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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041 寻到


    谢凭的马车抵达风花雪月楼下的时候, 雨势不仅没有小下去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谢凭坐在二楼上,从高处向下看, 一楼中心高台上,打扮得花红柳绿的花旦正在甩着水袖,伴随着鼓乐笛箫咿咿呀呀嚼嚼张嘴唱着。


    楼底下尽是男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几处, 虽衣着谈吐尚算有度, 但台下人的眼睛无不是像被钩子死死勾缠, 捆在了台上身段妖娆的花旦身上。


    谢凭漫不经心地蹙眉, 一旁站立侍奉的秋月忽然心头一跳。


    果然下一瞬,谢凭的声音再次响起, 仿佛裹挟着冰雪:“我派你去姨娘身边伺候, 你就任由她听这些淫词艳曲?在这样的地方待着么?”


    秋月狠狠打了个寒颤,她两只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是,是上次大夫人在这里约见余姨娘。”


    谢凭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为什么不同我禀告?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 要你做我的眼睛, 盯着姨娘?”


    “奴婢奴婢以为主子您日理万机,这等小事”秋月嗫嚅说道。


    只她的话音尚未落下, 谢凭已将她打断:“余姨娘到这里,一共来了几次?”


    “两……两次。”


    秋月如实回答了以后,一直低头不敢去看谢凭的神色,在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冻结, 清晰得能听清楚每一下心跳。


    然而下一瞬,她没有等来谢凭的反应,因为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随之而来的是犹如嘈杂雨声的巴掌,女人一直在哭叫,期间还在不断求饶。


    周围的男人们无不乐滋滋地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总之,没人有上前劝架的意思。


    楼下男人咬牙道:“你这个婊子、无情无义的娼妇!老子冒着这么大风险包你,把你从青楼里救出来,你竟然敢背着老子偷男人,还敢堕掉老子的孩子!看老子今天不抽死你这个贱人!”


    呕吼!


    周围人抱拳叉腰,瓜子嗑得飞起,眼见着男人一双厚实的熊掌恶狠狠地就要抽在女人脸上,下一瞬却被另一只精壮有力的手掌给拉住了。


    “谁他妈敢拦老子?”男人已经气红了眼睛,转头却看见那张脸时,他脸上的怒火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男人迟疑地叫了一声:“谢世子?”


    “是我。”谢凭答道。


    男人的脸上当即换上了笑容,乐呵呵道:“不知谢世子大驾光临,原本是该我做东请客的。”


    谢凭的视线淡淡落到地上被几个奴仆摁住手脚的女人,她的裙下全是殷红的血迹,整个人都奄奄一息。


    “你就是这样请客的?徐大人,当初你我同在国子监同窗念书,书上的圣贤书可没教你打女人吧?”谢凭眼神锐利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提到女人,徐桥才硬着脖子说:“谢世子,既然已经叫您撞见了,那属下就不瞒您了。这女子原来出身云京红袖楼,是里面的花娘,我怜惜于她,给她好吃好穿,没成想她竟然背着我勾搭上了别人。这也就算了,她还……偷偷背着我要把我的孩子给打了!”


    说到激动处,男人仿佛再次被点燃,冲上来要打女子。


    谢凭已经使了个眼色给长风,长风立即会意,领着身后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拦住了暴怒的男人。


    徐桥咬牙,心中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绝对咽不下这口气,但碍于谢凭是他的顶头上司,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谢世子,您这是什么意思?即便您是皇亲国戚,这大曌律法里,可没有一条天条法理能拦住人清理门户吧?”


    谢凭恍若没有察觉到他的愤怒,他说:“徐大人,你多虑了。”


    徐桥听见这话,却看见面前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前面,二人虽然是同年,徐桥如今已经三十有余,出身与身量都不高,尤其是当他与谢凭站在一起时,差异便格外明显。


    徐桥蹙眉,谢凭又说:“徐大人,你还青春正好,这女子不过是个不惜福气的妓子,你何必与她计较?何况便是打死了她,孩子……也早就没了。你堂堂朝廷命官,当的是百姓的父母官,如何能在这大街小巷叫百姓目睹这一场家丑?宣扬出去,你日后的官名,可不好听啊。”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谢凭贴近徐桥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徐桥反复咀嚼着谢凭的这番话,心中也有了一番计较,他瞪了一眼地上的女子。


    这女子固然可恨,背着他偷男人,还敢堕掉他的孩子,都是为了跟野男人双宿双飞?


    休想!


    但仔细想来,这女子固然可恨,但若是泄愤与他的前途比起来,那可真是不值一提了。


    徐桥想明白这一点,对着谢凭的脸色在一瞬间缓和了许多,他道:“世子说话得很是,是属下欠考虑了,不知世子可有什么高见?”


    谢凭见这人还算识趣,心中厌恶,他道:“高见不敢当,既然是这女子不守妇道,便将她押入五城兵马司大牢受审就是。”


    在场的人里,还真没有比谢凭身份地位高的人,因此他说过的话便好比是一锤定音,徐桥不置可否,没有异议。


    众人见着这个戴了绿帽子的活王八苦主都没意见,好好一场热闹就被轻而易举化解了,便都如鸟兽一般四散离去。


    众人散得差不多了,酒楼外的一顶青油皮子的马车里面,车窗处掀开了窗帘子一角。


    外面的小厮问:“老爷,这事就这么算了?这小姨娘给您戴绿帽子这事,就不追究了么?”


    马车里边的人恼怒道:“你这个蠢货,还说个啥!今日撞见他谢凭,算我出门没看黄历,活该倒霉!苏娘那小贱人是教训不上了,但你还记不记得今儿闯进那小贱人包下的房间里,打扫的那个婆子?”


    小厮点点头,不知道自家主子这是什么意思。


    徐桥将脑袋凑近到车窗边上,吩咐道:“四儿,你去给老爷我,把那个老婆子弄到衙门里去,我再有三年就四十岁了,满屋子的妻妾只给我生了五个闺女。好不容易叫苏娘的肚子里有了动静……说不定,那是个男胎……”


    “今日丧子之仇,我徐桥一定要报!”


    “是!”


    ———


    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


    云京城的雨说下就下,这场雨已经下了两三天都没歇。


    云京城西的土地爷神像旁边,起了一座钟馗神君庙,这处庙破败不堪,里面的蜘蛛网结了有人一掌心厚,窗户不是只剩下两个窟窿眼,就是只留一扇窗扉在摇摇摆摆。


    鬼天气下雨下得像是老天破了个大窟窿,雨水快要淹到钟馗神君庙门口的狮子石墩一小半。


    庙里面唯一一扇窗子完好的窗台处,伸出来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手腕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掰折。


    那只手掌有气无力地推开了窗子,一阵夹杂着水汽的风斜吹入内,那只手便病歪歪地垂了下去。


    不远处的一座佛塔之上,有一道赤红色的身影立在某一层楼的高处,一阵青铜檐铃受风摇晃响动,雨水顺着铃铛的身体滑落。


    滴答。


    落到了红色人影头上的莲花玉冠上,衬得美玉无瑕,光彩照人。


    红色的人影手持一只雕珠嵌玉的金质圆筒状的物件儿,大概估量那东西得有成年男子一条手臂长短,越往下越大,窄小的头部抵在一只眼睛上。


    站在红色人影身后的中年胖男人摸了摸没毛的下巴,心中已然有了一番计较。


    另一边,破庙外有一道绿色的身影疾驰而过,高塔之上,红色人影另一只手轻轻转动着金色长物上方的圆物,镜头一下子拉近——


    原来一个女子一只手怀抱着荷叶包裹,另一手则是高高举起将荷叶按在自己的头顶上,跑起来的时候,几乎能看见残影。


    镜头随着那道身影转移,最终还是落在了适才被那只手推开的窗户处。


    ————


    话说余姚与春花两个人交替合作划船,终于顺着水路逃出了明月湖,而后两人在这钟馗神君庙里庇身。


    两人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但路引与籍贯一概没有,屋漏偏逢连夜雨,余姚在赶路的途中支撑不住,病在了钟馗庙里。


    春花提议说,“这里环境太差了,小姐在这里养病估计越养越重。”


    余姚却劝阻说,“你忘记咱俩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了?”


    春花挠挠头说,“那咱是逃犯,还这么大摇大摆在城区也不合适吧?”


    余姚想了想,问:“你认为咱们要去哪里?”


    春花老实答:“那自然是往深山老林里去了。”


    余姚扶着额头,问道:“你觉得咱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在深山老林里跟狼和虎搏斗吗?若是遇见山匪怎么办?这回可是真的。”


    春花一愣,捧着青菜粥的碗呆住。


    余姚吹了吹手里烧热的粥,说:“这就罢了,主要是,你没听说过‘灯下黑’的故事吗?”


    见到春花似乎还一知半解地望过来,余姚才老老实实把灯下黑的典故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一番。


    “所以,咱们能想到的,难道那些追捕咱们的人就想不到么?与其咱们自投罗网,不如就在云京城里藏着,我这场病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在这里耽搁了几日,怕是迟早被他们给搜捕到了。”


    春花听见余姚这么说,她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半个人都几乎探出了窗户口,四处张望之下,见四下无人,她这才缩回了身子,摸着胸膛叹口气说:“好险,幸好没人发现。”


    余姚就垂下眸子,并不回答春花的话,在云京城中多待的每一天,她每一天都好似被放在火堆里熬煎。


    但她不愿让春花陪着自己一起焦虑,整日里杯弓蛇影的日子,不知何时是尽头。


    但愿太子对她的兴趣像短暂的烟花,她和春花也能早赴江南。


    那时,她才能真正自由吧?


    不管是她的□□,还是灵魂。


    ————


    远处高塔上,王振看着面前的太子满袖迎风,明明是暑热难耐的时节,甚至还下了雨,简直又热又潮湿。


    但王振就是觉得,自己像是待在了冰火两重天的地界里,弄得他头脑发涨。


    饶是他伺候这位太子殿下的日子超过了十年,但他还是猜不透太子想的究竟是什么章程。


    但有一点也是毋庸置疑,这余娘子竟敢给当朝储君下药,这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啊!


    真是胆大包天!


    但奇怪的是,太子殿下素日里最厌恶的就是言而无信之辈,王振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犹豫踌躇的太子。


    他正想着,胖得肿起的额头上一滴剔透的汗水顺势滑落至地。


    空中登时响起了一道沉毅的吩咐声:“王振,你来为孤做一件事。”


    王振屁颠颠凑上去,听完了面色难免也带了一丝异样。


    谁能来给他解释一下,什么叫“找几个人,把她们赶出去”是什么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042 反骨


    云京城的西郊城外, 今日的雨水是近几日来最大的一场,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余姚和春花被一群衣着破旧、形似乞丐的男人们赶了出去。


    春花原就是个小辣椒的性子, 她冲上去要与那些腌臜的乞丐们对骂,最后还是被余姚给拦住,两个人最后只能灰溜溜收拾行李预备离开。


    不想那为首的乞丐头子硬是把她们手里的包袱抢了去。


    春花咬牙要跟众丐拼命,余姚却强硬地拉着她出了钟馗观, 春花气得一脚踢飞了面前的石子, 然后她忍不住抱怨说:“姨娘, 你刚才为啥不让我跟人吵?那里边的东西装了不少好东西, 若是变卖一番,咱们将来去了江南也能挑拣个好地方落脚。”


    余姚沉默了一会, 忽然问:“你忘了咱们还是逃犯了吗?”


