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恶念
王振一愣, “什么?殿下您要带着贵人一起前往北疆?”
作为东宫贴身伺候太子的大内侍头子,王振对朝廷这段日子的心腹大患——北方戎狄人也有所耳闻。
殿下如今摆明了是要亲自前往北疆前线督战,但军营里头一条铁规, 就是不准带女人。
皇太子殿下向来以身作则,绝不会利用职权便宜违反规定,寒了众将士的心。
这回……
太子淡淡瞥了一眼,这奴才的耳朵真是越发不好使了。
被那双宛如蕴藏了万古不化寒冰的眼眸瞧得心脏胆颤, 王振立即回过神来, 拱手道:“奴才该死, 奴才这就去命下面的人收拾东西。”
听他说罢, 王振谨慎离去。
太子收回目光。
他何尝不知军营里第一条铁规?
作战期间不近女色,这铁规是自太祖手底下练兵时传下来的, 至今在大曌军队里被奉为铁律。
太子垂下眸子, 想到了适才他答应去前线时,头一个想的便是寝殿里的那个人。
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尚且这样闹腾,若是自己走了,那她岂不是要翻出天去?
太子想到余姚那张面对他时,低落的情绪,他忍不住心中一梗。
于是, 他在瞬间就确定, 自己要带着她一起去前线。
犹记得教他骑射武艺的人,是皇帝, 那时美酒还不曾腐蚀他的身体,美人们也没能掏空他的肾水。
意气风发的壮年皇帝教给儿子们的第一堂课就是:想要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在自己的手中,不管是物还是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始终记得这话。
想到这两年来去见皇帝,皇帝身边总是似有若无的自以为娇俏的女声提醒, 以及李贵妃那张看着稚嫩,实则眼眸算计尽显的模样。
太子眼底逐渐冰冷阴鸷,是他的东西,终究是他的,不是他的,抢来了也是他的。
在彻底征服之前,他绝不会放弃猎物。
就像熬鹰一般,他仍记得三年前,熬的那只海东青,出自东北女真部落进贡的特产。皇帝将那两只海东青分别送给了他和十一皇子。
当初他命人将自己与那只海东青关在一起三日三夜,那只海东青终究熬不过他,被熬得奄奄一息,最终败下阵来。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权势与金钱更是世俗中人心中所向,太子转动右手拇指上饕餮纹的黑玉戒子——
碧蓝如洗的天空上倏忽略过一只黑色飞鸟,快得人眼几乎捕捉不到。
报本宫中□□寝殿中,几个两人一组的宫娥轻声进来,在夏风的指挥下迅速收拾了起来。
寝殿内一扇小青绿山水画陈设的宣纸屏风后,青绿的的床帐纷纷洒下,这床帐图案乃是一幅青绿山水画,山势低缓平坦,山川湖泽用墨勾勒,青绿山色,金线流畅无比,设色匀净清丽。
便是不必登高,可观山川壮美;不需远足,可听耳边清风渡鹤。
余姚睁开眼,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她爱极了这幅青绿山水,即使被关押在此处,思绪也仿佛入了画中。
太子开始还尝试与她说话,但余姚已经单方面放弃了与他交谈。
她已经单方面把太子看成不存在的东西,就连说的话,也当是耳边秋风。
太子最后也不再和她说话了,两个人独处时,要么是余姚默默绘画,太子在屋内办公看奏折,有时候,余姚抬头就能对上太子那双黝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日积月累,似乎生出了浓郁的怨恨。
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榻上,做着最亲密的夫妻之事,尽管余姚非常想装成一具人形木偶,但男人像是故意报复一般,次次尽根,力道大得像要捅穿她的心脏。
余姚咬着唇强忍,终究被他按在床架内壁上,因横冲直撞颤抖地哭出了声,而那双铁钳一样的手臂牢牢攥紧纤细得不堪一握的腰,激顶起来,汗涔涔的肌肤泛着一层粉红的光,令人生出残虐之感。
余姚猛然颤抖,她不顾一切反手撕扯身后那具铜墙铁壁的身体,指甲抓断了也没能叫她如愿。
不知几次,结束的时候,余姚不顾小腹如何酸软,她固执地背过身,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仿佛婴儿蜷缩在母亲腹内。
往往此时,身后的手臂会毫无预料,将她一揽过来,有时亲她的头发,有时像蜻蜓一样吻她的脸。
全然不似先前的凶猛,余姚记起适才眼前发黑的感觉,心头一颤。
她不知自己的囚徒生涯还有多久,但她知道,若不能远离这个男人,她迟早会死在这张榻上。
余姚听见床账外面的宫娥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对她请安问候。
“你们,在做什么?”余姚看见有几个人手里还拿着她的衣裳在折起来放在木箱里。
“回贵人的话,奴婢在收拾您的衣物。”那婢子说道。
“为什么要收拾我的衣物?”余姚愣了。
帐子外几个宫娥面面相觑,而后,为首的夏风站出来,正要站出来说些什么,门口已经响起了一道男声:“什么为什么,孤带你去北疆,沿途欣赏我大曌壮美山河。”
在众人异口同声的请安声中,余姚看向门口的人,他身形高大挺拔,站在那里,唇角微勾。
余姚却不觉得那是笑,反而看起来像是要剥谁的皮。
“下去。”太子缓缓走进屋内,毫无感情的吩咐声落下,那些宫娥们齐声告退后不仅撤出寝殿,还将殿门阖上了。
室内仅剩下他们,明明空间大得出奇,余姚却觉得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她抱着被子往里面退了退。
太子注意到她的动作,险些没气笑,这么怕他?
太子没管这些,径直走向了床榻,落坐下来,他一把将被子里的人还有被子一卷,抱进了怀中。
余姚感觉头顶一道目光紧紧注视,她不安地挣扎,却完全没办法挣脱。
“老实点。”太子一只手完全镇压她的“造反”。
余姚缩了缩脖子,闷声道:“我不去北疆。”
太子眯了眯眼睛,露出了危险的神色:“由得了你?”
“我就是不去。”余姚一噎,声音虽小,但还是硬着脖子说。
“姚娘,听话。”太子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摸一只瑟瑟发抖的兔子。
余姚厌恶地蹙眉,她挣扎越发强烈,“你压根没把我当人,我去跟在你身边,还有什么意思?”
太子面色一僵,他惊奇问:“孤什么时候没把你当人?孤给你吃好的,穿好的,用度上孤可从来不曾克扣过你吧?”
余姚心累至极,她一副不愿交流的样子,看得太子生气。
“怎么不说话?”他明知故问。
余姚蹙眉更深。
太子心中冷笑,犟?还能由她?
他骤然凑近,二人近在咫尺,鼻尖对鼻尖。
余姚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太子已经吻上了她的唇,他尝试叩开,探入,但她一丝配合的意思都没有,她挣扎得更厉害了,被子也不知道何时散了一地。
突然,余姚下颌痛,她不自觉张开了唇,他猩红的舌尖已经探入,追逐,掠夺。
似乎喝了花茶,有一股甜甜的香气。
太子满意地用手扣住了她的发顶,但她双手骤然获得自由,她用力一撑,竟然没坐稳,生生推出了半肘距离。
而她自己也因重心不稳,往地上倒下。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成两半的时候,一条有力的手臂已经伸了出来,拎起她的后颈就提了起来。
太子一凑近过来,正要往余姚颈侧贴去,哪曾想,男人灼热的气息一靠过来,面前的人脸色微变,腹腔内一阵抽搐,刺激得她慌忙推开面前的男人,“呕”的一声。
听到那声音的男人脸色一黑,他看着她已经滑落坐在了地上,两只手交替用力擦拭着适才亲吻过的嘴唇。
那动作中无不显露出一个词——嫌弃。
怎么这么一副被狗扑了之后的嫌弃样?
太子幽黑的瞳孔一缩,这个余氏,还敢嫌弃他?
余姚吐了一回,骤然脱离了男人强硬禁锢,她连忙爬下床榻,往门口跑去,下一刻,她的手腕已经被男人攥住。
强硬地没有半分挣扎的余地。
紧接着余姚就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男人一只手掌握合到一处,一条触感冰凉的丝带已经缠绕了上来。
心脏附近仿佛贴上来一条蜿蜒逶迤的黑斑蛇,嘶嘶地吐出猩红的信子,然后死死勒紧砰砰跳动的心脏,越缠越紧,胸腔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挤压殆尽。
“放开我,放开”
余姚挣扎着,她掉在了地上,手臂处被一截与床帐同色的带子捆了好几道,她的两只手臂高举过头顶,那绳子刚好就卡在了手能翻过去的角度。
她一直尝试自救,但除了让自己的力气消失殆尽,以及脸色变得通红外,几乎没有任何扭转情况的存在。
从地上向上看太子,只觉得他高得可怕,居高临下,仿佛苍穹之下覆盖了厚厚一层乌云,遮住了她的视线,以至于她的人生从此黯淡无光。
这种感觉天罗地网般笼罩了过来,余姚脸色由红转成白,眼见面前阴影覆盖沉下,她颤得越发厉害,忽然眼皮一沉,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余氏?”
太子蹲下,用手探了探面前人的颈侧,那处脉搏微弱,好在还在跳动。
“姚娘”太子将余姚从地上抱起来,给她盖上了被子,最后视线落到了她被绑得通红的手腕上。
男人蹙眉,伸出手将那条带子解开来。
“姚娘,怎么这么娇?”
他的手抚过,最后沉声唤了声:“来人,去请太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52 噩耗
被急匆匆请过来的太医来到报本宫中, 还没喘口气,就被告知去给病人把脉。
太医还以为是皇太子殿下受了伤,结果刚进主殿, 就看见了完好无损的太子。
太子也没容他多喘口气,就招呼他过来。
太医坐在床榻旁边的圆椅上,只见一副上描青绿山水画的床帐垂下,从里面伸出来一条柔软、雪白的手臂, 不用猜, 都知道这定是太子最近的新宠, 是位娇客无疑。
太医选择性地忽视了这条手臂主人腕部的红痕, 一旁的太子蹙了蹙眉,王振连忙使了颜色给夏风, 夏风上前取来了了一条素洁的手帕盖在了手腕上。
太医这才敢上前搭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最后太医嘴旁的山羊胡须抖动两下,睁开了眼睛。
紧跟着,太子看见眼前的山羊胡子太医眼眸一亮,突然站起来对他跪下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殿下, 这位贵人她有身孕了。”
太子转动拇指上的黑玉戒子的动作骤然一顿,他转了转脖子, “什么?”
太医只得重新回禀了一遍。
太子的脸上似乎并没有出现太医预想中的兴奋,他隔着大青绿山水床帐,看向了床榻上的人。
“下去吧。”太子淡淡吩咐道。
寝殿里,再次剩下了两个人。
太子拂开了床帐,露出了余姚半露在外面的脸,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把被子一拉,盖到了她的下巴。
————
余姚醒过来后,猛然坐了起来,她四处看了一眼,眼中所见的还是一如往昔的场景。
她身上的力气仿佛全被抽干了,沉默无声地看着身上盖的被子。
没看一会儿,余姚撑着酸软的两条手臂,下了床榻。
“去那里?”
空寂的房间忽然响起了一道慵懒的声音。
单论音色,无疑十分好听,但余姚一听,立即就认出来,这声音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余姚顺着声音看去,正见到碎冰梅花裂冰纹木窗下,放置的一张特制逍遥椅上,仰面半躺着的男人。
此时天色向晚,夕阳余晖从窗外投射进来,落在男人挺拔秀逸的身上,更衬得风姿不俗,他手中的书页被卷起,捏在手里。
但余姚一眼就看见了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她脑海中闪过晕倒之前的片段,两条手臂直到现在还因为脱力导致的酸痛,无不在提醒着她——
这个男人对她做了什么。
太子这边就全程看到了,原本安静睡着的人儿,醒后爬起来,一看见他,整个人就像是大晚上被灯光烛火照住的□□,吓得一动不动。
就这么害怕他吗?
