!”


    “晚了。”太子已翩然来到五皇子身后,姿态俊逸风流,手中拿着一只金银酒杯。


    “此乃陛下适才赐给我妻的酒水,奈何我妻有孕在身,享不得这无边隆恩了,这酒水,就转赠五皇兄罢。”太子将酒杯递到五皇子嘴边。


    五皇子正要挣扎,却发觉自己连转头都做不到,他眼睁睁看着太子一手像抓畜生一样,捏开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配合着,将毒酒灌进了腹内。


    这酒水显然毒性甚烈,五皇子饮下后,从头至脚变得乌青泛紫。


    整个人七窍流血,挣扎逃脱不得,像是被蜘蛛缠住的猎物,生生被缠绕而死。


    皇帝骇然。


    太子将酒杯往地上随意一扔,金银与地面的金砖相撞,发出‘噌’的刺耳一声。


    “你,怎会使用慕容氏先祖密宝?”皇帝发出质问。


    太子随意用一条干净的银丝手帕,擦擦手,一边擦手,一边转头,看向皇帝。


    慕容氏先祖往前追溯,骨血里含有鲜卑血统,只是后来汉化过多,容貌习俗等方面也发了不小的变化。


    慕容氏作为鲜卑最大的贵族,族中有密宝,细如丝线,利若金石,通经纬,切利器。


    这件密宝一直被锁在了北地,正是整个慕容氏发家龙潜之地。


    雪蛛丝固然厉害,但因使用它需要极高的武艺天分,稍不注意,修炼此法也容易让自己走火入魔。


    闻言,太子笑了笑:“慕容氏先祖梦中传孤武艺,也指引孤找到了密宝。”


    皇帝:“……”


    皇帝简直听不下去了。


    太子懒得再说,事已至此,枉费口舌。


    “冯翁,还不动手?”太子眼眸顿时明亮锐利起来。


    冯晨浑身一颤。


    太子则是坚定看向皇帝:“父皇,你放心,孤会将大曌带向更繁华、更昌盛的轨迹。但在此之前,臣斗胆,恭请陛下殡天!”


    冯晨跪倒在地,几个内侍也紧随其后,“奴婢斗胆,恭请陛下殡天!”


    疯了。


    都疯了。


    余姚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085 威逼


    皇帝瞪大眼, 不敢置信地望着地下叩拜的人竟做出这样的行动。


    眼见冯晨从地下起身后,恍若无事地佝着腰凑上前来。


    皇帝眸色一冷,“冯晨, 你敢以下犯上,以卑犯尊?”


    冯晨伸手将手中拂尘扔给了地上的徒子徒孙们,随即压低眉目,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一愣。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印象里的冯大伴, 永远都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派头。


    如今的冯晨哪里还有当初谨小慎微的姿态?


    皇帝认为自己还算是个有尊严的皇帝, 然当冯晨那双枯老的手伸向他的脖子时, 他闭上眼, 却又立即睁开。


    “大伴,大伴, 你不能这样!你与朕这么多年的情义啊, 你忍心辜负吗?”皇帝面露惊恐,只是身体动弹不得。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就病了。


    皇帝不由扼腕。


    冯晨的枯瘦的手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掰开皇帝的嘴, 他身边跟随的徒弟端来毒酒。


    皇帝见状, 惊恐地用尽浑身力气,但也只能嘴巴频繁开合, 就像岸上离水的鱼儿。


    冯晨接过那酒杯,一边将酒杯凑近,倾倒进皇帝的口里。


    这酒与五皇子喝的可不一样,这是上等的好毒,无色无味, 就连毒死的人,死状都没有半点怪异,浑似睡着了一般,除了会比旁的尸体腐烂得快些,基本毫无诟病。


    皇帝合上嘴,想挣扎,只不过不论他怎样用力挣脱,都无法合拢自己的口。


    今年,晏安宫内侍总管冯晨七十八岁,也是他入宫的七十年。


    当初家中贫穷,又遇上五十年难遇的饥荒大旱,爹娘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为了省那点口粮,阿爹做主,把身为老二的他带到了屠户张那里,求着屠户用骟猪的刀给他也割了一刀,他被送到司礼监的柴房里,生生熬过了十日,终于进了宫。


    等他富贵发达,成为了皇帝身边最受信重的内侍后,令人去宫外找过家中人,得知的消息却是爹娘与几个兄弟姐妹都没扛过几十年前的那场饥荒。


    最后几经周折,冯晨打听到家中还有个最小的弟弟,被拐子卖到一户盐商人家做奴才,他令人买下小弟弟一家人的身契,将其带到了云京城。


    后来,小弟的独生女儿在他的帮衬下,招了个男子过活,生下了女儿。


    只是因大人疏忽,冯家唯一的小孙女儿被皇帝的影卫抓进了宫,被扣在了掖庭。


    冯家人找女儿找疯了,就连冯晨对这个冯家唯一的孙女儿也急得上火。


    可孩子还是没找到,冯家侄女原本就缠绵病榻,焦急之下,直接暴病身亡,冯家侄女婿妻子病逝,女儿又不见踪影,惊惧之下,喝毒自杀。


    最后冯晨见到尸体,还是替皇帝收拾‘元女’们的时候。


    皇帝吃了登仙丹,必须与数个元女欢好。


    只不过这些‘玉女’们在服侍之前,会提前喂药催情。


    但待到皇帝享受完了后,那些元女们都会被喂毒药,以防止皇帝的秘密被泄露出去。


    冯晨是瞧见侄孙女手上戴着的银手镯才认出来的,这物件儿正是他送给冯家侄女的礼物,里面包着的是千金难买的血玉,外间裹银也是为了不被外人觊觎。


    冯晨本意是将这手镯当做冯家的传家宝,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才好。


    不成想,冯家的最后一丝血脉还是断在了自己的手中。


    冯晨望着皇帝面色泛红,嘴唇大张,瞳孔涣散。


    “大伴,冯大伴”皇帝张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冯晨。


    冯晨眼睁睁看着皇帝断气的,紧接着他直接跪在地上,身后的两个小内侍也随着跪下。


    偌大的寝殿内,唯有余姚与太子站立。


    太子慢悠悠唤了声“年同。”


    “臣在。”晏安宫外随即走进来一个浑身武装的男人,跪下听令。


    太子眼眸中闪过一丝黝黑的光亮,音色清淡,却又无人胆敢提出质疑:“杀。”


    殿内唯有太子夫妇、晏安宫内侍大总管冯晨、以及东宫大内侍王振并两三个小内侍。


    年同扫视一圈,右手捏紧了胯边腰刀,虎口一凛,握紧刀柄:“臣,谨遵鹤令。”


    东宫指挥使年同武艺卓绝,杀人如杀鸡子焉,不消一会儿功夫,冰冷的金砖上的尸体横七歪八。


    年同握着刀,大步迈向内侍总管冯晨,年同此人深受儒家思想熏染,也认为这些阉人已经不算是男人,甚至连人都称不上。


    当长刀架上阉人的脖子,这个胆敢毒杀皇帝的老阉人倒没有任何反应,不,应该说没有畏惧。


    年同的刀抵在这人脖子上,这老阉人竟未表露出畏惧惊恐的神情,若是说他是装的,那年同还真的只能认为他装得还挺好。


    刀剑无情,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魄力。


    太子神情清冷:“年同住手,冯大监是深受先皇信重之人,不可如此无礼!”


    年同二话不说,当即收刀。


    冯晨对着太子缓缓下拜,说:“奴婢多谢新君不杀之恩。”


    太子神色奇特,似笑非笑:“大监大仇得报,恭贺你了。”


    冯内侍却麻木地转身冲皇帝尸首磕头,而后捡起地上的酒壶,抓起喝尽,不消一会儿便也瘫软在地。


    余姚原本站在太子身后,但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肚皮上越来越紧,甚至肚子上像是绑上了一圈厚重的石块,沉重得要命。


    她的身后是粗壮的梁柱,她靠在柱子上才得到些许喘息。


    就是在这个时候,余姚的脑海中忽然窜进来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记得,前世的皇帝的确是死了,但他死在了昌昭二十四年。


    而今年才是昌昭二十一年,若是皇帝驾崩了,这个王朝很快就要更改新的年号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虽然真正的历史的确是发生了改变,但一切却仍旧按原本的轨迹运行。


    倘若命运从未改变,那在不久的将来,她是否也会死去呢?