    春花:“”


    现在想起来了。


    余姚叹口气说:“东西虽然贵重, 但终究没有人重要。便当破财消灾罢。”


    春花经过她提醒,忽然回想起在钟馗观里,那些肮脏、破烂的乞丐们,一想到他们如狼似虎的目光,春花的心底便涌起一股后怕。


    她们都不是什么不出闺阁的良家女子,对于孤身女子出门在外, 被围困在一群男人当中, 将可能发生的事自是不必言说。


    余姚见春花后怕,面色发白, 她便上前握住了对面那双细小白嫩的手,纵然久无一言,但二人自小相依相长,彼此之间的情义,只需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白。


    春花感觉一阵安心, 二人共用着一片荷叶,找了一处荒无人烟的破屋里,将剩余的财物重新贴身放着,二人合力用一把匕首将屋子里的碎桌子烂凳几劈开,又生了堆火做饭。


    只在这处还没待多久,火架上头的水煮青菜还没熟,两个人正烘衣裳呢,忽然听见‘嗖’地一声,箭矢擦着脸没入了耳朵边上的木板上,箭羽尾巴处受力嗡嗡颤动,箭羽上还用绳子捆着一卷卷成春饼状的纸。


    余姚谨慎地先踱步到箭射进来的门窗处,迅速将窗户关上后,这破败不堪的窗户受力不住,直接从上面坠了下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余姚:“”


    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余姚这边与春花面面相觑,另一方隐蔽处,戴着一方黑色帕子遮住半张脸的暗卫收了拉满的弓弦,一旁同样戴着黑色巾帕的是他的副手。


    两个暗卫射完箭,亲眼目睹对面屋子“啪”地关窗,然后窗门很不给脸地掉了下去。


    两个暗卫:“”


    既然是飞箭传书,想来那些人是有什么话传达,应也不会害人性命。


    想清楚了这一条,余姚也就没什么顾虑,直接大方走了过去,将面前的长箭拔出,打开纸条,便看见几个歪七扭八的大字。


    “这什么狗爬字?”春花凑过来一看,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一看见这又涂又抹的玩意儿,脱口而出。


    余姚沉默了一会儿,辨认了很久,才发现是什么“速速离开,否则定杀不赦。”


    春花不认识字,余姚念出了声,主仆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许久,余姚把那团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堆里,两个人继续坐下烘衣服、煮饭,饱餐一顿。


    到了夜里,余姚与春花轮流守夜,上半夜是余姚守,原本春花说要守一整晚的,被余姚给拦了,她道:“你我如今不论主仆,单论姊妹,我是姊姊,你是妹子,你若认我,便该听我的话。”


    春花拗她不过,只得睡下。


    她们如今身处荒郊野外的一座荒村之中,四下无人敲梆子。


    余姚坐在窗边,眼见窗外雨声未歇,天边挂着毛毛糙糙的尖头月亮,月光影影绰绰。


    窗边的破缸里蓄满了水,滴答声不停,往外一看,便见水缸中月亮摇摇晃晃动个不停。


    余姚没什么困意,上半夜早就过了时辰,她便没叫醒春花,自己一个人靠在窗边盯着水缸发呆,脑袋靠在窗户边上,一动不动。


    忽然她耳朵动了动,她迅速抬起头听起了声音。


    空中,似乎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余姚听了好一会儿,连忙将还在睡梦中的春花叫醒来。


    春花打着哈欠,“怎么了,小姐?”


    她声音不小,余姚捂住她的嘴,正色说:“有人来了。”


    春花的瞌睡当时就去了一大半,她偷偷往窗户外边看,雨夜、深林,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春花吓得哆嗦,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了余姚身上。


    余姚


    余姚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拉着春花的手预备跑路,主仆两个合作从屋子后头的破窗子爬出来,两个女人的脚力分明不快,余姚死死握紧手里的匕首,咬牙往山下跑。


    四周都是高木深林,孤坟座座,两个人摔了几次,这才渐渐掌握了一点行路的技巧。


    途径一处山石,这块巨石在密林之中显得无比突兀,但此刻雨大如瀑,也顾不得什么了,余姚拉着春花跳到了石头下面,石头与山体形成了一处天然的避难所。


    两个人紧贴着山壁,如今也顾不得浑身脏兮兮的,浑然似乞婆一般,如此危急时刻,余姚与春花对视一眼,两个人见到彼此的狼狈模样,竟笑了出来。


    余姚将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春花会意,抿紧了嘴。


    雨声嘈杂,倒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至少她们口中急促的呼吸声被掩盖住了。


    但弊端也同样明显,既不能探头去看追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也不能听清楚他们的动静。


    余姚闭上眼,感觉到背后有凉水渗透至身上,黏腻不堪。


    直到她们两个人的腿都站麻了,余姚反复确认没有任何声音,这才轻轻拍了拍春花的手臂,示意歇息下。


    春花深深叹了一口气,将手伸到后面的颈背揉捏,头抬起扭了扭,忽然整个人定住了一般。


    余姚见她久无反应,便问:“怎么了?”


    却意外发现她在颤抖,余姚察觉出不对劲,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头顶的巨石上有一双淡漠的眼睛露在外面,一动不动的盯着她们。


    余姚吓得心脏几乎骤停,直到一阵抽刀的声音传来,她反应过来,立即拉着春花跑开来。


    她边跑边回头看,这才发觉适才那双眼睛来自一个穿着黑衣服、蒙着面罩的男人,他站直身,犹如猛兽捕食一样俯冲下来,而后举着刀追过来。


    余姚拉着春花,脑子里却忽然想起来另外一张脸,想起来几个月前在郊外的破庙里,也是雨夜。


    她心知自己和春花很有可能躲不过这一劫了,心中忽然无比懊悔,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但这条路上,春花其实一直处于被选择的状态。


    她只是跟着她而已,听她的话,然后就要跟着她一起承担逃避选择带来的苦果。


    若是能逃过这一劫,余姚满脑子都是,下次离开之前,一定要先安顿好春花。


    身后带着雨笠蓑衣的暗卫露出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两具身体,扬起刀劈砍。


    上次是碰巧,这次可绝不会叫他手中刀空刃而回了。


    这张就长得过分美丽的女子,留着也只是继续祸害世界上的男人,不如他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余姚恰好向后瞥了一眼,她大脑一空,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整个身体直接挡在了春花的前面——


    身后刀光剑影闪烁,她的大脑一空,脑子里就像是走马灯一般,想到了富庶繁华的三月扬州、冷冷站在那里的谢凭、第一次带着她逃离的将军……


    最后通通转化成了满脸阴沉的太子。


    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耳边忽然炸开了一道‘铮’的一声石头与钢铁碰撞的声音。


    余姚反应极快地向后看了一眼,原本劈砍过来的刀刃骤然被弹开,她立即抓着春花的手往前面跑了好一阵,但身后那个犹如夜叉索命的男人马上反应过来,也抓着长刀杀了过来。


    余姚头都是晕的,连头都不敢回,只知道往山下跑,忽然有一道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黑影,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给她掰转方向。


    余姚……


    不等她反应,面前的蒙面黑衣人姿势敏捷灵活,虽然人高马大,但余姚看着他“噌”地一声就把腰间的长刀拔出来,雨水如帘,但两个对峙的黑衣人下盘却没有丝毫慌乱。


    显然都不是武艺稀松平凡之辈,高手过招,很容易误伤无辜的。


    余姚愣了愣,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迅速拉过春花的手往山上跑。


    “怎么了?咱们,怎么偏往山上跑?”春花喘着粗气问,一张嘴,雨水就飘进嘴里,感觉胸膛里的肺都要炸了!


    余姚往上跑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有雨水落入她的眼睛里,微凉。


    春花脱口而出,“刚才帮咱们的那个人,他的剑柄上似乎挂着个铃铛.”


    “不是铃铛。”余姚纠正她。


    春花疑惑地看向余姚。


    “是铎。”余姚轻声说,声音仿佛随着这场山雨流向远处——


    就在余姚与春花头也不回地离开山腰以后,原地的两个手持长刀的黑影已然交缠在一起。


    一些暗卫们从四处向这里聚集,几个交好的盘踞在一棵树枝上。


    其中一个舔了舔嘴唇说:“你说,他们谁会赢?”


    下面那个嘬嘬舌头,过了一会儿才出声:“我看悬,一个是咱们东宫卫指挥使大人,另一个是本朝‘单人匹马冲万军,斩将搴旗,如入无人之境’的骠骑上将军。啧啧悬!”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两个身影手持长刀,青光寒影仿若一道天然的屏障将生死拼杀的两个男人隔离在山雨之外,完全是一派杀红了眼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死生大恨呢。


    刀阵之中,武将们双手握住刀柄,黑色面罩上方的眼睛无不屏气凝神地盯着面前的人,双方喘气之际,胸膛隐隐震颤,交手这么几次,都对彼此的身手了如指掌。


    若要取胜,非得以命相搏。


    两人僵持之时,一方黑影缓缓收起了攻势,“噌”地一声,长刀回鞘。


    然后面无表情地一把扯下了他自己脸上的黑面罩,一双锐目寒光凛凛。


    正是年同。


    对面的男人也利索收了刀,双手抱拳,声音略微沙哑:“多谢指挥使大人指教。”


    “指教不敢当,但年某还是有一句忠告,要送给将军。”


    男人手间长刀刀柄上的金色铃铛轻轻晃动,荡开一圈弧度,他声音闷厚:“谨赐教,大人。”


    年同嗤笑一声,“将军,太子殿下早已下了鹤令,若见到那女子,吾等有义务将她诛杀!薛将军,你这是要背主吗?”


    薛千勋也扯下了面罩,他深邃的眼眶之中灰绿色的眸子毫无波澜,他道:“我效忠的是君王。”


    “太子殿下就是未来的君王,如今的储君!”


    薛千勋道:“愚蠢得一诺千金,勇敢得一字千钧【1】。我为人蠢笨,只知道君王就是君王。我不懂变通。多谢大人赐教。”


    年同冷哼一声,他挥手,示意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们跟随他一起向山顶进发。


    那两个女子脚力弱,说不定还能在半途之中将二人击杀!


    “我有一言,亦反赠大人。”薛千勋猝不及防出声道。


    年同转身的姿势骤然一迟,“什么?”


    “你我习武之人,当以驱逐鞑虏、守土卫国、惩奸除恶、怜贫惜弱为己任,怎么能枉顾武道精神,对小小弱女子下毒手?”


    年同差点以为自己耳聋了,传闻中,这薛千勋出身贫贱,原是昔日高门仕宦家中马奴,少年入军营,从最低贱、最遭人白眼的伙夫大头兵做起,如今满身功勋富贵都是战场上一刀一剑拼杀出来。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不论是传闻还是同朝为官的相处中,出身武将世家的年同都感受到,这薛千勋确实没什么文化底蕴,字也写得奇丑无比。


    如今说出的这番话倒还真是假仁假义!


