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胁迫
静谧的空间响起了女人的呵呵冷笑声, 男人不由垂眸。
只见女子强撑起身子,那双漂亮的眼眸此时正冷冰冰地盯着他,美丽得像是一件没有情感意识的瓷器, 好看、冰冷。
谢凭的喉结滚动两下,他重复了那两个字:“解释。”
余姚收起冷笑,她眼尾处一滴温热晶莹的泪珠顺势滚落,她问:“我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向你解释?”
谢凭刚因见她孱弱的模样, 而产生的怜爱, 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放肆, 夭夭,你真是长大了, 翅膀长硬了, 现在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男人的脸色变得铁青。
余姚却没有丝毫退缩,她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一字一顿说:“如你所见,我现在成了太子的人。”
谢凭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细密绵软的虫子,它们看似没有危险, 实则毫不留情钻进他的脑子里, 撕扯、啃咬、狂欢。
“孩子呢?夭夭,我的孩子呢?”谢凭强忍住掐死女子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女子的脸。
然后看见她的唇上下开合了几下,她说:“我堕了。”
谢凭不由踉跄后退一步,目眦欲裂,眼眸中尽是不可思议。
明明早就知道了真相,可心脏还是会忍不住抽痛。
那是他和她的长子。
余姚看见谢凭如此狼狈的模样, 唇角勾了勾,抱以得意一笑。
残忍得像女鬼。
下一刻,男人的手指已经钳上了她的下颔,紧得无法逃脱。
女子没有退缩,谢凭的视线却落在了她下意识护在腹部的手掌上,这是下意识的行为。
余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刺激到男人,她甚至感觉自己的下颌要脱臼了,疼痛难忍,但她不愿对他认输示弱。
“余氏,你何其残忍才能不顾自己骨肉?”
许久,男人带着鼻音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余姚控制不住因疼痛而不断坠落的眼泪,她笑着风反问:“我残忍?谢大人,你从来没有想过娶我,我不愿意待在你那充满危险的后宅,不愿意成为你生子的工具,我只是为自己挣一条活路,我怎么就残忍了?”
谢凭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悖论一样,他脸色阴郁,“我何时说过谎了?我许诺你进侯府,从来不是虚言,我是真心此刻分明是你辜负我、背叛我,你背主叛夫离去,果真在外头练就了一张铁齿伶牙。”
他是真心想娶她为妻,真心想让她来到他身边。
余姚对他说的真心不曾质疑。
但真心瞬息万变。
余姚说:“当初我又何曾不想与你好好走下去,是你权衡利弊,考虑所有得失,唯独不考虑我。其实我也很会权衡利弊,但我,从来没有这样对你。”
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是不平等的,这个时代对拥有权势富贵的男人,就是如此宽容大度。
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这些都是被许可的。
而女人赌不起,她想起前世那场冰冷彻骨的雪夜,至今仍记得喉咙被划破的痛感。
谢凭痛道:“是你多心,我从没想过舍弃掉你。”
“你会的,谢凭,”她说:“你会舍弃掉我,你钟爱的只不过是我的容貌,不是我这个人,我出身低贱,你权衡利弊以后,不会选我做你的妻子。被抛弃以后,我在你的后宅,能不能活下去,你考虑过吗?”
听她说的煞有介事,谢凭觉得脑子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清醒过,他看见了那双漂亮的眼眸,竟然觉得陌生。
谢凭感到可笑,他与她,曾以最紧密的姿势相拥过,彼此曾如鸳鸯交颈而眠,只不过才分开九个月而已,为什么她会陌生成这样?
那个眼底偶尔会流露出算计、聪慧明媚的女孩儿,那个为了多留他一会儿,不惜使尽浑身解数的人,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陌生的灵魂?
明明还是这张脸,还是这具身体。
可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
谢凭无比笃定:“夭夭,这都是你一面之词。我不会这么对你,我会保护你,会保护我们的孩子”
说到孩子,谢凭的视线还是没忍住,向下移动,最终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处。
这里曾经孕育过他们的孩子,如今却孕育着她和别人的孩子!
余姚抬起眼,看见了他的神情,心头悚然一惊,她将手掌从腹部挪开。
然而还是迟了,谢凭前进一步,直接坐在了床榻边,他捏住她的下颌,说:“夭夭,你随我一起回家。“
家?
余姚觉得不可思议,她被迫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但谢凭还是读懂了她眼中的挑衅。
这是在赌,他真的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她吗?
谢凭心中冷笑,在他身边,装得又乖又可怜,现在离开他一年都没有,直到现在才彻底暴露出凶狠的獠牙。
余姚当然注意到谢凭阴沉的脸色,但她没有在意,也不关心。
太子虽远在边关,但他乃是一国储君,除天子以外,在本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谢凭这样最重视规矩体统的人,是绝对不可能会当着东宫众人的面,带走她。
余姚就是仗着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
“算计我?”许久,谢凭危险问道。
余姚皮笑肉不笑,“随你怎么想。”
谢凭险些被她这幅有恃无恐的恶模样气笑,两人互相盯着对方,却没有一个人示弱。
便是在两人对峙之际,有人在门口敲了敲门,那人刻意压低声音说:“大人,咱们得走了。”
余姚认出这道男声的主人,正是长风无疑。
然而面前的男人却恍若未曾听闻,他微微转动脖子,松开了手中的力道,正要伸手再探出去,却在下一瞬僵在了半空。
因为余姚已经偏移过了脸,双手甚至格挡在胸前,一双眼睛里厌恶与提防都快溢出来。
明明他们曾是最亲近的人,想到此,谢凭面色一冷。
然而门外再次响起了越发频繁的敲门声,这是长风在向他示警,寓意危险逼近了。
谢凭知道此时不能再耽搁了,他起身,盯着床榻上身形单薄的女子:“夭夭,你既对我如此狠心,暂且不说,我们的孩子,你总要让他认祖归宗吧?”
“什么?”余姚差点以为自己耳背了,下意识问了一声。
谢凭说:“孩子,你埋在哪里了?”
余姚觉得可笑,她也确实发出了一声冷笑:“与你无关。”
谢凭听她说这话,压抑下去的怒火就在此时爆发了出来,他攥紧了手掌,“余氏,你跋扈!我是孩子爹,怎么跟我没关系了?你不说也成,我即刻修书一封发往北疆,告知殿下你乃我爱妾,让他将你还给我!”
若谢凭说别的,余姚倒是不怵的,但她知道,她与谢凭的关系,是绝对不能捅到太子面前的。
太子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手段又是那样酷烈、残忍,不到万不得已,余姚是绝不愿再领教太子的手段。
她面露迟疑,就是这一愣神,便被谢凭给捕捉到了,谢凭入仕为官多年,对于人情冷暖、情绪变化自是无比敏感。
察觉到她这一缺口,谢凭当即乘胜追击,“俗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一日夫妻百日恩情,你我做了多日夫妻,恩情又岂止百日?孩子并非你一人的孩子,你难道忍心叫他成为一个无父无母、无宗无族的孤魂野鬼么?”
自然是不愿的,谢凭一番话说下来,余姚心中好似天人交战一般。
谢凭也不催,就这样静静地耗着,最后余姚说:“在护国寺,我把他葬在了佛祖身旁,希望他来世不要托生我儿。”
谢凭冷笑一声,“余氏,你果然心肠歹毒,我甘拜下风。既然如此,我要你前往护国寺,与我一同将孩子挖出来,让我的长子,认祖归宗。”
余姚颇觉可笑,认祖归宗?
前世那孩子平安生了出来,按照你所说,将他养在了你的妻子膝下,最后得到了什么呢?
毒发身亡,不予追究,甚至死后被亲生父亲说,不准他进入祖坟。
“不需要。”余姚拒绝。
谢凭冷冷盯着她,“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余氏,我是你的夫主,是孩子的生父。”
“现在不是了,我现在为别的男人生孩子。”余姚虽同样痛恨此时肚子里的孩子,但她此时此刻只想让谢凭难受。
这位一向是天之骄子的朝廷三品大员,怎么会一下子脸色变得铁青呢?
余姚犹嫌不够,甚至还故意将手掌覆盖在自己的腹部,抬起流转的美目故意向上一瞧,见到对方露出了阴郁的神情,她方才勾了勾唇角。
谢凭看见面前女子唇角的讥讽,心里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这是故意的,要他难受,报复他从前待她的薄情。
谢凭咬牙,他心中默念了好几声《清心咒》,不过是一个女人。
他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此失了分寸?
尽管如此宽慰自己,谢凭还是感觉到心脏里,仿佛有数以万计的蚂蚁齐心协力往心里钻进,沙沙的啃咬声不绝于耳。
他心中大恨,“你若不与我一同前去将孩子挖出来,保不齐我便将这事捅穿来。你说,本官与太子殿下这层姨表兄弟关系,能不能让殿下将你送给我?”
余姚知道谢凭此时说的是气话,但她也知晓谢凭也不是做不出来这事的人。
何必呢?
余姚思虑再三,终于收敛了脸上的讥讽嘲笑,“我若是带你将孩子挖出来,你日后不得纠缠于我。”
“纠缠你?余氏,你以为你是天仙不成?”谢凭冷笑一声,他说完这话,当即便拂袖离去。
余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最后看不见为止,她那颗悬挂在喉咙里的心脏终于落了地。
————
这边谢凭从太子寝殿出来,长风就跟在了他身后,哪知道才刚走出几步,就碰见了前来巡视的东宫卫众人。
双方高举火把,盔甲与刀剑碰撞,发出的丁零当啷声不绝于耳。
东宫卫指挥使年同不在,剩下副将顶班上。
副将正要上前与谢凭寒暄几句,不曾想,这位朝廷高官看都不看他,脸色阴得跟谁欠了他二五八万似的。
啧。
毛病。
有人问,谢大人适才搜索的地方,是太子殿下的寝宫吧?
众人沉默,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062 回信
宽广辽阔的高空上, 有一只浑身玄黑泛蓝青色的尖嘴海东青在天际打着圈地盘旋。
不知从何处传开一声嘹亮的响声,天上猛禽骤然调转羽翼,向下俯冲而去。
雪地山谷间, 一队两乘快骑背着竹篓扬鞭策马,忽然天空被什么阴影遮蔽而过,这过程仅有三两下呼吸的时间。
二人抬头,其中一人惊喜说:“太好了, 是太子殿下豢养的海东青为你我开路, 咱们快追!”
两人遂挥手鞭马, 马儿吃痛, 狂叫一声,宛若一道闪电疾驰冲出, 一路扬起亮银色的雪尘。
随着风雪越发大了, 一副《双骑雪地逐鹰图》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满目雪白中的一滴墨点。
城门外每十里一处瞭望台,每座瞭望台上都有两个燧卒【1】驻守观测敌情。
此时嘉峪关内后方十里外的瞭望台上,燧卒士兵发现了两匹疾驰的骏马,一番观察之后,负责旗语的士兵摆动手中的小旗帜, 两匹骏马跃过瞭望台, 溅起雪泥点点。
两名负责送信的骑兵很快抵达嘉峪关城下,与城墙上的士兵交谈一番, 城门终于打开,二骑奔驰而入,连半丝犹豫都没有地往嘉峪关都督府去了。
嘉峪关都督府衙内,书斋中几位有品阶的将领在内里开完了会议,刚由皇太子殿下慕容望舒拍板, 定下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将领们从内里走了出来,侍卫趁着这空隙将新到的几封信递了进去。
书案前,皇太子正背对着外门,微微垂下眸子,端详着长桌上的北疆沙盘,他摩挲着手中的小旗子,最后目光落定一处。
“殿下,云京有信至。”身后响起了一道男声。
太子微微转动脖子,随手一扔,那一抹绯红的小旗帜仿若一把开锋的利刃,直直插入了沙盘顶锋,与高峰附近的狼头纹黑色旗帜形成鲜明对比。
太子接过信,来到书案前拆阅起来。
第一封小一些,由他安插在云京玉阙城中的暗探书写寄出,是卷在海东青脚上,飞越千山万水送至他的身边,他虽人不在云京,却有眼线深深插在云京暗处。
信上写:“五皇子于皇后寿诞,亲入英华殿恭贺皇后长生;又三日,五皇子二子周岁宴,皇后赐麒麟长命锁及珠宝绸缎二十箱;又十日朝议国库,帝染旧疾,皇后谏五皇子,使其得户部随差。”
太子摸了摸食指上的饕餮纹戒子,狭长的眸子眯了眯,最后唤了声年同。
书斋正房门应声打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闪入,对方恭敬躬身:“殿下。”
太子抬手揭开面前的琉璃雪玉罩子,将手中那条窄细的信纸往起伏跳跃的火舌里递,白纸转眼寸寸成灰。
“既然五皇兄这样空闲,不若替他找些事做。”太子说罢,年同已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年同恭敬拱手行礼:“臣明白了。”而后退下。
接下来是私信,太子百无聊赖地端详一番指尖中的信封,信笺封口处滴的专用的火红漆蜡,形状完整,没有丝毫损缺。
私信自报本宫中传来,而他只给一个人寄过信。
此时已至十月末,晚秋初冬时节,距她检出身孕已有一月半,不知可有孕相?太子想到她平坦如鱼肚皮的小腹,兴许会微微隆起,那里孕育着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心中一荡,唇角也不自觉勾起。
太子用短刀将火漆割开,取出了一方叠成豆腐块的纸,还挺有分量,太子轻笑。
他察觉自己胸膛心跳似乎加快,不免心中嗤笑自己不稳重,他将手中信拆开,然而目光却像是生了胶一样,落到了雪白宣纸上的墨黑的三个字上。
他面色一顿,倒也不意外。
他反复看了看那三个字,心中冷笑。
谁说她胆子小来着?他看这胆子倒像是比天还大嘛。
生怕他对她身边那个小奴婢做什么,就给他写信,什么‘知道了’,简直比他那个皇帝爹批奏折还简单。
太子干脆把那信翻面,直接拍在了书案上,紧接着拿起了另一封压在最底下的信。
这封信与上一封纸封略有不同,通过纸面上纹路的粗细加以分辨,太子照旧拆信,翻阅。
未及几刻,太子忽然将信翻转,面色一沉,目光落到了大开的窗扉之外,宛若杏核大小的雪团子砸得窗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太子想到信上所写,九月下旬,余姚与婢女春花相见,将服侍的婢子赶出去,余姚竟毫不犹豫,摸出了一把刀,差点把手指给剁了。
若不是临走时,安插在她身边的暗卫及时出手,恐怕余姚也要剁掉自己两根手指!