    向上天偷来的人生,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越想,脑子就剧痛起来。


    余姚昏过去之前,只听见了内侍王振的惊呼声。


    ————


    眼前似乎变得光亮起来,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床榻上。


    余姚感觉到眼前一片刺亮,她难受地闭上眼。


    耳边的声音却再次清晰起来:“姚娘,既已醒来,就睁眼看看孤。”


    正是太子的声音。


    余姚没回答,太子也没恼,轻轻掀开被角将她的手带了出来。


    紧接着一方冰凉的触感在腕上轻落。


    过了许久,太子问:“怎样?”


    余姚听见回答的声音过分苍老,“回殿下的话,太子妃殿下她只是忧思过重,心力交瘁,这才累及腹中胎儿。臣已施针,太子妃殿下需要多多卧床休憩,保持心情舒畅,相信临产时,定能为陛下生出一位白胖健康的小殿下。”


    余姚听见什么‘太子’、‘太子妃殿下’,忽然眉眼一跳。


    耳边再次响起了宫娥们齐声高呼声:“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千秋万岁,太子妃殿下福泽绵长。”


    随即响起的是太子的声音:“赏。”


    “谢殿下。”


    余姚这才意识到,太子他即将变成皇帝。


    而她,也即将成为这王朝的皇后。


    待众人尽数退下。


    寝殿内只剩下了余姚与太子二人,余姚始终沉默。


    就在余姚以为太子已经离开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


    “姚娘,”


    余姚分明听见了身后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即男人问:“你不高兴,可是因为还在记恨孤?”


    “我能记恨什么?我只是个小人物。”余姚忍不住说。


    “你现在是孤的太子妃,待过了大行皇帝的冥七,孤正式登基后,便会迎你做皇后。只是在国丧期,不能举办婚仪。”太子今日耐心显然快见底了。


    余姚不由心生疲惫,明明只是与他说了这么几句话,却像是抽干了力气。


    男人见她没什么反应,就知道她心里连当皇后都不乐意了。


    但这个世界,从来都强者通吃一切,而弱者则寸步难行。


    可是皇后是天下苍生黎庶人之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世人不都如此?


    寺庙香火不断,人间□□漫天。


    若将死生看淡,人世间不过反复轮回【1】。


    “姚娘,人生短暂,还是得意尽欢的好。”男人若有深意说道。


    听在余姚耳中只觉得这人吵得不行,还尽喜欢用语言敲打别人。


    “姚娘,你看这翊坤宫,乃是孤祖母手中所建,唯有皇后之尊才能在这地方居住,你可喜欢?”太子问。


    余姚觉得这人今日莫不是脑中有疾?


    怎么逮着她一个人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还是不同,余姚正心烦意乱之际,男人又问了起来:“或者你还想别的人来陪你?就叫你先前带来的那个小奴婢,成不成?孤记得她似乎是叫作什么,春花?”


    一提到余姚在意的人,余姚瞬间就像是被人用一盆冷水,兜头淋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许久没说话,她的声音变变得低沉。


    太子眸光一暗,右手已经先一步抚上了她被枕头压出红痕的那边脸,噗嗤笑道:“怎么声音这么像乌鸦?”


    余姚秀眉一蹙,警惕地看向男人。


    这幅模样落在男人眼中,很好,生气的样子也很香。


    太子有一瞬怀疑面前这个人,其实是庭前花妖化成人形。


    否则怎能解释,他的手怎会如此不舍从她的脸侧放下?


    “问你话呢。”太子笑了笑,捏住她脸侧的一小块嫩肉,轻轻摇了摇。


    余姚垂眸,他刚才问的那些,对她而言,不过是问她喜不喜欢这座牢笼,需不需要把喜欢的同伴抓来陪伴?


    “不需要。”她声音淡淡的。


    比起这样半死不活的模样,太子忽然就想念起几个月前,她为了获取他的信任,故意在他跟前撒娇卖痴的派头来了。


    就算是假的,他也不介意。


    可惜,权势固然能让人得大部分东西,但总有些东西无法强求。


    幸好这朵花,一生一世都只会盛开在他一个人的臂弯,别人不敢觊觎。


    不过,现在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孩子,哪能让她整日里这样情绪低沉下去?


    否则孩子将来跟她一样倔驴性子,一不如意就闷不作声,可怎么是好?


    太子想了想,说:“随你。”


    “姚娘,孤可以令夏风等奴婢,日后你若是在寝殿内,她们便可以不在内里。”


    余姚差点怀疑自己耳朵聋了,她猛然抬头。


    眼眸中的惊喜隐约可见,亮晶晶的,落在男人眼中,像是甜腻腻的蜂蜜浇灌在心脏上。


    “喜欢吗?”男人情不自禁问。


    【1】电影台词,改编自星爷的电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086 偷情


    余姚本来不想理他的, 但男人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大有她不回答,他就不走了的架势。


    她敷衍地点点头, 急着要打发走他。


    男人的耐心却像是触底反弹一样,增多了起来,“点头什么意思?”


    余姚轻轻叹息,最后点头:“喜欢。”


    太子心中一荡, 像是初春溪边, 才抽青的柳树伸展枝丫, 探入了才化冻的岸下。


    今日, 她倒是难得对他说这么多话,男人本还想出声逗她再说个一二句才好。


    但视线触及她疲倦的眼眸, 嘴唇张了张, 却没再多言。


    他起身,替她将身上的被褥往上盖了盖,直拉到她的颔下。


    余姚知道,太子无论是作为储君,还是人子,都是逃不掉要为先皇守孝的。


    因此关门的声音一响起, 余姚就侧过身睡了过去。


    一觉下来, 既没有时刻都在监视自己的眼睛,也没有话唠一样的男人在边上, 猫逗弄老鼠一样,并且还乐此不疲。


    余姚想起,今日早晨男人喂皇子喝毒、逼杀皇帝时,嘴角那一抹堪称残忍的笑容,心中就忍不住发毛。


    这人, 已经完全没有人性了。


    杀兄弑君,敢问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


    总有一日,她或许也会死在他的手中。


    想到这里,余姚忍不住攥紧手中的被子,若是就这样活着、死去


    余姚不敢想象,光是这样想象,浑身就忍不住颤栗。


    想到这里,余姚只能望着床榻外间,借着窗外皎洁、透亮的明月光,打量了一番这座富丽堂皇的寝殿来。


    原来这就是皇后的居所,宽大阔气自然无需赘述,屋舍摆件无不精致,家具花草无不珍奇。


    余姚从前作为瘦马,居住在拂堤杨柳醉春烟的扬州城,当初也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小女孩儿。


    那时她也会忍不住想象,作为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穿什么样的衣裳?住在什么样的屋舍楼台里?


    如今的她已成了梦中人,穿华服,美钗环,□□食,穿丽屐【1】,可她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不,与其说是失去,倒不如说是从未拥有过。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


    余姚想入了迷,心中难免一片惆怅。


    她陷在了自己的情绪当中,半点没有察觉到偏窗传来的声响。


    直到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余姚疑惑抬眸,一见到来人,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夭夭。”


    面前的男人,面目俊秀,身上穿着白纱罩住的宽袖袍服,戴着粗布白纱官帽,整个人清癯高瘦,但双目凌厉,神朗气清。


    分明是文人气,武人骨。


    竟是谢凭。


    “你疯了!”余姚吓得一下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惊吓之下,忍不住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谢凭脸色一沉,他站定打量着面前惊愕不止的女子。


    自从上回他们在护国寺见的那一面后,这些日子以来,太子人虽在边关,但以他对其的了解,定然是对云京城中的消息了如指掌。


    果然也没猜错,自余姚险些在护国寺中滑胎,太子果然将她严加看管起来了。


    几次寻机都没找到接近的机会。


    好在今日皇帝崩殂,百官们都入宫来,为皇帝守灵,谢凭命长风买通了宫里的人,得知余姚如今暂且安歇在了翊坤宫中。


    谢凭官阶颇高,几乎站在那班头发花白的老臣子们中间,他又生得那副好模样,站在人群中,就是最扎眼的存在。


    好在现在国丧期间,百官们都穿着清一色的孝服,一个比一个‘形销骨立,哀不能忍’。


    就算是他偷溜出来,也不会惹人耳目。


    谢凭眯眼,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她似乎瘦了许多,还是薄背细颈,一身雪白粉嫩的皮肉,即使是隔空观望,男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温暖细腻的触感,滑腻生香。