    【1】勇敢得一诺千金,勇敢得一字千钧。出自小曲儿《对黄昏》中的歌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043 见鬼


    雨下得越发炽了, 噼里啪啦溅在绿得发黑的草木上,嘈杂呕哑,听得人心烦意乱。


    余姚抬眼看了看就头顶仿佛要破开了一个大豁口的天, 心中一沉。


    此时虽然还是盛暑,但山上、山下完全两个温度,何况雨势一直不停歇,上山的路途反而愈发艰难。


    她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声老天爷, 然后用刺杀仇人一般的力气, 将手中的木棍狠狠插入了脚前的泥土里。


    两个人这几天都没睡过什么安稳觉, 这段爬山的路程便格外吃力, 余姚已经感觉不到下半身了,只知道迈着脚向前。


    春花与她身上都没有一块干的地方,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往上爬, 竟然也叫她们爬上了山顶。


    “小姐,咱们往山顶走干什么啊?”春花颤声问。


    余姚的脸色没比她好多少,她说:“刚才那个人,上次在破庙也救过我,想来不至于欺骗……咱们。”


    春花脑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她舔了舔发白的嘴:“不晓得追咱们的人, 是不是太子的人?”


    余姚没回答她, 她抬起手使劲擦了一把面上的雨水,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余姚眼前一亮, 她拍拍春花的手背说:“春花,快看!”


    春花抬起眼看过去,那里有一座点着灯烛的八角亭子!


    太好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人就是这样, 一旦有了信念,眼前纵然有万千难关,亦能披荆斩棘,不畏巉途。


    主仆两人手挽手相互搀扶着行走,只是离那八角亭子越来越近,余姚的脸色却越发差了起来,等距离越来越近,余姚的脚步已经停了下来。


    “小姐,怎么了?”春花不解地看向了余姚。


    余姚却充耳不闻,一双疲惫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亭子中间。


    那八角亭子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瘦的青衣宫装的公公,两人一手提着一盏明亮剔透的琉璃莲花灯,形状精美绝伦,精巧非常。


    亭子内亦有两人,一坐一立,坐着的人红衣妖冶,看不清脸,瞧那姿势似在独自弈棋。


    立在一旁的是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子,头戴高帽,正是许久不见的王振。


    王振此时正收颈敛腰地捧着一个精巧的纯白瓷的托盘,上置了一堆松石绿色的瓷块,虽已成残片,仍能从其中窥见昔年光彩。


    “小姐……”春花再叫了一声。


    她奇怪地看了一眼余姚,却瞥见余姚湿水的脸庞越发苍白,她腋下的那只手似乎微微颤抖。


    “走,快走。”余姚终于明白自己适才上山时,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心慌是哪来的,原来这山顶有这么一尊大瘟神等着找她的晦气呢!


    春花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余姚拉着回头走了几步,却被身后不知何时何地跳出来的黑色劲装扮的男子“铛”的一声,横刀交叉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余姚无视,带着春花绕路,却再次被挡住,如此几次下来,她陡然产生一种自己仿佛一只被人逗弄的蛐蛐儿。


    她捏了捏僵硬的手掌,紧握成拳。


    身后却传来一阵嗤笑:“几日不见,姚娘怎落魄成了这幅模样?”


    金质玉料的嗓音显得慵懒又淡漠,余姚还真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变色龙一样的人,全然不复初见时分的清风明月。


    余姚不答腔,背对着亭子这边,纤细窈窕的身影被雨淋得湿透,像块油水麻布直接贴在身上,活似个离家出走、在外头没能混出什么名堂的要饭的。


    太子修长的中指和食指交叠,灵活地捏着一枚剔透明彻的黑棋子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嗒嗒嗒”的规律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雨幕中的身影,那身影纤细得像春日镜湖水前一株抽青的嫩柳,令人心生摧折之感。


    太子骤然将手中夹着的黑棋子扔进了手边的圆坛里,玉石相撞发出声响。


    太子说:“姚娘,怎么不转过来,叫孤好好看看你?”


    余姚眉头一皱,她道:“你强迫我一个弱女子,岂不是失德无耻?”


    太子脸色一沉,“好放肆。”


    余姚冷笑一声:“你这个跋扈专横的无耻小人,岂配做我朝储君?莫非天降妖星,亡我国朝民?”


    太子还没出声,远处却突然响起一道暴怒声:“贱妇住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顶撞东宫太子!”


    那道暴怒的声音,明明远在山外,却在几个呼吸的瞬间,已然近至眼前。


    余姚亲眼所见,一个黑色身影犹如迅疾的猎豹从远处飞跃而至,他面上没戴黑色面罩,眸光闪烁,阴沉毒辣混作一团。


    正是东宫卫指挥使年同,他手握长刀飞劈过来,身体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奋力张弛、蓄力。


    余姚冷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身形未动。


    然而就在那长刀距离余姚脑门还有男人手掌宽度的距离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东西,“铮”一声,硬物与刀刃相碰,握刀者却仿佛受了千斤力一样,脚步虚浮地向后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那硬物也滚落在地,落进遍地滋润芳草的土地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余姚心知自己劫后余生,却不愿回头对那出手之人道一声“多谢。”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只剩下雨水噼里啪啦乱砸一通。


    “殿下,臣请殿下允许臣诛杀此女!”年同立稳身子以后,视线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太子殿下身上,年同发现,太子殿下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那出言不逊的贱妇身上移开,他咬牙,握住刀柄将长刀插入土中,而后单膝跪地请命道。


    年同终于对上了太子殿下的目光,却发觉那目光隐含威压,无关年纪与阅历,那是久居上位带来的高高在上。


    年同今年三十有余,正是男子年富力强之际,更兼他一身正宗的北派武艺,自小就被安排在太子身边,经年累月,终于成为太子的心腹。


    年同以头触地,第一次后悔,悔恨头一次在护国寺之时,没能抢先杀死这个贱妇!”年同,你这是在逼迫于孤?”太子微微眯起的眸子闪过危险的光芒。


    年同听闻此言,挺直的脊背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任由雨水淋湿、流淌,高举长刀,呼道:”臣不敢!”


    大热的暑天里,余姚感觉到这场雨下在身上,越发似寒刀刺骨。


    她看了一眼春花,慢慢地放开了她的手。


    余姚咬紧牙关,奋力向不远处的山崖处跑去,没想到身后春花惊恐地叫了一声“小姐!”


    余姚回头一看,却瞥见春花正被两个暗卫拿下,两条手臂反过来背在身后,脖子左右俱架着两把明亮骇人的白刃剑。


    “姚娘,你好大的气性,孤被你如此戏弄,孤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敢寻死?”


    太子蹙眉,他看了看余姚,又望向了被暗卫扣跪在地上的春花,冷笑一声:“俗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好歹伺候孤一场,孤岂能让你一个人走黄泉路?”


    说着,太子另一只手的手指已经缓缓扣动着右手上的玉扳指,雨幕中,余姚只觉得他脸上的神情冷漠且残忍。


    余姚受他言语相激,到底还是没能不顾一切跳下去。


    还是低估他的残忍了,余姚隔着山雨与太子对望。


    不知为何,太子看着山崖边上,摇摇欲坠的女子,心中却生起莫名的烦躁。


    明明,是她背叛了他。


    是她,让他栽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的大跟头。


    也是她,虽非完璧之身,但他对她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宠爱有加。


    而她,这个没有心的女人,罔顾他的心意与恩宠!


    真是一个该死的女人。


    太子嘴角扯了扯,继续道:“姚娘,你身边伺候的这个小奴婢,对你的意义真是不一般呐,逃命都要两个人一起。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总不会叫你自己一个人孤身上路。”


    余姚不敢置信道:“你疯了,我是自己不想活了,你又凭什么剥夺旁人的性命?”


    太子理所当然道:“我是君,尔是民。”


    为君者,天下万民之父之主也。


    “你这样的人,也配做太子?”余姚简直想捧腹大笑。


    太子转动玉戒子的手顿了顿,闻言,他面无表情斥了声:“余氏,你跋扈。”


    余姚大声反驳说:“万千百姓用民脂民膏供养你们这些国家蛀虫,可你们却视百姓如蝼蚁。真可笑!圣贤书追捧的便是你这样的人吗?”


    余姚身体虽然异常疲惫,但她此时此刻头脑却异常清晰!


    太子没说话,余姚当然看见了他身边的狗腿子们按捺不住,纷纷上前来斥她住嘴。


    余姚露出嘲讽的冷笑。


    暗卫们见到主子受辱,众人都拔刀相向,虎视眈眈地看向余姚这边,仿佛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狠狠扑上来,将这个胆敢冒犯主子的贱妇撕成碎片!


    余姚轻蔑地看了一眼身后,她今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又怎么会惧怕怎么死的呢?


    “好好好,真有骨气。”太子看清楚了余姚眼底的蔑视与决绝,不知为何,他心底中的烦躁不仅没有压抑下去,反而犹如烈火燎原一样煎熬着他。


    太子说,“余氏,你好硬气的骨头,就是不知道这小奴婢有没有你骨气万一?”


    余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来人,给孤剁掉那小奴婢一根手指!”太子轻描淡写说道。


    暗卫们手起刀落,快得出现残影,人还没反应过来,白刃已经收回,雨水淅淅沥沥不断,源源不断的血顺着雨水,不一会儿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有内侍接收到王振的眼神,立即上前将那一截断指捻起,装进了托盘中,恭敬地端到了太子的面前。


    太子淡淡看了一眼,而后将视线投到了余姚身上,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她苍白的脸孔,没有一丝血色,原本纤细窈窕的身姿在山崖之上,受尽风吹雨打。


    明明是她终于尝到了恶果,太子却强硬压下心中那股子不满的感觉。


    就是这样,她只需要像他身边的所有人一样,对他臣服、示弱。


    春花被人从身后按着,脑袋贴着地面,亲眼看见自己的手指被剁掉,十指连心,她抖若筛糠,哭叫不止。


    太子殿下却恍如未闻,没有丝毫表现,或者说,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山崖上的那个女子身上移开过。


    “畜生!狗太子!”余姚见春花痛苦难当,心中犹如万千煎熬。二人自小相处,名义上是主仆,背地里却比姐妹还亲,余姚的身影晃了晃,险些因为站不稳掉下去。


    太子按捺下见她险些坠崖时心底涌起的急火攻心,他用力地捏了下食指上的玉戒子,沉毅说:“姚娘,孤今日倒要领教你的骨气,孤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若还不下来,孤便再送你一份‘大礼’。”


    “畜生!”


    太子闻言,笑容却越发灿烂,“孤是畜生,那日日夜夜都在孤身下承欢伺候的你,又是什么呢?”


    “姚娘,与其在这嘴硬,不如好好想想你的小奴婢今日还会剩下几根手指,不过,别担心,手指头砍完了,还有脚趾,总不至于叫孤无礼可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044 折翼


    太子最后一句话落下, 余姚受了风,又亲眼所见春花的手指被人斩断,她听见春花的惨叫声, 心中惊惧交加,下一瞬,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望着面前的悬崖峭壁,耳边上似乎有人在劝她:“跳下去吧, 只要跳下去就轻松了。”


    一切回归原点, 不论是上一世, 还是现在, 都没有意义。


    余姚感觉自己的脚仿佛踩在了棉花上,她尝试抬脚, 却被身后一道凄厉的惨叫声惊吓得回魂!


    不!


    不成!


    余姚急忙转身, 却看见原本晕过去的春花,又被人切掉了手指,生生痛醒了过来!