太子搁下了手中的书卷,起身向床榻边走去,他也一如预料之中,看到眼前的女子变了脸色,跌坐在地上。
寝殿的地面是由江南宫窑特烧的金砖,形状方正,质地冰冷,太子见她仿佛一具傀儡木偶般待在地上,眼眸中再没有了光彩。
太子垂下眼眸,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抱着放在床头。
好在人在他的身边,一切总会好起来。
太子的手放在了余姚的小腹上,没有出声。
但余姚害怕之余,她立即抬起眼睛,看向了男人,男人眼眸幽幽,没有丝毫意外。
余姚背后的冷汗当即就滑落下来了,她轻轻颤抖着。
她上个月行经结束后,这个月就开始嗜睡,头晕,她毕竟上一世怀过、生养过小孩,一发觉这些症状,她就往这上面联想了。
但自从她被他关起来了,太子就命人对她严加看管,无论白天黑夜,她的身边永远都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就连洗澡,太子派到她身边伺候的那个夏风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余姚也抗议过,但太子却充耳不闻,通常太子与她几乎没什么交流,除了每夜晚上,他就像是上瘾了一样,每日一次,事后便抱着她睡觉。
余姚根本找不到机会去验证,本月她的行经日推迟了两日,但好歹还是来了,她那颗心放回了肚子。
这经期来得正是时候,也打消了夏风的怀疑。
但可怕的是,这个月行经第二日,她发现自己竟然停止行经了。
余姚颤抖着猜测,自己的腹内,可能早就种上了一颗恶魔种子。
她日夜焦虑,期盼着太子能放松警惕,待她寻到时机
如今太子的行为举止、神情容色无不是在明示余姚,太子他知道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男人对她说:“姚娘,你有身孕了。”
他又说:“这是你的孩子,你想留下他吗?”
不想!当然不想!
余姚想都没想,下意识脱口而出。
目睹眼前花苞一样的人儿,一脸抗拒的模样,这是有多讨厌他?
余姚说完以后,也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她连忙看向面前的男人,男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阴沉可怖起来。
时间仿佛冻结了一样,余姚却感觉不到身体的温度,她的鼻尖上泛起红,冷汗在背后滑落。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太子皱眉看着眼前人这副模样就来气,他伸手摸了摸近在咫尺、花苞一样娇美的唇,触感也软软的,身上香香的,有他最喜欢的茶花香。
“姚娘,生下来,孤封你做侧妃。”
太子说道。
他甚少这样赤裸裸许诺于人,因那些朝堂上的豺狼虎豹,不论明面还是暗地,他只需要用语言去暗示,用手段去钩钓,那些人就会权衡利弊,成为他手里最趁手的利刃。
但这次太子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语言和语意上没有任何出现歧义的可能。
或许此时,太子侧妃的位份居于皇后、皇妃、太子妃之下,但他时他日,他登基御极后,她若能一如现在这样讨他的喜欢,地位便会水涨船高,他也不啻于给她更高的身份地位。
“姚娘,你可想好了,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了。”他想了想,又继续补充说:“今日是太子侧妃,来日兴许是嫔、妃、贵妃、皇贵妃。”
怕她不明白这些位份的重量,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巨形捕猎者全方面压制住猎物后,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强势侵略感。
“本朝皇贵妃位同副后。姚娘,你可想清楚了。”
“我要当皇后。”余姚平静说道。
“什么?”太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真是气笑了。
平日里还真的是小看她了,谁说她胆子小?
男人简直气笑了,他抬手攥住了她白嫩小巧的下颌。
皇后?
她还真敢说。
“皇后是天下子民之母,需出身高贵,知书达理。”太子见她面露难受,直接松了手,懒洋洋道:“你别想了,有孤的宠爱,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安生待在孤的身边,孤会疼你。”
说完后,余姚沉默了许久,太子没等到她的回应,他不耐烦地将人由坐姿换成了躺姿,将被子一扯,盖到了她的下颌处。
“姚娘,好好养胎,你若闹什么不老实你是孤的女人,也是孩子将来的生母,杀肯定是不能杀的,但你的小奴婢,孤已经将她赐婚,日后她的前程性命,一一系在姚娘你的身上了。”
说完,太子便离开了寝殿。
余姚仰面,抓紧了身下的床铺,质地丝滑的被面被抓得皱皱巴巴。
眼尾银光一闪,整颗珍珠顺着肌肤滑进了鬓间——
东宫大内侍头子王振正安排人收拾贵人东西,收得热火朝天之际,他的徒孙忽然上前来对他说:“干爷爷,殿下喊您去呢。”
王振当即吩咐几人继续小心仔细收拾,别偷懒。
而后小碎步迈起来向着□□跑去。
谁能料想到,王振进去给太子请安时,正巧太医也跪在他旁边。
王振都没请完安,太子便吩咐说:“余氏的东西,不必收拾了。”
王振满头满脸都是疑问,但太子的耐心值此时已经完全消耗殆尽,他伸手一摆,示意两人一齐退下。
王振与那太医便同步退了出去。
出了门子,王振便拉住抬脚欲要离开的太医,一走近,两只宽大的袖子相接。
太医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宽袖立即分开,太医轻轻咳嗽一声,不经意间袖子一重,他脸一僵,连忙上前要还给人家:“公公,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呢?我”
王振见这太医如此不识趣,心中嗤笑此人未免过于迂腐,难怪人到中年了,还是个小小的太医令。
王振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他笑眯眯地摆手道:“不过是一点子小小茶水钱,不值当什么,大人出诊劳累了,但都是为了殿下,咱家用自己的俸禄请大人喝杯茶水。大人不收,莫非嫌弃咱家茶水简薄,瞧不上咱家?”
这话说得,太医心思转了转,这袖子里的东西,重量上可不小,说什么茶水简薄,简直是放屁!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王振是东宫里伺候太子殿下的老人了,他小小前程,岂有胆子得罪?
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耳语问:“多谢公公了,不知我有什么可帮得上忙吗?”
王振笑眯眯地凑近说了句话,两个人便这样凑在一起叽里咕噜说了半天。
待到只剩下王振一人在假山后时,王振搓了搓没有一根毛发青茬的下巴。回想起适才太医说的话。
“那位贵人,虽有身孕,但脉象虚浮,又因女体年齿尚幼。实在受不得路途遥远,北疆苦寒,也不适合养胎。”
那太医全程都没有说到太子,但深宫里讨生活的都是人精,王振仅凭几句话就推断出下午太子单独召见太医,又因何故心情不好。
王振捋清楚前因后果,也不再逗留,回去以后,叫停了收拾东西的众人,又说收好的东西放回原位。
徒弟何亮凑过来,“干爹,儿子给您请安啦。”
王振用眼尾一夹,小兔崽子,“小亮子,咱家门下这么多徒子徒孙,咱家看呀,你们师兄弟这一辈里,要数你个小东西最机灵!”
何亮立即打蛇顺杆上,跑到王振身后,两只鸡爪子似的手极富韵律地揉捏了起来,“干爹抬举儿子啦,儿子蠢笨着呢,能得干爹您老人家指点一二句迷津,儿子受用一生都不止呢。”
这马屁听着怪舒坦,王振眯起了眼皮,白胖的脸上嘴角勾成长弓:“小亮子越发会说话了,咱家当初栽培你啊,就是瞅着你小子一张好嘴巴。你过来”
何亮立即凑近,便听见他师傅嘀嘀咕咕说:“那余贵人啊,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可得尽心尽力伺候。”
“儿子省得,多谢干爹提点,干爹的恩德,儿子永生永世不敢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053 托付
报本宫□□, 映月书斋中。
碧绿通透的翠竹被砍成半臂长短,由看不见的丝线聚黏成窗帘,柚子黄的光影从竹子间的缝隙漏出, 落在窗台上。
窗外翠竹摇晃,紧接着一双白胖的手伸出,将翠竹窗帘一一卷起,整个书斋当中立即变得通透明亮。
窗外翠竹上一只浑身青碧的鸟儿漆黄的瞳孔倒映出屋内的情景, 宽大的书案旁, 太子翻了一页手中的手札, 看了一会儿, 才从纸面上抬起眸子,望向了下首的绯袍男人。
“大表兄的字写得越发好了, 据说连张阁老都夸, 谢氏麒麟子,性雅正,品端方,擅撰楷书,尤以墓志铭见长。‘谢青云之楷书,结体遒丽, 风惊苑花, 雪惹山柏,章草书亦其亚也’【1】这评语之高, 实令孤惭愧。”
太子笑吟吟道,忽然将手中的手札一转,“不过么,孤以为阁老此言差矣,孤以为大表兄这首《松风阁帖》, 行草见长,每字犹如树梢上挂着一只只弯曲扭缠的长蛇【2】”
座下的谢凭正要抬手拱手回礼,听闻此言不由一愣,他转手就从手边绿彩漆器茶几上摸来一张同等大小的字帖,徐徐展开后,欣赏了好一会儿,也笑说:“殿下谬赞,臣惭愧。臣斗胆欣赏殿下这幅《寒食帖》行书结体宽厚,颠覆了前朝书法法度严谨的自由,但臣莫名就想到了石头下压着的□□。【3】”
太子听完,正要上扬的嘴角忽然一顿,君臣二人骤然对视,一个年青高位、眼含威压,另一个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对视不过几秒,二人忽然大笑起来。
适才储君与臣子的紧张气氛已经一扫而光。
太子搁下了手札,对谢凭抬了抬手,下座的谢凭抬手回礼后,才端起手边的茶盏子,撇上头一二点茶末,只见茶汤澄净碧绿,嗅之生香。
君臣二人又说了些话,太子言辞中既含天家威严敲打,又暗含有心拉近关系的嫌疑。
谢凭却没有半分恃恩自傲,他进退有度,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同时,谢凭不免生疑,思量一番,便开口问:“听闻殿下不日启程前往北疆,今日相见,莫非殿下有何事要托臣?”
太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转了转右手拇指上的黑玉饕餮纹戒指,笑道:“大表兄真不愧擅丹青,生就了一双利眼,从小就是这样,孤有什么事,大表兄总能知道。”
谢凭脸色微变,他立即起身拱手说:“臣僭越,殿下天下储君,心中装的是万民与天下事,殿下所思所想,臣如何能知晓?”
太子笑了笑,竟然亲自下来将谢凭扶起来,一同坐在了谢凭身边的位置,“大表兄也太小心了,你我母亲乃是一母所出,打断骨头连着筋,说什么客套话。”
谢凭不语,盯着太子。
然听到“你我母亲乃是一母所出”时,谢凭的眸光暗了暗。
太子轻轻咳嗽一声,“不过的确有一件事情,确实需要表兄帮忙。”
谢凭没回答。
太子又说:“表兄清楚,孤明日启程前往北疆,战事瞬息万变。在这期间,孤宫里,有一侍妾已有身孕。孤希望孤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表兄能替孤照看一番。”
侍妾有身孕了?
谢凭复杂地看了看太子,他嘬了嘬嘴,最终还是没张口问。
太子却说:“表兄不必忧虑,孤与闻人表姐的婚期只是暂时推迟,无论将来如何,太子妃的位置,孤总是会留给她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再说什么?
“不知殿下那名爱姬是谁?竟能得此恩宠?”
太子眯起眼,抬手招呼了下,站在墙角的王振小小的瞳孔一亮,他凑近:“殿下。”
“去叫姚娘过来。”太子吩咐道。
谢凭面色几番轮转,听见“姚娘”二字,他莫名在心中猜想,这侍妾名字中的第一字究竟是哪个字?
瑶?还是窈?
想到某个人,他不免心中一怅。
————
余姚被王振从寝殿接了出来,时隔两月,她终于见到了外面的风光,每一口空气都让她感到舒畅开怀。
王振跟在她身后,像老母鸡护崽似的走路,没两下他的胖脸上就蓄满了汗水。
“王翁。”余姚唤道。
王振擦了一把汗,笑着回道:“贵人折煞奴婢了,您是主子,叫奴婢什么都成。”
余姚沉默了片刻,还是说:“王翁,太子他,要让我去见谁?”
王振赔笑说:“是镇北侯府世子,这位啊,在朝堂上位高权重,是整个朝堂除了殿下外,着绯衣最年轻的人。这大人啊,还是咱们殿下的姨表亲呢。”
王振滔滔不绝地讲着,仿佛一只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的水桶,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讲完那人身份之后,余姚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若是她在此种情境之下与谢凭相见,难堪事小,她如今身陷龙潭虎穴,若非当初离开谢凭后一念糊涂做错了选择,她也不会落得如今下场。
她已经从夏风口中知晓,太医说她受不得风霜,太子已经放弃带她一同前往北疆。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腹中再次孕育了一个生命,她孕前期反应尤其明显,腰酸、头晕不说,余姚攥紧了手。
若能找到机会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怎么能避免这次三人见面呢?
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翠屏书斋前院,余姚还是头一回涉足此处。
站在院外,入目苍翠摇曳,竹影间光影婆娑,满地清爽。
屋宇楼台俱仿古江南建筑,古朴之中亦有繁华精致之美。
“贵人小心脚下台阶”王振轻声说道。
余姚回过神来,她站定了脚步,抬眼望去。
王振正奇怪,面前的贵人怎么到了地方,就不走了呢?