    她身上的小衣也是浅白色,一头乌黑亮眼犹如瀑布的长发,披散在两肩上,鬓边簪着一绺藤黄粗麻,以及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色绢花。


    美人如玉,望而生怜。


    只不过


    谢凭的视线不自觉落到了面前凤榻上,女子隆起的腹部。


    男人眸光阴暗,黑暗中,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叹。


    余姚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实际上,谢凭从来都是骄傲的,因为他的人生实在是过于顺畅了,就连余姚也曾代入,若是自己是个男子,需要靠着科举步入仕途,见到这样前途锦绣的对手,恐怕夜里睡觉的时候,也会愁得睡不着觉吧。


    谢凭说:“夭夭,燕娘已病逝了。”


    过了好一会儿,余姚才反应过来,谢凭口中的‘燕娘’指的正是大薛氏。


    她记得的,大夫人薛氏,名燕。


    见面前的女子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夭夭,可是我姓谢的待你有什么不好?”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余姚想了想,摇头:“没有,你待我很好。”


    身上穿的衣裳,但凡云京城里,流行的布料、款式,大夫人那里有的,余姚这里也有;口中吃用的瓜果蔬菜,都是上好的,而且其中好些都是番邦进贡之物;就连钱财,不管是买心仪的东西也好,还是用来赏赐底下人的也好,谢凭倒从来没有短缺过她。


    平心而论,他待她不可谓不好。


    可人总是这样的,得了千钱想万钱,得了富贵要做官。


    余姚见惯了薄情寡义,最后就分散的结局。


    她年幼时亲眼所见亲人自刎于面前,为了活命颠沛流离;少女时期,寄人篱下,受人管训,最后被鸨母以高价卖出。


    回顾半生,永远都是被命运推着走。


    余姚后来想起,自己前生之所以会相信谢凭‘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甜蜜言语,有一大半是因为不信也不行。


    比如谢凭是男子,而她是女子,刘家大院里的管教妈妈,一直向她们灌输的是“男人为天,女人为地,以后姑娘们出了门子,自身的前程富贵,都系在将来的夫主身上啦。”


    再比如谢凭是‘夫’,而她连妾室之流都算不上。


    这一切的‘不平等’逼着她‘相信’他的话。


    因为她没有第二条路能走了。


    谢凭听见她的回答,心中尚算满意,但刚扬起的嘴角还没稳住,他声音喑哑:“那为什么?”要离开。


    他的话没有说完整,余姚却明白。


    她是真的弄不懂他了。


    为什么有些话,问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她已经给出过旧答案了。


    余姚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他:“谢大人,您固然是前程似锦的朝廷高官,但此时也烦请您认清楚局势,我乃是本朝将来的皇后殿下。你这样擅闯皇后寝殿,岂是人臣所为?”


    谢凭不怒反笑,只不过他这一笑,余姚就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都像是触电一样,全都炸了起来。


    谢凭一抬袖子,步步逼近,一步一响。


    被子底下,余姚的两只手都攥紧,纤柔的身子隐约微微颤抖,但无论如何,她都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向后退缩、躲闪。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谢凭这人是笃定她不敢闹腾起来,因此才敢这样逼迫于她。


    余姚心中冷然,他倒也没猜错,她的确不敢闹腾起来,若是惊动了太子。


    太子不是善茬,太子纯粹是个手段残酷的疯子,若是招惹到了他,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便是她这样一愣神的功夫,谢凭已然行至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借着窗外明月,她总算是看清了谢凭手中,竟然闪烁一抹刺目的亮光。


    不知怎的,余姚直勾勾盯着谢凭手中那东西,忽然肚子里传来一阵强有力的闹腾。


    余姚下意识就将手按在了一阵钝痛的位置,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落在谢凭眼中,简直就像是故意而为之。


    他与她的视线都落到了她隆起的腹部。


    余姚心中不自在极了,这感觉就像是自己背着他偷人,还揣上了奸夫的种。


    谢凭心中想的,却是还未曾被亲生父亲知晓,就被他亲娘狠心打掉的那个孩子。


    算算日子,若是他没有色迷心窍,听信她献宠邀媚、甜言蜜语的胡说一通,反而对她严加看管起来。


    这样,她才不会逃府,就连他们的孩子,恐怕也早就降临人世了。


    他生得什么模样?他与夭夭的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想必生出来的孩子,也是玉雪聪明、白净可爱。


    待到小儿长大,他与夭夭说不定还会生个女儿,牙牙学语,长伴膝下。


    可惜,如今物是人非。


    谢凭死了正妻,宠妾另侍他人。


    这才真真是人生之耻!


    谢凭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情绪,他手一扬,掌心的东西就落到了余姚面前的被子上。


    余姚只感身上被子一沉,定睛看去,原来被褥上竟然压着一块小儿拳头大小的金锁子,金锁子上头采用了浮雕与镂刻工艺结合,极尽精微,刻画了一副胖娃娃在朵大的莲叶上戏鱼的图纹。


    那块小小金锁上,仿佛浑身生出了尖刺,刺得人眼睛生疼。


    余姚望着那金锁,视线定在金锁上,眼睛就要看出血来。


    谢凭原本就是冷冷盯着她,这小小金锁正是他亲手所雕琢,夜晚情到浓时,鸳鸯交就颈之际,也曾拿出来海誓山盟诉说一番。


    他见她面色惨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瞧着就像是要活生生吓死过去。


    谢凭本以为她是故意办出这幅情态,讨他的怜惜,待到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余姚是真的就难受,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不由皱眉问:“你怎么了?”


    余姚见他逼近,面色更白。


    见她不答,谢凭干脆就走上前,不容拒绝地触上了她的额头。


    这才春日,怎么就热成这样了?


    额头上尽是冷汗。


    余姚却在他的手背即将挨上之际,骤然后退。


    行动之迅疾,谢凭无比清晰地瞧见了她脸上惊惧交加的神态。


    谢凭身形一顿。


    就是这一迟疑,余姚本以为自己能顺利避开男人的触碰。


    没想到下一瞬,男人粗壮有力的手臂已经圈了上来。


    余姚心肝都颤了颤,她一抬头,却发现男人的目光定定落在了她的肚子上,目光冰冷彻骨。


    【1】屐,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087 奸夫


    “你放开我。”过于强烈的男性气息, 就像是一张密网,铺天盖地地笼罩上来。


    余姚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她两只手抵在身前, 就是为了隔开自己与男人的距离。


    奈何谢凭力气过大,她这点力气在他看来,就像是软趴趴的棉花。


    他低头,一只手制着她的后背, 另一只手就钳住了她的下颌。


    下一瞬, 铺天盖地的男性气息就像是要生生钻进骨头缝隙里一样, 余姚连惊呼都来不及。


    她的脸被抬高, 手臂抵在胸前原本是作为抗拒、防备之用,不成想现在却成为了男人掣肘她行动的手段。


    与其说是在亲吻, 不如说是她被一头野兽当做猎物撕咬。


    带着铁锈味的味道在口中弥散开来, 她不肯张嘴,他故意一捏她的下颌,她就控制不住为他打开了方便之门。


    余姚口中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而他还在追逐、戏弄。


    而在谢凭看来,她从一开始强烈挣扎,到最后就变得‘安分’起来, 看来她并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样无情, 至少可以确定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男人如此想着,心中痴了。


    但行动间难免触碰到她隆起的腹部, 大薛氏虽从不曾孕育过,但他的两个妾室自怀孕到生产,他也没见过人几回。


    也就是生产的时候,他作为人父,见了见婆子们抱来的孩子。


    两个女儿刚出生的时候, 生得就像是两只血猴子,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洗干净,但看上去还是很脆弱,仿佛一只手就能捏死蚂蚁一样轻易捏死她们。


    谢凭心中对那两个孩子,其实没有什么情感。


    他仅仅是把她们当做生命的延续,仅此而已。


    可谢凭是真的确定,他是真的期待过他和她的孩子。


    头一次发自内心,希望这个孩子降生,他会精心教养孩子,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谢凭无比确信自己会尽力就为孩子的将来铺路。


    这无需质疑。


    可这一切都被她——他在这个世上唯一付出过真情的女子,给彻底摧毁了。


    谢凭眼眸中闪过一丝骇人的阴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在这个世道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谈交情,只谈利益,这就是天经地义。


    她杀了他们的孩子。


    然后她转头就怀上了别人的孩子。


    在谢凭心中,这就是毋庸置疑的背叛!