    “春花!”余姚惊恐地大叫一声,她就像是被噩梦魇住了一般,向着春花所在的方向跑了几步。


    甚至在她还没有触碰到春花时,那群训练有素、只认太子为主的东宫守月司暗卫们便已经将她三两下绑起来, 押至太子面前。


    太子见面前的女子脸色苍白, 不过即使此刻她被反绑双手,被按着跪在他的面前, 然而骨子里还是坚韧不拔,即使跪倒,但脊背依然不屈。


    太子生平见过不少软骨头,也见过不少硬骨头。


    软骨头遍地开花,硬骨头朝廷御史台的老东西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但这女子却十分与众不同, 她胆子很小,但从他能在她身上摔跟头就能看出来,她的胆子不仅不小,还能捅破天呢。


    太子眼见这女子此时宛如被捕猎的小鹿,或许是淋了雨,她的脸呈现出一种近似透明的色泽,冷清的美玉一般,令人着迷。


    太子伸出手,想去摩挲这块冷玉,余姚被人反手按着两只手,没法儿躲闪,但她深恨面前的这个人。


    若不是他,自己没法逃离谢凭,可若不是为了多一层保障,余姚不会冒这个大险,去接近太子,以求庇佑。


    可见,这世界上的事情,从来都是公平的,得到了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而人总是贪心的,得陇望蜀。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脸侧时,余姚偏过头去,不愿被他触碰。


    她反抗的力度太大,动作太过刻意明显,以致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上当真有人不怕死,竟敢拒绝太子殿下的触碰!


    手摸过去,落了空,太子脸色一僵。


    他冷冷看了身后扣押余姚的两个暗卫一眼,几乎就在瞬间,余姚感觉自己的两条手臂仿佛要被掰断一样。


    她吃痛,连最简单的扭头都做不到。


    太子的手就是在这个时候,贴了上来。


    他轻轻摩挲两下,单膝蹲下,从高往下与她对视,触到她眼神的时,太子啧了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眼里这朵看似娇弱矛盾的小茶花,竟然生出了这么一副凶狠的獠牙。


    太子挥了挥手,众多听命于他的暗卫们便退下了,唯有僵直跪在雨中请命的指挥使年同,恍若未觉。


    太子轻哼:“好个年同,孤使唤不动尔了?”


    年同深得太子信任,从来没有听他这个小主子说过这么重的话,他只得抱拳退下。


    临去前最后一眼,年同瞥见太子抬起了那女子的下颌……


    “姚娘,呆在孤身边不好吗?孤的身份地位,还有相貌,哪一点不令世间女子趋之若鹜?你好好跟着孤,将来富贵前程,还有孤疼你……”


    “疼我?”太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余姚打断,余姚冷笑:“你就是这样疼我的?”


    太子一滞,而后道:“你现在太激动了,不这样扣住你,万一你再寻死怎么办?这样,对你对孤都好。”


    真可笑!


    可笑至极!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秋蝉不可语雪!


    太子向来高高在上习惯了,他见眼前女子对自己的温言软语没有半分动容,手中的力度失控,他自幼习武,内力越发深厚,余姚感到下巴一痛,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清脆的咔啦声。


    “你”余姚张嘴正要骂,结果发现自己就是张开嘴了也说不出声。


    太子察觉出她的不对劲,眼见她不可置信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了。


    他伸出手去,原本预备替她正骨,但他手一顿。


    余姚便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收了回去。


    太子问:“孤问你,你跟不跟孤走?”


    余姚摇头。


    太子冷道:“那你要跟谁走?”


    余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面,没动作。


    太子扫了一眼扣押余姚的两个暗卫,两人立即会意,放开了手,而后恭敬地对太子行了礼,退下。


    在场只剩下余姚、太子,以及伺候太子的王振,王振此时正缩在角落里,脑袋低垂看着地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太子也没理会这个装死的奴才,他站起来,背着手悠闲地晃了几圈,然后一掀衣袍,坐在了圆形石凳上,喝了两口茶,这才看向了地面失去力气、狼狈不堪的女子。


    “姚娘,孤可以不计较你先前做的那些糊涂事。”许久,太子道。


    自余姚被放开后,她像是被抽干精力,双手也无法抬起,她侧着躺在石面上,听着亭子外哗啦的水流声,她没办法出声,也没有了力气去把痛晕在雨中的春花扶过来。


    她眼睁睁看着亭子内外,像两个世界。


    太子久等不到她的回答,喝茶的手一愣,他起身蹲坐在了她的身边,让她的头枕靠在他的腿上。


    他替她撩起黏在脸上的发丝,温热的手掌触到她冰冷的皮肤,摸到了湿渍?


    “你在哭吗?为什么?”他问。


    太子顺着她的视线,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亭子外面的那具死狗一般的人身上。


    “你在为她哭?姚娘,你宁可为一个小奴婢伤心,也不愿意安静地待在孤的身边吗?”


    太子的声音缥缈清忽,听在余姚耳中,犹如死前厉鬼缠身,她想起来前世喉咙里那股划破血肉的刺痛,真疼啊。


    太子替她正了下颌骨,她被灌下温热的浓茶,那茶又酸又苦,刺激得她咳嗽不止。


    ——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若非亭外积水已满,昨夜凌晨那场狂风骤雨好似未曾发生。


    太子背对着她,她一抬起眸子,就看见了光亮中那道炫目刺眼的红色,高大挺拔的阴影笼罩住她,手臂和下颌的刺痛无休无止,余姚痛苦地抽气。


    “你终于醒了。”背对着她的那道红色身影终于转过身来,炫目的曦光照在他身前一闪而过的金丝四爪角蟒上,那丝线之物竟好似活过来一般,兽目狰狞,獠牙利爪,吞吐婴孩手掌大小的东珠。


    余姚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果然,并不是梦。


    他,真的抓到了她!


    为什么他就是不放过她!


    许是她眼底的失望太过于明显,太子脚步一滞,但只有短短一瞬,随后他径直行至她的身边。


    他蹲下身子,与她对视一眼。


    许久,他才问道:“认不得孤了?”


    余姚垂下眼界,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落在男人的眼中,便像是地牢中负隅顽抗的犯人。


    对待这种人,男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姚娘,孤最后问你一次,你究竟跟不跟我?”


    “不。”


    余姚听见自己坚决地吐出这个字,甚至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太小,她又重新摇摇头,再说了次:“不。”


    太子:““


    “你好大的胆子。”他说。


    余姚想起今日凌晨时分,他吩咐那些爪牙,剁掉春花两根手指时的模样,心中森寒顿起,她打了个寒颤。


    这段时间的相处,余姚也早就认清,这个男人生于权力漩涡、长于前朝□□,满腹心机算计不说,他的手段不可谓不高,只手遮天,权力不可谓不大。


    与这样的人相处起来,简直度日如年。


    她上一世已经栽过跟头了,人怎么能在同一条阴沟里,栽倒两次?


    太子用手摸了摸怀中那人的脸,他面无表情问:“姚娘,理由。”


    余姚觉得挺可笑,她知道这狗太子的尿性,夏虫不可语冰。


    太子见她不理会,弯下腰,贴在她的耳边笑了一声。


    便是这样一声,原本躲藏在一边角落里装死的东宫内侍大太监王振,忽然像是迎风撒尿一般,受了冷风,浑身抽搐几下。


    王振心中忍不住腹诽,太子殿下上一次这么笑的时候,那始作俑者如今坟墓上的荒草枯花,如今也有半人高了吧?


    事实上,王振也没猜错,太子殿下此时心情绝对说不上好。


    太子虽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但余姚确实有被他盯得后背发毛的感觉。


    最终还是余姚败下阵来,她垂下眼睫,看见了脚边蜷缩得像蚕蛹的春花,心中怒火中烧,她冷道:“我不愿意做妾。”


    “荒唐!”


    太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如果说,刚才他的脸上,还有半丝轻松,那么此时太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子本以为余姚会像昨夜一样与他争吵,但没想到的是,余姚对他的斥责,竟然充耳不闻!


    太子下意识摸到了自己袖章中冰凉、纤细的雪蛛丝,正要用出之际,脑海里忽然就记起了昨日她那满怀怨恨的眼神,以及那不堪入耳的叫骂声,无不在彰显出面前的这个女子,究竟是有多怨恨他。


    不知为何,太子的动作一窒,他的声音变得轻柔了许多,他说:“姚娘,你就依我,从此安心待在东宫里不成吗?只要你依我,我会忘记你做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宽恕你,从此以后,我疼你。”


    太子首次对女子说出这样的话,还颇为不适应,不自觉地将自称换成了“我”。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便听见了一道毫无情欲的女声。


    “我不稀罕。”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大家道个歉哈。


    为了保证我写的思路,我的初稿就写的挺潦草。


    我目前还在存后面的稿子,对前面的稿子修得就没那么仔细,影响大家阅读了。


    后面我尽量检查仔细点,请大家海涵。


    第45章 045 如愿


    太子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开始燃烧,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火势汹涌, 简直要把他的天灵盖烧穿。


    这是……愤怒?


    太子面容上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十分不对劲后,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掌,强制闭上眼眸。


    再次睁开眼, 黝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 他额头的青筋微突, 像一座即将坍塌喷发的火山。


    “余氏, 这就是你的答案?”太子声音冰冷如结霜。


    余姚直视太子,“是。”


    说着, 她已经强撑着推开了太子去, 只是她上一次进食还是昨天中午,又受了一场大雨和惊吓,她此时身上如抽丝一般,浑身乏力,才试图站起来,便手脚一软, 朝地上栽去。


    太子眼疾手快地拎住了她的衣领, 然后手一拉,原本是想把她拉到自己这边。


    但余姚缓了过来, 在自己即将靠到他之前,余姚已经伸出手推了一把。


    其实太子是可以躲开这一碰,但他看清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作出的下意识反应竟然是抗拒,他原本拎着她的手也紧了紧,然后彻底松开。


    她摔在了地上。


    在一开始的逃亡路上, 她其实幻想过,如果自己不幸再次落入了太子的手中,那么……


    自己很大概率是会被他折磨致死的。


    太子冷冷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女人,站起了身子,他的脸色更加不好。


    “余氏,孤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珍惜,那就算了。孤身为天潢贵胄、龙子凤孙,要什么没有?你刺杀孤的事,姑且念在你伺候一场,孤不计较了。但孤知晓,你这女人,心思不纯,你这样费尽心力要出去,孤偏不叫你如愿。”


    太子背过身去,朗声叫了声“来人”,便有两个暗卫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单膝抱拳跪倒在地,等候吩咐。


    “尔等替孤,将这女子丢至云京城街头,再携孤口谕,吩咐九门提督,命他们千万把眉毛下的一对招子放亮堂些,不许他们放这女子离开云京城半步,若有违背便是背主,到时孤自会清算!”


    太子说罢,两个暗卫声力铿锵道了声:“谨遵殿下鹤令!”


    那两个黑衣暗卫上前来,一人撑起一只胳膊,要将余姚给押送下山,但余姚忽然挣扎起来,一边回头大声叫道:“等等!你们得带上我妹妹!我们俩死也死一处!”