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差点没了手指,太子脸色就越发阴鸷起来。
信上还说十月初三夜,刑部尚书谢凭称东宫进贼,进入东宫一同捉贼。
那贼人一身夜行衣行头,直入栖凤殿内殿,还是隐匿于暗处,既是监督、又是暗中保护的暗卫出手,追贼人而出,却叫贼人走脱,好在余贵人无事。
太子不自觉用力揉了揉信纸边角,原本还有些坚硬的信纸边缘被搓成软趴的毛边。
脑海中浮现出一副画面:秋夜沁凉入水,皎洁明月投窗而入,青绿床帐里的人儿被惊醒,瑟缩地蜷在内榻角落,一张脸儿被吓白,两条手臂护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那双漂亮的眸子掩藏不住的惊吓。
她的两颊一定泛着红,比丝绸还滑嫩。
太子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搁在桌案上的手指上,想到那滑腻的触感,手指蜷了蜷,莫名觉得手指尖上发起烫。
“来人。”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身着寒光铠的侍卫已然入内。
太子抬眸,吩咐说:“将孤上回在牧野城猎回的两张兽皮子收拾好,遣人将那五十车缴获的珠宝一起押回云京,面呈天子。那兽皮子一张献给皇后,另一张送到报本宫。”
侍卫领命后离去。
————
云京城,报本宫内。
十月上旬,后殿庭院中间有一株巨大的芙蓉花树,在一众白山茶树中显得格外惹眼。
此时并不是白山茶的花期,众多茶树枝干上唯有深厚肥大的青绿色。倒衬得中间那株粉芙蓉出挑,河蚌大小的花盘盘根节错地生长在高大、伸展的树干上,
地上整朵的红花落下,像是枝头断头滚落的美人头,红花黄蕊。竟让原本萧瑟、清冷的秋季,生出几分残忍的热闹来。
余姚甚爱丹青笔墨,见此美景,哪里还能走得动路?
便吩咐人将书案笔墨纸砚搬到了殿外来,她头几天也不动手,或坐或站,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那芙蓉树。
宫娥头一天还替她研好墨,上等的松香墨遇水,化成了浓稠黑亮的墨汁,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恬淡的清香。
后面几天,宫娥还要研墨,余姚连忙制止,仍旧对着茶树端视起来。
后来有个宫娥实在按捺不住好奇,问余姚:“贵人不是要作画吗?为什么还不落笔呢?”
不,还不止,这几天里,别说看见她落笔,甚至都没见到她拿起笔。
余姚想了想,说:“你们知道文与可吗?”
宫娥们面面相觑,然后摇头,“不认识,这是读书人吗?”
余姚笑说:“是也不是,那你们知道东坡居士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苏大人可是前朝的大诗人、大词人,还是朝廷的大官,若是我能早生一百年,兴许也能一睹这位大诗人风姿容貌了!”有小宫娥抢先说道。
余姚和伺候起居的宫娥不熟,倒是某日去后花园散步时,撞见了这些专门照料园林草木的小宫娥们。
相较于那些服侍起居的宫娥们,余姚还是觉得与这些没什么心思的小宫娥们,相处起来更轻松愉快。
余姚反正觉得身边以夏风为首的几个丫鬟都是太子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即便是什么都不干,也还是觉得膈应。
余姚来后花园的时候,顺便叫几个宫娥退下了,夏风虽应下了,但还是停在了附近盯着。
余姚也干脆当看不见她。
余姚笑了一声:“相传前朝有位画师文与可,擅画竹,每每画作之前,都会对着所画之物,或景,端详观察一番,有人好奇来问,他便说‘故画竹者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2】,这便是胸有成竹。”
小宫娥突然兴奋地说:“那贵人这几日对景观察,是不是也如那位文与可画家一般在胸中观摩竹子,而后才来将胸中竹画下来?”
余姚点点头,提起笔,用笔尖舔了舔浓稠的墨汁,而后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毫而就。
不消一会子工夫,余姚便画完了一幅图。
一旁的小宫娥们像是围观什么稀罕物般盯着她手底下,还发出了哇的一声惊叹。
小宫娥们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有几个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余姚就还没说什么,远处就有管事嬷嬷在喊:“小蹄子,你们侍奉花草,侍奉到哪里去了?还不过来收拾一番!”
直到最后几个小宫娥都走了,余姚看了看自己的画作,继而瞥见了旁边一脸阴郁的小宫娥。
余姚微微低头问:“怎么?”
小宫娥仰起头面无表情:“有位大人,托我对贵人说句话。答应的事要兑现,不要让人催。”
余姚脸色一僵,她问:“那大人姓什么?”
“谢。”
随着这一道声音落下,余姚的心脏也像是被什么给攥住了,她身形轻晃,小宫娥对她视若无睹,早就离开了。
————
另一日,余姚就来到寝殿门口,正与那两个油盐不进的侍卫僵持。
夏风在一旁劝:“贵人身孕尚未坐稳,若是此时出游,恐怕于皇孙无益。”
余姚冷笑,“怎么,我是你们的囚徒吗?”
闻言,夏风与侍卫都低下头,齐声说赎罪。
余姚知晓,如今太子远在千万里之外,自己若要独自出去那是万万不能,但是
余姚微微垂眸看向了自己依旧平坦的腹部。
【1】燧卒:(数量最多,也最艰苦,职责包括:收放烽火、制作箭靶、瞭望敌情、驻扎烽燧、监视动态、堆积马草、巡视烽燧天田、堆积烽燧燃料、记背《烽火品约》、维修防御工事、完成工作日记,条件也最为艰苦)(备注:以上内容来自纪录片《书简阅中国》)
【2】文中提及文与可资料源于百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063 孽情
谁说她孤军奋战?
她的肚子里此刻不正揣着个免死金牌吗?
想到此处, 余姚淡淡将目光移到了一旁的夏风身上,“我昨夜梦见皇太子殿下在战场上,被北戎人万箭穿心, 我忧心殿下,特意前往护国寺,为殿下祈福,也不成吗?”
话音落下, 面前的夏风和几个阻拦她的侍卫当场就变了脸色。
余姚浑不在意。
夏风迟疑, “可是, 贵人您的肚子里还有小皇孙, 若是殿下在此,也定然是不肯您独身前往护国寺。”
余姚冷笑, 故意将手掌覆盖在小腹上, “母子连心,我倒是更愿意细相信,我的孩子与我一样忧心殿下。怎么,你们如此横加阻拦,莫不是觉得我只是殿下的一介侍妾,便不把我当人来看?不把我们母子二人放在眼里?”
夏风脸色微变, 然下一刻, 余姚便撑着自己的肚子往殿外走去,一面走, 一面对着身后的人说:“要么你现在就替我将出行事宜安置好,要么我此时就带着太子殿下的孩子,一个人走到护国寺去。”
夏风咬咬牙,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哪里还不知道, 余姚是个说到做到的性格。
再看眼前,余姚仗着肚子里的小皇孙,步步前行,生生逼退那几个侍卫。
余姚知晓自己稳占上风,因此也没什么畏缩心理。
这不过是一场心理战争,这场战役当中,谁在乎得多,谁就是输家。
余姚终于还是如愿,夏风前去请示王振,王振赶来后,一番劝导不成,最终这人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不仅替余姚摒退了这些阻挠她的侍卫,还亲自吩咐,让宫人替她套了马车。
历经几月,当余姚坐上马车,从窗子向外望去,外界市井热闹繁华,走街串巷的货郎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闹得仿佛不真实。
余姚放下窗帘,看了一眼旁边的夏风,她知道自己这辆马车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上面坐着太子跟前最得力的太监头子。
但即使是这样,余姚还是很高兴,自己终于不用再面对那座精致、华贵的牢笼了。
余姚与夏风一行人,走走歇歇,缓慢地爬上了护国寺门前的三千台阶。
来到护国寺,这次由于拿的是当朝皇太子殿下的名帖,因此住处升级,住在了后山专门为皇亲国戚留出的院子里。
旧地重游,虽说不上物是人非,但到底已非旧时心境。
但不变的依旧是她的境况,余姚倚靠在窗边,叹息了一声。
窗外负责打扫落叶的小沙弥抬头,清亮的瞳孔倒映出不远处的人影。
顿时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愣。
余姚是因为骤然与人对视,在瞬间没做出什么反应。
而小沙弥习则是惊讶过后,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了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余姚正惊奇之际,小沙弥早就大叫了一声,“鬼啊!”而后跑得没影了。
余姚:“”
与此同时,余姚被小沙弥一吓,脑海中的记忆瞬间复苏。
是他!
余姚想到了那一日在后山回程时,撞见的小沙弥。
想不到在那种夜黑风高的晚上,又隔了那么老远,这小沙弥还是认出了她。
余姚心思不免一沉。
————
夜昼时分。
余姚在夏风的注视下,喝完了一碗黑黝黝的汤药,据说是什么安胎药。
山顶的气温比山下要低,耳边是呜咽呼啸的声音,山顶上的松柏巨树被吹得簌簌作响,仿佛苍天发怒,要将它们连根拔起。
余姚早盖上了松软的被子,她睁着眼,看向床顶,那里黑漆漆一片,若不是窗纸上透出光亮,余姚还要以为自己此时置身于一口巨大的棺木当中。
余姚陷入自己的幻想中时,耳边突然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侧目看去。
房门不知何时被吹开,透亮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半边房门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了个全。
余姚顺着投射在地面上的阴影,向上望去,果然看见了一道修长挺拔的暗色身影。
那人戴着一顶黑纱大帽,两边鬓角都垂着珠玉流苏,帽檐下露出了半张俊朗、精致的下颌。那人似乎心有所感,微微抬头,露出了一双锐利明亮的凤眸。
余姚下意识捏紧了手掌,下一瞬就要将半个撑靠起来的身子缩进被子里。
“过来。”男人冷冷望向这边,他一蹙眉,凌厉的眉便似一对开刃的刀剑。
他见她还没有动作,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叫你过来要说几遍?”
余姚下意识去看夏风,夏风原本是睡在隔间里。
说是隔间,不如说是被一座四面连接的屏风阻隔,透过纸制的屏风,从余姚的角度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另一侧的人,此刻正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余姚心生疑惑,但门边的男人最后的耐心消耗殆尽,男人径自走来,像夜晚中狩猎的野兽。
余姚感觉到一阵压迫感,近乎窒息,他每靠近一点,她就往被窝里瑟缩一分。
到最后,余姚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把被子一掀,背对着他穿上了外衣。
反正睡都睡过了,彼此都赤诚相见过,现在只是穿个衣裳,还有什么好羞耻的呢?