    谢凭狠狠搅弄她的舌,就算这场亲吻像厮杀那又怎样?


    她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不值得他的宠爱与怜惜!


    可看见她紧蹙的眉头,谢凭的心脏仿佛被人用一双手,狠狠攥紧。


    男人的力道分明还是缓和了下来。


    谢凭没有松开对她的禁锢,但余姚发现男人已经离开了她的唇。


    大量的空气潮水一样涌入了她的胸腔,就连适才晕乎乎、眼前一黑的感觉都得以缓和。


    但还没缓和多久,余姚立即睁开眼,看见不过半个手肘的距离处,有一双凌厉的黑眸盯着这边,他身上的白色孝服衬得他容颜丰俊。


    余姚心尖都在颤抖:“谢大人,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你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不如就让它消散在风中就是。贵夫人离世,我亦是十分悲痛,但事已至此”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男人不耐烦地反问:“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余姚被男人看得心虚:“”


    她就是打个比较。


    男人眸中烈焰愈发炽热起来,盯着人的时候,就像是两汪黝黑无波的潭水,深不见底,寒冷森然。


    都不需要听到她的回答,面前女子脸上的表情就足以告知他答案。


    如果说适才谢凭才压下心中的怒气,那么现在,男人的心脏就像是落入数九寒天里,他仿佛都能清楚听见自己身体里,那种血液倒流逆行的感觉,天灵盖都一麻。


    他冷笑:“玉腰,你好大的胆子。”


    闻言,余姚面上的表情立即一变。


    自从他给她取了新的名字,谢凭就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的名字。


    玉腰奴这个名字,对于从前的她而言,是刘家大院里的代号,也暗示着她出身烟花柳巷之地,即使她跟他时,还是个未染纤尘的女子。


    可谢凭骤然提起了这段过去,必然是在警告她,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谢凭也的确是这个意思,她变得和从前很不一样。


    她变得陌生,变得奇怪。


    变得和记忆里,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有很大差异。


    她以前总会怨他,沉迷公务,没有空陪她,每次做都弄痛她,再比如,她偶尔也会在他耳边吹枕头风,说他外头哪个女人做了什么事招惹她了。


    谢凭大她十岁,总是以一种引导、玩味的情绪来看待她。


    他会故意迎合她,相信她,不是因为他分辨不出她心里的盘算和手段的狠辣。


    而是他乐意看到她眼中流露出计谋得逞的快意。


    那感觉……


    真是太好了。


    可从去年开始,从她离开他……


    不不不,应该从她堕掉了他们的孩子开始。


    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谢凭感觉脑子里,似乎是钻进去了一只小虫子,他仿佛能听见脑子里的虫子在啃咬他的血肉,咔吱咔吱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余姚亲眼所见,面前的男人单手撑着自己的头颅,神情中似有痛苦难耐。


    他这副样子,看起来十分骇人,余姚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谢凭,她心中本能生出害怕。


    余姚正要趁他不注意,偷偷摸摸躲开他。


    不曾想,她只是稍微动弹了下,男人强有力的手臂就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去哪?”


    余姚后背生出密密麻麻的寒意,她强装镇定:“谢大人,我想我方才说的很清楚明白了。咱们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就是,毕竟,咱们也不是什么正经夫妻……”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夭夭,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是我花了五千两银子从刘婆子那里买来的,你竟敢私自逃府,堕掉夫君的孩子,这些事还不算完,你如今倒是想一别两宽了?”男人眼底又黑又凉,仿佛平静的潭水底下,即将掀起狂风暴雨。


    余姚眼睁睁看着男人面无表情说出三个字:“你休想。”


    她害怕他这幅模样,却不低头认错,仍旧梗着脖子说:“事已至此,你我如今这样子,早不为世俗所容。”


    若不彼此放过,还有什么好法子?


    谢凭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他单手抚上她的脸:“很简单,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余姚愣住:“青云,你要杀我?”


    为了给她堕掉的孩子报仇?


    可是……


    孩子是她的,她怕极了将他生下来,既护不住他,也不能给他好前程。


    她这样的出身……


    宗哥儿,别怪娘,下辈子投成别的好命女子的孩子吧。


    余姚眼眶一红。


    谢凭心中冷哼一声,心知她这是曲解了他的意思。


    “想得美,给你个痛快,孩子也回不来了。何况……”你欠我良多,你我二人此生都不可能善始善终。


    他没说完剩下的话,余姚心中忐忑不安。


    谢凭的手已经探到了她颈上的琵琶扣上,一颗又一颗地给她褪衣。


    余姚背后汗毛重新竖起,她应激地一把攥住自己的颈部衣裳,不让他继续有所行动。


    男人的手下一顿,抬眸看着她。


    “夭夭,这是你欠我的。”谢凭说完后,将她的手拿开。


    她的力气没他大,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男人无所动容,仍旧解着她的衣裳,她还要挣扎,男人耐心全失,瞥见了她身上旁边的一截纤细腰带,抓了过来,将她两只手举过头顶,合力绑了起来。


    余姚目露惊恐,她的两只手都被举到脑后,因角度问题,手被卡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男人灼热的手掌落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不知何故,里面的小东西像是知道有谁在摸,动了动。


    谢凭发觉了这一动静,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她身上的单衣被解开,只露出藕粉色的抹胸,包裹着白嫩的滑脂。


    洁白温润,甜美娇暖。


    谢凭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空气里温度不断升腾,变得暧昧起来。


    谢凭解开了她的衣裳,又来褪自己的衣裳。


    余姚知晓待他身上的衣裳都褪干净了,就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了。


    若是被人发现了的话……


    她简直想都不敢想的。


    “青云,青云,你冷静点,我们不能这样……”余姚挣扎得像条鱼。


    谢凭解开了孝服的扣子,闻言半点没迟疑。


    为什么不能?


    她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私有物。


    若不是因为她脑后生了反骨,硬要逃离他,事情又怎么会闹到如今这幅境地?


    见他不仅不停下,反而变本加厉,覆上来在她的脖子上吮吸着。


    余姚感觉脖子一疼,她怕极了。


    “谢凭,你疯了!现在是国丧期!我们不能这样……”


    谢凭专心地吻着她纤细的脖子,小心避开了她的肚子,宽厚的手掌从她隆起的肚皮上缓缓上移。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逗弄她,像是猫逗弄老鼠。


    谢凭眼中欲望深得吓人。


    余姚感觉到腹部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抵着,硌得人心惊肉跳。


    她颤抖,“青云,青云……”


    她每一声都像是一剂□□倒在他心上,他心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边咬,一边爬。


    爽得头皮发麻。


    忽听脚边一道“砰”的声音,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地给砸开。


    余姚与谢凭对视一眼,她立即用肩膀抵开了谢,坐了起来,望见地面上碎成齑粉的粉状物。


    她通过地上的碎块,才辨认出这是床榻上的玉枕。


    应该是被她挣扎的时候,一脚踹了下去。


    门口已经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殿下,太子妃殿下,您没事吧?”


    余姚辨认出,这正是夏风的声音。


    若是往日,她必然是要直接推门而入的。


    但现在有太子下的命令,她必然是不敢直接入内的。


    但若是久未听见她的回答,难保夏风不会直接推门而入的。


    “没事,不小心摔了个东西,你退下吧。”余姚尽量平复自己的声音道。


    她察觉到胸前有一双极其不安分的手,在胡乱移动。


    真真是作死!


    余姚狠狠瞪了他一眼。


    “嗯……”


    谢凭直接掐了她一下,她疼得闷哼出声。


    门外夏风显然是听见了这声音,不肯轻易离去。


    “殿下,请您开门,太子妃殿下!奴婢只是想进去确认您的安危……”


    余姚面色一白。


    谢凭却绕到她的身后,瞥见她小巧、白皙的耳朵尖粉得很,男人心尖一动,径直吻了上去。


    余姚怕死了。


    他……他平生不是最讲规矩礼仪了吗?