他一看,眼前的人立即扭头,从旁边往回挤。
“贵人,贵人,您怎么走了”王振赶忙追上去,没想到还追不上人家。
身后他徒弟见着了他,就小跑着凑过来说:“哟!干爹您可算是来了,殿下刚才看见您了,您怎么扭头就走呢?”
王振差点一翻眼撅了过去,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现在是风箱里边的老鼠——两头受气,有口难言啊!
“身子突然不适?”太子摩挲手上黑玉戒子的手一顿,视线陡然直视面前心虚的王振。
王振点头说:“是。”
他解释了一番,眼眸一抬,骤然与站在一旁窗口处的谢凭对上。
太子烦躁地松开了两只聚在一处的手,这好端端的,怎么身子突然就不适了?莫非是关太久了?关出毛病来了?
这可不成。
太子叫了声王振,后者已经恭敬说:“奴婢这就去请太医去。”
一面说,一面瞧了眼上位的神色,太子脸色倒没有不对,王振便放心去了。
谢凭听身后主仆两人的对话,心中对那个未曾见到的女子莫名感到好奇。
上一回,嘉柔县主来找他,要他寻机前来瞧一瞧那女子的模样,他虽应下,但几次前来东宫都未曾得见,最终只得作罢。
谢凭倚在窗边,原本只是看看风景,没想到刚好瞧见太子那位怀孕的爱姬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淡淡垂下眸子,记起适才女子飘动的裙摆,宛如万千荷花池中,东风拂过,万千荷叶摆动时,摇曳生姿。
有些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表兄在瞧什么?”身后太子不经意叫了声。
谢凭收回目光,转过身坐回了座位上,他自然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回道:“没什么,不过殿下这处书斋果真精妙绝伦。颇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隐士意味。看来今日来得不巧,没能有幸一睹殿下新宠,有负友人所托了”
太子眸光闪了闪,没有反驳‘新宠’二字,也没去追问‘友人’是谁。
太子正色说:“叫大表兄见笑了,她年纪小,怕羞,也怪孤,将她惯得不成样子。不过,孤倒是听京中传闻,听说大表兄两年前曾在扬州带回一姝色丽人,如珠似宝般藏了起来,不叫人见,可是担忧大表嫂呷醋?”
谢凭听见太子提及他藏起来的人,立即警觉起来,他拱手说:“不过一瘦马妓子而已,算不得姝色。”
太子啧啧:“今年江南籍贯出身的榜眼郎,旁的学问不出彩,唯独他写的思乡诗写得真不错。诗中道那扬州‘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这扬州自古就是江南重城,贸易经济无不繁荣昌盛,更别说,那儿的粳稻一年三熟。百姓们富得很,这样人杰地灵的地方专出美人。”
谢凭沉默,并不直面太子促狭的话头儿。
太子见对方兴趣寥寥,并不答话,他索性顺着谢凭刻意转移的话题往下说。
君臣两个叙完了姨表亲兄弟的情义,转头换成了君臣之间朝堂话题,及到了昼午时分,太子原要留谢凭用饭,谢凭却道:“臣妇今日缠绵病榻,冷疾又重了,臣已答应今日与她共同用膳,不得不推辞殿下美意了。”
太子点点头,说:“既是表兄与嫂嫂今日有约,孤便不强留了,孤事务繁忙,又因男女有别,不好前往探望,表兄替孤略表心意罢。”
言罢,太子转头吩咐侍立在一边的内侍道:“去库房择几支两百年山参包了送去镇北侯府。”
内侍应了,立即退下去办。
对于百年世家而言,山参容易得,难的却是山参的年份。莫说家中常备的参,包括市面上的山参,顶破天了,年份也只有几十年。
那些上了年岁的山参,便需如同银钱家底那般积攒下来,才能得到。
谢凭点头拱手道谢告退——
临到出征前夕夜里,趁着进宫请安的机会,太子在皇后的英华殿中遭了斥。
“太子,你怎能如此意气用事,一下子答应了那老匹夫?”皇后素日吃斋念佛练成的养气功夫,终究还是崩了。
听到‘老匹夫’三个字的太子垂眸,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暗光,紧接着,皇后仍旧在垂眸输出:“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死守在京城,旁的人都能看出来,老匹夫近年来身子都被那李氏掏空了,不知晓什么时候就会旁的皇子,不论受不受宠,此时都削尖脑袋想留在京城,你倒好,你一个虽嫡非长的太子此时却要离京,这不是自己后院篱笆扎不牢,拏等着野狼钻宅院吗?”
皇后一看太子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就来气,当初虽因家族的助力,让她站在了皇帝的身旁,但她多年来没生出自己的孩子,求医问卜也不晓得弄了多少次,最后绝望了,只能从一堆孩子里,挑中了这个没了生母的孩子。
她一路来立志要将他培养成最合格的储君,而这孩子也不负所望,甚至更优秀,成为了她与家族共同认定的庇护伞。
眼看闻人家族能否凭荣华富贵续命,成败盖棺就在这一两年,哪曾想到如今竟在太子这里出了纰漏?
太子恍若未曾察觉皇后的气急败坏,他缓缓摩挲着手中的黑玉戒子,一抬眼,对上了皇后的目光,眼神莫名令人心沉了下来:“急什么?”
皇后险些一口血吐出来,她蹙眉正要出声。
太子却问:“莫非母后也觉得,儿子应当同众位兄弟一样做池子里的锦鲤,拏等着人喂食儿,一动不动,就睁着眼睛盯着父皇的龙椅么?”
【1】结体遒丽雪惹山柏。出自百度,说的是唐代书法家薛稷。
【2】《松风阁帖》是宋代书法家黄庭坚所写,被称为‘中国十大行书’。树梢挂蛇的比喻是好友苏轼对他的调侃。
【3】《寒食帖》是宋代书法家苏轼的作品,亦是中国十大行书之一。黄庭坚曾调侃他的字像被石头压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054 临行
皇后听完这问题, 不由愣住,她神情复杂地打量着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这么大的人来。
她记得十八年前,他被她身边的陈内侍用襁褓裹着抱到跟前来, 小小一团,猫崽子大小,是个伸手一捏就能捏死的小东西。
如今,那个小东西已经褪去了稚嫩, 嫩柳青条的少年期也在记忆中模糊不清,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长成了意气风发、肩宽腿长的男子。
“既有人托底, 为何不顺势而为?时随事易, 这世上的事,说不准的可多着呢。舒儿, 你可明白为娘的一片苦心?”皇后叹道。
太子听到娘这个字眼时, 眸中一暗,他道:“儿子明白,但儿子不愿藏在母后的伞下,靠着外祖家的声势坐上那个位置。母后也当清楚,你虽出身闻人家族,但百年后入的是我慕容家的陵寝, 本姓前冠的也是慕容家的姓氏。如今, 母后与外祖、舅舅与各位表兄弟们拜的可不是一个祖宗了,孰是孰非、谁亲谁疏, 孤相信母后自有决断。”
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能道:“本宫知晓。太子若前往北疆前线,须得保证自身安全,你我母子生死荣华一体,我们分离, 则如海中孤舟,林里独木。”
太子还算满意这个答案,他拱手道:“儿子离京,不论家宅后宫,全都仰仗母后啦。”
皇后正色回了声:“我儿放心。”
太子笑说:“母后当了五年的太子妃,又做了二十年的皇后,凤仪万千,儿子将后背交付您,没有不安心的。不过,自从贵妃娘娘产下了十四皇弟,孤作为兄长,却一面都没见过这幼弟,就替君父亲征北疆,恐遭言官弹劾。”
皇后原本听太子难得说些体己话,正觉心头宛如一股温暖春风拂来,却听见他又提起令她心头生堵的事,面上的笑意未褪,神情却瞧得人心底发寒。
皇后似笑非笑说:“太子可别说了,你这个兄长没见到就算了,那孩子出世都满两个月了,本宫也没见着人呢。”
太子意味不明笑了声,倒是没说什么。
母子二人便这样结束了话题,太子对皇后行礼告退,正要走出殿门时,皇后忽然唤了声太子。
太子脚步一顿,转身回望。
皇后已经从金凤宝座下来,走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感到手上骤然贴上温热的触感,他垂眸看到皇后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眉头一紧。
皇后拍拍他的手:“舒儿,放心去,后方自有为娘替你守好。你我母子且各自大刀阔斧干一番,相信这世事终会如你我所愿。”
太子说:“母后所言甚是。”
————
本宫中主寝殿内,琉璃纸上的光影静静照在地面。
架子床上大青绿色的纱帐随着通风窗口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摇晃,余姚动了动,身后的男人立即睁开了眼眸。
腰上的力气似乎越缠越紧,睡梦中余姚看到一条男人手腕般粗壮的黑色蟒蛇正盘在她上身附近,三角形的扁头还在不停吐着蛇信子。
胸膛里的心脏跳动频率越来越高,她难耐地挣扎起来,眼睛也睁开,往下看,哪有什么黑蟒蛇?
有的只是男人强健有力的手臂,强势地拢着她的腰,勒得她险些喘不过气。
余姚翻不了身,她用了仅可灵活移动的那条手臂向后一抵,打算就此挣脱出来。
但她的手像是摸到了一块灼热坚硬的铁块,余姚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干什么?”太子眼见身前的女子伸过来的手,还没一会儿就像是被鬼追着咬了一口般,收了回去。
余姚不回答,太子拥着怀中的温香软玉,也懒得计较她闹的脾气。
“怎么醒得这么早?渴了还是困了?”鼻息间都是一股子好闻的茶花香味,草木芬芳,闻起来,心情就好了许多。
余姚还是沉默着,但她隔着身上的寝衣试图去掰开男人紧扣的手,但无疑是蚍蜉撼树。
“放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沙哑。
虽然那张红艳艳的小嘴一开口,就说的是让他心情极度不快的话,但昨夜得偿所愿,今晨醒来已经完全餍足,太子变得好说话多了。
“起来干什么?”太子问。
过了好半晌,还是没听到她说话。
若不是一直盯着,太子还真以为面前的人睡了过去呢。
余姚背对着他,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当不愿交流的时候,她一直都是这样睡的。
但从得知她有孕以后,从来没插手管她的男人,忽然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一样。
到了夜里,他就强势将她掰过来平躺睡觉,还要搂着她,余姚也只有在他睡深了以后,才能翻身背对着人。
太子也发觉了,除了不愿收回的手臂,非要搂着人睡觉以外,别的地方,他愿意让点步。
余姚挣扎几遍,还是没能挣脱束缚,最终只能如实说:“我要洗手。”
洗手?
男人凑近在她脖子处,用力闻了一下,他一愣。
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想到了昨儿夜里,他躺在床上,怀中抱着温暖香软的人,忽然觉得怀中的这个人与自己是这样契合。
盖着被子,温度上来后,就来了感觉。
正要行事时,余姚惊恐地抱着被子向后缩,还一边用袖子擦掉方才亲吻时,留下的津液。
瞧瞧那厌恶的眼神,好像是给狗扑了一样。
太子强忍着不耐,将身上的被子一掀,紧接着他就看见她垂眸看向了身下异样,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看什么?
也不是没见过。
干什么一副‘你丫是禽兽’的表情就写在脸上。
“赶紧,给个解决办法。”太子见余姚缩进被子里,那样子看起来都快把自己给闷死了。
太子作势要上前凑,余姚脸色顿时一变,她闭了闭眼,太子已经贴了上来。
但即使是隔着被子,余姚还是感受到某处一硌。
余姚想了想,她掀开了被子,手已经放到了自己尚且不明显的肚子上。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怀中的人还穿着夏日的丝绸薄寝衣,白皙柔美的脸上染上一层宛如海棠花尖上的浅绯,一排长而青密的睫毛垂着,像是春日暂停在花朵上的蝴蝶振翅。
太子想到那光滑细腻的皮肤触感,一时欲念蓬勃升腾。
他将灼热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移动、攀爬,夏衣单薄,手掌所到之处,都像是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贴近她的脊背,单薄纤细的身子就像是箭归于弓一样契合。
嘴边就是散发着香味的肌肤,茶花的香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舔了舔,余姚战栗起来,男人挑眉,骨节修长的手掌已经贴着上衣游了进去,轻拢慢捻抹复挑。
余姚没想到他已经百无顾忌,她咬唇,一边挣,一边压抑喘息:“孩子,是你要的。”
太子虽然很轻易就镇压了她的挣扎,但那句话他还是完整地听完了。
孩子确实是他要的,但这话怎么听起来,就像是孩子,是他一个人强求来的,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这句话宛如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男人终于停了胡闹,抱着她喘个不停。
余姚气还未调匀,男人就在她耳边道:“那你给个解决办法,”
看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遭了,好在仗着肚子里的这块肉,总算是有了制衡男人的武器。
余姚想了想,将手伸出去,横在半空,然后看了一眼男人。
太子扫了一眼,而后目光落到了面前人儿水润红粉的唇上,那唇色好不美丽,男人目光晦暗。
余姚自风月场中来,哪能看不出太子的意思?