余姚这样心理安慰自己,等她换好了衣裳,转过身来,骤然就对上了床外,一双锋利的眼神。
也就是说,某人刚才毫无士族风度地盯着她换衣服。
谢凭与她四目相对,他见她适才多此一举背过身去,站在床榻边上,将她的背影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仿佛要将她的背影,如刀刻斧凿一般,深深印在记忆里。
余姚掀开床帐,也许是床榻太小,两个人几乎是贴着衣裳,擦着过去。
男人感觉鼻息间,有一股清香甜蜜的茶花香味,明明是毫无杀伤力的东西,谢凭却觉得这抹熟悉的味道像一张紧密交缠罗网铺面向他盖了过来。
而余姚这边感受到的则是身后传来的,独属于男性的灼热气息,刚硬而强势。
余姚已经很小心,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今日不让自己的后背贴近男人坚硬、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胸膛。
余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脸着地直接往前面摔去,惊惧之余,忽然身后伸出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一捞,那手臂铁一样箍紧了她的腰,稍微用了点力气一拉。
余姚这边刚稳住身形,就当即伸出手掌去推拒男人。
谢凭感觉到胸膛处,那微不可察的力道,差点没给他气笑了。
“怎么,你私自逃府而出,我不计前嫌救你,你倒反过来,如今连碰都不让碰了?”男人冷哼,感觉怀中推拒的力道越来越大,男人冷哼一声,干脆放开了手。
余姚没有回答他的话,她走在前面,也没给后面的人任何语言,或者肢体上的交代,她只是自顾自向门外走去。
因此,她没能注意到,身后男人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极度阴鸷。
————
山顶上的风大得离谱,偏偏此时还下起了微微含凉的山雨,雨水顺着衣裳贴着肌肤滑落。
余姚冷得打了个寒颤,她急促呼吸几下,将手往怀里缩了缩。
谢凭跟在余姚身后,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谢凭将一切尽收眼底,脸色冰冷。
长风正跟在谢凭身边,一只手举灯,另一只手则用来撑伞。他心中明知谢凭因余姨娘堕胎一事,弄得心情跌入谷底,当然不敢去触霉头。
长风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抬头,对上了谢凭黝黑冷漠的眸子,长风一愣,最后快步走上前。
长风将伞盖倾斜向余姚那边,他手上提着的琉璃灯比余姚手里那把纸糊的灯亮堂多了,照亮了脚下的山路。
余姚感觉大部分风都被身边的男人挡住了,她缓和了许多,她低声道了句谢谢。
长风一愣,不知道余姨娘究竟在谢他什么?他不过是遵从主子的吩咐而已。若她要亲口言谢,还不如对身后的大人说。
三个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走着,寂静漆黑的山路上,只有铁器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
最后,余姚停在了一个地方不动,她蹲下来,将那里的杂草拔干净。
她紧接着用手开始挖了起来,没一会儿功夫,余姚那双白嫩、精细的纤纤十指上便裹满了伤痕。
谢凭冷眼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在冻得梆硬的土里挖着。
他不由皱眉,这个余姚,年纪又小又歹毒,自己蛇蝎心肠,把亲生骨肉给堕了下来,现在又亲手去把他挖出来,看起来可怜兮兮,这是在装什么深情?
谢凭虽冷眼看着,但他的目光一落到长风身上,长风立即就反应过来,他收了伞,迅速将背上的包袱卸了下来,捡起了几节铁肢连接起来,来到余姚身旁,在一旁用力挖了起来。
但长风还没挖两下,余姚便站起身子上前夺了铁锹,扔到了地上。
她张开手臂,拦住了长风。
“你发什么疯?”远处,谢凭皱眉冷声问。
余姚理也没理,长风唤了声:“姨娘”
话音未落,余姚却已冷声说:“我的孩子怕生,你走远点。”
长风沉默两刻,转头看了一眼谢凭,见谢凭没有说话,长风就顺从地后撤几步,停了下来。
面前的女子回转过身,继续蹲下接着用手挖了起来。
长风印象里的余姨娘,多是早晨,谢凭起身出门时,余姨娘每次都不落地出来相送。
余姚每回都会递过来一个食盒给他,让他谢凭送上马车。有时是补身汤,有时是一碟糕点。
以至于长风回忆起记忆里那个明媚娇俏的女子,都不敢将她与此刻跪坐在地上、挖得歇斯底里的女子认成一个人。
余姚挖得筋疲力竭,面前的坑仍旧很小。
她瘫坐在地,抹了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水。
忽然听见细细碎碎的挖土声,她不由侧脸看去,原来是谢凭蹲下身,也用手挖了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男人顿手抬眸,对上了她的眸子,谢凭一愣。
谢凭抿了抿唇,说:“既然孩子怕生人,那你是他娘,我是他爹,他总不会怕我吧?”
虽是问句,但余姚能读出其中不可抗拒的意味来。
她什么也没说,转过头来,沉默地挖了起来。
到后来,土堆里终于露出了一块白底青花的瓷罐,余姚一惊,手比脑子更快,更加卖力地扒拉了起来。
一旁的男人眉毛蹙得更深,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女人那已经乌黑、沾着土灰泥垢的手指,女子就像是疯了,她仿佛一只护崽的母狼,孤独地守卫着地盘,提防着任何胆敢觊觎幼崽的外来者。
谢凭沉默着,冷眼看着她从那堆土里,挖出了一个男子拳头大小的青花缠枝花纹的瓷瓶,捧着那东西,两只乌黑纤瘦的手掌隐约颤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064 对峙
夜晚的山顶, 一阵风掀过,越来越疾的山雨刺在人脸上,密密匝匝地疼。
谢凭沉默地望着余姚手中的瓷瓶, 心头就像是被一根尖刺扎进扎出,又疼又麻。
他日夜期待的长子,此刻就葬身在这么一方小小的瓷瓶里。
而他却被母亲瞒着生父生生堕了下来,没有名字, 也没有姓氏, 埋在了荒凉凄寂的荒郊野外, 与星月为伴, 和野兽同眠。
夭夭。
余氏。
余姚!
你怎能如此?
谢凭是这么想的,也的确问了出来。
余姚抬眸, 与他对视, 男人的神情阴郁而凌厉。
谢凭眼中的那人,碎发被雨水打湿,湿哒哒地黏在了青白玉色的脸上,她的眉毛、卷翘的眼睫上沾染了水汽,漂亮的眼睛明明下了雨,此时却笑着。
她说:“你压根就不会选择我,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第一选择。”
男人的目光仿若毒蛇一样死死纠缠在女人的脖子上, 他听完了她的理由,竟不由觉得十分可笑。
就因为这个?
一阵寒风拂过, 谢凭的帽檐上雨珠成串地滴落下来,形成一道雨幕,隐隐约约遮挡住了二人的视线。
“你太放肆了,余氏。我对你不够好吗?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逢年过节, 只要大夫人有的东西,你这里压根就没少过一样!我许诺你的,待你生下孩子,就让你进府,也是真的。”谢凭盯着面前的人。
我想你来到我的身边是真的。
想让你做我的妻子,这也是真的。
可你,辜负了我,背叛了我。
余姚将那瓷瓶揽进怀中,她笑了笑,自己仿佛又陷入了死胡同。
他始终坚定地相信,他一定会把正妻的位置交给她。
正如余姚坚定地知道,如果不逃,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她相信了另一个男人,又成为了另一个权势更加煊赫、性格更加阴沉,又工于算计的男人的掌中雀。
是她蠢,也是她自食恶果。
谢凭只见她站在不远处,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明明近在咫尺,两颗心却像是远隔海角天涯。
两人就这样对峙僵持着,过了许久,余姚浑身都被雨淋湿了,山风肆虐呼啸,她不自禁地颤抖。
谢凭忍不住蹙眉,终究,他还上前伸出手,覆在她放在瓷瓶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冷得像一块坚冰。
谢凭的手明明温暖,余姚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给咬了一口,她条件反射,手臂用力一拂,将他的手掌弹开了。
男人漆黑的眸子,隐约烧起了一股怒火,他冷笑,“怎么,连碰都碰不得了?”
好哇,好个不识好歹,不知死活的东西!
在犯了堕了他的孩子这样该死的罪行以后,她还若无其事地逃府而出,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想不到,当初床榻之上的调情戏言,竟在此时此刻成了真。
谢凭此刻就觉得自己的头顶上,绿得人发慌。
男人面无表情向前一步,一只健壮、精瘦的手臂便长伸过来,精准地掐住了余姚的手腕,用力收缩,余姚转头要跑,手腕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卸。
一股大力传来,余姚感觉自己的手腕,都快要被扯断了。
她呼了声痛,与此同时被男人扯到了身边。
谢凭看着余姚这幅宁死不屈的表情,脑子里莫名就想到了那句民间俗语‘死猪不怕开水烫’。
余姚脸色微变,她狠狠瞪向始作俑者。
谢凭在触及她眼眸中的厌恶瞬间,怒火中烧——她竟然敢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死!
男人眼眸冰冷,他还什么都没说。
余姚直直看了过来,“谢大人,请你自重!我现在是太子殿下的后宫。”
谢凭眸色一沉,没有丝毫撼动。
余姚毫不退缩,“我怀着他的孩子。”
男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他阴测测笑了声:“是么?你不肯为我怀孩子,却肯替旁人孕育?”
余姚被他戳中了痛点,她心中不由生出悲伤,眼泪不住地淌下来。
谢凭对上她通红的眼眶,一愣。
余姚想起前世那一场苦寒无比的雪夜,不由心中酸恸,她不住地抽泣,眼泪成串,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到了后面,谢凭望着面前这个哭得狼狈无比的女子,全然没有了记忆里的美貌动人,但
谢凭突然凑近,兴许是山雨太大,谢凭只闻见了淡淡的茶花香味。
哭了也香香的,但是不能再任由她这样没有控制地哭下去了。
余姚察觉自己眼前似黑一阵,白一阵,她尽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无论她怎样抑制,眼泪都如断线的珠子,哽咽的时候,身体还伴随着明显的颤抖。
肌肉收缩起来,完全不由自己控制。
突然伸出来一只修长的手,这只手和余姚的手一样,都有着万里挑一的骨相,但此刻整只手掌裹满了泥土,还有着稀碎、难以辨认的大小血痕。
那只手掌精准地钳制住了她的下颌,然后不容拒绝地用了力道,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夭夭,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你就去死。你知道的,我没办法忍受,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属于别人。我得不到的东西,宁可亲自毁掉,也不会把它让给别人。”谢凭如此说道。
余姚感觉到眼皮上的沉重,不必说,冒着这么大的风雨前来,还哭了那么久,此时此刻的自己,眼皮一定肿成了核桃。
但这些余姚尚且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另一桩事。
“什么?”余姚忽然顿住,在谢凭看来,她两只眼睛都哭得又红又肿,跟只兔子似的。
谢凭皱眉,却仍旧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孰料面前的女子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而在听到让她跟他走时,脸色更差了。
余姚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高出她许多,挡在她面前,像是一座绝无可能撼动的高山。
两个人说话的期间,谢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余姚半分,就像现在这样,他盯着她的眼睛:“听不懂人话?你到底选哪条?”
谢凭一直都知道,余姚是个很聪明的人,而聪明人的存世之道就是趋利避害。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聪明的人都该知道选择哪一条。
余姚没有迟疑,她说:“这两条路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谢凭听闻这话,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所以听她这话里的意思,这是在说,无论是跟他走,还是死亡,这两条道路对她而言都是死路?
待在他身边是死路?
意识到这一点,男人眼底骤然阴鸷,手臂下意识收紧,手背上爆发出分明的青筋。
“余氏,你放肆。”他斥道。
余姚却早知如此,她闭上眼,不言不语,没有悲喜。
谢凭看见她这幅了无生趣的模样,就来气,但男人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钳制住女人的手掌松了。
他凑近:“只要你跟我走,你私自堕胎、红杏出墙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
谢凭话音未落,余姚却睁开眼,“我做错了什么,要你原谅我?“
谢凭瞳孔一缩,她还敢如此不知好歹!