    原本缩在角落的王振骤然抖了抖,发了个寒颤,心里头默默哀求“小姑奶奶,可别作了……”


    王振又偷偷去瞧自家主子的面色,王振伺候太子经年,对太子的脾气也摸得着一二分。


    此时太子面色似乎没有丝毫改变,但从王振所站的角度来看,能够很清晰地看见自家主子紧绷的下颌骨线。


    以及,还能隐隐约约听清的咯吱声。


    下一瞬,太子冷笑:“给她。”


    原本扣押余姚的两个暗卫变成了一个,另一个暗卫已经快速回转,捎上了死活不知的春花,两个暗卫施展内力,健步如飞,很快就从山上下来。


    来到云京城某处无人街巷,那两个暗卫便将二女一丢,神出鬼没地再次消失了。


    余姚被扔在地上,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心知自己这具身体太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是多走了几步路还会眼前发黑。


    这样的身体,便是从扬州刘家大院那儿养出来的,受到前朝君主“好细腰”的审美,延续到如今,以瘦为美也成了潮流。


    作为自小被当成摇钱树培养的余姚,也没能逃脱挨饿,便是后来她来到了谢凭身边,她也还是用不了多少饭,谢凭总说她是“小猫扒饭。”


    余姚恨太子恨的牙痒痒,她挣扎着爬起来,摔了几次后,她干脆歇了起来,待觉身子恢复些许力气了,她才再次站起来,将春花搀扶起来,又将她的一条手臂挽放在自己的颈弯处。


    春花比余姚丰腴许多,余姚好不容易拖着她走出了巷子,街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对二人侧目相视。


    余姚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狼狈的日子了,即使现在身边没有镜子,余姚也能想象地到,自己此时,究竟是多么狼狈的模样。


    余姚累得两只眼皮直打颤,手脚也不听使唤地哆嗦,她用力咬了口自己的下嘴唇,直到舌尖传来浓郁的铁锈味,她才稍稍打起精神,继续拖着春花行路。


    余姚凭着前世的记忆,找到了一家医馆,这里坐馆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年纪很大的老大夫,余姚从门匾上挂着的“胡家杏林”得知大夫名姓。


    “去去去,什么叫花子……这里也是你们能来的?”门口待客的青衫小童倚在门口昏昏欲睡,一睁开眼瞧见两个衣衫破旧、面容灰败的女子临门来,他昨儿夜里没背完师父交代的功课,被罚抄不说,还要负责看一个月的门,现在就算是一条狗路过,他都要骂骂咧咧几句。


    “小哥行行好,通融一番吧,叫胡老大夫替我妹妹瞧病……”余姚长大成人后,身后一直都有权贵撑腰,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只现在人在矮檐下,也不得不低头了。


    那小童见是弱女子,便越发得意逞凶,叫嚷着要病人快走。


    推搡之间,不经意拂开了余姚脸庞两侧的鬓发,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容貌,小童哪里见过这样的姝色,一时之间行动呆愣。


    余姚趁此时机躲开那小童阻拦,一边往门里进,一边大声叫嚷了起来:“大夫在吗?大夫……”


    小童被她叫嚷声惊得回神,他当即上前呵道:“小娘子别叫了!当心惊扰我家师父午觉!”


    余姚蹙眉斥道:“你们医馆好大架子,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比人命还重要么?”


    小童被余姚斥得脸颊通红,正要撸起袖子与余姚争辩一番,不想门口响起“笃笃笃”的拄拐声,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女客也好大脾气,在老夫门口叫骂……”


    余姚与那小童闻声,纷纷向医馆门口望去。


    见那门口站着一个身影佝偻、发须皆白的老头子,好在人虽瘦,但看起来十分有精神。


    余姚见人出来,连忙搀扶着春花上前赔笑好说歹说了一番,总算是花得老大夫叫两人进去。


    那老大夫替春花诊断把脉,又瞧了瞧她的眼睛与舌苔,最后坐在桌前苦思冥想一番,这才提笔下了一张方子,写完了便扔给门口那拦路的小童,命他抓药来煎熬。


    小童迟疑一下,捏着药方子,犹豫提醒那胡老大夫说:“师父,她们还没付诊费呢……”


    胡老大夫脾气大得很,闻言立即对着那小童吹胡子瞪眼斥说:“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那小童当即一缩小脖子,嘟囔一句说:“师父自然是您。”


    “那还跟在这磨磨蹭蹭,师父说你一句,你还有千百句等着顶撞师父,入行时许的誓‘尊师重道’难不成是许进了狗肚子里边去了?”


    守门小童立即垂着脑袋耷拉脸,恭恭敬敬说声:“徒弟不敢。”这才拿着药方子去前面的药柜子里抓药。


    余姚见屋子里只剩下医患三人,这才取出袖子里一包鼓囊囊东西递过去,她说:”老大夫,您救救我妹妹的手指,无论多少金银,我都舍得“


    胡老大夫摆摆手说:“小娘子,你这就是在为难老夫了,若要想断指重生,只怕是老夫恩师再世也万不能办到。“


    余姚听胡老大夫说这番话,原本充斥着希冀的眼眸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她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强硬地塞进胡老大夫的手里说:“那求您,救救我妹子的性命。这东西就当酬金,若不够,我会去筹!“


    胡老大夫一生悬壶济世、行医坐诊,见惯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面前的女客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固执地将手里的金银塞进他的手中。


    女客将那包东西塞给他以后,留下一句“我还有朋友,我会筹到钱财的。”


    胡老大夫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女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比起躺在病床上的这女孩儿,他更担心的还是适才站在他面前的那一位。


    明明面色惨白,眼底通红,还是强硬打起精神,求他救人。


    老大夫掂了掂手里那包东西,然后解开了那东西上头的绳子,那包袱里边竟然金光闪闪一片,随意取出来一件查看。


    老大夫趁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照,发觉那只金钗上有一片雕刻精细无比的蝴蝶,恍然如生,振翅欲飞。


    老大夫将手中一枚坠着生锈铜链的老花镜凑近一瞧,竟在金钗尽头处瞧见了一个字:谢。


    他不信邪,将包里的东西尽数取出后,仔细辨认一番,好一番功夫,终于垂下手,呼出一口气,声量十足地叫了一声:“徒儿!”


    正蹲在后院熬药的童子进来,对着老大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口称:“大人。”


    胡老大夫玩味一笑,将手中包袱递给徒弟,龇牙笑道:“徒儿,为师早就不在太医署当差了,叫什么大人。瞧瞧为师收获了什么?你将此物奉给殿下。”


    徒弟看着师父脸上笑容甚是怪异,但师父威严仍在,他不敢有疑,称了声“是”便接过那物离去了。


    ——


    这边余姚已经跑了出去,她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脑子总算是清醒了许多,她坐在河边草地里,用手掬起来一捧水冲了冲脸,混沌的脑子像是被斧头劈开一般。


    余姚回想起自己适才究竟做了什么,她抱住耳朵两侧,看着水中的倒影,心中疑惑起来:


    自己确实很担心春花,但自己怎么可能会把她们所有的家当拿出去?


    那些东西都是谢凭送给她的钗环首饰,哪怕拿出来一根,她们这次的诊费也该够了的……


    可自己怎么会昏了头,全都拿出来了呢?


    关心则乱也不是这样用的……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制着她去做什么,而她自己的意识却又薄弱如风中蒲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046 旧业


    余姚蹲在水边捋清楚了自己目前的情况, 她站起身来,眼前险些一黑,好在旁边有一棵树, 她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撑。


    大约是长时间没吃东西的缘故,余姚这副身板能撑到现在,可以说是完全凭借意志力。


    她缓了好一会儿,感觉不晕乎了才离开城中河, 路上见到了个挑着扁担叫卖的戴着灰布帽子的老人。


    响亮的吆喝声仿佛从老人的胸膛里发出来:”香喷喷、甜酥酥的芝麻饼子嘞, 不好吃就把老儿敲得三寸枯树皮嘛长!“


    余姚前后两世出门子都是坐车坐轿, 谢凭管得严, 出门都要叫奴婢提前报备,更别说她一个有点子宠爱在身上的‘外头小奶奶‘岂能轻易叫外人小瞧了去?


    余姚被这叫卖的老头儿吸引, 故而轻笑一声。


    那吆喝的老头察觉到商机, 连忙凑过来,余姚饿得头晕眼花,那老头从谷箩里厚实的素被子里取出来一张热乎乎、上头裹满了白芝麻的酥黄饼子,外头用绿油油的荷叶卷了两圈。


    余姚接了过来,只是翻遍了全身上下都没找出半块碎银子,她嘬嘬嘴, 看了手里的芝麻饼子一眼, 还给了老人,”大爷, 我身上没带钱,饼子还给你。“


    戴黑布帽子的老头眼眶里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见余姚递过来的饼子,他一迟疑,然后摆摆手推拒了, ”在家靠父母,出门口靠朋友。这饼子就当小老儿送的,权当为小老儿家中新添的小孙子,多做善事,多添福禄寿便是。“”这怎好意思“余姚脸色涨红,她向来出手阔绰,跟谢凭的那些年身上从来不缺吃穿,且都是上好的。


    果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余姚不免心生郁闷。


    那戴着黑布帽子的小老儿便摆摆手说:“小老儿还要走街串巷去呢,小娘子也早日回家吧。”


    回家?


    余姚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人影,她垂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饼子,她哪里来的家?


    回顾前半生,她做人家的小,连玩意儿都称不上,虽说好水好米地养着,但这样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像一滩又腥又臭的污泥,深陷其中,只会越陷越深。


    她哪有家可回?


    余姚边走边吃,一开始还顾虑周边人们的目光,到了后来,她饿得厉害,便边走边吃,不曾想她竟撞上了个人,那人一开始还骂骂咧咧,待看见余姚的脸,立时涨红了眼,痴迷道了声:“仙子“


    余姚心道不好,她趁着人多,又生得娇小,便迅速从人群中绕开了路。


    她边走边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又用袖子掩住了脸,路过的行人都以为她沾染了什么恶疾,连忙捏住鼻子走了。


    余姚便是这样一路走到了红袖楼,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名震云京城的头号青楼,从外头看来真是广屋林立、装饰不凡,一楼正门大开,门口挂着一长溜清一色红灯笼。


    门口还学达官贵人做派,左右各自都摆放了形态不一的白石大象戏鱼儿石雕,大象原是大曌朝番邦附属国进贡的异兽,因其形体巨大,所见之人难述其说,众说纷纭,因此口述画家称之为‘象’。


    托谢凭的福,谢凭见她擅丹青,为讨她欢喜,便将书房中私人收藏的一幅《小儿称象图》送给了她。


    那图是皇帝命宫供职翰林画院的画师照着实物临摹、写生而成。


    宫廷画师们素擅以工笔勾勒实物,当真是情态逼真、跃然纸上。


    只是这红袖楼门楼前的两尊石雕略有不同,便是在那象鼻之上下功夫,将那象鼻做成了男子□□的形状,而那鱼儿也不是俗鱼,而是东南沿海一带渔民从海水中捕捞之物,所谓‘鲍’。


    说到其形状,余姚红了脸,没想到云京城中的青楼,无怪乎是天子脚下,这青楼做的倒十分与众不同,大胆又极富情态。


    待余姚略略平复了情绪,她整理了一番头脸、衣裳,正要迈出脚去问人,没想到下一瞬,余姚便在红袖楼门口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便从停在门口的马车上下来。


    余姚扫视了一圈,视线便牢牢黏在那道刚下马车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的脸微微一转,在阳光下,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与颈侧,纹着一朵女子巴掌大小的黄蕊粉瓣,栩栩如生。