她虽跟了谢凭那样多年,但谢凭骨子里是个传统的男人,就连床事上,虽悍勇,姿势换来换去,永远都只有那么几个,全都是他掌握为主。
余姚从前为了争宠,也曾想过以别的奇技淫巧讨好谢凭,但还是被芍药劝退了。
芍药说,男人骨子里都贱。
你越低三下四,他们越得意,以为自己魅力大,折下了你这枝头娇花入袖来,来日待你,便不会用心。
若你一直不肯将真心交付,守好自己,这便是守好了你在这段感情里的地位。
你在感情中居于上位,则对方便可由你拿捏。
所以余姚至多曾以手替谢凭泻出。
她咬咬唇肉,狗太子手段残忍,为人虚伪,她是绝不肯含他的东西,与他水乳交融。
下一刻,余姚感觉到颔下一紧,她抬眸,紧接着就对上了一双带有探究意味的黝黑长眸。
“走神?”太子常年察言观色,对人的情绪变化尤为敏感。
余姚察觉到太子语气中的危险,她心中一跳。
“也成。”男人看了一眼眼前嫩若滑脂、白中带红的纤手,猩红的舌尖自门牙内部舔舐而过。
太子却没想计较这么多,他强势凑过来,亲上了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舌头就像他们各自的主人,一个在叩门,欲闯门而入。
另一个却死死闭紧嘴,不愿对方闯入。
跟着,余姚下颌骨处一麻,是他吻了上来。
夜色如酒熏人醉,男女恩爱巫山会【1】。
事后,余姚用湿帕子用力擦拭(审核大大,这真的是在擦手,没干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这要不是自己的手,她是真想砍下来不要了。
夜里她挣扎着要下榻,说要洗漱。
但太子一挑眉,高大的身影宛如巍山倾来,“还有力气?”
余姚累得手酸,心中怨此人仗着年轻力壮,纵欲无度,来日必定精尽人亡。
她摇摇头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力竭睡去,也不管太子是否发现了她的敷衍。
太子见威胁奏效,怀中的人乖乖闭眼睡觉,他满意地翻身,长臂一伸,将香香软软的人紧贴着自己的身体。
思绪回归,太子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未亮,再有一个时辰,他就要启程前往北疆了。
归期不定,竟然在此时,竟生出不舍来。
若是能将她变小,装进袖子里,叫她做个‘袖中美人’,时时刻刻带在身边,那该多好?
从前太子一个人,万事万物都是为了朝堂上那座龙椅去争夺、盘算。
天家威仪之下,父母兄弟姊妹皆不同寻常百姓人家。
太子无牵无挂,一人来,一人往,名利场上拼杀,朝堂上铺陈棋子对弈,还从来没有离不开旁人的时候。
“急什么?孤即刻启程,不知多少日子咱们都见不着,好不容易临行前温存片刻,你倒好,琢磨着去洗手,可见是个没良心的。”男人用力将人拉回,按住。
他一只手半撑着枕头,目光落到面前人流畅若春日山川、美好无比的身形上,最后停驻在那张白嫩泛红的脸上。
【1】这几句出自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此处化用,改动了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我改。
呜呜呜呜,我还改
审核大大,我是清白的,求您疼我
第55章 055 算盘
“姚娘。”男人的声音微沉。
余姚没有应, 但太子也没计较生气,男人仍自顾自道:“孤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在家乖乖的, 护好咱们的孩子,你安心生产,待孤凯旋回程,定会向父皇替你挣个侧妃的位置来。”
余姚没有半分动容, 太子眸光登时变得阴鸷起来:“但鉴于你先前的表现, 孤对你已经没有信任。临行前, 孤还是要告诉你, 若你有任何不安分,那孤也准备了大礼, 若你想收礼, 那就尽管作。”
终于戳中了余姚的痛点,太子发现那张原本宛若古井无波的眼,忽然有了波动。
总算有点活人气息了,太子虽然觉得心中不快,但对这个转变很满意。
太子亲了亲怀中人白嫩的耳垂,深嗅了一口令人欢喜的香味, 他捻起她鬓间一缕青丝, “你我分别,无定归期, 记得给孤写信。”
还要写信?
在这时,除了国与国之间来往的信函,书信往往是特定人之间的秘密,信中字字句句都是倾注心血惦念写成的。
她与他,有什么可以写、可以说的?
余姚摇头, 表示拒绝。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太子摸了摸手中触感宛如丝绸般的头发,拿近前,嗅了嗅,勾起唇角,眼眸中却汹涌无光:“姚娘,你会写的。”
最后太子起身下榻,唤了内侍进来伺候洗漱,更衣完毕,太子换上了暗沉锋利的青光铠,他握住了一柄长剑,剑柄上的睚眦凶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锋利的爪牙,在光影下宛若饮血。
经王振来禀,副手已经在殿外等候。
太子大马金刀向外跨去,只是临到将要踏出殿门的时候,男人忽然脚步一顿,站定。
他回首看向了身后的床榻处,企图在影影绰绰的床帐里,找到一抹纤细、因不舍而坐起默送的身影。
可是,没有。
太子沉默了一瞬,利落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听见殿门闭合声音的余姚睁开了眼眸,耳垂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男人手指的温度。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明明与正常人无异,但心肠和手段却能如此歹毒骇人。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男人金声玉质般的声音:“姚娘,若你表现得好,孤便允许你见一见你那个小奴婢。若不好。”
最后半句没有说完,但即使没有听完,领教过男人手段的余姚却清楚的很——
日影偏移,已近晌午。
谢凭来到镇北侯府,穿回廊,转水榭,过照壁,终于抵达其妻大薛氏的凝香院。
推门而入时,大薛氏正带端坐在圆桌旁,她今日难得换了件暖橘色的圆领袄子,就连鬓边也簪了朵花盘大如银盘的菊,嫩黄色的菊花却衬得那张抹满了蔷薇硝粉的鹅蛋脸隐隐发灰。
谢凭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面前端坐的发妻来,明明她比他还小几岁,二十出头的年纪,如今却被疾病折磨得容颜憔悴。
他念起经年前二人结发拜堂,掀开盖头时,新妇羞怯醉人,不免心头一酸。
“青云,你来了。”大薛氏见到来人,眼睛都亮了,她连忙撑起身子,对着他福了福身子。
“你身子不好,何必多礼?”谢凭快人一步,搀住了大薛氏贴在胸前的手,触碰之下,只觉得对方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谢凭蹙眉,大薛氏就着他的动作,坐了下去。
还没说上两句话,她就开始替他布菜,见他端起手边的酒壶倒酒,也制止了,一面吩咐丫鬟烫酒。
谢凭知晓自己这位结发妻子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并未阻拦。
年少时还能吵闹,自他入仕以后,大薛氏身子也越发不好,两个人虽无子嗣,却也相敬如宾。
谢凭看着下人端上来一盅汤,掀开盖子,原来是一碗颜色清亮的鱼汤,鲜汤鱼白。
大薛氏亲自替他盛了一碗,谢凭喝了口汤,道:“不错。”
“还有呢?”大薛氏笑问。
谢凭奇怪地看了看汤,又转头看了看大薛氏,目光最终聚焦落在了她的手背上,骨节突出的冷青色手背上有一块蛋黄大小的红疤痕,似乎也未抹药。
“这汤是你煲的?”谢凭说出口的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的确定。
大薛氏点点头,对上谢凭那双形状流畅的眼眸,虽然夫妻多年,她对这双眼睛的主人仍旧没有半分抵抗能力。
看见他年少中举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云京花。
也看见他宦海沉浮,官运亨通。
她的夫君风华正茂,前程似锦。
又想到自己如今病容憔悴,镜子中的人形容枯瘦,朱颜褪红,人老珠黄这样的形容词都是经过了修饰。
现实远比她想象的残忍得多。
正如此时,她的夫君谢凭对她说:“你糊涂了,燕娘。你是主子夫人,这样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哪里就非要你亲自下厨?你身子不好,要静养,怎能让自身劳累过度?”
大薛氏听到那声“燕娘”,仿佛时空倒流,回到了十年前,少年郎君与他的新妇薛氏,二人之间情义尚浓,蜜里调油。
那时,薛家燕娘觉得此生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在当年嫁给了那一年的少年状元郎,家里的姐妹们恨得咬破了手帕,更不用说外面的女子们如何了。
但此时此刻,大薛氏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收紧,身体四肢都疲软无力。
大薛氏回了声:“知晓了。”
夫妻二人便用起饭来,两个人都是出身世家的子女,自幼受到的教育就是‘食不言,寝不语’,因而这顿饭吃下来,两人都没有语言上的交流。
丫鬟端过来金盆与漱口水,谢凭清理完以后,看向了早就洗漱好了的大薛氏。
大薛氏被谢凭看得心中莫名慌张,她试探着开口说:“青云,你觉得我家四妹妹如何?”
四妹妹?
谢凭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四妹妹指的就是那个几个月前来家里做客的,薛家女儿中行四。
至于怎么样
谢凭回想起当日薛四的穿衣打扮,想到的竟然是她那日竟穿了一身菡萏红粉的衣裳,就连头上都簪了朵将开未曾开的假荷花,腰间的汗巾却是荷叶青绿。
好看是好看,但是,他记得那薛四前来侯府时,由头是来探望病重的长姐。
时下人家,但凡家中略有薄产,都尤其计较穿衣搭配的,因为穿错衣服,就容易得罪人。
见大薛氏似乎还在等着他的回答,谢凭想了想,到底是妻妹,虽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血脉相连,不好挑明说。
“挺好。”谢凭斟酌了个不得罪人的词。
大薛氏却在听见这两个词的时候,心中一沉,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一瞬,但快得几乎看不清。
她想,男人都是食色性也,就连灼灼如玉的谢凭也难过美人关。
大薛氏想到几日前,母亲来探病,嘘寒问暖几句,就摒退了下人。
母女两个关上门,说起了私房话。
她娘看了看女儿的肚子,用帕子抹泪,低声抽泣说:“我的儿,你命苦啊,虽嫁了谢家麒麟子,但你这肚子不争气,没个一男半女,日后可如何是好啊?”
大薛氏难过归难过,她苦笑说:“娘不要再牵挂女儿了,许是我命中无子,这世上的事,大半都强求不来。别说孩儿了,女儿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还未可知呢。”
她娘抹了抹发红的眼眶,道:“我的儿,其实我今日来探望你,也是奉了你祖父和爹爹的令。你如今这般,莫如再替家族再尽一回薛家女儿的义务。”
“娘什么意思?”大薛氏似疑非疑。
“家里男人的意思是,你如今身子既然已经无力回天,不如替家族打算一二。家里面商量了,你几个姐妹里,也就小四身子骨生得强些,你眼光好,挑中的郎婿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谢家百年世家,声势煊赫,谢郎婿自己也争气,在朝堂已然身居高位,又是当朝皇太子殿下的姨表亲,前途不可限量。”
“咱们家虽也不差,到底不如前几朝那样富贵,如今家里族里,也没出什么读书的好苗子,朝堂上除了那几个快要致仕的老叔伯,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家里长辈们考量一番,若咱们家与谢家的姻亲永结下去,少不得,也有了个强大的助力。因此,我的儿,你”
大薛氏面色由白转灰,整个人就像是风雨过后,枝头残红点点,她笑了声,唇上没有丝毫血色:“所以,家里是要我,在蹬腿儿之前,成全四妹妹和我的夫君么?”