然而情绪波动之间,余姚却笑了一声,“谢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可是在我身边安插了暗卫监督我。你当着太子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睛跟前,对我出言不逊,动手动脚。我知晓你镇北侯世子位高权重,但终究君臣有别,你安敢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
谢凭阴沉地看了一眼她,而后彻底松开了手。
余姚终于得到喘息,她连忙后退两步,男人瞥了一眼,懒得计较。
真是长大了,以前她躺在他怀里撒娇的时候,那是亮晶晶的漂亮眼睛看着他,仿佛装着她整个天地。
谢凭压抑住怒气,紧接着他说出的话,却让面前的女子变了脸色。
“怕什么?你怕皇太子殿下发觉你其实是我的逃妾?”他问。
“我不是你的妾。”余姚迅速撇清。
只是连身份都没有的外室。
谢凭懒得跟她费口舌了,干脆挑明说:“我已安排好,监视你的暗卫已经被人引开,你房里服侍的那个小奴婢,现在也人事不省。”
男人心中想的是,今夜定要拨乱反正,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如此,才是正确的。
余姚听她这番话,她能感觉到胸膛里,那越跳越快的心脏,噗通噗通
久违的激动感让余姚浑身血液都逆流。
她看了一眼男人,最后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两步。
“青云。”
唯余呼啸寒风的环境里,骤然响起了一道轻柔的声音。
声音虽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但落在了男人心中,这样一声,如隔山水。
真是,久违了。
男人紧蹙的眉头刚要松懈一点,然下一刻,就见到面前的女子像是疯了一样,往远处跑。
往回走的路多是山路,狭窄处甚至只能容一人通过,山路蜿蜒,建在紫金山最陡峭的地方。
稍有不慎,便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想到此处,男人脸色由青转白,他当即三步作两步追了出去。
前路被黑暗吞噬,她整个人都被雨淋成了落汤鸡,甚至越到最后,眼睛越是睁不开了。
因为猎猎作响的风刀子一样刺进眼睛里,更有冰沁的雨水顺劈头盖脸落下来,砸得人生疼。
余姚也顾不得想什么了,她只知道自己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逃跑,往后余生都不会再有这样巧的机会了。
想清楚了,余姚便迈开腿跑了出去。
然而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余姚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谢凭追了上来。
她心中更添杂乱,不由提速跑了起来,但不料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向前倾倒。
借着惨淡的月光,余姚看清楚前路窄长,脚下一片漆黑,脚边的碎石先她一步掉了下去,没有听见任何回响
余姚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惧,像浓雾般快速地蔓延笼罩住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065 挟持
余姚本以为自己要沉入这深不见底的山底时, 身后忽然伸出来一条强壮的手臂,从她的后腰直接穿到了前胸。
然后凶狠一勾,余姚就像是空中飘落的树叶, 被一阵狂风强势拂过,顿时落到了地上,她看清楚来人,惊惧之下, 猛然用力推开了男人。
谢凭没想到余姚居然能不识好歹到这份上, 他一时之间不设防, 竟然真的叫她从他身边逃脱。
男人被她推得倒退两步, 若不是身后有块硬一点的土堆挡着,他恐怕就要被她推下高崖了。
谢凭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余姚竟然如此心狠, 不仅不感谢他不计前嫌,救她性命,而且还变本加厉,对他下此毒手!
真是欠教训!
谢凭站稳身子,大步冲向余姚这边,男人怒气冲冲,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暴怒的狮子。
但面前的女子却恍若未觉, 她低着头,一只手撑在身边的土地上, 另一只手掌则是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位置,看不清神情。
不远处,长风也跟着赶到,他刚才瞧见余姨娘差点失手将大人推下悬崖,在这个时代主仆一体, 主子有事,第一个死的就是贴身随从。
长风只恨自己距离远了,恨不能以身相替。
待见到谢凭无事,长风哽在嗓子眼的心脏才落了地。
紧接着他就看到自家大人一脸煞气地向余姨娘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身上的怒气,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能感觉到。
长风作为谢凭的心腹,而心腹在这个时代,可以称之为主人的另一个眼睛和手脚,因此长风知道的信息,几乎与谢凭是同步的。
他知道余姨娘好日子过够了,胆大包天流掉了大人的长子,还敢欺上瞒下,不仅偷偷离府,还不知使了何等手段,勾搭上了皇太子殿下。
现在叫大人捉到,还敢在老虎的眼皮子底下耍滑头,自己找死就算了,还险些连累大人!
但话又说回来,这余姨娘也的确是个有本事的,胆子比天还大,运道也是真不错,生了那么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就连皇太子殿下那样的神仙中人也没能抵挡住诱惑。
从前,太子的□□里,虽然只有两个没有名分的司寝丫鬟,但众所周知,都不是太子亲自选的,都是来自当今皇后和皇太后斗法的产物。
唯独余姨娘不仅成功在皇太子殿下迎娶正妃之前怀上了身孕,还给了她一个不大不小的位份。
可别说,东宫美人的位份虽然在后宫品阶里不算高,甚至还有点低,但很明显,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由于位份低,连觐见上位者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有闲心思来找她的麻烦?
太子前往北疆后,在整个东宫,尤其是□□里,就没有人比她位份还高了,可以说独一无二头一份了。
大人虽愤怒,但姨娘眼下已不是曾经那个寄居在吐珠胡同里、能被随意对待的外室娘子了。
长风稳了稳心思,又看了一眼谢凭所在的方向,男人此时压根就是火气上头,一副谁也拉不住的架势。
长风暗叫“不好”,连忙脚底抹油,快步跑到了谢凭身边。
只见男人从居高临下到弯下腰,最后蹲下身,将余姚的脸抬起来。
不想见到的却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仿佛身体里所有的鲜血都被抽干。
谢凭脸色一变,眉宇之间那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顿时烟消云散。男人的眉头又紧蹙起来,精致流畅的唇线一抿,就形成了薄薄的一条线。
“夭夭,你怎么了?哪里疼?”谢凭感觉怀中的女子似乎绵软无力,整个身子都软哒哒地趴在他手臂上。
余姚疼得说不出话,记忆中熟悉的痛感再次重现,她头脸上没一会子功夫就蓄满了细密的水珠。
谢凭将人拨过来翻过去看了看,长风见状,连忙将手里的灯笼凑了过来照亮。
灯笼外壳上的琉璃蓄满了水珠,昏惨的灯光照亮了地面上的暗沉的印记。
“血……”长风看清了以后,忍不住叫出了声。
谢凭同时看到余姚身下的那摊子暗沉的血迹,在青灰色的山石上格外显眼。
只是这血源源不断,一直在流出来。
谢凭低头垂眉,感觉怀中的鲜花在一点点枯萎,青春韶华,转瞬即逝。
他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她,这样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浮现。
谢凭当机立断就把手臂伸到了女子的身下,轻易将她举起,然后与长风主仆两个快步下了山。
山雨倾斜,下得越来越急。
谢凭几乎奔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手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她的血。
谢凭当官入仕后几乎就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无力感了。
因为他从前的人生信条是祖父传授,祖父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和权力做不到的事情,如果有,那不妨想一想,是不是因为钱不够多?你爬得不够高?
这些年他全身心投入到公事上,一切以规矩为重,可仔细想一想,在他枯燥繁琐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她出现了以后,他仿佛才见到了亮眼的颜色。
可他忙着升官发财,竟然忘记欣赏路途上的风景,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谢凭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轻,也越来越软。
他忽然后悔自己撞见了她以后,没有跟她好好说,还逼迫她,导致她怕他怕得要死,只能在他靠近的时候逃跑。
若是能重来……
可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谢凭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他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谢凭重复叫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
他们最终没能下山,因为刚到山后顶,就有一对人马在等着,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婢女。
她一看见谢凭怀中抱着的人,连忙凑了上来,走近却发现余贵人身下的衣料被殷红血迹染红大片,顿时原先的怀疑去了三四分,转而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惊恐。
“贵人……您怎么了!”夏风大叫,脸色惨白得像鬼。
谢凭也没空嫌弃这宫娥吵闹,他收紧手臂,抱着余姚跨步下了山后顶,一大帮子人紧紧跟随。
回了最近的院子,是护国寺分配给余姚住的那院子。
余姚一被放倒在床榻上,谢凭就只能避嫌出了门子,他身上穿着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时,院门口发出响声,以夏风为首的宫娥们回头望去。
只见那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一个……不,有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谢大人……您这是……”有宫娥站起来迟疑吞吐道。
谢凭俊容冷肃,他一手抓住身前这老僧的袈裟后领,另一只手握住一柄尖端微卷的长刀,锋利的刀口贴着那老僧的脖子。
老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不断转动虎口处挂着的长串琥珀色佛珠,口中翕张闭合。众人却又见老僧面色坚决,两人浑似没说拢的模样。
谢凭谁也没理会,他面色含煞,簇抵着老僧向前,到了门口,谢凭冷觑老僧不动如山。
他冷笑,将刀移开,“法师好大架子,佛教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正是性命垂危之际,法师不但不施救,反而不予理会,莫非慈悲是假?害命是真?”
这话说得咄咄逼人,老僧睁开眼,眉骨上花白如银白瀑布的毛发一动,窄小的眼珠被耷拉褶皱如鸡皮的眼皮遮住大半,然他目光震慑,精力不俗。
老僧却说:“世子爷也好大架子,老衲虽略通岐黄之术,但毕竟不是专门的妇科大夫,这……这妇人孕育之时,太过血腥,于我佛门不利。昔年谢候夫人也曾带世子来我佛门参拜,犹记得小世子当初玉雪可爱,全不似如今煞气十足。”
谢凭心中念着余姚那事,心中又惊又怕,心知此时非要这老秃驴出手救她性命。
他先前也不是没有好生求过,岂料这老僧不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谢凭心急如焚,哪里肯听!
谢凭抽出腰间佩刀抵在老僧颈上将他一路挟持至此。不想这刀拿开以后老秃驴还在喋喋不休,明里暗里指摘不停。
眼下看来,若用平常方法,定然也是求助无门,倒不如放手一搏,也好过亲眼所见屋内人一尸两命,叫他抱憾终生。
谢凭头痛欲裂,忽然眼尾一扫,愣住,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老僧仍在喋喋不休,不料被一声轻飘飘的“法师”叫停,老僧不由向后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被身后场景唬了一跳。
只见谢凭手执长刀,将那锋利的刃口对准了他门下年幼的小徒儿颈上。
许是情况危急,谢凭早没了权衡的心思,刀刃入肉,小僧白嫩的脖子处已血糊了一片。
小僧显然没有老僧定力强,他青黑的头皮茬儿挂满了汗珠,合十的双手不停地发抖、打颤。
老僧以及身后听闻动静追来的主持见状,都吓得脸色发白。
“世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虽是朝廷命官,但我护国寺可是大曌国寺,岂能容你胡乱杀人?”主持劝道。
谢凭不为所动,几人当场僵持,主持再劝:“不若咱们好生商量,刀剑无眼,你且把刀剑拿开,勿要伤了我佛座下弟子性命。”
谢凭眸光坚毅,他的手也在隐隐颤抖,手臂用力,锋利的刀刃已经更深地割进了小和尚的咽喉,殷红的鲜血流速更快,在胸口绽开了一朵妖冶的红花。
主持与那老僧见小和尚脖间伤口,无不惊恐,更有甚者,主持身后的几位身披暗红金线田字格袈裟的和尚们已然破口大骂起来。
骂得越发难听,说什么谢凭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啦。竟敢在佛祖面前伤害佛祖弟子,真是大逆不道啦。
谢凭全然无所动容,倒是住持脸色变化几轮,终于上前一步,众僧噤声后退一步。
那住持先对着谢凭双手合十,冷道:“既然世子恃刀剑在本寺逞凶,欺辱我寺众僧,那老衲日后也可向吾皇陛下秉明实情,惩处真凶吧。”
谢凭早不耐烦,他平生最重规矩体统,而今事到头来,却发现规矩体统有屁用,手里的刀剑才是说话的东西!
“本官一人做事一人当,主持请便。但只一点,里面那位乃是东宫后宫中人,腹内所孕育的,亦是龙子凤孙。护国寺既深受皇恩,为何不能伸手救一救呢?”谢凭说到‘龙子风孙’时,眸子一暗。
众僧听闻这话脸色也蓦然大变,主持对着老僧唤了声“觉思。”
老僧上前合十行礼,紧接着便听见主持吩咐:“救人要紧。”
老僧再度合十,抬脚随着宫人入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066 速战
谢凭亲眼所见那老僧入了内屋, 他才松懈下来,手中的长剑也从小和尚的脖子上放了下来。
小和尚骤得自由,连滚带爬从这个煞神脚边爬到了另一处方丈脚边。
住持查看过他颈上的伤口, 最后长叹一声,摆摆手。
一旁围观的师兄弟们便上前来七手八脚将小和尚拉了下去。
一面走,这些小和尚们还不忘回过头瞪了谢凭好几眼。
谢凭全不在意,他随手把手中长剑一扔, 金属与青石地面碰撞, 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住持身后的大和尚气不过, 上前又叫骂了起来。
谢凭最后冷冷看了那人一眼。这大和尚虽是方外之人, 生平自由散漫,却哪里见过咄咄逼人的高官威仪?