    怎么还舔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88 亲见


    耳尖是余姚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她被舔舐得,心尖都在颤抖。


    谢凭看见了她的反应,闷笑了一声。


    大手绕到身前, 攥着摆弄。


    余姚压低声音,“青云,你我的事,咱们私下解决, 不宜外人横插一脚。不如你……”


    谢凭被她这一声“咱们”叫的浑身舒爽至极, 他思虑了一番, 没表示。


    余姚已经将自己颈后被绑起来的手臂伸到了他的面前, 示意他为她松绑。


    男人眉头一挑,却没动作。


    她如今这样, 真像一只绵软的羔羊, 怀着别人的种,跟他偷情。


    只是这样想着,□□就涨痛起来。


    余姚与他离得这样近,她当然感觉到男人身体的反应。


    她心中一阵无语。


    谢凭却已经先她一步,扯开了她手腕上的腰带,余姚的两条手臂终于得到自由。


    她顾不得自己的手, 连忙去推男人:“快, 快躲起来!她马上就要进来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余姚压低声音对他说。


    谢凭觉得她跟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像是带着花香, 甜滋滋的。


    他原本这样的体格,余姚是根本不可能推动他的。


    但事实上,余姚不仅推动了,还差点给谢凭踹下去。


    谢凭的手掌攥住她露在外头的脚,白玉一样, 嫩滑纤细。


    粉嫩的脚趾缩起来,像是一颗颗美贝珍珠。


    看上去实在美丽。


    男人抓着她的脚,放在自己坚硬得快要爆裂的地方。


    余姚羞得脸都红了,但她还记着夏风还在外头呢。


    冰凉柔嫩碰上灼热坚硬,谢凭不由发出一声舒服到极致的喟叹。


    奈何还没怎么‘舒服’上,就听见耳边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谢凭一默,不就是让她碰了一会吗?


    就这么委屈?


    分明以前再亲密的事情,两个人都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谢凭不耐烦:“又怎么了?”


    他这幅模样,余姚压低声音,呜呜地哭了起来。


    谢凭一眼就看破,她不就是仗着他喜欢她,故意为所欲为,扮可怜,赌的就是他对她的真心。


    谢凭……


    谢凭叹息一声,放开了她的脚:“好了,哭什么?”


    “谢青云,我本来以为咱们还是有点感情在的,可你现在,你不仅要毁掉你自己,你还想毁了我……”余姚知晓自己的优势,她的容貌就是她手里最趁手、也是最有威力的一把利刃。


    余姚这番话听得谢凭心烦,但他还是迟疑了。


    这么爱哭,像是水做的一样。


    “好了,别哭了,再哭,就更丑了。”谢凭伸手替她抹去泪水。


    余姚偷偷避开,却失败了。


    “那你去躲起来。”余姚压低声音。


    谢凭冷笑一声。


    这是把他当成奸夫了。


    也是。


    她现在可是太子妃,虽然有名无实。


    也是将来的皇后,旧情之外,他们还隔着君臣之义。


    谢凭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来。


    余姚知晓男人动摇了。


    她乘胜追击:“求你。”


    更像偷情了。


    他们此时此刻,多像偷情啊。


    她怀着太子表弟的孩子,来跟他上床。


    谢凭心情一荡。


    谢凭压低声音:“等她走了,你要同意我的要求。”


    余姚见他的态度终于松动,心里放松下来。


    全然没管他说的什么,她心里担惊受怕的着呢。


    见她点点头,谢凭心中一荡,他起身,正要抬脚走,忽然折返过来,抱住了她的两边脸颊,狠狠亲了她的额头一口。


    余姚擦去脑门上微微的湿润感,像是要把谢凭留下的印记给擦干净。


    谢凭藏进了竖立摆放的衣柜里,这里面衣裳都熏染过了,全是淡淡的甜甜的花香,正是余姚身上的香味。


    谢凭深吸一口,感觉某处快要爆裂。


    暂时送走了瘟神,余姚总算能喘口气,她以最快的速度将衣裳拢起来,又扯过薄被盖住自己。


    她尽量维持声音的平稳,道:“进来吧。”


    随着她声音落下,夏风立即就推开了门。


    进来一瞧,果真瞧见了地面上一大块碧绿的碎片齑粉,她连忙去看太子妃。


    余姚此时就半披着身上的被子,坐在床榻上。


    余姚茫然道:“睡觉的时候,不知怎的,稍不小心,这就把它踢到地上去了。”


    夏风一滞,她叹了声,才说:“殿下不必惊慌,这玉枕,乃是先孝慈仁皇后所用,如今也是真正的老物件了。”


    余姚想起,太子的嫡母,也就是闻人皇后,她死后被废,以妃位礼制下葬。


    想来这位孝慈仁皇后,在辈分上,定然是可以算作太子祖母的那一位了。


    原来这物件的来头还真不小。


    余姚原本对这些身外之物,没有一个确切的感受。


    如今倒是从这些物件以及只言片语中体会到了。


    如今是真的不一样了。


    她真的……


    即将成为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富贵权势迷人眼啊。


    余姚叹息一声。


    那边,夏风已经到外边带人来,将地上的碎玉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余姚眼尖,一下子就看见夏风竟然径自往衣柜那走。


    她立即想起来衣柜里藏着的男人,若是被发现……


    那真的是……塌天大祸了!


    余姚像是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立即叫了出来:“夏风,你干什么?”


    夏风回头,不明白太子妃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余姚目光触及她以后,也是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


    她当即缓和了面色,道:“你先下去吧。我困了,想睡觉。”


    夏风却说:“殿下,您的寝衣似乎坏了,奴婢替您拿一件新的。”


    余姚的视线落到床榻上,脸色微变,床榻边上,果然放着一条腰带,那是适才谢凭用来绑她的东西。


    余姚心中一哽,她脸色变换不定,最后都变成了冷色:“你出去,我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夏风只得恭敬行礼,道了声“是。”


    夏风缓缓退出内寝,最后关门的时候,借着窗外月光,她眸光一眯。


    地板上,似乎有一个沾染了泥土的脚印。


    外边虽然清晖遍洒,但今日是下过一场雨的,外间泥土也甚是湿润。


    唯一奇怪的却是,太子妃今日是由太子亲自抱到了翊坤宫的,那时,应该没有下雨才是。


    脚印怎么会是湿润的呢?


    夏风面色一变,但还是关上了殿门。


    余姚这边见夏风总算出去,她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放开身上的被子,一只手掌按在心口处,重重地松了口气。


    然下一瞬,男人的嗤笑声传了出来:“胆子怎么还是这么小,就这样怕她发现?”


    余姚立即抬眸,谢凭不知何时,竟从衣柜里走了出来。


    此时就站在她的床边。


    余姚一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若不是他,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


    余姚冷笑一声,却说:“你不怕被发现吗?调戏未来的皇后,谢大人倒是不怕死,兴许是狐狸托生的吧?有九条命。”


    谢凭见她在犯下那样罪该万死的罪名之后,不仅不夹着尾巴做人,反而还敢对他出言不逊。


    他冷笑,睥睨着她:“我倒希望被发现,你以为我那表弟,这个储君是白当了这么多年的不成?夭夭,玩火者终会自焚于火。”


    余姚听懂他这话里的机锋,她垂下眸子。


    果然,谢凭对太子还是太了解了。


    只有她,太蠢了。


    当初就那样跌跌撞撞,飞蛾扑火一样,本以为前面是光明坦途,却原来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谢凭见她并不高兴,心下顿时了然。


    太子与余姚之间,也并不似表面上,这样琴瑟和鸣、毫无破绽。


    若真是如此……


    那事情倒也不是全无转机。


    谢凭上前来,挡在她的身前:“夭夭,大夫人已经没了。若你肯回头……”


    他只是起了个话头,余姚立即就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又在给她承诺当大夫人了。


    余姚淡漠地撇开眼:“那他呢?”


    谢凭反应过来,她说的原来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谢凭一哽。


    根据他调查出来的消息,她这孩子月份不小,已经满七月了。


    谢凭私底下也问过大夫,七八月份的孩子,能打下来吗?