薛夫人已经泣不成声,但也不敢大声哭出声,又不敢花了脸上的妆——怕走出去叫外人笑话。
大薛氏平素最心疼、体贴她娘,她爹后院新人年年都进好几批,她娘母族曾在太祖一朝因谏言获罪,主家砍头的砍头,家族男丁流放的流放,幸而太祖降下恩典,表明了罪不及出嫁女。
如此方才救了薛家出嫁女儿们的性命,但失了娘家权势,出嫁女儿们不得不在夫家夹起尾巴作媳妇,大薛氏她娘一忍就是几十年。
她在家里压根没有话语权,家里男人们做好决定,告知她一声,她就要去执行。
大薛氏身心俱疲,她闭上眼说:“好了,娘莫要哭了,家里的意思,我照办就是,只是我夫君向来有主意。如今老侯爷与婆母也去世多年,公爹怕儿子的名头,在这云京玉阙城里头也是数一数二。我人都快要死了,在男人心里有几分重量,我也说不着。四妹妹若有手段,尽管使出来。但我终究是夫君的发妻,总不能压着夫君爱上四妹妹。”
说罢,大薛氏也不理会她娘哭得如何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她咳嗽了几声,说:“此事我尽力而为之便是,时候也不早了,薛夫人请回。”
薛夫人不肯走,大薛氏却笑了笑:“我虽是薛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但此时毕竟已经是谢家的妇人。咱们母女,今时往日拜的祖宗也不是同一个了,以往是我糊涂,薛夫人可别怪我。”
薛夫人没想到她那个向来孝顺温柔的女儿,竟会说出这样锐利如刀子的话来,心间刺痛不已,最终是被丫鬟强行搀扶了出去。
大薛氏因此郁结在心,从前心中的猜测,已经得到了确认,她早就麻木了。
“那若妾亡故,君可愿续四妹妹为继室?”大薛氏的视线立即转移到了男人的唇畔上,心中如烈火烹油,身受熬煎。
竟不知自己是希望听到“好”还是“不好”。
谢凭听完大薛氏的话,眉头一蹙,薄唇一张:“燕娘,你青天白日说什么糊涂话?”
“姐妹共事一夫,这成何体统?你尚在病中,如今该要养好自己的身子,怎么就胡思乱想起来?”
谢凭斥完后,发觉大薛氏情绪明显比刚才好了许多,他眯起眼,心中哪里不知,薛氏今日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地问,就是为了试探他对那薛四究竟有没有起意。
而且从薛氏的神情来看,这定然与薛家那些老东西逃不掉关系。
靠裙带关系怎能走得长久?看来薛家真是后世子孙不肖,全是些平庸无能之辈。
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于世间,最要紧的是立志成人。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如此,是妾身莽撞,妾知罪了,给夫君认错。”大薛氏不经意笑了一声。
谢凭抬眸,从这张病容枯瘦的脸上,似乎寻见了昔年新妇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受审
两人难得对视一笑, 一同喝了杯雪顶梨花茶。
门外忽然走进来了个扎着双髻的丫鬟,是翠微。
“大爷,长风在二门外等候, 遣奴婢来向爷通报一声。”翠微福身说。
“既然有事,妾就不留你了。青云,你要注意身子,莫要为一人伤情, 妾挑中了身边的露珠, 派到清晖书斋伺候。爷若觉得她可心, 收了房, 来日生下子嗣再升姨娘。天气渐凉,你记得夜寒风重多添衣。”大薛氏也才二十出头, 变得絮絮叨叨起来。
谢凭不爱有人唠叨他, 但下人面前,不好拂了发妻美意,便说:“知晓了,燕娘你该多珍重自身才是,露珠是你陪嫁,我若在你病中收她与禽兽何异?且将她留下伺候你吧。”
大薛氏面色一僵, 露珠是她陪嫁丫鬟里, 生得最好的一个,就是年岁小了些, 但男人不都喜欢年纪小些的吗?
嫩生生,水灵灵,像初剖的蚌珠,莹润生光。
没想到,谢凭竟会拒了。
谢凭挥退众人, 看向发妻,他低声道:“燕娘,我不好那一口。美色于我而言,不过红粉骷髅。至于薛家妹妹,品貌兼备,应选配高官良人。他日薛家妹妹出阁时,我定备上丰厚的添妆礼,也算是我这个当姊夫的一点心意。”
大薛氏垂眸,想起某张清纯动人的脸,再联系起谢凭说的‘红粉骷髅’,眼眸中的失落渐渐浓郁起来。
“是妾身欠考虑了,望郎君体谅则个。”大薛氏声音低微。
谢凭叹了一声,“燕娘,你安心养身,这些事情你就不要再想了。”
“是。”
谢凭从凝香院匆匆出来,转过水榭,果然见到长风守在门外,门口两个衣衫严整的守门老婆子向他问了安。
谢凭挥手叫退了两人,他问:“什么事?”
长风叫了声爷,捏了捏手心说:“大理寺今日有新案,被告是风花雪月楼后厨的一个老婆子,至于原告是翰林院修撰徐桥。”
徐桥?
谢凭听见这名字就顿了顿脚步,怎么是他?
九年前,也就是昌昭十三年。
谢凭和徐桥曾同在翰林院任职,但二人际遇可就天差地别了。
谢凭是那年第一甲第一名,一入翰林院,便任翰林院修撰一职,而徐桥则是以第三甲同进士进的翰林院,做编修。
俗话说的好。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本朝内阁出身的阁老们,不管是资历老还是资历新,竟是无一人非翰林院出身——
谢凭来到大理寺时,才过了未时。
公廨中,日头落在兽面瓦当上,撒在地上形成凹凸不平的黑影。蘑菇云一样的绿树上栖息了上百只鸣蝉,竭尽全力地鸣尽这一整个苦夏。
公堂上高悬一乌黑牌匾,描金作字,上书‘明镜高悬’。匾下置长桌案与长官帽椅,穿着青袍白鹇鸟纹补子的大理寺左寺丞面孔严肃。
一声惊堂木响彻内外,案下左右站着手执长杖的护卫们高喊:“威武——”
下首二人,一老一少,一女一男。
年老的是个须发皆白,头发、衣裳无不凌乱的老婆子,她跪歪在地上,佝偻的脊背好似一只破烂簸箕。
年少一些的是个身着青色圆领官袍的中年男人,胸膛前补子是振翅踏莲、口衔瑞草的鹭鸶水鸟,他虽是站着,神色却甚是愤怒。
大理寺左寺丞正要审问,门外已有人通传。
听是上官驾到,左寺丞率众人欲要相迎,但还没一会儿功夫,谢凭已然来到内堂。
那左寺丞下桌,拱手行礼,“属下见过上官。”
“不必多礼。”谢凭伸手扶住那人下拜的手臂,那左寺丞一愣,道:“既然上官到来,便请尚书大人上座,此案也由上官来审。”
谢凭推拒两声,那左寺丞颇懂人情世故,推说大理寺与刑部虽隶属于朝堂不同机构,但此处没有机构之分,有的只是陛下的臣子,尊卑有序,还请上官上座。
谢凭从善如流谢过,行到了堂上案前坐下。
“啪”地一声惊堂木响!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老妇人颤颤巍巍,哭着用手比划起来,但没人看懂。
谢凭看了一眼左寺丞,后者立刻对着一旁负责记录的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忙搁笔,起身道:“禀大人,犯妇尤张氏,因口舌受创,不能言语,卑下略懂一二手语,敢请为堂上犯妇翻译。”
“准。”谢凭启声。
那老妇人咿咿呀呀地比划一番,而后对着师爷张嘴啊啊,师爷一面看,一面说:“犯妇说,她没有害人,请青天大老爷还她公道。”
谢凭道:“够了,让原告通报姓名。”
站在一旁的青袍男人突然被点明,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转成青白,他拱手弯腰道:“上官安好,属下翰林院编修徐桥。”
“你要告她所犯何事?”
徐桥瞥了一眼地上的糟老婆子一眼,强忍厌恶说:“属下要告这老虔婆,利用在茶楼厨房做事,串通我家外室,竟然将我两个月大的儿子给流了!”
谢凭不由蹙眉,想起月前他拦下此人对那妾室拳打脚踢,当时用权势押着他亲口揭过这事,没想到,这人阳奉阴违,竟换了个人来继续追究。
来时路上,谢凭也听长风禀告过,这事他原不欲管,但谢凭向来是既然接手了这事,怎么样也要有始有终。
“你说这话可有证据?”谢凭问。
“自然有,证人便是那老虔婆之独子尤大龙。”
“传证人。”
证人带到,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生得膘肥体壮,谢凭打量一番此人,目光停在这人的手上,转瞬即过。
“证人讲述所见过程,不得隐瞒、捏造,诬陷被告,否则按《大曌律法》笞二百杖,徙五百里。”
那证人便说:“俺亲眼所见,俺娘不是,是这老犯妇,两月前,收了那女人的钱,私下里还给那女人熬药,等那女人来了,就把汤药装进食盒里送到房间去。”
“既如此,那女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谢凭问。
那中年男人迟疑一会,看了看一旁的徐桥,又看了看旁边形同朽木的老娘,吞咽了两口口水说:“俺记得,那女人高高瘦瘦,脸生得很好看,奶很大,穿戴的衣裳首饰都是珍珠、宝石,一看就知道老值钱了。”
说着,男人一边抬起头看向上座穿着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明明从外表来看,他兴许比这个年纪轻轻的官老爷更大些,但一个天上云,一个是地上泥。
上首的谢凭还没出声,此时站在上首左边的大理寺左寺丞呵斥出声道:“放肆!大胆刁民,竟敢在公堂上污言秽语!”
那证人一愣,随即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俺,俺可没说谎啊,青天大老爷你可一定要相信俺啊!”
谢凭面色已然冷下来,他道:“那日本官亦在茶楼中,所见女子并非你所说的模样,证人,你好大的胆子!捏造证据是其一,你还妄图作为伪证弑母,可见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如此,来人——”
“在!”
谢凭收直脊背,“按律法,将此人就地杖责,尔等切不可无视律法,好生着实地打。”
下首的几人面面相觑,拱手朗声应了声。
在本朝刑罚科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好生地问,是三种刑罚中伤害最小的一种,意思是要掌刑的人心里有数,要么是上边有人保了,要么就是身份尊贵,动不得。
着实地问,则是要掌刑的人心里有数,只要问出来的东西是真实的就行,犯人则是死生不论。
而好生着实地问,就是二者结合,虽不害人性命,但偏要执行的人特别留意手中的尺度,既要让犯人说实话,又不能让犯人重伤致死,还不能让犯人轻易活下来。
几个掌刑的护卫将长方刑凳搬进来,而后压着那证人往凳上一趴,死死摁住。
掌刑的人站在身后一左一右,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甩开膀子打了起来。
那证人哭嚎不止,声音由大渐小,一开始的叫骂声也变成了连绵不止的求饶声。
谢凭冷眼看着,地上的那哑巴老婆子原本瘫坐在地上,但到底母子一场,她听了这哀嚎许久,随着那声音气息越弱,她终于坐不住了,挣扎着跪直,膝行几步,两只手快速舞动,喉咙里溢出濒死母兽般的闷哼声。
谢凭的目光落在了师爷身上,师爷赶忙上前一步,解释道:“禀告大人,这尤张氏是见她独子受刑,母子连心,心生不忍,望大人开恩。”
谢凭颔首,说道:“令母观子受刑,却是本官考虑不周。不过,律法神圣不可侵,若律法已出,而朝令夕改,岂非令本官失信?既如此,来人,将尤张氏扶至侧间,待行刑完毕,再将其带出受审。”
“是!”有侍卫拱手应答,正要上前来将人带走。
只是侍卫的手一触到老婆子,她就吱哇乱叫起来,不仅如此,还一副见到鬼差的表情,反手撑着地面向后躲,一面逃,一面翻转身对着谢凭叩拜,两只手宛如术士结印般快速动作。
那师爷走上前忙说:“大人,尤张氏求您别让她下去,她决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大人网开一面。”
“既如此,先暂停证人受刑。”
谢凭开了口,那些负责杖刑的两个侍卫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师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婆子的动作,一面翻译说:“尤张氏说,她自幼便是个哑巴,嫁的男人也是个烂赌鬼,又好酒水,还打她,好在这死鬼命不长”
说到这,师爷一顿,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
师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座上的年轻的高官,但见那绯衣官袍郎君面色如常,冷声道:“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057 起疑
“尤张氏一个人带着儿子, 遭人白眼将孩子养大,但儿子依旧继承了丈夫的好酒嗜赌,家里一点钱财都没了。儿子已经三十好几了, 旁人都能当祖父的年纪,儿子不仅一事无成,连老婆都讨不到,家里一日三餐嚼用都依赖尤张氏在茶楼厨房帮忙。”
“迫于无奈, 尤张氏只能尽量找些外快来做, 如帮人熬药, 打扫房子。茶楼掌柜的心善, 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也多了条谋生的道路。”
谢凭打断, 问:“你助贵人熬药者, 前后共有几人?”