登时之间, 大和尚面色如土, 嗫嚅着说不出话。
时间点滴,倏忽过去。
旁人眼中的转瞬,在谢凭身上却好似针刺一般,扎穿皮肉,细密的疼痛感仿佛从骨头缝隙里穿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骤然打开, 听闻声音的谢凭立即上前, 却不期然对上了开门的夏风。
“谢大人……”夏风一愣,她沉默着, 将喉咙里的话吐进了肚子里。
但谢凭何等人?宦海沉浮多年,练就一双利眼,哪里能看不透这宫娥眼中的怀疑,以及她没能说完的话。
还能有什么?
不就是想问他怎么在这里?又是怎么和余姚遇见?余姚又是怎么晕倒,还险些一尸两命的?
余姚生死不知, 谢凭整个人眼底的煞气浓郁喷薄,他淡漠地将视线从宫娥身上移开,落到了宫娥身后的老僧觉思身上。
这老和尚并不一开始就是护国寺的僧人。
觉思和尚,原本是民间药王的俗家弟子,后来药王死后,这人看破红尘,立即遁入了空门。
如今已是护国寺内公认的名医,虽不问红尘,但在权势面前,也时常需要让步的时候。
譬如当下。
觉思老和尚感觉到谢凭的急迫,想起适才的胁迫之仇,当即沉了脸色,偏要买个关子为难一番。
谢凭一看这老秃驴脸色,就知道这人想的不是好事。
他抿着嘴,眸光首先扫向了觉思和尚,而后才落到了掉在不远处的刀剑上。
两个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彼此之间还说什么聊斋?
觉思和尚立即就反应过来谢凭无声的威胁,他在心底权衡了一番利弊以后,才僵着脸色说:“屋内女施主只是情绪过于激动,且还因动作磕碰导致的出血,现下老衲已为女施主用了针灸,刺激穴位,此时止住了血,母子平安,但日后产妇需要静养,莫要再令其情绪激动便是。”
谢凭认真听老和尚讲完,心中悬着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谢凭单手竖起,对老和尚微微颔首,道了谢,他这边抬起脚,正要往屋里去。
身前忽然伸出一条纤细的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凭抬眸,对上了一双带有探究的眸子,他立即反应过来,停住了脚步。
然后有些不悦地看着面前容颜陌生的小宫女。
夏风没有退缩,反而坚定抬眼看向了男人。
谢凭压抑下内心的烦躁,冷声道:“路途中正好碰见贵人,撞见贵人摔倒,正好抱了回来。”
对于这个甚至算不上走心的解释,夏风还是忍不住心有戚戚。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作为贴身宫婢,伺候这余贵人许久,亲眼所见太子殿下对这位贵人的‘不一般’,不仅如此,这位余贵人的腹中甚至还有可能孕育着皇长孙。
自古以来,在无特殊情况下,都是立嫡子,或者长子。
像皇太子殿下,虽然是生母车出身卑贱,但他一出生就被记在了皇后娘娘的名下,以中宫嫡子而封东宫。
像当今的皇帝陛下,虽然生母只是个妃位,但他能登基上位,则是占据了皇长子的名头。
但就这一点来看,余姚肚子里揣的还真是个就金疙瘩。
听到余姚无事,头一个松气的就是她,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若是他日太子殿下回来,知晓她们这些人没能服侍好贵人娘娘,扒皮抽筋估计都算是轻松的了。
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不像面前这位一反常态的镇北侯世子说的那样。
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但这都不是她作为一个宫娥该去追究的。
夏风给一旁拿着药方子的宫娥使了眼色,宫娥立即去了厨下,找僧人借用灶台煮药。
谢凭压下自己不理智的一面,强迫自己变得更加冷肃,他知晓现在绝不是进去的好时机。
毕竟君臣有别,太子是储君,而他是臣子。
况且她也要静养谢凭明明知晓余姚腹内有孕,且孕育的是旁人的子嗣。
他一开始担忧的是她能不能活下来,等他冷静下来,想的却是她肚子里那个不属于他的孩子。
谢凭想到了那个被狠心堕掉的孩子,心头一阵酸涩,俊秀的面容变得毫无表情。
他没再说任何话,拂袖便离开了。
走出了院子,谢凭觉得自己头重脚轻,他身后的长风追了上来。
谢凭回眸,视线落在了他手中的白底青花的瓷瓶上。
长风触及到谢凭的目光,连忙移开视线,不知为何,长风觉得大人的眼神里,带着难以言喻的伤痛。
但有件事,还是不得不问,长风壮起胆问:“大人,这怎么办?”
忽然间,长风有些不知道如何称呼手中的瓷瓶。
虽然是大人日夜期盼的长子,但毕竟还没出娘胎,就被生母狠心打掉了。
在这个时代,所有幼年夭折的孩子都不被视为独立的人。
因为很多原因,孩子夭折的案例太多,在此时,唯有年过五岁的孩子,才被确认为正式立住了。
但未及及冠【1】而夭亡且不曾婚嫁的,都不被准许进入祖茔,只能埋在祖茔附近的陵山上。
而这个孩子,虽是大人长子,但毕竟没有生养过,从伦理上来说,甚至都算不得一个孩子。
这原本就进不得祖茔,但现在看大人对姨娘的重视程度,饶是长风,也拿不准大人会如何对待它。
谢凭恍若未闻,他伸出一只手掌,长风识趣地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了他。
长风眼见谢凭接过东西,揽进怀中,用宽袖为其遮风挡雨,最终沉默地下山离去。
这边,余姚修养了几日,寺庙里的僧人也是明里暗里说了几次,说什么佛家重地,不宜见血,贵人若要修养,不如早日归家去吧。
如此,余姚一能下地,夏风一行人便下山回了报本宫。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夏风奉皇太子令,既要侍奉余姚的衣食住行,又要作为太子殿下的眼睛看管、管教余姚。
在护国寺期间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要想瞒着太子是绝无可能。
夏风遂写了密信,由专门往来送信的差役护送。
而另一面,负责在暗中保护、监督余姚的暗卫月令也察觉到异样,同一时间也写了信函,绑在了豢养送信的猛禽脚上。
这两封信函,以不同的传递方式,一路西行向北,终于一前一后地抵达了北疆。
太子收到的第一封信是绑在猛隼脚上送来的。
太子翻阅过后,得知道余姚在护国寺险些遇险,但暗卫月令再次见到了上回的贼人。
暗卫本欲不予理会,谁知那贼人反复挑衅,见无甚效果,便又将矛头对准余姚,暗卫出手后,却遭调虎离山。
暗卫回来后,得知贵人莫名大出血,险些丧命,幸得寺医觉思相救,这才母子平安。
太子按下心中将要喷发的情绪,忍耐经久。
五日后,来自宝本宫的密函送达,太子拆阅后脸色稍缓。
只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了白纸黑字上,“贵人由镇北侯世子、小谢大人抱回谢大人又用刀剑逼迫僧人低头,觉思法师遂替贵人医治贵人修养数日,渐显孕相,太医请脉案后,言贵人胎像稳重,母体健康。贵人饮食渐偏辣,神色抑郁,目视窗外,似有不快“
太子的目光始终落到了‘似有不快’几个字上,忍不住望着纸面,想起她坐在窗边,秀美如青黛远山的长眉微微蹙起。
还记得他与她初次相见,她似乎对他笑过来着。
后来……她来到了他的身边,漂亮的脸上永远都是让人厌恶的防备。
原本太子想的是,时间永远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只要她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就行。
可现在当初那些被选择性忽视的记忆,就像是隐藏在角落里的灰尘,越扫越多,最后堆积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回忆起那些日子,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余姚的确是不甘愿同他在一起。
意识到这一点的太子,原本搁在桌子上轻轻扣动的手指忽然一顿。
眸子忽然幽深起来,他是储君,将来掌人生死富贵的天子,他要她留在他的身边,乖乖地给他生儿育女,这是他的意思。
余氏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其实并不在意。
太子依旧是原来的想法,只要她人在他的身边,迟早心思也会放到眼前人的身上。
时间是一剂良药,一年一岁,草木枯荣之间,能磨平尖锐的棱角,也能抚平伤口。
想是这样想的,然而太子脑海中一浮现起女子对着窗户无言发愣的模样,心中就没来由升腾起一股无名火。
太子正要顺着想下去,但
下一刻他便将手中的双口茶杯往面前书案上重重一放。
发出‘啪’地一声重响。
女子的心思怎么总是要猜来猜去的?
真麻烦!
傍晚时分,北疆敦煌郡外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有负责巡城的将士们,手执长矛,步伐一致地前行,面前的雪没过了膝盖,几乎一步一个深坑。
郡守城内,上层将官们终于开完了长达六个时辰的作战会议,最后由皇太子慕容望舒拍板定案了作战计划。
等那些高阶将官们出去了以后,主要负责服侍太子的侍卫悄没声地走进了屋子里。
侍卫正闷头打扫卫生,忽然听见‘铛’的一声,余韵是匕首不断震颤发出的。
侍卫不由偷偷抬头,看见悬挂在墙壁上的羊皮地图上,西北方向正插入了一把精美、通身漆黑的匕首。
侍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匕首所插的位置正是此举冒犯边疆的北戎人所在!
【1】古代及冠是二十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按下
农历立冬那日, 余姚来到报本宫休养已满了十日。
云京城已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秋雨,而且每一场秋雨就是一场气温的下跌。
越来越冷的天气让人变得更加嗜睡,自上一回在改护国寺闹的那一场后, 夏风就日夜不停歇地跟在余姚身边了。
最明显的是,以前至少洗澡、如厕的时候,余姚还能得到片刻安歇,即使是每隔一刻钟的检查, 余姚也还算能接受。
现在最难受的却是, 不论何时何地, 她的身边总是处于不缺人的状态。
也就是说, 余姚原本宽慰自己还剩下的最后喘息空间,都被这些人挤压得消失殆尽。
余姚面无表情洗完澡后, 更换了新衣。
她拒绝了夏风“反正也没什么事, 贵人不妨去床榻上歇息一番”的提议,一落坐在冬暖阁临窗的一架阔木逍遥椅上。
这把逍遥椅原先是青绿色的,但现在天气渐冷,服侍的宫婢们便在这椅子上铺上了一层厚实松软的白狐皮子。
夏风说,这白狐狸皮子是按太子殿下的吩咐,从北疆一路护送到云京来。可见, 太子殿下对贵人的特殊
后面的话, 余姚权当耳朵聋了,没听见。
她走到宽大的窗边, 又令宫婢将面前的窗户打开。
午后的寒风吹得人冷,同时也吹得人清醒。
距离怀孕已满了两月,余姚的肚子只有一点点隆起的弧度。
也就是说,如果不仔细看,是完全看不出来她平坦的腹部已经孕育了一条生命。
余姚被冷风吹得清醒多了, 她闻见了寒风的味道,夹杂着草木的香味,清新得像喝了一盏青草汁。
但没吹多久,有一道身影已经抢先一步挡在了余姚的身前。
余姚抬眸,发现面前的人是夏风以后,又淡淡垂下头。
夏风劝道:“贵人,您现在是双身子,这初冬的冷风厉害,要不然奴才关上窗,也叫您好好歇息?”