    “芍药”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余姚看来人正是芍药,她正要上前去见上一面。


    不成想,余姚便看见另一道身影从马车旁边的马上下来,余姚擅绘丹青之技,她对人体身形更是无比熟悉。


    余姚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常年跟随在谢凭身边的长风,他正在对着芍药说话,似乎是命运的安排,他下意识往远处看去。


    却只见到远处房屋处似乎露在外头的衣角,长风是先老侯爷亲自从那一拨调教好的奴才里选出来,交给谢凭的,从此带在身边使唤。


    或者换而言之,长风就是谢凭的影子,一面听着眼前这个红袖楼里的歌舞教头、脂粉队伍里的常胜将军调笑,一面他对着远处那露在外边的衣角眯起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长风伸出手举了一下,面前笑容妩媚动人的小娘子僵了一下,长风的腿已经迈了出去。


    但下一刻,长风感觉到自己的衣角似乎被人给拉住了,他顿了脚,回头却看见一双涂满了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正揪着他的衣裳。


    长风蹙眉,芍药的脸再次一僵。


    服了。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便是这么一耽搁,等长风一回头,那露在外边的衣角已然消失不见。


    但长风不放心,他还是亲自过去看了一眼,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倒是听见瓦片踩踏声。


    长风适时抬头,正巧与一只全身乌黑的猫四目相对。


    长风:“”


    身后的芍药小跑过来,她身材丰腴,尤其是上身格外丰满,快走两步便颤巍巍。


    长风撇下了眼,默默向后退开了一步。


    他正色道:“芍药娘子是聪明人,若是你知晓余姨娘的消息,望你通报一声。”


    芍药像是想到了什么,转眼就换上了妩媚动人的笑,她笑道:“知晓了,镇北侯世子好大的权威,奴家,不敢不听啊。”


    长风点点头,说了句:“那多谢芍药娘子的体谅。”


    言罢,长风已快速回转,上了马驱使离去。


    身后的芍药面上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一旁的龟公屁颠颠地凑上来,“教头娘子有什么吩咐吗?”


    芍药厌恶地呵斥道:“滚你妈的,你的嘴里有茄子塞着?死远点!你是死尸不成?碍眼得很,尸块大还挡路!”


    龟公颤巍巍躲开了这个满身火药气的小姑奶奶。


    ——


    贩夫走卒与普通百姓们在街头来来往往,午后太阳一出,脚底下铺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缝隙里的积水被灼热的光照晒得蒸腾干净,街边未知名的挺拔高树上,蝉鸣声阵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街边往来的人密集,唯有一处来往的行人都尽量避开,放眼看去,原来那是个衣衫破旧的小乞丐,抬手遮住了整张脸的下半部分,原本还有几个地痞瞥见了那小乞丐露在外边雪白细腻的脖子,正要上前骚扰一番。


    余姚连忙放声咳嗽,瞧这架势,像是要把腹腔内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地痞们这才止步,脸上的迟疑嫌弃来回切换,最后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生怕小乞丐得了恶疾,不小心就给传染上了。


    余姚乐得见路边的行人们都远远躲开自己,原本拥挤的道路此时反倒避出了一条新的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她叹息一声,自己身上没钱,春花身上又有伤在身,或许可以去找那老大夫说说,但春花身上的伤还要人家救,若是现在突然反悔,说不定还拿不回那笔钱。


    她这边顾虑谢凭也在云京城当中,不论是太子,还是谢凭,他们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要是再遇见他们两人中的一个


    一阵风拂过,余姚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在现在太子已经放过她了,无非是把她困在云京城中,要么是任由她自生自灭,要么就是想温水煮青蛙,想让她独自体会两个弱女子在这世道摸爬滚打,最后有了对比,就会珍惜在太子呼奴唤婢的日子。


    要是前者,余姚真是烧高香地期盼着。


    要是后者


    余姚不自觉地越想越烦。


    她先回了医馆,胡老大大夫没问她钱财的事,倒也没提要还钱给她的事。


    但病患能暂时住医馆里,余姚却没地方住,先前在门口刁难她的小童冷笑一声,说:“小娘子请吧。”


    余姚擅观人面,她早就知晓此人难说话相处,他固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日常里碰见这样的人,那还挺糟心。


    余姚知晓多说无益,她现在掣肘于谢凭和太子,她也知晓,这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公平’一说。


    因此也无法去衙门状告医馆还钱,更何况那钱还是她自己亲手交给人家的。


    余姚迟疑了几瞬,她对着那刁横的小童问:“你们医馆烧的什么香?”


    “你这刁妇胡说什么!我们医馆可是正经医馆!”


    那小童冷嗤一声,就将门合上。


    余姚也是很久没遇见过这样的糟心事,她只得一个人往外边走,借着天边皎洁、明亮的月光,她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白日所待的那处城中河边上。


    好在如今才是七月份出头,过两天才过小暑,无论昼夜,温度还不至于冻死人。


    余姚干脆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幕天席地枕着地面上绵软芬香的水草,睁开眼就能看天边一轮圆润如银盘的满月当空,银辉铺撒满地面。


    日后如何尚且搁置,如今要紧的是自己如何在云京城中活下去。


    余姚想了想,最后睡过去之前,满脑子就只有一句:


    要不然,还是重操旧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47 缠上


    小暑至, 暑气涨。


    报本宫中,白墙黛瓦,草木葳蕤, 书斋居于一大片青翠的竹林之中,大丛的竹子挺拔高耸,竹节健壮粗硕。


    放眼望去,一片清凉林荫深处, 坐落着一座地方宽阔的全木建筑书斋, 屋檐下青铜风铃‘叮当’作响, 和煦的光影在檐下牌匾上流转晃动, 映照着那四个清瘦高挑的楷字:映月书斋。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稳重些,殿下与大人们在书斋中清谈, 你们稳稳当当奉完了茶, 今日的脑袋就保住了一半。“竹林中的青石板窄道上,一个身着青底黑边高胖太监掐着嗓子说话。


    后边两人一组,纵向排了四组的浅绿色宫装的小内侍们四平八稳地端着手中的捧托盒子,尖声细气地齐声回了声“是。”


    王振抹去了额头上的虚汗,率着徒子徒孙们进入书斋,为那几位平时只有在朝会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的大人们下奉茶。


    太子已经换下了朝会时的朱砂色圆领盘蟒朝礼服, 身上是一件浅色的常服, 衣裳外罩着一件针眼纱孔的纱衫。


    “诸位请。”太子单手端起了面前青釉底月白杯沿的荷叶纹杯,象征性地举了下。


    两旁坐着身穿朝服的官员们, 按照红蓝紫青四色朝服和胸前飞禽走兽图案,自动分坐成职位从高到低的文武官员。


    官员们连忙举杯:“殿下请。“


    众人饮了一口杯中茶水,只觉得今日茶汤如同天山雪水般清冽爽口。


    刚饮下茶水,太子已放下茶杯,问:“北疆战事诸位怎么看?”


    空气中有几分诡异的沉默。


    接着, 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上的是个身穿绯官袍,胸前一片彩色锦鸡补子的年轻男人。


    说起来,这年轻男子还是众人当中年纪最轻的一位,是昌昭十三年的状元郎,当今圣上皇后的亲外甥,东宫太子的表兄谢凭。


    年轻人甚至都没至而立之年,就已经身居正三品高位了,真是完全没有什么自古风云出我辈,一入朝堂岁月摧啊。【1】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谢凭身上,谢凭对着主座上的太子拱了拱手,沉声道:“北疆戎狄在数十年前就屡进犯我朝边疆,但俱被太祖皇帝亲征打服了。如今戎狄再次进犯,连夺我朝河西四郡,整个北疆几乎全数落入蛮夷之手,染我疆土,虽远必诛。打定是要打,据暗探回报,北疆戎狄近年来休养生息,如今是马肥人壮,草丰弓足,且除去他们后方五万老弱妇孺,在前线上厮杀的男人们就有十万之众,何况戎狄人作战,最重的便是快字诀,他们擅马战”


    话还没说完就有官员反驳,是个武官,他把茶杯重重搁置在手边的高脚茶几上,发出‘碰’地一声脆响,他站起身,眼睛里仿佛要喷出怒火:“谢凭,你好大的狗胆子,咱们既然同朝为官,理当忠君爱国,为君分忧。俺薛大木头是没你有文化,斗大的字是不认识几个,但俺身上的衣裳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你不过是个死读硬背才走上朝堂的儒生,打仗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


    说话的武人姓薛,原名叫二狗,后来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最后听命于太子殿下,他这人力气大,武艺高,是天生的武人根骨,不过脑子一根筋。


    若不是太子殿下事事为他周全


    在场的不管是上了年纪的老官员,还是心思跟蜂窝煤似的年轻官员,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按下心思,开始装死。


    空气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谢凭回过头看着反驳他的男人,说:“这位薛都督,没记错的话,你与本朝的薛千勋将军是同姓吧。”


    对方不解:“是又如何?”


    “既然同姓,那怎么你就不能听别人把话讲完?说本官儒生误国时,也烦请你尊重他人,本官虽非武官,但也官居三品,你不过五品都督,但也不是对上官不敬的理由吧?”谢凭慢条斯理地说道,期间还端起茶喝了两口。


    “你”适才开腔的武人一噎。


    “好了,谢尚书与薛都督都是为国为民,如今聚在此处,都是情同此心、殊途同归罢了。今日不若二位都给孤给面子,如今战事当前,抵御外敌要紧。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照两乡?正是此理。”


    此番话说完,谢凭与武官俱拱手道了声:“谨遵殿下鹤令。”


    “太子殿下圣明,乃我大曌之福。”方才装死的老少狐狸们便活了过来。


    远处,年同不动声色地从外面走进来,站在了王振的身边。


    太子淡淡瞥了一眼,对着诸位官员道:“今日诸位辛苦了,便到此为止,孤送诸位。”


    嗨!


    哪能真叫太子殿下起身送他们呢?


    天地君亲师。


    何为储君?


    储备之君,将来的君主。


    大臣们齐刷刷站起来对着太子拱手行礼告退。


    片刻的时间,书斋正堂中便只剩下了四个人,其中一个身着黑色窄袖紧身长摆的年轻男人跪倒在地。


    太子身前长方书案上已经多了个鼓囊囊的小袋子,太子揪起袋子一角,里边的首饰噼里啪啦掉了一书案。


    在场的几双眼睛都汇聚在书案上那堆金光闪闪的首饰上,以前只知道女人用的东西累赘,现在看来,若是将这堆首饰变卖一番,不就是一大笔现成的银子?


    一只形状修长、骨节突出的手在一堆首饰里拨弄,太子问:“胡惊用了什么手段?”


    跪在地下的暗卫想了想,回禀道:“是迷蝶梦。”


    迷蝶梦,此香乃早年宫廷禁物,效果与迷香类似,但作为宫廷禁香之一,则是因其药效太厉害了,且又是用气味传播,令人防不胜防。


    就连太祖皇帝晚年时,也曾中过此物的蛊惑,后来案情水落石出,太祖皇帝便将此物定为了违禁物。


    现今世上,若还有人能调配出这香,恐怕就只有那些当初在太医署中任职、同时手里还捏有香料方的老人了。


    太子收回手,冷哼一声:“她怎么样了?可有认错?”