那老婆子将手伸出来,公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手掌上。
只见那老婆子缓缓伸了两根手指。
这次甚至不需要师爷翻译,在场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
谢凭问:“另一个是谁?”
老婆子迟疑了一瞬,却在视线对上明堂高坐的年轻男人的黑眸时,心脏就像是被一条嘶嘶作响的黑斑蛇给缠住了般。
老婆子呼吸一窒, 所有的迟疑在瞬间完全消散, 她回首看了一眼刑凳上奄奄一息的儿子,最终回转身子。
她颤着身子, 用两只手上下左右比画起来,随即响起的是师爷的声音:“第一个找我的是一个丫鬟,我不认识,但我听见过酒楼厨房中别的人说,那丫鬟是京中贵人的宠爱的外室身边人。”
“是谁?”座上人问。
老婆子吞咽口水, 师爷一面看,一面翻译说:“她见过贵人一面,就是贵人离开时,茶楼里的人都叫她玉娘子。”
“家住何方?”谢凭再问。
老婆子使劲回想,最后比划了个动作,师爷说:“茶楼里的小厮私底下夸玉娘子实在美貌,可惜早就名花有主。有小厮私下里打赌,其中有一个小厮与茶楼掌柜沾亲,小厮说,那玉娘子家住云京城狮子街吐珠胡同,是云京城中贵人豢养在外头的金丝雀。”
听到‘吐珠胡同’四字,一旁随听的长风不由迟疑,随即看向了堂上的谢凭。
谢凭面色如常,神情未变,长风却察觉到自家主子放在书案惊堂木上的手似乎变紧了些。
“可有凭证?”他问出这话时,目光死死盯着老婆子,予人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老婆子瑟缩一下,那师爷帮着译道:“第一位贵人离去时,我曾收钱帮她料理那间房,贵人留了沾血的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我不忍心烧,想着洗干净了,再高价卖出去。只是没找到机会,现在被我藏在了我屋子里床底下的箱子里。”
谢凭与长风对视了一瞬,后者微不可闻地点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女子找你,莫非也是打掉腹内胎儿?”谢凭问。
虽然声音依旧清朗,但公堂内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几下。
老婆子沉默了没一会儿,然后抬眼,对上谢凭的眼睛,坚定地点点头。
后者面色分明没有改变,但老婆子还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威压刺来,宛如寒风剜肉,老婆子迅速垂下头,跪趴着,隐约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那大理寺左寺丞忍不住上前几步,问:“谢大人,您还要审些什么吗?”
他真搞不懂,这种鸡零狗碎的狗屁事也好意思拎出来说?
还需要一位朝堂正三品大员亲自来审?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老婆子犯的什么通敌叛国的死罪呢。
谢凭看了一眼旁边的大理寺左寺丞,半伸出手抬了抬,左寺丞识趣地拱手退到旁听的位置。
“暂且将一干人等都压入大牢中,待来日候审。”谢凭说完,这事暂且算是落了定。
待到公堂众人散得差不多,左寺丞赶忙上前,站在谢凭身边说:“大人,这徐桥好歹是朝廷正六品的翰林院编修,他虽是原告,也无大过错,您今日将他关进大牢,若叫言官知晓,难保不会借题发挥,在圣上面前参您一本。”
谢凭停住脚步,问:“敢问左寺丞大人,本官可有说过,将徐桥关押,是因为他违法犯罪?”
许是他威压太强,大理寺左寺丞一愣,忽觉压力骤增。
寺丞讪讪道:“是下官鲁莽了,请上官宽容则个。”
谢凭心中另有他事,这官员一直在耳边嗡嗡叫,他心中厌烦,但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将心情袒露人前。
“知晓了。本官心中有数,多谢寺丞提醒。”谢凭说罢,走在前头,那左寺丞生得躯体肥胖。
适才在室内,寺丞还能追得上,但既出了屋内,此时却是追也追不上了。
寺丞心中微微叹气,今日难得遇见这样的高官,若能约上吃顿酒饭,说不定,还能搭上镇北侯府,这可是一刹那就能跨越阶层的机会!
但叹气也枉然,左寺丞知晓,这些家里有权有势的,暂时也得罪不起。
_______
云京玉阙城。
柚黄橙红色的夕阳余晖在牡蛎血蓝的天空晕染成画,仍留有余温的光辉照在整齐的金黄色琉璃瓦片上。
官道上,官员们仍旧按照上朝的顺序,分文武、理官阶,浩浩荡荡从丹凤门流了出来。
立于朱红高城下,一辆两骏并排马车停驻,马车前右侧站着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
矮一些的那个见人潮涌来,不由踮起脚探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人潮左右巡视。
“长风哥哥,爷来了!”有信惊喜地叫唤了一声。
谢凭辞别同僚,终于坐上了马车。
“怎么样?”谢凭坐在马车中央问道。
长风道:“找到了东西,我斗胆辨认一番,似乎确实是姨娘的东西。”
话音刚落,谢凭立即睁开了眼,流畅的丹凤眸中汹涌潮汐涌动。
“拿来。”他吩咐。
长风掀开了帘子,侧过身子,双手将一个包袱奉上。
谢凭接过,打开来,里面只装着两件物品。
雪白绸质感的布料上搁了一块质感冰冷、沉重的金银错工艺铜牌,底面是银,上面浮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蝴蝶,蝴蝶的一对翅膀采用了浮雕与镂雕工艺,翅上花纹繁复、华美异常。
修长的食指宛如燕子掠过水面一般飞快吻过那银牌上一个微微凸起的‘玉’字。
谢凭的手指一直在收紧,直到银亮的牌子上,殷红的鲜血顺着滑落,最终滴落在底下的白绸上,仿佛绽开了一朵朵红梅。
余姚,夭夭,你怎敢如此!
你怎能如此!
你怎能堕掉你我的孩子!
空气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最终破冰的是声音自马车内传来:“长风,你再替我去一趟护国寺。”
长风心中猜忌不断,但他自幼被调教,知晓自己此生绝不能违背的便是世子爷的话。
谢凭松开了手中的银牌,那一枚银牌因此跌在白绸上,最后却弹落在地面上滚到了脚边。
“替我查明白,三月十五日,究竟都有谁去过护国寺!”
长风面色一凛,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唇,旁边赶车驾马的有信瞥见了,心中不由惊奇,究竟是有什么样的事,叫长风哥哥这样的能人,也张不开口说话。
但他没疑惑多久,长风艰涩的声音已经在耳畔响了起来:“爷,三月十五日是孝慈仁皇后的冥诞日。这日,按皇族礼制,皇太子殿下亲自前往护国寺为其祈福。”
马车中,一阵微风吹拂,竟顺着马车车轮行过铺贴不平的砖石动势,侥幸掀开了车窗上一排排翠绿竹条排列编织的车帘。
谢凭只觉得后颈泛起凉意,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的白绸料面上,触感纤细滑腻。
他垂眸,视线落在了雪白的绸面上,红色血迹之下,还有一层层晕开的红污痕迹。
久久,谢凭都未曾开言。
马车来到镇北侯府停下,谢凭下了车,沉默地回了清晖书斋。
专司书斋事务的小丫鬟烟儿麻溜地替谢凭推开门,谢凭一只脚踏进去,不知从何处突然弹出来一团绵软多毛的黑白相间的东西,围着他的脚扭成麻花,快得出现残影。
“”谢凭另一只脚也跟着迈了进来。
谢凭瞧准了时机,立即俯下身将那团黑白相间的棉花搬了起来,一人一狗对视。
谢凭:“”
手上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谢凭抬眸,手里搬起来的这只蠢狗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低头伸出长长的舌头舔掉了他手上的血。
“蠢东西,白疼你了。”微弱的刺痛从右手传来,他轻声说了声,而后将手中这团棉花一样的狗东西扔下了地。
红豆一落地,便极快地从地上翻转过来,完全无视了蹲在门口、露出半个脑袋的烟儿。
红豆紧跟着谢凭的脚步往里走,试图再次复刻适才的招数。
但谢凭脚步不停,身上也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难以忽视。
红豆瑟缩了一下,没敢上前,趴在他的脚边三步外。
谢凭的目光落在脚边胖嘟嘟的狗身上,几个月,足够一条没有巴掌大的幼犬长大。
他还记得,那日他替太子办了一件漂亮的事,皇太子问他想要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那臣想要番邦国送来的那只犬。”
“孤还以为,表兄会选择宝刀骏马,笔墨纸砚,没想到表兄竟然看上了一条狗。内造司原本预备将这条狗进贡给贵妃的,阖宫上下都知晓,李贵妃最喜爱似这等长不大的东西。番邦使臣说,这种犬长不大,一辈子都只有男人手掌大小。若表兄喜爱,孤也可重新为表兄选择一条高大威猛的狼青犬赐你。”
“臣只要这一条。”
“为什么?”
“臣要用它博美人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058 重逢
清晖书斋外间, 水榭前,专司书斋业务的婢女烟儿走了出来,叫侍立在门口的长风进去。
长风在前面走, 有信在他身后追,来到书斋正房门口,有信就不敢紧贴着长风了,他正襟危立在门口, 蹲在另一边门口的烟儿对他刮刮脸, 轻声笑说:“羞羞羞。”
长风脑子混沌, 他也无法将余姨娘从护国寺遭遇山匪, 从此死于非命,以及本朝皇太子殿下前往护国寺为孝慈仁皇后祈求冥福, 这两件事中寻到相关点。
长风进去后, 叫了声“大人”。
入目所见,男人修长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门窗前,窗外血红残阳将落,远看去,竟从男人的身影中品出一股孤决的意味来。
谢凭听见长风的声音, 并没有转过身来。
他叫道:“有信, 你去替我办件事。”
“万死不辞!”长风恭敬侍立在一旁,闻言没有任何犹豫。
谢凭忽然回眸, 露出了小半张凌厉决艳的侧脸,一半脸被这夕阳余晖照得俊美无比,而另一小半张侧脸则隐匿在暗处,令人心头一颤,脑中莫名就想到了一句‘花开两生面, 人生佛魔间’——
报本宫中。
屋内窗几上的女子身着竹青色绣白梨花圆领比甲,内里是嫩绿的沙漏网宽袖长袄裙,柚皮黄的阳光照在她清透冷白的皮肤上,透出淡淡的红光,美人对镜,任由身后的婢子用十根灵活的手指在华美润泽如绸缎的发间穿梭。
只是
丫鬟状似不经意间望向妆台上打磨得光滑明亮的妆镜,泠然若水面的镜中,映出一张眉眼精致的芙蓉面,不染红尘,眉不画而黛青,唇不染而朱。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镜中美人下敛的眼尾在夏风的视线下,显得孤寂而安静。
美则美矣,但就是太安静了,让每一个人靠近她时,都能察觉到她不高兴的情绪。
迄今为止,太子已随军出征半月。
太子走之前,曾下令,若贵人乖顺,便叫她那个已经赐人婚配的奴婢来看看她。
夏风记得,几月前,贵人身边的那个圆脸小奴婢,名叫春花,在半月前,被太子殿下许配了守月司暗卫。
春花是被王振着人从府外请来的,夏风一见她,就感觉面前的人陌生了许多。
等到夏风将春花领到报本宫主寝后殿时,她发现,这对久别重逢的主仆之间,似乎疏离了许多。
春花给余姚磕头请安,夏风站在余姚身侧,清楚地察觉到她浑身一颤,身子向前倾,两只手也顺势向前。
但那激动的贵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咬了咬唇,坐在剔黑漆器工艺的美人榻上,连手也状若无意地收回,静静地交叠着放置在纤细流畅的膝盖上。
“快起来,夏风,劳你替我将她扶起来”余姚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嗓音,然而夏风没有错过她因情绪激动而泛红的宛如玉石倒悬的小巧鼻尖。
夏风回过神,就要上前去将那在座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的女子扶起来。
不成想,那女子第三个头磕完便自己站了起来,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余姚的目光却落到了她被压在另一只手掌底下的手上,仿佛完好无缺。
仿佛。
余姚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块巨石压着,很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可她连放肆大哭一场的权利都没有。
“夏风,你出去。”余姚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吩咐。
夏风迟疑了一瞬,然而紧跟着下一句就是:“我的话你当然能不听,但皇太子殿下的话,你不听,这算是违逆吧?”
夏风沉默。
“我的贵人位份是太子亲自承诺过的,对吧?”她问。
“对。”
“那我也算是这座宫里的主子,对吧?”
“是。”
“既如此,我要你出去,你不出去,算不算违逆太子?”