余姚面色淡淡,她摇头表示拒绝。
夏风也没再说话,心中虽知晓,这位贵人如今是太子的宝贝疙瘩,若是因为他们这些奴才不劝谏,导致贵人受寒,叫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太子知道了,恐怕她们不好交代。
夏风退到了一旁,视线骤然落在了余姚的手指上。
余贵人的手指骨相生得好,修长又纤细,但此刻白璧微瑕。
譬如此刻,贵人的手指尖上,原本犹如美贝一样的指甲壳有的断裂,有的直接从指甲缝隙那里变得坑坑洼洼,甚至有的手指尖上有外翻的嫩肉。
余姚察觉到身后难以忽视的目光,便顺着那道视线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看见了手指头上的伤口,一愣。
从上回大出血,在护国寺醒来后,夏风就明里暗里套话,问她。
但每回都被余姚用各种话堵回去,夏风对余姚也算是无计可施了。
不过,夏风想到自己已经将一切事情都写在了信中,相信太子殿下看到后,心中自有计较。
————
冬日太阳尚未升起,蟹壳青的天际上,厚重的云层挡住东方天空,云层边缘微微泛着灰蓝、月紫、橙红、鲜黄等色彩。
云京玉阙城中。
随着太监们嘹亮的嗓音传开,朱红色的大门随之打开,官员们提袍入内。
太和殿的白玉官道上,文武两派官员们仿若黑乎乎一片的蚁群一样,井然有序地前行。
站定成为两排以后,从雕龙画云的廊柱后面,忽然拐出来一个身着藏青色官服、须发斑白的内侍出来。
那内侍在高台阶上站定,恭敬地拱手对着台下百官们弯腰作揖,说:“各位大人们吉祥,殿下圣体抱恙,还请诸位大人体谅则个。”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拱手行礼,齐声呼道:“臣等不敢。”
大内侍笑了笑,紧跟着说:“老奴照殿下吩咐,众位大人们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百官们无不面面相觑,心中虽想:陛下已经连续十天没来上早朝了。
虽然还没打破陛下先前不上早朝的记录,但这几日积压下来的奏折都压在了一旁。
若是平常
还能送去皇太子殿下宫里,现在太子殿下在北疆前线替皇父亲征,这奏折估摸着是积攒在晏安宫了。
即使皇帝也曾想效仿前朝,置办特所,将奏折的批红大权交给几位识文断字的内侍。
哪知这样的想法刚提出来就被言官给否了。说是太监是受过宫刑之人,若叫这样的人来过手天下大事,好比是母鸡司晨。
皇帝这样的想法最终还是没能如愿,这件事情,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群臣虽都知晓皇帝是说了谎,但谁也不敢挺腰子上前,这青天红日的日子,谁还嫌弃头颅在自己的脖子上不安稳?
群臣行礼问安,三呼万岁。
老内侍站在高台上,将身体轻轻移动,换了个方向,表示恭敬,并非以己身替天子受文武百官之礼。
群臣退下后,天幕上,东方日出。
金黄通红的太阳悬挂在天幕上,微风轻拂,吹动了群臣们的宽袍大袖。
谢凭才走出丹凤门,与几位上司和同年告辞,却被一内侍叫住。
打发了几位,谢凭见这人是皇后宫中服侍的内侍,不由正色问:“李翁,不知皇后殿下可有何事寻臣?”
姓李的内侍神色恭敬,但面皮上分明是皮笑肉不笑,“老奴不知,皇后娘娘是天人之姿,睿智聪明,奴才们蠢笨愚缓,哪里能得知娘娘心中所想?倒是小谢大人,您是天上的文曲星君下界,您若不知,奴才们可就更不知了。”
宫里边的人都是一个比一个精乖,尤其是这些上了年纪、同时还伺候着贵人的内侍,说是狐狸转世都不为过,因为老成精了。
谢凭神情淡淡,折返身子同老内侍一齐去了□□的英华殿。
谢凭虽与皇后有姨甥关系,但君臣有别,二人隔着一道珠帘相见。
谢凭站在珠帘外面,行了隆重的叩拜礼,问了皇后的安。
皇后在珠帘内,手执细小如米珠大小的佛珠串子,“免礼。”
谢凭起身后,皇后又说:“青云,进前来些,叫姨母好生瞧瞧你。”
谢凭闻言,上前几步。
皇后也抬起眸子仔细打量起珠帘外的男子,风华正茂,又如同芝兰玉树,实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美男子。
珠帘摇晃,朱红的碎冰纹窗子透进来的光影纷飞,落在珠帘外男子的脸上,眉目如画,不怒自威。
皇后见状不由一愣,不由泫然落泪,“青云,几月不见,你瘦了许多。”
谢凭闻声,拱手说:“皇后殿下。”
皇后叹息一声:“都是一家子骨肉,你的母亲是我胞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在私下,你唤我姨母便是。”
“规矩便是规矩,殿下如今是一朝国母,臣卑贱之躯,不敢僭越。”
见他实在坚持,皇后不由叹道:“青云,你生长至此,位高权重,那镇北侯府的男丁,除开你,再没有一个后辈前程能及得上你。你母亲若还在世,见你如此,必然含笑九泉。”
谢凭见她提起生母,也附和了几句,直到皇后吩咐一声:“赐座。”
谢凭落座后,私情叙旧说完,如今只剩下公事。
果然不出所料想,皇后威严的声音自珠帘后传出:“青云,本宫听闻,你前些日子前往护国寺,似乎在寺内以刀剑逞凶?”
谢凭淡淡垂眸。
哪里是什么“听说”?瞧瞧这架势,分明是护国寺众僧人联名上诉,闹到上位面前,叫上位对他责问。
谢凭起身,拱手道:“殿下明查,臣在护国寺是遇见了不得已之事。”
皇后好奇:“怎么个不得已法?说来本宫听听。”
谢家青云,是谢家嫡出的大公子,年少求学时曾师从本朝四大书院之首的白鹤居士陈彦松。此人是太祖一朝的状元郎,官至阁老,致仕后受聘于梅花书院。
这位白鹤居士,致仕后只收了谢凭一个弟子,这人生平最重规矩,天地君亲师,认得比自己的衣裳还深。
谢凭这样张口规矩,闭口礼法,在皇后看来,都是受了那白鹤居士的熏染。
于公,皇后是君,谢凭是臣;于私,皇后是长辈,谢凭是晚辈。
谢凭思虑片刻,“殿下容禀,这原是皇太子殿下亲征前,对臣的托付,太子殿下在前线与战士们浴血奋战,臣作为臣子,答应的事情必然要做到。护国寺中,受伤的女子是东府女眷,臣受所托,非是有意以刀剑逞凶。请皇后殿下明察。”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谢凭话音刚落下,忽然听见珠帘内屏风后有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
一时之间,整个英华宫寂然无声。
皇后蹙眉往身后的屏风处看了一眼,侍奉在一旁的尚宫看见了皇后使的眼色,点头去了那里。
“可是太子宫中那有娠的那个?”皇后恍如没有察觉适才的尴尬,启声问道。
谢凭也神色如常,拱手道了声是。
谢凭知晓言多必失的道理,他越是不想让余姚被人扯到前面来,余姚就越不安全,倒不如当面把话说清楚明白。
空气中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看不清、摸不着的迷雾。
谢凭不露声色,斟酌词句,而后说:“幸而臣没有辜负太子殿下所托。”
皇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既然是太子托付,倒是本宫不该听信护国寺那些僧人添油加醋,来责问你了。”
谢凭听出了这话中的机锋,沉默几瞬,选择不接话茬儿,直接出声请罪。
到底念惜是一家骨肉,皇后倒也没有过多为难,最后,她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那些寺僧小题大做,本宫自会同他们降下惩戒,倒是你,青云,到底鲁莽了些,对方毕竟是国寺,在本国影响力不小,你还是挑个吉祥日子,与护国寺主持对坐,将这些恩恩怨怨都说开,最好是能化干戈为玉帛。”
谢凭拱手,“臣遵旨。”
姨甥二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结束了这次见面。
待到谢凭告辞离去后,皇后这才垂下肩膀,眸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角落处。
屏风后走出一个满身珠翠、明媚娇软的女孩儿。
女孩儿粉白的脸蛋,此时神情略显僵硬,她缓步上前,脸色青白,但若仔细观察女孩与皇后的眉眼,还能找出几分相似的神韵。
女孩儿上前,轻声启唇问安:“姑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068 合作
皇后本来觉得这个娘家侄女身份尊贵, 有国母风范,没想到这事到临头,她平时表现出来的稳重、成熟都变成了过眼云烟。
一点子事情临到眼前, 她就变成手忙脚乱的鸡猫子。
但瞧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就是心里再嫌弃,终究念惜是一家子骨肉,还是没发作出来。
哪曾想, 皇后没发作, 她家的小姑奶奶倒发作起来了。
给她请完安以后, 嘉柔县主脸色一沉, 她生身母亲出身博陵崔氏,虽然士族发展至今, 已经渐渐失去了昔年的光彩, 但这些后来的家族发展,是绝不可能少了士族的支持。
而如今的场面,正如前朝某位诗人所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1】’。
因身份尊贵,她出生便获封县主,家里那些庶出的兄弟姊妹们哪个不羡慕、眼热?
嘉柔县主生来就被家中长辈告知, “咱们闻人家族世代都出皇后, 每一位皇后都是家中身份最高、相貌最美的女子胜任。”
姑奶奶是继后,姑姑是皇后, 她早就知道,将来她也会步家中女性长辈的后尘,成为皇后,这是她的宿命。
嘉柔郡主原本期盼着,她与太子表弟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日后嘉礼成就,二人定然能成为一双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却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亲征,竟然还让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承宠受孕!
怎能不叫她生气?
“姨母,那报本宫知的女子”嘉柔县主柳眉倒竖,粉面含嗔,然而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出言不妥。
皇后听完了前半截话,这宫里求活的人,甭管是主子,还是奴才,听话听音。
这哑在喉咙里的半截话哪里还听不出来?
皇后压了压怒火,大拇指搬弄佛珠的速度更快了。她今日的妆容是仿照古书籍上记载的方法,用独生于北地的金黄果子碾碎捣弄成汁水抹在脸上,形成了贴合面部的‘佛妆’。
皇后收敛了面上笑容,宫殿被重重帷幕遮挡,风吹不进,光影昏暗。
殿内弥漫着一股子果肉发酵的酸甜香味,嘉柔县主抬眸,对上皇后已经收敛了笑容的佛面。
只觉置身森冷佛堂,座上佛像含威。
嘉柔县主登时不敢再多加言语,但心中想的却是:“皇后殿下无论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是光耀门楣的好差事,只如姑母与皇帝无甚感情,这才导致的夫妻相敬如宾,冷漠疏离。将来我做了皇后,决不肯像姑母这般,一辈子没能生养自己的孩子,年纪轻轻便投身佛门,每日念佛,活像个带发修行的姑子。”
皇后哪里不知小儿女的心思,不由冷笑:“这日子是人过的,好不好的,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倒是作为姑母,本宫还是要提点你一句。”
嘉柔县主连忙收敛神色,恭敬颔首:“谨受教。”
“这天下是慕容家的天下,贱民受制于黎民,黎民又受到官员的管理,小官员又受到上级官员的约束,官员头顶着慕容家的天,脚踩着慕容家的地。本宫与你说了这么许多,本意就是在告诉你,你将来是要做太子妃的人,本宫座下的位置迟早都是你的。你迟早会知道,比起情情爱爱,权力和财富才是女人最好的补品。”而且是大补。
嘉柔县主慢慢地福身行礼,“嘉柔受教了,多谢姑母。”
皇后望着侄女离去的落寞背影,想起二十多年前与皇帝结发。
那时候皇帝初登基,闻人家的家主,也就是祖父做主,将她推上了皇后的座位。
皇后当初也是明媚的二八女子,也曾理所当然地认为,年少的帝后夫妻一定会像世间所有平凡夫妻一样,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可是并没有,才新婚不过几天,后宫里受封的后妃们都是昔日在王府伺候的。
当皇后使尽浑身解数,镇压了后宫嫔妃的挑衅,满身疲惫回到英华殿后,得知皇帝未至,便用一碗补身汤药前去晏安宫。
服侍天子的大内侍冯晨亲自出来回禀,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尴尬,“奴婢死罪,圣上他正和越美人一起。”
皇宫里的人说话总是毛病很多,永远只会说前半句,后半句藏起来,明示或暗示,都要人猜。
皇后出身高门显贵,哪能不懂?
她当然也知晓,善妒是七出之一,她是国母,怎么能嫉妒一个卑贱的女子呢?
就算没有越美人,将来也会有王美人、李美人。
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可即使想明白了这一点,皇后心中还是有怨,怨到最后信了佛。
可佛塑像慈悲,后宫里的人却不慈悲,斗来争去,永远都没有停止的那一天。
现在年华逝去,对镜抚鬓时,才惊觉此生已秋。
皇后早放弃了什么夫妻恩爱的幻想,她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和自己所倚仗的娘家。
————
出了英华殿,嘉柔郡主故意使了个借口别开引路的内侍。
待那青衣小内侍背影逐渐走远,身形窈窕柔美的女子才转过脸,淡淡吩咐:“先不出宫,现在去登华殿。”
小丫鬟立即跟着她家大姑娘去了反方向。
登华殿内。
李贵妃端起茶水盏子浅浅沾了沾唇,抬眸看向了来人:“郡主娘娘真是稀客啊,莫不是奴才们带错了路?本宫这里可不是英华宫的方向。”
嘉柔郡主捏了捏手掌,“嘉柔知晓,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宫殿,嘉柔还是认得路的。”
“哦?”李贵妃的身子向前倾来,分明一副饶有趣味的模样。
嘉柔郡主撑起笑,“嘉柔此次前来正要与娘娘说些私话,不知贵妃娘娘愿不愿意听一听?”