    大夫惶恐惊吓,连忙说,那自然不能的。且不说伤天害理,况且按照他说的,产妇年纪尚小,若是打胎,不说性命之虞,恐怕日后都难以生育了。


    谢凭没听到满意的答案,给了丰厚的报酬,又将大夫一家老小都看管了起来。


    近日来,谢凭心中担忧的也是这件事情。


    余姚摇摇头说:“谢大人,是我配不上你,你另择佳人便是。”


    她心中其实想说,你发妻的四妹子,不正对你虎视眈眈,如今没了我,你们可算是都能得偿所愿了。


    谢凭面色一绷:“何须找旁人,你不就在我面前?”


    这话说出来甚是轻佻。


    余姚还是头一回骤然发觉,谢凭骨子里其实就是这么一个难以相处的人。


    说起话来,居然会这样费劲。


    明明,从前他们聊得多‘投机’。


    余姚猛然觉察到,从前的‘投机’或许是因为她一直在刻意迎合他,女子讨好自己的‘夫君’,以求得一屋安寝,三餐四季。


    她心生疲惫,故而面上也不自觉染上了倦怠之色。


    谢凭这边见她不言语,自然认为她这是默认了。


    他唇角微微勾起。


    果然,女子对她们第一个男人,总归是难以忘怀的。


    不仅仅是因为是‘第一个’,更是因为他是带着她初尝情爱滋味的男人。


    虽然夭夭做事毫不拖泥带水,甚至可以称得上绝情,但谢凭自认为还是了解她的。


    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与她,做了那么多次夫妻,这恩情估计也能累积到下一世吧?


    余姚适才那么担心他们的事情被人发现,她是担心牵累他的前程吧?


    谢凭从来不是怨天尤人的性格,但这还是头一次,他为自己的年龄而感到焦虑。


    他今年二十六岁,虽然按照时下人们的解释,尚未及而立之年,却也可以称得上‘风华正茂’。


    可余姚今年才十六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就连太子,不,应该是未来的皇帝,他明年才到及冠之年【1】。


    或许是因为他比她年长,拥有的权势与富贵都太多,见的也太多了,在感情上能给予对方的就有限。


    余姚正是三月花苞,枝上豆蔻的大好春华,最是容易遭人欺哄,说不准她是被太子的甜言蜜语、大好富贵给迷住了。


    唉。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余姚抬眼,却见谢凭看向她的眼眸带着未可名状的复杂。


    好像还有一丝丝的怜惜?


    还真是见鬼的怜惜。


    余姚愣神的过程中,谢凭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而后,一道黑影向下压来,余姚只觉得一股带着苦木香味的气息扑鼻而来,紧接着,男人的吻已经不容拒绝地覆了上来。


    【1】及冠,古代男子及冠,一般是指二十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089 鸠鹊


    余姚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给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她被谢凭健壮的身体压下,烛火投映下,宽大的黑影笼罩下来。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刚才是哪句话没说对, 谢凭这么重视规矩体统的人,就像是褪去外裳人皮,只剩下混沌之初,飞鱼走兽最原始的情欲。


    这感觉太过窒息, 余姚一只手抵在胸前, 抗拒着男人的靠近, 另一只手就护在了肚皮上方。


    谢凭当然知晓她这幅模样, 就是最明显不过的抗拒姿态。


    但他忍不了了,仿佛褪去了做人的羞耻, 他只想化身动物, 遵循所有雄性动物的本能,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的领地。


    然而余姚身上的琵琶扣才被他用嘴咬开了一粒,外头似乎就传来了一声声给太子问安的声音。


    谢凭顿了一下。


    身下的余姚听清了殿外的声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像是一只濒死之际,爆发出最后拼死之力的母兽,将身上的谢凭推开, 一边推他:“快, 快躲起来。”


    谢凭面色也不好看,他知晓事情轻重缓急。


    分明一边是他的表弟, 另一边是他最宠爱的女子。


    余姚本来以为谢凭会像上一回那样,倔劲儿上来了,谁也劝不动。


    好在他总算明白,若是他们被发现了,这份后果, 谁也承担不起。


    光是想想,余姚就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发软,她连忙将就床榻整理了一番,至少看上去,不那么凌乱了。


    就在她收拾完的下一刻,寝殿门骤然被人从外边推开来——


    余姚的目光立即就投向了殿门外边,一袭宽袖白色孝服的男人立在外头,他的头上还带着粗糙的哀帽,仅仅是站在那里,便给人极强的威压之感。


    太子今日本该要守灵整个晚上的,但外间突然下起夜雨,他心中想起余姚,未免惦念,便溜出来去了坤宁宫。


    总算是如愿以偿见到了她,太子嘴角微勾,抬脚就往里面走。


    一边逼近前来,却在行走间,动作也有片刻迟疑,他闻了闻,又状若随意问:“姚娘,怎么还不睡?”


    余姚今夜快要被吓死过去,更别说睡觉了,她攥紧了手底下的被褥,说:“今日睡太久,不怎么乏。”


    言语间,太子已行至她面前坐下。


    太子伸手,宛如嫩柳拂过镜面般的水面,从她的侧脸处略过,“可是还在害怕今日的事?莫怕,有孤在,那些妖鬼邪祟若想复仇,便都来找孤,只要你乖乖待在孤身边,那些脏东西,孤都挡在你身前,替你一一屠戮。”


    余姚不敢置信抬眼,对上了太子带有探究的眸子。


    她心中也很有些拿不准了,太子今夜是怎么回事?


    他素日里虽然偶尔会啰嗦些,但很少对她说这样露骨的话。


    这让她既觉得有些不舒服,又多少会觉得


    他这番话似乎是故意说给某个人听的。


    余姚心中畏惧,但面上还是尽量不将真实的情绪显露出来。


    “多谢殿下,我没事。殿下今日不是应该守灵吗?”她刻意提示他身为太子,应该去做的事情,心中更加期盼他赶快离开。


    太子却不正面回答她的话,反而伸出手掌,怜爱地揉了揉她的额发,“脸色怎的这样白?还出了这样多的汗?”


    余姚还没回应,太子已经站了起来,瞧那架势,就知道定然是要叫宫娥去找太医来替她看看。


    她心中有鬼,这件事牵扯的人越多,秘密就越难隐藏,事情最终会发酵成什么模样,这也是她绝对不敢赌的原因之一。


    “我没事,就是……”


    情急之下,余姚紧抓住了太子的袖角。


    太子的眸子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余姚与他对视,仿佛顷刻之间,就要船翻人亡。


    余姚犹疑不定,说:“就是今日险些丧命,怕得狠了。”


    太子似笑非笑,望着她:“是吗。”


    余姚拿不准,这话究竟是真的信了,还是假的信了。


    她连连点头,那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爱,香喷喷的,当真是秀色可餐。


    太子不经意间,突起的喉结忽然滚动两下。


    只不过是说了两句话的功夫,余姚就觉得太子这目光来得过于诡异了。


    还有眼底浓稠的情欲之色,又是怎么回事啊!


    “时候不早了,我困了。”


    为了证明她话语的可信度,余姚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一般来说,若是两个人中间,有人这样说了,其中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在赶客。


    可太子不是‘一般人’。


    余姚半躺靠在床榻边上,只见太子站起身,径直走了两步。


    似乎是往衣柜的方向,余姚面色变幻,立即叫住了男人。


    “殿下!”


    话一说出口,余姚心中就后悔了起来。


    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她立即就发觉到,自己出口的声音,实在是过于尖锐了。


    就算是寻常人也会注意到,更何况太子这样心机深沉之人。


    果然,话音才落,余姚就看见男人凌厉且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已经刀子一样下在了她的身上。


    余姚心知自己此时绝不能露怯,便缓了缓声音问:“殿下要去何处?”


    他们两人倒是很难得聚在一处说会子话,况且她今日倒十分反常,竟也这样悄声细语问他。


    太子似笑非笑,折返身子走了过来,“怎么今日这样奇怪,孤不过是见你寝衣坏了,想替你重新换一件罢了。”


    闻言,余姚骤然一顿,她低头一瞧,手指已经先于自己的意识,摸到了自己的颈部。


    上边琵琶扣依旧死死别着,并没有像是太子说的什么‘坏了’。


    坏了。


    中了太子的计了!