    暗卫脱口而出:“胡太医挺好的,每日睡得好吃得香”


    书斋中众人的视线全部汇聚在暗卫的身上,近乎诡异。


    那暗卫说着,忽然第六感使他抬头,对上了首座上男人那双黝黑危险的眼眸。


    暗卫立即顿住了口,他一愣,小心翼翼换了个话题:“余娘子现在每日早上会去胡家医馆看望她带来的病人,自前两日起,每日还开始给病人带碗骨头汤。夜里在城中河附近歇息。”


    暗卫缓缓说着,首座上的男人摩挲着手中一枚金簪,这金簪是由一块触手温润、洁白通透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多角叶子,玉叶上匍匐着一只精雕细琢、栩栩欲活的金蝉。


    她的首饰应该都在这了,余氏从哪来的钱?


    太子蹙眉,目光重新落在了手中这枚金蝉玉叶簪上,金价不高,玉色不错,难得的却是这份手艺,其精细、其用心,使得这簪子由俗物一下子跳进了一流里。


    余氏不是跟他说,她前头只有个残暴不仁、贪恋美色的老东西吗?


    老东西对一个美貌的小妾,出手还挺阔绰。


    且金蝉玉叶的寓意也不一般,在时人眼中,蝉寓意着破茧重生,若仔细推敲,似乎象征着如果有下一世,我们还要遇见。


    这余氏真是小小年纪,心肠又硬又歹毒,犯下了那样该死的罪行后,他已经表明了不计前嫌,只要她肯回头,他就会原谅她。


    可她不仅不领情,还出言不逊。


    如果是别人,太子袖子下的手动了动,也许那人早就人头落地了。


    可偏偏是她,余氏,太子承认这个女子生得的确姝色,宛若灼灼珠玉,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为之侧目。


    太子想起自己送给她的那枚茶花簪子,早上才送出去,晚上就被摔得尸骨无存。她前面那个人送给她的俗物却被她珍而重之地带在身边,即使是命悬一线,也要带在身边。


    这是有多重视前面那个?


    一个老头子?


    凭什么跟他比!


    太子冷笑,捏紧了手中的金蝉,问:“她哪来的钱?”


    暗卫抖了抖,道:“回殿下的话,余娘子她,她昨日在茶楼弹琵琶,客人赏的”


    客人赏的?


    太子脸色阴沉,好好好,真是好样的!


    余氏那蠢妇,呼奴唤婢的日子她不过,去给人当观赏的玩物,她倒是乐意!


    太子面色阴翳,书斋中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枪打出头鸟。


    “王振!”太子叫了声。


    “奴才在!殿下有什么吩咐?”王振连忙屁颠颠地凑了上前。


    太子目光远投,落在书斋外:“替孤更衣,摆驾宫外。”


    “是。”


    ——


    云京城西郊市肆,一处名为‘浮白居’的酒楼。


    酒楼从外看,不过两层高,内里边却十分热闹,楼下人满为患,男人们喝着酒,一面吃酒一面聚精会神听着楼中央的茶博士胡天侃地,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集体嘻嘻哈哈的笑声。


    “来了,贵客三位!”专门守在门口迎客的店小厮乐颠颠地小跑进来,声音敞亮得令人侧目。


    事实上,在酒楼里喝点子小酒的都是熟客,素日里对这里边的伙计最是了解。


    就拿这个看门的伙计来说,他出身市井,别的不行,就嘴巴甜这一个好处,不管是口袋里有钱的,还是没钱的,都被他哄得乐颠颠地进来吃酒。


    但众位酒客还是听见这小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嚎,这还是头一回。


    贵客?


    也不知究竟怎么个贵法儿?


    众人侧面看去,就连茶博士手里那块类似惊堂木的东西也忘了拍,空中一股子劣质青绿酒水的味道弥漫,烧得人熏熏然。


    门口为首那人刚抬进一只腿,眉宇间不由紧了紧,目光紧接着落到了屋内众人身上,夏日炎炎,有一半的男人几乎光着膀子,一有点动静,视线就全放过来了。


    在这弹琵琶?


    弹的哪门子琵琶!


    【1】自古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改动了两个字,诗句信息出自百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048 带回


    浮白居的二楼比一楼高档些, 然而太子眼中的嫌恶一直都没有消下去,一旁迎客的店小二本来还热情地凑上去问:“贵客喝点什么?”


    太子冷冷瞥了一眼,他身后高壮的中年男人已经顺势抽了一截刀出来。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 但他素日里最懂得看人脸色,心知面前两个高大的不好惹,反倒是旁边那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瞧起来倒是慈眉善目的,比另外那两个倒好说些。


    “客官, 你们喝酒还是找人?”店小二往那胖男人身边凑了凑。


    那胖乎乎的男人见身边主子眉头微蹙, 心知太子这耐心是完全耗尽了。


    王振连忙拉住店小二往一旁走了走, 他一出声, 声音又尖又细,与平常他接触过的那些粗犷大嗓门的男人们全然不一样。


    店小二迟疑了几下, 感觉到对方一直盯着他, 他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个行为十分冒犯。


    “你们说的是玉娘子啊,她是前两日新来的,在我们酒楼里弹琵琶,她现在在”店小二思考片刻,随即伸手指向了二楼的左边长廊,“漱玉厢。”


    话音刚落, 两道黑影快步离开, 行走间带起了一阵风,快得几乎瞧不清。


    王振见状, 正要跟上去,一旁的店小二拉住了他的衣角,迟疑问:“哎哎哎,你们不会是来砸场子的吧?”


    王振皮笑肉不笑,扔下了一只亮晶晶的银踝子, 那店小二眼睛冒光,接住了银子,乐呵呵地在身后连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漱玉厢里坐着三个穿着宽袖浅色细衫的中年男人,他们各自头戴四平方巾,一瞧便是读书人模样。


    几个人对坐着,视线都落到了一张水晶珠帘背后的女子身上,影影绰绰光影流转,看不清珠帘背后的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珠帘背后的女人侧坐着,怀抱了一把形状优美的琵琶,纤细的两只手拨弄琴弦,不一会儿指间便流淌出一阵悦耳的曲调。


    伴随着琵琶声响起的还有一阵婉转动听的女声,声调里似乎带了点与众不同的腔调,有个书生是南方人,见多识广。


    那书生“嘿”了一声,给其他两位同伴科普道:“这是南曲,啧啧,今日倒也不枉此行,南曲多在江南一带,今日能在此处听一曲,倒也不枉了。这玉娘子,还真是位妙人儿啊。”


    这边刚刚赞叹完,耳边忽然爆发出一道极刺耳的响声,众人连忙向声源处望去,却见到原本紧紧闭合的门被什么东西给踹开。


    三个书生吓得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吵吵嚷嚷道:“你们是谁?怎么擅自闯进来?”


    为首的人蹙眉走进来,他抬眉看了一眼房间内,惊觉琵琶声已断。


    三个书生走上去,欲推搡这人,没想到这位看似贵不可言的男人身后忽然跳出来一个佩着刀的孔武壮汉,一脸横肉,眼神尖锐,一瞧就知道不好惹,说不准还是手里头有人命呢!


    那几个书生还要上前理论,年同已将眼前横刀一立,稍稍拔出一点,“横刀无情,儒生休要猖狂!”


    见对面亮了刀,那几个书生对视一眼,都闭上嘴走了出去。


    太子拂开年同,自顾走至桌边,望了一眼水晶珠帘,他一只手搁在桌上,中指与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屋中陷入了一阵沉默。


    “玉娘子。”太子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觉得新鲜。


    随即付诸一笑,“怎么不弹?”


    余姚沉默了一瞬,呼吸渐弱,仿佛喉咙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


    那边太子敲击桌面发出的声音,像是催命符一样,听得人烦躁,却没法摆脱。


    不回答?


    太子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到最后已经完全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这才几天没见,耳朵也不好使了?”他问。


    余姚还是不答。


    太子却已经站起来挑开了珠帘,走了进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人。


    甚至还被惊艳了一番,几日不见,她梳着灵巧的朝天髻,用一条红色丝巾固定作装饰,鬓边细软的发丝垂下,她瘦了些,但肤色雪白匀称,带着红霞薄雾。


    太子的手动了动,不用触碰,他都能想象出那股温软细腻的触感,只是想想,某些地方就蠢蠢欲动起来。


    她坐得笔直,身上穿着一件青绿色的对襟长比甲,内里是一件单薄的象牙白色宽袖绸质立领内衬,怀抱着一把乌黑木琵琶,像一朵素雅带露的白茶,闭上眼,仿佛能嗅见浅淡芬芳。


    太子忽然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姚娘,你这个,叫宁死不屈?嗯?”


    最后一声语气词经他嗓音发出,像金玉质地,贵不可言。


    余姚默默忍受着一股灼热的男性气息靠近,压迫得她不能呼吸。


    是什么时候,连靠近都觉得难以忍受了呢?


    太子见她闭上双目,纤长的眼睫垂落在冷清带乳白的面皮上,像一把扇子,又似蝴蝶振翅。


    “不说话?”他冷笑:“有这么难回答吗?既然耳朵聋了,那耳朵不要了好不好。”


    说着,余姚感觉有一双手摸上了自己的耳垂,捏了捏。


    然后有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耳朵,似乎坚硬的一面压着她耳朵上的皮肉往下压了压。


    “不要!”余姚立即睁开了眼,她回头一看,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太子直起了身,右手灵巧地把玩着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余姚觉得自己浑身沁凉,她垂下眸子:“殿下,君子一诺千金何解?”


    太子听完了她的话,打量着她明明胆小,说出口的话却刺人的模样。


    男人轻轻嗤笑。


    说什么君子,什么一诺千金,不就是在明里暗里都在指责他不守信用么?


    太子的手没从她白嫩软如珠的耳朵上放下来,他时轻时重地揉捏着,耳边带来的刺激,让余姚难以忽视。


    他看见她的耳垂泛着红,觉得怪有趣。


    太子说:“孤是放你到市井里看清楚,不是不要你了。”


    放?


    余姚的脸色由红转白,这是个什么词汇?


    她抬起眼,坚定道:“我不是你的畜生,我是人。”


    太子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么个词汇,突然变得这么硬气,他的耐心即将告罄。


    “余氏,孤有没有说过,你是硬骨头,但不知晓你身边那小婢子,有没有你这样的硬的骨头?”


    提到春花,余姚的身体开始不自觉颤抖,她想起那天凌晨,雨下得太大,以致于她听见春花那两声惨叫,记得刻骨铭心。


    余姚想起昨日见到的春花,她虽然醒了过来,右手的小指和紧挨着小指的那根手指却没了。


    想到那横切面平整、深可见骨的创面,余姚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是个说到做到、着实残忍的人。


    “年同,去那医馆将那小贱婢的手指再切一根下来。”太子吩咐道。


    脑子里一根琴弦在此刻彻底断裂,余姚手中的琵琶应声落地,她身子一歪,瘫坐滑了下来。


    “殿下,求求你。”余姚跪在他面前,抱住了他的腿。


    “姚娘,你终于学会好好说话了。”太子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脸。


    但说出的话却让余姚置身于寒冬腊月,“你看,你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吗?既然能听见孤的话,那刚才怎么不知道好好听、好好说呢?”