余姚的话音落下,夏风的脸色瞬间一僵,她脸色变得极不好看。
然而余姚却丝毫不惧,形状美丽的眼眸亮得扎眼。
夏风只能福身行礼,但就在她即将踏出寝殿门前一刻,忽然停下来,她回身,说:“贵人虽是主子,但也需记得,殿下临行前,曾嘱咐过什么。”
言罢,夏风再度行礼离去,甚至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
余姚垂眸松了口气,紧接着站了起来,走向春花。
然而原先活泼开朗,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鸟,明明比她小,但总爱追在她身后唠叨的人,却因为她的任性,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余姚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面前沉默无声的女子却忽然后退一步。
终究,还是生分了啊。
余姚张了张唇,空寂的室内回荡着一句情绪低沉的“妹子,是我害了你”
可就算是说一千遍,一万遍,都无法赎罪。
因为时光不会倒流,断掉的手指无法续上。
春花垂头,她身形瑟缩了一下,鼻翼微不可察地颤动。
余姚说:“这事,是我欠你,春花,你失去了两根手指,我现在就还你。”
说着,余姚从袖子里抽出什么雪亮的东西,快得来不及反应,春花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她连忙抬头,正看见面前余姚高举一把短刃,咬咬牙狠心往自己的右手劈砍而去!
“小姐!”春花吓得魂不附体,惊叫一声,伸手去夺,却还是迟了——
忽然一道尖锐的“咻”声传来,一道快得几乎捕捉不到残影的东西击中了余姚的手臂,她的臂弯一麻,手中的短刀也因失力滑落在地,丁零当啷摔去了老远。
余姚用手按着适才被击中的那条手臂臂弯处,她向地上看,只见地面上也落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圆润石头。
余姚反应过来,应该是窗外有人监视她。
难怪太子临去前,曾对她说了警告。
而她的注意点却只停留在他放松了点对她的监视。
没想到,表面上是放松了,默认她可以走出主寝殿,去外面走一走,但也在暗地里安插了眼睛监督她。
好算计,好心机。
余姚冷笑一声,她扭转过身,抬起步子正要去寻找适才掉在地上的短刀。
然下一刻,余姚却从背后被人一把抱住,她听见了熟悉的哭声,低头时,却看见了圈在腰间的两只手,一只完好无损,而另一只手掌上只有三根手指。
明明,那断掌上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了疤痕,和空荡荡的位置。
余姚却觉得那断指上的伤口有如蜇人的蝎子,她看一眼,胸腔里的心脏就像是被蜇了一下,疼得人喘不过气。
“对不起,春花。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你一直都在被我连累”余姚声音轻颤。
春花却发觉怀抱中的躯体,瘦骨嶙峋,她抽泣说:“小姐,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就是一时适应不了自己正常的手,变成了如今这样。很恐怖吓人,对吧?我也时常这样觉得。”
余姚低头,脸颊上的眼泪仿佛掉了线的珍珠,刷刷往下掉得厉害。
有几滴泪甚至在春花的手背上炸开,温热,然后变凉。
“不,你该怪我,要不是我,你不会跟着我四处奔波、颠沛流离,还断了手指,是我,我害了你”余姚仍在挣扎着,春花却越抱越紧。
“小姐,以前我的世界只有你,所以我以为,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现在,只是两根指头,没有了,就当我命中由此一劫吧。好在,他不嫌弃我缺了指”
余姚哭得快要晕过去,她忽然反应过来,春花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余姚沉重地吸了口气,她问:“他对你好吗?”
春花垂眸说:“好。”
春花不会说谎,余姚是知道这一点的。
她说的话,余姚能听出来究竟好不好。
她的样子看起来,分明不似作伪。
或许是真的很好吧。
余姚垂下眸子,浓密纤长的眼睫遮住了她的眼。
可是,因为真心相爱才在一起,与被迫成为某个人的妻子,那怎么能一样呢?
想到这里,余姚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巨物给攥住,捏成絮状。
“贵人,太医说了,您身子虚弱,不能见客太久,这春花姑娘到底也是有家有夫君的人了,贵人若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倒不如日后得了空,再与春花姑娘畅聊。”外间传来了叩门的声音,还有一道尖尖细细的男声。
余姚听出那声音是王振的,她的面上闪过了一丝难堪。
______
春花走后,余姚就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颓然坐倒在地。
美人面上、唇上毫无血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令人望之生怜。
但夏风站在原地,心中也并没有什么触动。
她动作生冷地将余姚从地上扶起,将她搀至距离最近的圆桌处,又从袖子里翻出来一张长方信函双手捧到余姚面前。
见余姚不仅半点反应都没有,竟连半句问候都没有,夏风便将手中那封信利索地拆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摆放在她的面前。
夏风说:“贵人,这是殿下的信,八百里加急,从边关送来的呢。”
听闻此言,余姚更是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一封寄给压根不想收到的人,竟还要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
夏风见余姚还是一动不动,活像个僵尸傀儡一般,美人美则美矣,但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夏风再劝:“贵人,奴婢低贱,但请贵人听奴婢一言吧。这信中凝聚了殿下的一片心意呢,就连当朝圣上与皇后娘娘都没得殿下一封家书呢。”
余姚倒宁可这信不要寄给她,因为她压根不想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059 惊见
余姚软的不吃, 夏风眼睛转了转,语气略显强硬说:“贵人若实在不想看,不愿回信也无妨。若贵人执意如此, 不妨暂且回想一番,殿下临走之际,对您留下了些什么话就是。”
此话一出,夏风果真见到面前的人儿已不复刚才活死人的模样了, 她松了口气, 但两只眼睛还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她。
余姚经过这样一番提醒, 脑子里不由回想起半月以前, 男人在她耳边究竟说了些什么令人战栗的话
余姚想了想,觉得自己承担不起男人说的后果, 她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桌面上的那封信拿起来, 在夏风炙热的眼神中,浏览了起来。
————
姚娘,展信佳。
孤今日随军已至北疆塞外,料想此信抵达云京时,时节应已步入金秋十月。
然而此时此地,虽是九月中, 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 沙漠境内,黄沙已被白雪深覆, 人行不足百步,便会被冻住。
塞外风景甚是壮观,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黄沙驼铃等无不引人入胜、美不胜收, 若有卿在身旁,与孤共睹此间风光,定是此生难忘。
孩子在你腹中,可还安稳?可有不听话折腾他的母亲?
北疆战事紧,但孤会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争取见到孩子降生。
你受孕期间,不要劳累忧心,万事有孤在你身后,为你撑伞庇佑
余下的信,余姚反而失了耐心读下去,她将手中的信往桌上一搁,冷声道:“不是说让我写回信吗?”
夏风就一愣,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就是要给殿下写回信,她心中一喜,口上一面安抚说:“是,奴才这就去替贵人拿纸笔来。”
说时迟那时快,夏风已经将文房四宝尽数抱到了余姚面前。不仅替余姚展开了信纸,甚至还亲自上手替她研好了墨。
长方条纹着四君子花样的墨锭一遇清水,缓缓推移之间,一股沁人心脾的松香味便在鼻息间绽开,好闻得不得了。
余姚多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认出,这是安徽歙县每年都进贡的徽墨,取材之珍惜、工艺之繁琐,无不令世人惊叹。
徽墨难得,每年产量有六成都被当地属官进贡给了朝堂,只有剩下的四成被墨农们以高价贩卖给各地家境不菲的文人雅士们。
余姚之所以认得这东西,还是得益于谢凭,谢凭知她雅擅丹青,便投其所好地从全国各地寻摸了上好的文房四宝来送她。
谢凭。
余姚在心底默念这名字,物是人非事事休,当时只道是寻常。
“贵人?”夏风试探着叫道。
余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因着她一直将毛笔捏在手中,笔尖上的浓墨顺势下滑,积蓄在毛笔尖上,宛如芭蕉叶上将落未落的雨珠。
便是这样一迟疑,毛尖上的墨汁已然滴在面前雪白的信纸上,迅速地晕开了一层墨迹。
“奴才替贵人重新换一张吧。”说着,夏风便要上前来替余姚将信纸拿开。
但余姚伸手拦了下,她说:“算了。”
见余姚一直看着自己,夏风便识趣儿地说:“午时了,贵人的糕点怎么还未端上来?定是厨下的人疏忽,奴才这就替贵人前去催一催。”
余姚点点头,待她离去,才在信纸上写下了三个字:“知道了”。
夏风再回来,是带着食盒前来,桌上的信纸已折成为巴掌大小。她将食盒中的点心取出来摆放好,然后走出去,将信交给了司信的暗卫。
余姚午后醒来时,躺坐在窗的逍遥椅上,夏风仿若幽灵一样站在她的身后,甚至连如厕,这人都要隔着屏风与她同处一室。
余姚厌恶腹中的孩子,这是那个人狗太子强塞进来的东西,若是有的选择,余姚是绝对不肯让它继续留在自己的腹中。
但现实是,余姚压根没能找到机会下手。但夏风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的不合理性。
余姚心中有事,她对着窗户仰面躺着,平坦的肚子还没有拱起来的弧度,但余姚清醒地知道这里有一个孩子,正在生长着。
这不是她首次受孕,也不是她头一次产生堕胎的想法。
许是见她太过无聊,身后的夏风走上前来替余姚倒了一杯暖宫的热茶,放到了她手边,一面对她说:“贵人,您若是觉得宫中生活寂寞无趣的话,不妨可以试着参加京中的宴会。”
宴会?余姚奇怪地侧目看了一旁的想夏风一眼。
夏风轻咳一声,解释说:“回禀贵人,这是京中侯府发出的赏晚菊宴帖子。”
说着,夏风便将手中一个长方形、巴掌那样宽的纸帖递过来。
余姚接过一看,入手就察觉这帖子用料细腻,封页上还有大小细碎颗粒的洒金图纹,一看就知道造价不菲。
若是平心而论,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余姚翻开了头一页,看见了扉页上的名字落款:谢氏媳薛燕娘敬拜。
姓谢?余姚不由一愣。
身后的夏风见她迟疑,便上前为她解惑说:“这是殿下姨表兄嫂发来的帖子,邀请整个本宫的后眷前去参加晚菊宴。”
姨表兄弟?
余姚想了想,问:“这是镇北侯府大少夫人发的吗?”
夏风眼中闪过一丝惊奇,赞叹说:“贵人所猜不错,此物的确是那位夫人发来的。”
夏风大有找到知音一般,想将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但某人看似聚精会神在听她说什么科普,但余姚上一世为了成功继任世子夫人的位份,也是逼着自己将谢家的现存族谱,以及王者族谱都记得清清楚楚。
余姚的思绪飞到了很遥远的地方,等她再次回神,便将手中的请帖“啪”地一声阖上了。
“贵人,您这是?”