    余姚反应过来,纤细的手指放下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仿佛还带有几分颤抖。


    太子他


    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特意用这话来试探她。


    余姚脸色刷的就白了,头顶与脊背的血液倒灌,身体上的毛孔仿佛都张开了。


    她试着张嘴狡辩,却发觉只是徒劳而已。


    倒也不是她不想狡辩,只是人在极度的恐惧之下,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怎么脸色这样差?”太子眸色阴沉,坐在她身旁,像抱木偶一样将她,揽入到怀中。


    他握住她的手,冰凉。


    太子眉头一挑:“姚娘,孤再给你一次机会,莫非你又在暗中隐瞒了什么?”


    果然!


    太子就是发现了!


    余姚垂下眼帘,她绝对,绝对不能让太子看到谢凭的脸!


    无论怎样。


    太子见她分明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但既不开口认错,也不做点什么实质性的动作来挽回。


    纯纯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太子心中冷笑,声音却越发缓和:“姚娘,但凡你说,看在你我如今夫妻一场的份上,只要你说,孤就原谅你。”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余姚心中烦躁不堪,她在袖子底下,狠狠攥紧手掌,尖细的指甲戳入了皮肉里,疼得人神魂俱醒。


    太子还在等待她的答复,见她这样为难,就连那双秀挺的长眉都皱成一个‘川’字,男人见了,觉得她纠结的样子还挺好看。


    “殿下。”她轻声唤道。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从镜子一样波澜不惊的湖水里撩过。


    吹皱一湖水。


    太子“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味道。


    她坐在他的腰上,而他今日佩的腰带是白玉蟒纹盘蛇玉带,唯有王朝最尊贵的储君才能佩戴。


    却被她坐在身下,看上去十分大逆不道。


    当空寂的寝殿内,突然传出一道压抑的沉吟声,余姚被吓了一大跳。


    她渐渐觉察出不对劲,立即就要起身走开。


    不成想,身下的男人嘴角笑意加深,两只宽大的手掌搭在她的腰上,用力往下一按。


    余姚险些腿软,腰腹一软,差点整个人从上面滑下来。


    还是太子眼疾手快,伸出手探出去,抓住她的腰扶了回来。


    “放开我。”余姚感觉到身体的奇怪现象,脸色一红。


    太子却笑了,“姚娘,在床榻上也是要讲究美德的,你舒服了,也让孤舒服舒服吧。”


    余姚哪曾想到他竟这样无耻,她能感觉到腰上的手掌,此时正在上下游移,十分地不安分。


    她懒得回答他这些没皮没脸的话,正要挣扎,却被撞得心里慌乱。


    见她久未作答,太子也懒得再说些废话,他直接用行动做出来。


    男人先是准备剥掉她的衣裳,最后才来剥自己的衣裳。


    哪曾想,余姚挣扎得厉害,太子干脆抓过一旁的腰带,将她两只手反绑在身后,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她高高挺起的肚子看上去很有分量。


    除掉男人眼眸中琥珀色的小环,更将他眼中的欲望暴露无遗。


    余姚这才意识到,男人是来真的!


    一想到谢凭还藏在这寝殿的衣柜里,或许他此时正透过缝隙,看着她与太子这幅亲热的模样呢。


    余姚忍不住滚落泪下来,滴答滴答,像断线的珍珠。


    太子已箭在弦上,吻她的脖子,却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他愣了下,舔干净了她的泪水。


    余姚急中生智,抢先说:“孩子是你自己要的,现在你这样,难道你又要说话不算话了?”


    说的什么话。


    太子却将头继续埋在她的颈部,嗅着淡淡的花香,唇舌并用,咬开了她领口的琵琶扣。


    她还在哭。


    男人断断续续说:“太医说,孩子足月了,可以做。”


    余姚险些两眼一黑,匆忙之间,她又瞧见他身上雪絮一样的孝服。


    有了!


    “不行!殿下,你不能这样”她挣扎说。


    太子被闹得不行,他问:“哪里不行?你是孤的太子妃,夫妻敦伦,男欢女爱,鱼水之欢,亘古不变。”


    “孝服!你还在为先帝守孝,孝期内,不得食用酒肉,严禁女色!”余姚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慌忙之间,一口气说了出来。


    太子被她讲得一愣,猝不及防,竟叫她得逞,叫她从身上滑了下来。


    还真是


    若说一句,眼前这个女人,是本朝最遵守宫规的人,恐怕没人会反对吧?


    余姚心中得意,才松懈了一口气。


    下一瞬,男人已经拉着她的手,覆盖住——


    “成,孤不入你,但你得让它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090 贺卿


    余姚感觉手下那东西热得很, 还很惊人。


    其实从前在刘家大院时,虽从未接待过男客,但芍药在传授闺房秘术时, 也将龟奴们寻来的物件儿拿出来,任她们观看、学习。


    那些物什儿贼拉多,男子用的、女子用的,说上一句‘花样繁多, 层出不穷’倒还算应景儿。


    譬如什么羊眼圈、缅铃之类的, 奇形怪状, 都是西域传来的好东西, 这些物件儿当中,唯独那角先生, 模样最是奇怪, 姐妹们都扎堆去瞧。


    余姚看见芍药将那东西握在手中,把玩一二。


    待到大家伙儿都七嘴八舌说一堆,芍药姊才忍俊不禁地喊她们住嘴。


    她一番解释,适才还叽叽咕咕的女孩们这回是真的安静了。


    大家脸色通红,讷讷称奇。


    “这样大?”可别撑坏了。


    芍药又捂着嘴笑了起来:“放心,这玩意是西域传来的, 按得是西域那边男人的尺寸。咱们中原男子啊”


    “怎么样?”有姐妹问。


    芍药却绝口不提了, 只是轻笑:“待姑娘们都出阁了,有了情郎, 这些自然都明白了。”


    姊妹们日日关押在这刘家大院,整日里练习吹拉弹唱,琴棋书画,便是这刘家大院再大,她们也看遍了、待烦了。


    说起情郎什么的, 又是期盼,又是郁闷。


    那个午后,少女们的心事透过扬州庭院,飞入闷夏的莲花池中。


    余姚却暗自心惊适才摸过的角先生,刘家大院里的姑娘们虽都是打着良家子名头,但私下里,却比良家限制少了许多。


    比如,身家青白的良家女子们,都是要等到出嫁前天晚上,当娘的偷偷摸摸塞给女儿一本《闺房要术》观摩学习。


    而刘家大院里,刘妈妈是‘假妈妈’,盼着这些女子们长成,卖出个好价钱牟取暴利,心中更是盼着这些女子们掌握更多的技能才好拴住郎君们的心。


    因而,刘家大院里,姑娘们虽都是处子身子,却对男女之间那点事情,知晓得也是大差不差。


    只不过,余姚见过民间所画的《闺中要术》上边,男人们永远在上,中间那物件儿丑陋不堪,作弄得女孩们面色惊恐。


    但如今


    余姚被太子掐了一把腰,这才回过神来,她想起几年前这桩往事,不由感觉手掌中像是握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仿佛刹那之间,烈焰就要烧至浑身上下,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


    余姚的手腕被男人攥着,引导她摆弄。


    太子见她面色羞红,心想:总算是在这事上扳回一局。今日,可不能轻易放跑了她。


    余姚却在心中默念,这不就是少时看过、摸过的角先生吗?


    不过是带着温度的角先生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它是个死物而已。


    太子渐渐放开手掌,将两条手臂往脑袋后边一枕,他轻笑:“放心,孤没你姚娘你这么小气,随你看,任你玩。”


    余姚:“”


    总算得了自由,余姚便松了手,正要走人,却听见身下男人轻飘飘道:“既然姚娘不愿意与孤玩这个,那不妨今夜咱们就玩些别的。正好孤问过了太医,孩儿在你腹中已然渐大,随着月份越大,也是坐稳了胎气,咱们不如玩些别的,想来也不怎么妨碍。”


    余姚知晓太子是说到做到的人,他若是真的生起气来,绝对会让对手付出代价。


    心中斟酌再三,余姚觉得,与其让谢凭看见她被剥光了衣裳,在太子身下受辱,倒不如趁着还有选择余地,彻底解决完这事。


    余姚强忍难堪,手中动了没几下,她就蹙眉嚷嚷说:“不成了我肚子疼。”


    太子对这孩子的重视程度,余姚也知晓。


    拿孩子做文章,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不想,太子握住余姚的手,自己动起来。


    一面动,一面高声唤了声:“王振。”


    外边当即传来一道尖细的回音:“奴婢在。”


    寝殿内,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声,男声沉闷,像是书生案桌上永远也化不开的浓稠墨汁:“传太医来问脉。”


    外边再度传来一声:“奴婢遵旨。”


    余姚面色一僵,她的手臂随着动作起伏而隐隐晃动,室内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暧昧气息在沸腾。


    余姚却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她,只要想到这寝殿内,不只有她与太子两个人,其间还有谢凭。


    这么大动静,只要不是个死人,听一两句就知晓这是在做什么了。


    何况谢凭他耳聪目明。


    余姚手掌渐渐酸软,却又听见太子发问道:“怎么?可是还疼?”