李贵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那双妩媚的眸子却盯着座下的女子。
不知这人今日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道又是皇后那老虔婆不乐意服侍佛祖了,又想出来什么损招等待她咬钩子?
但如此僵持了许久,李贵妃还是挥手示意那些人退下了。
为表诚意,嘉柔也示意自己的贴身婢女退下。
待到左右无人,嘉柔才压低声音:“贵妃娘娘可愿意与我做一桩生意?”
李贵妃轻声嗤笑:“是太子后宫那个有身孕的那个吧?”
见对方噤声,李贵妃已经抬手抚上了自己光滑有型的鬓角,“哎,在这个玉阙城后宫里讨生活,可不得耳聪目明啊?若是什么也不打算,将来死都不知道什么时辰。”
嘉柔郡主定了定神,点点头没说话。
“凭什么?光凭她有孕,就足见这女子在太子心上的地位,圣上身体康健,本宫也不是某些身上无一点帝宠的嫔妃,何况本宫还有子嗣。何必要为郡主娘娘除去那女子,弄破了脸,本宫可不想与太子弄成势如水火的地步。”
这就是砝码没有上够的意思了,若是砝码够了,那当然什么都好说。
“嘉柔当然知道娘娘忧虑,但若是嘉柔也能拿出同等的砝码呢?”
“哦?”
“嘉柔听闻娘娘最近,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也是天公凑巧,我这里正好有娘娘要找的人。”
话音刚落,嘉柔郡主就见到那座上的女子眼眸有一闪而过的亮光。
这很明显是上钩了。
但还没松气多久,就听见李贵妃问:“本宫可没找什么人,莫非是郡主娘娘没诚意?”
嘉柔郡主一顿,笑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说着便要走。
李贵妃皮笑肉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忽然话音一转,眸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郡主怎么知晓,本宫需要找神医呢?岂不知这云京玉阙城中有多少神医都应诏供职于太医院。本宫好歹也是个宠妃,要什么东西,圣上不会给我?”
嘉柔县主轻笑了一声,不慌不忙:“贵妃娘娘刚才不也说过了,在云京玉阙城中讨生活,若是无有一二耳目,死了都不知道时辰吗?我啊,不仅知道娘娘需要找这位医师,而且啊,我还知道娘娘的小皇子啊,可盼着这医师呢。”
李贵妃原本还饶有趣味,一旦涉及到她的亲生孩儿,再温柔的女子也会化作猛兽,警惕所有入侵者。
嘉柔县主虽然没有点太明白,但是她话语里的意思,不论是明里,还是暗地,无不在向李贵妃传递一个消息。
对于惹恼李贵妃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嘉柔县主虽然并不愿做,但她现在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她必须要拿出谈判上桌的砝码。
李贵妃的小皇子出生才三月左右,却鲜少露面。无论是皇帝偶然发作一次父慈子孝,还是皇后作为嫡母见孩子,这个刚降生的小孩子永远都是沉睡的模样,叫都叫不醒。
这样的情况怎不令人生疑?何况京城中,快人一步的消息或许会让人有把头颅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运道。
嘉柔县主利用闻人家族的便利,买通了贵妃宫中的宫娥,那宫娥冒死偷听到了贵妃所生的小皇子,竟然是个眼睛没有瞳孔的天残!
听闻这消息后,嘉柔心中窃喜。
李贵妃便是再美貌,这皇帝便是再宠爱幼子,又能怎样?那孩子的帝王路从一开始就断了。
可笑那时笑得如何高兴,心中如何得意,现在自己却要低三下四去求人家。
但嘉柔从小受到家族中长辈教养,她会成为尊贵的皇后殿下,继续姑母们为闻人家族带来的荣光。
时下人们,不论男女,都极重家族关系。男人们是因为同姓同源,同宗同族,而女人们即使出嫁至夫家,娘家家族与她们之间日后的生活质量有斩不断的关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就是家族的意义。
虽然在与李贵妃的谈判过程中,她其实处于被动地位,但嘉柔坚信自己背靠闻人家族,她是太子正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李贵妃再春风得意,也掩盖不了她的母族是个靠吸女儿鲜血供养家族的事实。
这个与嘉柔同岁的女子,纵然年轻美貌,但终究是天子妾。
一个妾室,有什么了不得?死了便死了。
嘉柔之所以前来与李贵妃做生意,并不意味着她就没有弄死太子后宫那女子的本事。
而是,太子迟早都会接任皇位,将来的天子威仪怎容人冒犯?
纵然他们将来成了夫妻,天子也不会容忍丝毫的裂缝。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不到万不得已,嘉柔不愿让自己的手上沾染太子宠妾的鲜血。
【1】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首诗出自唐代刘禹锡的《乌衣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069 刁难
“县主娘娘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 还真是不择手段呢。”
李贵妃能看穿她的目的,嘉柔半点都不意外。
嘉柔冷静回望,对上李贵妃的目光, 似笑非笑:“贵妃娘娘如今已为人母,相信您也知道,女人这一辈子要守护的东西很多。丈夫、地位、儿女、家宅、财产,为了守护这些东西, 相信每个女子都能化身凶恶的野狼, 为了咬死入侵者, 不留余地。”
李贵妃轻笑了一声, 唇红摇曳,懒散道:“不错。既然咱们都已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那本宫也不跟你兜圈子。郡主娘娘母族势力强大, 手里捏着本宫命脉,这生意看来从一开始就被人推着走呢,叫本宫不应也不成。”
李贵妃缓缓拍手,连说了三个“了得”。
嘉柔直接忽视跳过了李贵妃的冷嘲热讽,顺手端起了一旁的茶盏子,抬高:“既如此, 那嘉柔以此金骏眉代酒水, 敬娘娘一杯。明日自会将人奉上登华殿,娘娘且安心收下。”
说罢, 嘉柔饮尽杯中茶水,“那嘉柔且静候贵妃娘娘佳音啦。”
李贵妃坐端正,点点头,终于正视了这个女子。
待到嘉柔郡主离去,寂静的宫殿内爆发出尖锐的啼哭声, 闹得人头疼。
“又怎么了?”李贵妃怒斥一声。
内殿的门打开来,中年奶嬷嬷怀抱襁褓走了出来,给李贵妃行礼,“娘娘,是小皇子醒了。”
奶嬷嬷见李贵妃不似平日里对小皇子这样厌恶,心想,这小皇子毕竟是吃了她的奶水长大,终究有个奶儿子的情分在。
小皇子不得亲娘待见的原因,奶嬷嬷比谁都清楚。
奶嬷嬷便大着胆子将怀中的小皇子送到了李贵妃身侧:“娘娘,小皇子如今长开了,珠圆玉润的,简直就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奶嬷嬷本来早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没料想到,贵妃娘娘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竟从她的手上将小皇子抱去了她怀里,仔细端详起来。
襁褓里的小孩儿唇红齿白,圆嘟嘟的脸蛋白嫩得仿佛玉豆腐,只是明显换了个怀抱,奶娃娃就不适应地睁开了眼,露出来的眼眶里一片雪白。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奶嬷嬷本以为贵妃会不耐烦地把孩子塞回她的手中,但没有。
不仅没有,贵妃甚至还摆摆手,示意奶嬷嬷退下。
奶嬷嬷乖顺地行礼告退,只是离去关上殿门之际,似乎听见了一声低喃:“儿啊,娘替你找到医师了,你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只要你能好,娘就算杀干净世上所有的人,娘都愿意为了咱娘俩的前程,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啊。”
不知是不是天凉了,奶嬷嬷觉得后背一凉。
夜里,登华殿内,李贵妃传唤了贴身宫婢雪霁入内,窃窃密语吩咐。
————
小雪节气那日,起了大风。
自上回护国寺行来,余姚已连续二十余日没走出过寝殿一步。
余姚本也没什么兴致,只随着肚子越发显怀、沉重起来,她越来越想念春花。
可愧疚和思念在脑中打架,最终,余姚提出要见一面春花。
夏风点点头,说明日派人去请人来。
余姚心中一动,便吩咐说,自己要亲自去接春花来。
一方面想亲眼瞧瞧春花如今生活如何了,一方面是闷得紧了,她急切地想逃出这座华丽的牢笼,哪怕只有片刻时间。
她如今只求喘息片刻。
但夏风听完以后,脸色变幻,“贵人,奴才们一定会将人平平安安送到您面前,您何必亲自走这一趟呢?”
余姚淡淡看了夏风一眼,“好哇,如今这报本宫,殿下不在,尔等便如此欺凌于我,可见是不把我当成主子看待。”
夏风听余姚如此说话,就知道她这是要故技重施,上一回是叫余姚逼得没法子了,如今她吸取上次的经验,已命宫娥们将贵人居所的尖锐、锋利物品尽数收缴。
夏风早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她抢先说:“贵人,不是奴才放肆,而是殿下已传来密信,因怜惜贵人孕育小皇孙辛苦,便吩咐奴才们不可叫贵人过多劳累。若是因此累得贵人及胎儿受损,奴才们万死难赎。”
虽然话说得十分委婉,但余姚还是听懂这话里传达的意思了:太子吩咐了,不让出门。
余姚满心疲惫,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摆摆手。
夏风退下后,没多久就把春花接了过来。
余姚与春花两个说了会话,最后还是余姚留春花用饭,春花席间食用荤腥,便呕吐。
余姚惊奇,迟疑问:“春花,你,你有孕了?”
春花闻言,抬起脸不可思议:“不,不会吧?”
余姚叫报本宫中日常为她把脉的太医来看看,最后果真验出来春花有孕。
————
几日后,玉阙皇城宫里来了人,车马停在了报本宫门前。
王振前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登华宫中的苏内侍正堵在侧门,正与侍卫们对峙。
那苏内侍骤然见王振,眼前一亮,上前寒暄一番,而后表明来意。
王振与苏内侍从前在后宫里曾都在掖庭任职过,后来凭着造化,又被宫里的大内侍,也就是如今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大太监冯晨看上,收为徒弟。
而今各奉其主,王振皮笑肉不笑:“师弟,昔年一别,虽侍奉的都是千金贵主,然见面却总找不见机会。不知师弟今日到访,所为何事?说与咱家听听,还能为师弟排忧解难一番。”
苏内侍哪里不知自己这个师兄,生平最是喜欢藏奸。
只是他今日奉主之命前来,哪里有空跟人玩什么弯弯绕绕?
苏内侍便上前一步,收敛了笑容,干瘦的脸皮就收紧,“咱家奉登华宫贵妃的令儿来此。”
王振故作惊喜交加状:“哎呦,不知贵妃娘娘有什么令儿,咱家一定肝脑涂地去办!”
苏内侍似笑非笑,“师兄,贵妃娘娘仁善,可用不着您老人家的肝脑。”
说罢,清肃了两下喉咙,“奉贵妃娘娘令”
王振率领身后的徒子徒孙们跪听。
“听闻太子殿下宫中有一美貌贵人,娘娘颇感兴趣,特来相邀余氏美人一叙。”
王振听完,不由面露难色。
要不怎么说红颜祸水呢?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为了见余贵人。就连他们太子殿下,那么朗月清风样的人,见到余贵人后,也爱其颜色,不肯相放。
皇宫里出来的人,哪个不是眉毛动、眼睛转?
苏内侍一瞧王胖子这鼻子眉毛皱成一团的样子,就晓得贵妃娘娘今儿这任务,怕是得不了好。
果不其然,王振下一瞬便对他道:“苏公公您见谅,这余美人是太子殿下亲自吩咐过,要我等做奴才尽心尽力服侍的。这主子若是出了事,我们这些当奴才的,恐怕只有提头去见太子殿下了。”
苏内侍面色一变,顿时像一只公鸡般扑腾起来:“王胖子,你瞎说什么浑话!你放肆!照你这么说,这是在说登华殿娘娘是什么吃人的猛兽不成?娘娘不过是想请余美人去宫里说会子话,又不是要杀人,害人!”
乖乖。
这可真是两眼一抹黑,这可真是兵败如山倒啊!
早知晓这苏虾子是个不好招惹的,惹到他,那可真是惹到鬼了!
“哎呦,苏虾子,你可别误会了我的话,论公,我只是把太子殿下的话实话实说出来;论私嘛,你我当初拜的同一个师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根藤上拴着的葫芦瓜,你倒忍心坑害师兄?”王振语重心长道。
苏内侍听见自己绰号,脸色一变,斥道:“过去的糟心事,还提他干什么?”