见面前这个美貌的小娘子,似乎对于结交权贵并不感兴趣,夏风不由有些傻眼了。
“我就不去了,你想办法推辞了吧,”余姚静静说道。
“那”夏风脱口而出,想再争取一两下。
余姚静静地盯着夏风,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有的只有冷冰冰的眼神。
自有孕以来,余姚的前期反应就很严重,随之而来的便是,本就纤细苗条的她,变得更加纤瘦了,原本脸颊处还有些婴儿肥,现在已经变得平整。
看上去,脸部轮廓更加清晰明了,变得更加妩媚迷人起来,对比从前五月菡萏花苞般的模样,明显容颜更加惊人。
“是。”夏风应承道。
————
入夜,落日余晖已完全落尽,天边只剩下一抹黑紫。
一袭盛妆的大薛氏由贴身大丫鬟翠微搀扶着走进内院,一进门,两排训练有素的婢女们上前来伺候她换下了身上的外衣,重新穿上了更加柔软舒适的长款兔毛比甲。
便是在此时,院外响起了小婢子们行礼问安的声音:“给大爷请安。”
有个婢女正要上前来替她摘下鬓间的珠钗宝石,大薛氏抬手制止了,几个婢子们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儿。
大薛氏自己对着妆镜整了整衣裳,而后起身朝门口迎去。
谢凭人高腿长,已在大薛氏福身时,先一步扶起了她,“燕娘,你今日受累了,多谢你。”
说完,待到将大薛氏安抚坐回到圆凳上,原本轻轻笼罩在手背上的温热触感消失,大薛氏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屋子里原本留下服侍的婢子们,都在行过礼后,被大薛氏挥手示意退下了。
大薛氏与谢凭照旧聊了会儿天,夫妻两个对坐用饭。
直到谢凭将要离去时,大薛氏却忽然就叫了声“夫君。”
谢凭回头,就见到她脸上还涂着今日宴客的妆容,谈笑间竟也活色生香。
谢凭面露不解,大薛氏迟疑几瞬,随即问:“青云,你托我替你举办一场赏菊宴,这菊花盛季早已过了不说,你宴请的客人却只有东宫之中的女眷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最后一句话,大薛氏的语气甚至由迟疑,变得肯定。
谢凭的眼神在刹那间变锐利,但大薛氏不是别人,她是与他成婚七载的结发妻子。别人或许是因为权势,而对他发憷,但她不会。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不论是从国家法律上,还是从身份关系上。
谢凭重新坐了回来,替发妻斟了杯茶,他道:“没有,是你想多了。燕娘。最近朝廷为东南倭寇之事弄得头大,我今夜有事,先回书房,你身上不好,早些时辰安歇吧。”
大薛氏望着谢凭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失落地垂眸。
她忽然将手探进手边杯盏中,沾湿了水,然后用力地抹掉了唇畔上的胭脂,灯光烛火下,纤长如蝶翅的睫毛微垂,一抹透亮晶莹已然贴着脸落下,滴进了衣袖上的丝线中。
————
深夜,树上的老鸹叫了几声。
报本宫外,一抹黑影迅疾如猫,身形灵活地翻了进去。
守卫在大门两侧的是四个披坚执锐的卫队,夜空下,骤然有一队人走了过来。
侍卫们听见了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纷纷将手中的长矛一亮,作出防御的姿势。
“什么人!”侍卫高声喊道。
“是本官。”谢凭从始至终都是走在队伍前头,他身上还穿着醒目的绯红色朝服,头上戴着莲花冠,右手握着一把长刀,俊美精致的眉目间沉郁威严。
“谢大人?”为首的侍卫认清来人后,抬手示意旁边的人:危险解除。
谢凭已然走至台阶上,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形,简直跟朝堂上那些瘦弱如同弱鸡、只会打嘴炮的文臣们截然不同!
虽然这小谢侯世子在朝堂上也算文官头头,但他这体格子,但凡出身行伍的人都能看出来,是正正经经练过武的身段。
不愧是将门虎子!
“谢大人,您怎么星夜在此?”为首的侍卫走上前来问道。
谢凭面色沉凝地盯着对方,道:“有人来报,说有贼人逃进了东宫,本官奉皇太子殿下密旨,特率人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060 逼问
那侍卫稍有迟疑, 不禁问:“这这个,谢大人,不是卑职狡辩, 而是我们四人守卫至此,并没有看见别的人影啊,连声儿鸡猫子鬼叫都没听见您看,是不是报信的兄弟看错了啊?”
谢凭冷笑一声, “是吗?这报信之人可是五城兵马司出身, 今夜夜巡云京玉阙城, 竟撞见贼人, 一路追至此地,分明眼见贼人潜入报本宫中。尔等不仅没察觉到贼人踪迹, 这是罪一。本官前来示警, 尔等竟不作为,毫不防备,此为罪二。”
“本官倒要问问诸位将军,尔等是有多大的前程,竟敢在此替贼人遮掩耗时!皇太子殿下亲征前曾给本官下过一道密旨,尔等在此阻拦本官, 莫不是暗地里包藏祸心!”
这文官嘴皮子就是厉害, 玩政治的文官就更厉害了,字字句句, 凌厉得如同被利刃割喉。
那侍卫头子被讲得额上冷汗直接滴落,他连忙说:“谢大人,请您赎罪,是卑职冒犯啦。”
他一面嘴上赔罪,一面拱手作揖。
谢凭道:“将军大礼, 本官宵受不起,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既然今夜撞见此事,将军不妨打开报本宫的门,本官愿与东宫卫的诸位兄弟一起擒获贼人。”
那侍卫头子见谢凭打得一手好太极,他为官多年,身上威仪甚厚,胸前补子上象征正三品官阶的锦鸡补子,使用金银丝并各种彩线勾勒而成。
侍卫头子吞咽两口口水,“只怕,只怕惊扰府内贵人们。”
谢凭眼眸泠泠然,“贵人们都是些娇柔女子,怎有力气与贼人抗争!若非殿下密旨托付,本官倒是也乐得做个甩手掌柜,作壁上观。就是只怕这后果,将军承担不起。”
这套连环话数下来,说得那侍卫头子一愣一愣的,他额头上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他连连拱手,一面给谢凭拱手作揖:“大人真是言重了,言重了,您就是借给卑职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也不能承担这样的后果。请,诸位兄弟请——”
侍卫头子给身旁的副队使了个眼色,对方当即转身扣门三次,重量由轻变重,四排朱红色镶嵌金色人乳钉纽子的大门终于开了隔壁两扇偏门。
谢凭几人进去后,副队跟侍卫头子说:“头儿,你觉不觉得今儿的谢大人有点奇怪啊?”
侍卫头子嘬嘬牙花,“怪。不过这谢大人官居刑部尚书,是朝廷里堂堂正正的三品大员,他与咱们殿下又是姨表兄弟的关系。他今夜既然能这么理直气壮前来,想来定是太子殿下亲政临行前的确交代了什么任务。”
副队挠挠头,“什么样的贼人呐,咱们都没听见声响。”
侍卫头子搓搓下巴,说:“你去跟头儿说,咱们可千万别抓不到狐狸,惹来一身骚。”
————
谢凭进入报本宫内,很快便有一队巡逻的东宫卫与他们会合。
谢凭不动声色给身边的长风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就明了过来,状若无意地站出来道:“诸位,我好像瞧见贼人往那处跑了,咱们快追!”
东宫卫副指挥使摸摸下巴,今儿也是怪了,堂堂三品文官竟跑他们东宫殿里头抓贼人。
东宫卫副指挥使手掌按在腰刀上,有些迟疑地望向了这里官阶最高的男人。
男人站在人群中,一袭绯袍似夜里榴花,愈发衬得他容色冷峻严肃。
谢凭道:“将军,还不去追?若有差池,你可是祖上有好大荫蔽,保你前程?”
啧。
东宫卫副指挥使面色微僵硬,嘿!
这谢家世子今儿怎么了,素日里好好的端方君子,雅正文官,不知如何竟很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是了,多谢小谢大人。”男人拱手,对身边的副将努了努嘴,一时间兵甲刀刃碰撞的声音由大而小,直至听不见。
谢凭又对长风摆摆手,长风行了礼,到了远处去,暗夜里传出三声鹧鸪叫声。
待叫声响起,谢凭并一行身高腿长的随从便向反方向去。
————
夏风与宫娥的对话,余姚在床帐上听得清清楚楚,在夏风离开殿内的时候,余姚忽然撑起手从床榻上坐起来。
她在脑中过了一遍信息,她记得自己当初离开吐珠胡同时,也将芍药给的藏红花一起收拾了进来。
藏红花是时下大夫用于避子汤药的药材,同时也被用在堕胎药中。
若是自己将那些东西寻摸出来,堕了这胎
这念头产生不过几秒钟,就在转瞬间被她给否了。
不,不成。
太子和谢凭都不是善类,但相比较起来,如果说谢凭是冬日里的太阳,看似温暖耀眼,但实际上冷冰冰,满口仁义规矩。那太子就是夏日里的火球,初见时,以为是温暖无伤的小火苗,实际上靠近后,才知道灼热滚烫,他肆意张狂地玩弄人心、酷烈骇人的手段,足以灼伤烧毁人的一生。
想起了上次春花断指时的情境,余姚至今仍觉齿冷。
然就在她愣神之际,内殿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余姚听见开门的声响,不由转头看去,她瞥见一道高大挺拔的绯色身影站在门口,借着窗外昏暗的月光,隐约可辨出这是个男人的身形。
但太子分明已经动身前往北疆前线了,而王振曾经说过,除了已经阉过的太监,不算男人外,这内殿啊,唯有太子殿下一个男子可以进出来往。
太子是不可能在此地的,那既然不是太子,还能是谁人呢?
余姚抬眼望去,尽管知晓有暗卫在暗处保护,但从意识到对方是男子以后,自知男女力量悬殊的余姚还是忍不住将心揪了起来。
下一刻,殿外的男人似乎动了,他抬起脚步往内殿走了进来,没有丝毫停留,离她越来越近。
余姚没有出声,只是抱着被子将自己裹紧了,一只手从脑后缓缓抽出了那根定发簪,藏在了被子下。
男人很高,手里握着没出鞘的长刀,缓缓行来,随着走动,身上的肌肉虬结鼓起,压迫之气强大,令人莫名想到了狩猎时的猛兽,步步紧逼。
余姚吞了吞口水,视线最终落在停驻在床帐外的男人紧实的衣领上,那里是唯一一处裸露在衣裳之外,同时又能一击毙命的所在。
余姚捏紧了手中的利刃,抿紧了唇,只要一下,温热且带着腥气的血液会喷溅在她的脸上,这个登徒子会被她一击击杀。
一只修长的手骤然伸进了床帐,停留不过几瞬,手掌将一方床帐捏紧,然后狠狠地撕开了遮挡在眼前的床帐。
隔开两人视线的床帐就这样消失,余姚甚至没有丝毫迟疑的瞬间,她攥紧了手中的金簪,宛如濒死的角鹿拼尽全身力气,只为这最后一击!
就在金簪将要刺入男人咽喉时,一只手甚至快出残影抓住了余姚握金簪的手掌,那宽大温热的手宛如铁钳一般,金簪尖头的一端甚至距离男人突出的喉结不过一指节的距离!
但这一指节的距离,无论余姚如何用力挣扎都没能挣脱,因攻势被抓住,余姚整个身子都前扑过来,她被迫跪坐在床榻上,偏偏握住利器的那只手掌被男人抓住。
余姚只能仰起脸,将目光移到了这个抓住她的男人脸上。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硬朗精致宛如刀裁的脸部轮廓,高挺的鼻梁上方是一双流畅好看的凤眸,正凉薄地盯着她。
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余姚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快速跳动的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瑟缩了一下,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凭!
余姚在打量他的同时,谢凭也在端详着对方。
谢凭伸出手贴在了对方白皙、滑嫩的肌肤上,这只触感略显粗糙的手掌缓缓向下滑动,捏住了她的下颌,紧接着来到了她修长、纤细脖子,停住不动。
余姚能感觉到脖子那里逐渐收紧,仿佛被一条结实有力的毒蛇给缠住了,那力度一直在收紧,绞杀。
落在男人眼中,便是另一番景象,手底下的女子被迫仰起脸,精致素净的脸蛋因呼吸急促,脸上逐渐染上胭脂色,那双漂亮、纯净的眼眸里,除了不可思议,还有惊吓、恐惧。
没有丝毫再见到他的信欣喜,男人打量了几次,最后终于确定以及肯定,余姚这女人,小小年纪,心肠又硬又歹毒,在做下了逃跑、堕胎这样该死的事情以后,竟然连半分愧疚都没有!
脖颈处的力道还在不停收缩,余姚胸腔里最后的空气即将被榨干,她的脸甚至泛起灰青,眼睛也开始向上翻了白。
也许,就这样被他掐死,也挺好,至少不用再面对生下这个孩子后,像前世那样,一生都只能沦为权贵手掌中豢养的鸟雀了。
余姚停止了挣扎,濒死之际,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自由。
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彻底自由了。
听到耳边传来声音的不止余姚一个人,谢凭也听见耳边有一道声音,在尖叫、在狂笑。
杀了她,杀死这个胆敢背叛他的女人,他就解脱了!
可手背上似乎传来一股温热湿润的触感,便是这样微小的反应让男人恢复了理智。
男人低头,看见了手背上晕开的泪,还有女子宛如鲜花褪色、枯败的脸色,他骤然一挥手,一股大力将女人甩到了旁边。
女人被摔在柔软的被褥上,胸腔里瞬间涌入的空气像猖狂的洪流。
喉咙变得奇痒无比,她弓起身子,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整个脸和颈部因为缺氧变得充血通红一片,她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余姚连肺都要咳出来一般,身上单薄的绸质寝衣勾勒出犹如春山起伏的身体。
谢凭收回手,绯色官袍宽袖下的手掌狠狠地攥紧,他的声音像是九九寒天中,屋檐上倒垂的冰棱柱节节碎裂一般。
待到余姚逐渐适应喉咙处的痒意,咳嗽已经停了下来,只剩下无止尽的急促呼吸。
紧接着,余姚就听见了男人的声音,他说:“解释。余氏,我要听你的自辩。”
作者有话说:
无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