    芍药说,男人在床榻上的话,只当是公狗放屁就是了。


    如今看来,半点没错。


    “疼。”余姚别开脸。


    太子笑了,“忍忍,很快。”


    他没说究竟是他“很快”,还是说让她忍忍,太医很快就来了。


    余姚懒得说话了。


    除了手臂酸胀,倒也没了旁的坏处,余姚早知晓男人的话,骗人的鬼。


    她屡屡欲抽回手,太子却像是生了许多个眼睛一样,她一动,他的手掌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探过来,攥住她的动作。


    “好了没?”余姚忍不住出声问询。


    太子便安抚她:“快了,快了。”


    余姚控制不住他,好在能控制住自己,她压抑着声音,却仿佛被男人看出破绽一般。


    太子一把将她扯下,尚未来得及撑起身子,就被人亲得七荤八素。


    男人花样频出,余姚拼命压抑喉间的声音,太子却不依她。


    两片唇贴在一起,分明同床异梦,却能发出啧啧的声音,听上去不知有多么恩爱。


    原来,即使不相爱的两个人,也能发出这样暧昧的声音。


    余姚感觉今夜十分难熬。


    但,感觉到难熬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远处衣柜中。


    隔着蜜色碎金散花床帐,殿内烛火通明,谢凭屏住呼吸,一只眼透过衣柜的缝隙,视线正好毫无阻碍地落到了床榻之上。


    那里躺着两个他最熟悉不过的人。


    一个是聪睿无比、尊他敬他的太子表弟,另一个是令他魂牵梦萦、疼爱有加的外室。


    这二人宛如鸳鸯交颈,光影通透,落在床帐上,女子身形纤细,宛如春山起伏,男子肩宽腰细,薄而有力的肌肉微微突起,一下又一下。


    喘息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声音,只能证明一件事。


    男欢女爱,鱼水交欢。


    暧昧而又神秘。


    谢凭当然知晓,这必然是快乐到极致才会发出的声音吧?


    自她走后,谢凭就再也没碰过别的女子,她离开前,在他身上留下了蚀骨销魂的滋味,实在


    令人回味无穷。


    谢凭不由发出一声喟叹,轻轻地,低低地。


    可他的手掌紧紧攥握成拳,死死地抓住一旁沾染花香的衣裳,衣衫布料极好,正是上等的苏绸,冰凉丝滑,触摸的时候,衣料仿佛化成水,柔得不可思议。


    烛光闪烁,渐渐发出‘荜拨’的声音,照见衣柜短窄的缝隙中,一只瞳孔几乎遮住整个眼眶的眼睛,怒目无情,眼白处红血丝遍布。


    谢凭咬牙,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她便是这样投入了别的男子的怀抱!


    没有犹豫,这朵花,也不只盛开在他的掌心。


    是谁说过“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誓言犹在耳畔,她却躺在了别的男子身下。


    人生未免太过讽刺。


    谢凭恨出血来。


    在这个世界上,还真没有一个人敢如此玩弄他!


    只有她。


    若非是他,救她出来,她此刻还不知道在那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家宅中做家妓,充当个泄欲的玩意儿,每日晨起醒来,连身边醒来的人姓名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待她够宽容了,他也的确很是喜爱她。


    给了金银,又给珠宝,除了他的正妻之位——他年长她十岁,又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就有了正妻。


    年少结发,相敬如宾。


    可他对她十分喜爱,以至于生出怜惜。


    他只允许她留种,情到浓时,想到发妻病重,便对她许诺了正妻的位置。


    兴许他不该对她这么好的,这才养大了她的贪欲,令她连做镇北侯世子夫人,都不乐意了。


    她即将成为皇后,成为王朝尊贵的女子,可站在她身边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谢凭生出一股彷徨无助来,若是这世界上,真的有后悔药可以吃就好了。


    他一定回到一年前,将她锁起来,就待在他身边,哪里都不许她去。


    要是这样就好了。


    也不至于弄成今日局面。


    三人成行,兄弟同靴。


    到最后,王振喊来的太医也没能请上脉案,王振抓着太医一来,就听见了寝殿内的声响,好在他早就吩咐,让东宫卫守在殿外,又将宫人安排得远远的,不让在跟前伺候。


    因此这时,只有王振与太医,两人大眼瞪小眼。


    王振拉着太医走到一边去,暗中嘱咐了几声。


    太医惶恐点头。


    两人一齐退到了远处,王振还与太医分享了棉花耳塞。


    翌日的晨光,透过窗边青绿枝丫、清透梨花落在了窗棂上方。


    枝叶上犹挂着雨露,树顶上还有通体滚圆、雪白肥润的长尾鸟儿啾啾作响。


    余姚醒来,便是被这晨光初照,晃醒了。


    她伸长手臂往旁边一探,空无一物,凉的。


    看来是走了有一会儿了。


    余姚却猛然惊醒,撑着床榻坐了起来,她将身上的被子一掀,扶着肚子跳下了床,连忙将衣柜紧闭的柜门拉开来——


    没人。


    衣柜里边只有许多陌生而华丽的衣裳,这些衣裳面料舒坦而华丽,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谢凭看到了吧?


    昨天。


    他一定见到了她不堪的样子。


    分明自己什么也没做错,可她的脸上开始发烫,热得人晕乎乎的,连心里都闷闷的。


    余姚失魂落魄地回了床榻边上,坐下来,笨重的肚子令她行动不便,她用力地搓着自己的手,直到皮肤变红,有股火辣辣的痛感。


    她抹了抹泪,想的却是,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离开这里,她绝对,绝对不可以重复上一世的命运。


    动作间,余姚瞥见了她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角。


    余姚一愣,爬到床榻上,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拿在手里一瞧,原来是一张被叠成豆腐块的纸。


    打开来,只见上方几个力透纸背且狂乱的字迹:“贺卿得高迁,卿当日胜贵。【1】”


    恭喜你啊,终于要高升享受富贵了,从前的卑贱龌龊都不复存在,你将会一日比一日尊贵。


    分明是恭贺,余姚却透过书信,想起了谢凭那张俊朗而又冷肃的容颜,他望着她,带着不容抗拒的责备以及嘲讽。


    他与她,终究还是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分明从前是有情爱的,如今却好似连情分都说不上了。


    余姚捻起手中的那张纸,扶着笨重的肚子,缓缓移到了殿内三彩龙凤琉璃釉香炉,将上方铸成群山的炉顶揭开,她将纸扔了进去。


    雪白的宣纸一落在香炉中灰白色的烟灰上,不消片刻,便已自燃起来,猩红的火舌吞没了纸张,却烧不毁借由书信传达的怨恨。


    ————


    衣衫统一素净的宫娥们捧盆托衣,鱼贯入内,服侍余姚更衣。


    余姚也换上了雪一样的孝服,内里着浆洗的新衣,外边罩着一件纱孔眼的宽袖麻料孝衫,摸上去十分粗糙。


    头上简单挽了发髻,钗环步摇一律不戴,只用浅色的丝带固定发髻,鬓边簪着一朵洁白的未知名花儿。


    王振说,是太子令他前来,虽然太子与她未曾举婚礼,但毕竟,她是真的上了皇家玉碟的太子妃,板上钉钉的儿媳。


    她虽有了身孕,却也需要去跪一跪,表一表孝心。


    说到孝心。


    余姚缓缓扯出一个笑。


    冷冷的。


    【1】贺卿得高迁这两句出自《孔雀东南飞》原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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