“雁过留毛,事过留情。师弟啊,你难道没见到一只浑身通红的龙虾在耀武扬威不成?嚯!真是小虫得志太猖狂!”王振笑吟吟地说。
苏内侍反而冷静下来,抬手一摸光溜溜的下巴,“呵,咱家可没师兄这么好眼力见,咱家只见到一只肥王八在跟前晃悠,咱们师兄弟一场,倒不如咱家今日请师兄吃一顿?就吃眼前这一只裙摆拖地的绿王八就是。”
耳边传来噗嗤的笑声,王振与苏内侍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二人一个穿深绿,一个着了猪肝褐。
二人回过神,立即瞪向没眼力见的侍卫,侍卫是个老兵痞,也并不惧怕这些没根的阉人,呲着大牙嘿嘿一乐。
二人碰了个没脸面,彼此都沉着脸说了几句场面话,结束了这场糟心的见面。
————
午后。
登华殿中。
李贵妃听完苏内侍回禀的话,本就心情糟糕,殿内传出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叫声,更添烦躁。
“哭哭哭,就知道哭,吵死个人,难不成是老子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托生成个讨债鬼来的”
李贵妃被吵得头痛,脱口而出的叱骂声便不绝于耳,她母族原是出自蜀地李氏,她家中数代,兄弟、祖父都担任过川蜀茶马任上官员。
因此脱口而出便是川蜀当地的俚语俗话。
身边服侍的宫婢与太监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倒是内寝的奶嬷嬷满头大汗,抱着个襁褓里哭叫的奶娃娃,正使尽浑身解数哄他。
小皇子最终被喂了小半碗的安神药,没一会子功夫就睡了过去。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李贵妃终于睡了过去,只是还没躺一会儿,就被一声大叫惊醒,随即响起了殿外婢女们的请安声:“给圣上请安,圣上万福金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070 碰硬
李贵妃被惊醒, 吓得三魂六魄都快飞升。她听见宫婢们的呼叫声,惊恐地睁开眼。
抬眸便瞧见了一道黄色的身影宛如旋风般冲到了她的面前。
男人身上的龙袍半挂,露出了内里的圆领浅黄内单, 花白的头发散乱,满是褶皱的脸凑近。
赤红的眼睛底下正卧着两条软趴趴的眼袋,男人嘴唇红得发紫,面色更是红光难掩。
李贵妃尚未遮掩眸中不经意露出的厌恶, 便被那双苍老的手臂撕开了半边衣襟, 露出无边艳色。
身后毫无章法令李贵妃咬唇, 嘴角溢出的细碎喘息, 背上一沉,苍老与腥臭仿佛一张大网迎头罩来, 令人生呕。
假装‘恢复’了好一阵, 李贵妃嗲声问:“圣上,今日怎么这么好兴致服了上官仙人练成的登仙丹,差点没给臣妾弄死。”
皇帝三五天就要服用一两次‘登仙丹’,顾名思义,服用此丹,有令人羽化登仙、神清气爽的功效。
只是服用后, 皇帝必须与元女交合。
皇帝今日在龙辇上御女时, 对方晕了过去,他遂命奴才们快步驾临登华宫, 让贵妃服侍。
皇帝今年正好五十岁,本该知天命的年纪,身子却因沉湎酒色掏空大半,又迷上了服丹药和采阴补阳,愈发苍老了。
他如今膝下儿子众多, 孙子也不老少。
面对年富力强、正值壮年的儿孙们,皇帝看了一眼只觉得厌恶,觉得这些人都是恨不得杀他而代之的入侵者。
他最爱的还是青春娇媚的少女,还有这些少女替他生的小儿子们,小小一团缩在襁褓里,依赖着他,同时也没有任何威胁他地位的可能。
圣上目前最爱的‘少女’要属贵妃李氏,即使是生养了孩子,也还是纤腰嫩乳,娇媚紧致,与她在一起云雨,好似逝去的青春年华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对于李贵妃的奉承话,皇帝早不像当初与兄弟们争抢皇位时那样揣摩父皇的每一句话,他现在只听自己想听的,看自己想看的。
权力在握,美人在怀,天下美事,尽在股掌。
皇帝受用后起身,肥胖的身子一翻,便将李贵妃山峦起伏的身子挤到了角落。
贵妃白嫩如玉的肩膀被皇帝茂密、黝黑的腋毛覆盖着,浓郁的肉臭味传来,让她作呕。
“圣上?”贵妃试探着问。
“嗯?”皇帝释放了龙阳,脑子里却还在回味那蚀骨销魂的滋味,这便是登仙丹的厉害之处。
贵妃抽了抽鼻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皇帝惊奇,用手掌拍了拍以作安慰,“爱妃,适才是朕莽撞了,弄痛了你。你想要什么赏赐,随意去国库挑选,或者国丈家要有什么子孙要封赏?”
贵妃却哭个不停,皇帝无奈,看了一眼美人,美人流下的泪珠晶莹剔透,像琼浆玉液一样诱人。
皇帝很有感觉,将舌头伸出,去舔干净美人脸上的泪珠。
“说来朕听听,朕给你撑腰。”
贵妃等的就是这句话,忍着恶心,“圣上,臣妾听闻太子殿下宫中有一美貌女子,臣妾自诩蜀中第一美人,心中好奇,想亲眼见一见,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勾得太子殿下魂不守舍?”
“哦?那爱妃见了,感觉如何?”这么一说,皇帝也来了兴致。
皇帝膝下所有儿子中,只有太子枕边人少,子嗣单薄。朝廷里的文武臣工们或多或少都在他耳边夸赞过太子‘机敏聪慧,有昔年陛下风采’。
皇帝倒也很是好奇,自己这个不通人事、冷静自持的儿子,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贵妃长长叹息一声,抹去眼角珠泪,“哎,别提了,兴许是嫌弃臣妾小小贵妃位份卑微,东宫那位美人却是无缘见上了。”
小小贵妃?
皇帝黑眸霎时浓稠如渊,按本朝后宫女子位份排名,贵妃可是仅次于皇贵妃,但皇贵妃也是在后宫里没有皇后的时候才设立的。
如今后宫之中,闻人皇后一心礼佛,不过问俗事,后宫杂事许多都分了权给贵妃,这宫里奴才们拜高踩低,按理说那女子不过是太子一个妃妾而已,怎么敢拒绝贵妃?
皇帝虽然年老了,但很多事情他只是懒得计较,并非昏聩。
“卿卿,真是这样?”皇帝眸子微垂,静静看着怀中雪月风花一样的女子,纵然那双眼眸被肥厚的眼皮堆积遮挡,但眸中帝王威严如炬,令人生畏惧。
贵妃被皇帝盯得心里发毛,嗫嚅两声,“妾妾”
皇帝跟朝堂上的老油条们待久了,什么幺蛾子看不出来?
但皇帝自诩是怜香惜玉之人,美人泫然欲泣的模样,望之令人生醉。
“不着急,不就是想见见吗?朕准了。”皇帝笑吟吟拍了拍美人嫩滑的肩头。
“真的吗?”贵妃故作出一副惊奇崇拜的模样。
这种被菟丝花一样的美人依赖的感觉,皇帝觉得很是受用,他轻笑:“自然是真的,朕九五之尊,君无戏言,朕的卿卿如此可人,朕可不忍心叫你难过,来来来,再与朕弄上一番,这回可定不饶你这小妖精!”
李贵妃被皇帝拉起,坐到了他腿上,望着皇帝沉迷的表情,贵妃眼中是遮掩不住的厌恶和烦躁。
————
次日。
报本宫中,再次停了两辆马车,内里走出来一个须发花白、身着内宫中最高内侍服色的老人。
又是传圣上口谕,又是当面申斥,余姚跪着听完了这口谕。
老内侍干脆把手一伸:“余美人,既然贵妃娘娘要见你,那就请吧,马车已经在外边候着了。”
余姚还真没想到,这贵妃想见自己一面,怎么就扯到皇帝头上了?
皇帝怎么还亲自下了口谕,命她进宫?
余姚也懒得想,她如今腹部堪堪显怀,不过初冬裹得厚实,也不怎么看得出来她的肚子。
余姚身边跟着夏风与王振,这两人一左一右,活似两尊石像一样守护着她。
首次入宫,余姚还真被传闻中的云京玉阙城给震惊到了,如鱼鳞晒谷一样、金黄色的琉璃瓦片片堆积铺陈开来,鲜亮红艳的宫墙实在扎眼。
待到见完了皇后,余姚便被宫娥们带到了登华殿。
余姚小心观察了一番,心中赞叹:皇城之中果真是集天下万民财富与智慧之所,这贵妃居所居然比适才皇后的寝宫还要华丽许多。
世间事大多是‘你方唱罢,我登台’,如此看来,这贵妃行为处事还真有些张狂劲儿。
“余美人,便是这里了。”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女声。
余姚抬眸看去,只见这戏台正好设在登华殿的后殿里,东面设了个小而精致的观影座,倒是西边临了一条碧绿的湖水另设了一方大戏台,湖面被阳光一晒,浮光跃金,静影沉璧【1】。
“果然是美人儿,难怪太子殿下这样神仙人物,也爱极你的好颜色。”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
余姚转身回眸,果见一位身着浅红宫装、宽袖大裙,头上钗环重叠的女子被宫娥们拥簇而来。
若没猜错,这定然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贵妃李氏了。
余姚上前问了安,却没理会贵妃说的那句话。
凭借着女子的知觉,余姚感觉这话里带着机锋,干脆不答。
李贵妃仿佛也不在意,瞧物件一般打量她几眼,倒也没为难,还吩咐余姚落座。
贵妃自然坐在主位上,余姚为客。
底下的内侍捧着托盘来叫贵妃点戏,贵妃点了两个,忽然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便说:“余美人也点两出戏来听听,也叫本宫听听新鲜。”
余姚自然推拒一番,奈何贵妃还未说话,一旁站着的大丫鬟派头的女子已经跳出来了,“余美人好大架子,也不知是仗着谁的势力,连贵妃娘娘的脸面都不给。”
余姚心知这种但凡是有点身份地位的主子,身边就会有这样的‘好奴才’,不光要贴身服侍,同时还要兼具好眼色,与好口才——这正是为了方便主子。
主子不方便说的事情,有这些奴才跳出来说。
主子不方便做的事情,也有这些奴才们鞍前马后给办。
李贵妃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年少单纯,也是,前世余姚作为朝廷要员大臣的外室,最后还不是也吞金而亡?
而皇宫中,竞争更加激烈,底层女婢抢活命的机会,妃嫔们抢皇帝的宠爱,抢更好的生活,皇子们抢天子和要臣们的关注,期待将来这些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关注’能在最后夺位之争中助一臂之力。
高收益的同时,往往也伴随着更大的风险。
余姚还不曾说话,为王振已经站出来一甩拂尘:“娘娘容禀,余美人不过是站在小辈的位份上,却被这奴婢问责,真是用心叵测啊。不过老奴也相信,贵妃娘娘您是殿下的庶母,这等子事,想必娘娘定有容忍之量。”
王振不愧是混迹后宫的老油条,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攻可守。
李贵妃听了,面色一凝,随即笑了出来,她挥挥手,面前时刻关注她动向的大宫婢识趣地退下。
“王公公真是好本事,快将嘴张开,叫本宫瞧一瞧你是不是生了三条舌头,竟是这样能说会道,舌灿莲花?”贵妃笑吟吟。
王振的腰弯得更低:“贵妃娘娘说笑,奴才还从来没见过生了三条舌头的人呐。何况贵妃娘娘雪玉一样的人面前,奴才就是个又懒又馋的猪八戒,可不敢在娘娘面前献丑。贵妃娘娘发慈悲,饶奴才这一回吧。”
无论李贵妃说什么,王振总像条肥泥鳅,闪过来躲过去,滑不留手。
最后贵妃也懒得计较,让余姚点戏这事就此搁置下来,谁也没心思去追究谁不讲礼数。
主客落座,抬目远观对面的戏台,忽听咚咚锵锵的乐声响起,戏台上走出来一个身披彩衣的女角儿,轻移莲步,倩影款款前来。
兰花指捻起,女角红唇微张,咿咿呀呀歌唱了起来,没一会子功夫,随着戏台上人物不断增加,气氛也热闹了起来,唱念做打,无有不佳。
登华殿内,众人目光随着戏台人物轮转,各有心思。
殊不知,此时距离云京城三十里开外,已有一队自西北线路归来的骑兵,奔袭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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