    余姚的心凉透了,但她仍旧不敢放开他的腿,她双手合十,泪水糊满了脸,看起来脆弱易碎。


    太子垂眸。


    美丽的东西就是这样,毕竟琉璃易碎、彩云易散。


    太子俯下身,捏住了她小巧的下颌:“姚娘,你自己说说,孤待你,是不是已经很宽容了?宽容到你竟敢无视孤,违背孤?”


    太子每问出一句,余姚就摇头,她仰起头求道:“殿下,我不敢了,你别伤害我妹子,春花不是奴婢,她是我妹子。”


    太子神色不动,她能感觉到下颌的力度越发大了,他忽然松手,坐在了余姚方才坐的那圆凳上,“那就伺候孤,等孤舒服了、高兴了,自然会放过你的那什么狗屁妹子。”


    余姚面如死灰,太子一瞧她这幅生无可恋的鬼样子就来气!


    这是给他装什么死呢?


    “现在,你站起来,孤要听你弹琵琶,唱南曲。”太子吩咐道。


    余姚神色恍惚地站起来,身后的珠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王振已经从外间重新搬了把凳子进来,就放在太子的面前不远处。


    “贵人,请。”王振放下凳子后,眼珠子一转,便将地上那把琵琶捡起来,双手捧到了余姚面前。


    太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余姚艰难地去接那把琵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琵琶上抹了剧毒,摸了两下就要给毒死了呢。


    “你既然这样不甘愿,那不如孤叫人去请能让你配合的人来?”太子随口说道。


    “你那个小婢女,怎么样?”他像是仔细思考了两下,神态放松,仿佛是在与她说笑。


    余姚咬牙,她一把将那把琵琶夺回到自己怀里来,然后下意识看了太子一眼,见他似笑非笑,明明容貌俊美非常,余姚却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太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见她接过了琵琶,他满意了,但这份源于顺从得来的‘满意’在看见她眼底的嫌恶时,彻底僵化。


    好好好,真是好骨气。


    余姚像志怪笔记中记录的傀儡木偶般抱着琵琶坐下。


    昔有傀儡师擅牵丝,一牵一引,丝线穿飞,长袖飞舞的傀儡木偶就作出相应的动作,真真是没有思想,也没有生命。


    太子见她这样,心底隐约有一股怒气在燃烧,但偏偏余氏还算听话,虽然磨磨蹭蹭,但也没违背他。


    想当木偶是吗?


    那就耗着呗!


    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049 卑劣


    “都出去。”太子冷淡吩咐道。


    侍立一旁的王振与外间候令的年同一愣, 王振最先反应,没有任何迟疑地应了声“是”就走了出去。


    临出去时,路过年同, 见这位还像根木头样杵在那,秉持着‘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道理,王振冲着年同使眼色。


    哪成想, 王振眼睛都快眨巴抽筋了, 年同年大将军好大的架子, 连个眼角都没给他。


    王振出去了, 还贴心地把房门留了一条缝。


    果然,王振在外边刚靠着墙站好, 房门就从里边打开来, 冷若冰霜的年同摆出一张冻死人的死人脸走了出来,站在了王振的右边。


    王振在心里‘啧’了一声,随即去找了店小二,叫人去后厨烧水,又定下了桌酒菜,不要现在送, 晚上再送来。


    待到事毕, 王振搓搓手,回到了自己的专属墙角, 屋内已经响起了某些难以言喻的声音。


    王振偷偷瞅了一眼旁边的年同,老油条,脸不红心不跳。


    王振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来两朵棉花,塞进了耳朵里。


    ————


    待到碍眼的两个人终于出去了,太子原本还饶有兴趣地打算先听一段南曲琵琶, 但对面的余姚就像是腊月里被霜雪打过的茄子,垂着脑袋,弹起了琵琶。


    太子不是不通音律的俗物,相反,他从小就被闻人皇后严厉教导,而闻人皇后的教育理念也相当简单粗暴——超过别人。


    太子不管是习文练武,还是琴棋书画,所有的功课都是闻人皇后一手抓起来的,当时太子还不是他。


    前太子是他的三皇兄,闻人皇后费了很大力气,把他的储君位置撬了下来,扶着太子上位。


    皇帝捏着鼻子认了新太子,一部分原因是闻人皇后母族势力过于强大,但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当时还只有十岁的太子已经展露出他优秀的政治手腕,那帮子狗咬狗的文武大臣还真吃那套,一个两个,拼着触柱扬名的后果,勇谏皇帝立其为储君。


    太子听着倾斜而出的琴音,原本微扬的嘴角越发下垂,到最后半丝笑模样也没有了。


    太子皱了皱眉,忍了相当一段时间,越来越急促的琵琶声以琴弦骤然崩断告终。


    空气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余姚的手指被紧绷的琴弦崩出了伤口,浓稠的鲜血顺着白皙扎眼的手滴落在乌黑的琵琶上。


    她第一时间抬眸去看太子的脸色,见他望了过来,余姚的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心动,纯属被吓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余姚试图对他解释,但她挣扎几次,最后沉默地垂下眸,“对不起。”


    太子看着那根扎眼的手指,染着血。


    明明是他想听的妥协和乖巧,但看见她这副傀儡木偶的模样,太子就觉得有一股怒火从自己的心底燃烧到脑后心。


    但他面上并不显露出来,他起身端着王振适才送进来的酒壶,走到了余姚的身侧。


    “没关系。”他说。


    但他把酒壶里的酒倒了一杯出来,递至了余姚的唇边。


    余姚觉得骑虎难下,“我不渴。”


    太子挑眉,垂眸看着试图挣扎的女子,他没有丝毫动容,分明在无声逼迫。


    余姚知晓今日纵是肋下生出双翼,也绝难逃出此人手掌心,在他目光盯视下,颤着手接过那杯酒,壮士断腕般一口饮下。


    她以为喝下了酒,今日就过去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男人,眼眸中尽是令人胆寒的阴鸷。


    余姚喝完了酒,酒杯便被太子夺了过去,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她昏昏沉沉,四肢乏力,怀中沉重的琵琶不知何时溜了下去。


    她忽然腾空,身后似有一只坚硬结实的手臂抱着她走向了一片狼藉的桌子,耳边听得什么东西骤然落地,瓷器杯盘摔了一地。


    她被放置在桌子上,腿间挤进结实劲瘦的腰,枕戈待旦,箭在弦上。


    仿佛做了一场梦,梦中,她漂浮在水面上,她随着激荡的水流漂浮、动荡,很久很久。


    半梦半醒之间,余姚仿佛一条跳上岸的鱼儿,处于完全缺氧状态。


    发上一重,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人似乎在抱她,强撑起眼眸,身上一轻,她已经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


    再度醒来的时候,余姚下意识看向了光亮处,打开的窗户处摆着两盆洁白、玲珑的茉莉,绿叶白花,看上去好不芬芳馥郁。


    借着光亮,余姚看清了身处的环境,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处于陌生的寝居。


    屋子大得吓人,内里家具,上到床榻桌椅,下至壁画瓶罐摆件,无一不精致华美。


    余姚的目光最终落到了身下躺着的床榻上,这张床榻的架构处竟然是金灰色的漆工艺,鼻息间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更扎眼的却是床榻靠背上雕刻的成对金龙浮雕,余姚被那双角金龙晃了眼,但很快,她发现这‘金龙’只有四爪。


    金龙被视为天子的象征,普天之下只有九五至尊可用,而四爪龙蟒则是储君所用。


    储君?


    太子!


    余姚的脸色迅速灰败了下去,此时门口已经有人推门而入,待到一连串身着同色系列宫装的宫娥鱼贯而入,她们各自捧着东西,有痰盂、脸盆、衣服首饰等一应物什。


    有人上前来卷起金黄色浮光锦床帐,强光映入,余姚觉得刺眼,抬手挡在了眼前。


    她未料到自己身上的被子顺着动作滑落,待她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捞身上的被子,往上拉遮住了脖子。


    那伙宫婢按两人一组相对站立,虽是面对余姚的方向,但她们似乎受过极其严格的调教,头也没抬。


    “贵人,起身吗?”只有一个身上服饰比伙伴们略深些的宫娥上前问她。


    余姚也犯不着跟人为难,她说了声:“叫她们都退下。”


    这间寝屋此刻已经剩下余姚与那宫娥两人,余姚动了动,身下忽然有什么缓缓流淌出来,她的脸色顿时僵了僵。


    “避子汤呢?”余姚在那些宫娥适才端进来的东西上巡视了一圈,都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那宫娥闻言脸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空荡的房间骤然响起来一个声音:“胡说什么?什么避子汤?”


    此处是太子专门的寝居处,太子尚未婚配,更无什么女主人,能在此出现的男人,除了太子就没别人了。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那宫娥连忙转身向门口那道身影拜倒。


    太子今日穿着一件朱砂色的圆领宽袍朝服,头上戴着金色的翼善冠,颀长挺拔的身体就像个行走的衣架子,一副才下朝的样子。


    只是他脸上半分笑容也无,就这样跨步进来,行至屋内的漆器圆桌坐下,他脸上一沉,身上气压甚重,盯着人的时候,莫名让人觉得紧张害怕。


    但余姚心中的害怕被不想生育的想法压过,寂静的空间里回荡着她颤抖的声音:“我要避子汤。”


    太子眸子一暗,好大的胆子啊。


    不过也无怪乎,她出身低贱,又不是良家,偏偏天降的富贵她不屑一顾。


    太子自顾自倒了一杯茶给自己,茶水冰凉,一股苦味在味蕾上绽开、弥漫。


    余姚见他不答,她心中沉重,声音放大了几倍,再次大声重复了一次。


    真是浮花浪蕊,绝非良家女,什么男女之事、避子汤轻易就挂在嘴上!


    “急什么?”太子搁下了手中的茶杯,抬眸对上了一张因为生气充血而变得粉嫩的脸,眼角眉梢似还挂着情事未褪的风情,眉目如画,蚕丝被下未着寸缕,只堪堪遮住了一半,两条雪白泛着粉光的手臂还露在外边,上面深深浅浅的痕迹像花一样盛开。


    “避子汤喝多了,对身子不好。”他道。


    余姚心底翻了个白眼,不好?不好也喝了那么多了。


    她不耐烦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殿下如今还未大婚,若是此时弄出来个庶长子出来,满朝文武如何看?天下百姓又怎么看?“


    太子冷冷看着她越说越激动,满嘴的理由都是为了他好,但那一副宛如被狗扑了的模样,让他心底里面的怒气直线上升。


    ‘嫌弃’这两个词涌入脑海,太子连茶也不喝了,他面色一冷:”生了就生了。就是生十个八个,孤也养得起。“


    余姚见不仅没能说动他,还听到他浑不似赌气的言语,她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没有一丝温度。


    她恨道:”避子汤我喝了不知多少了,若是此生叫他永远都只能当一个妾的孩子,永生永世都不能喊我一声娘,那我再堕胎又能如何?“


    再?


    太子危险地眯起眼,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床榻上的人,轻嗤一声:”姚娘,当孤的人怎么是妾室可比?你好好跟着孤,若为孤诞下一儿半女,他日,孤登临大宝,少不得也给你个高阶妃位。“


    “难道皇妃便不是妾了么?”她冷声道。


    太子沉默片刻,余姚似乎没想着听他回答,她冷声道:“皇妃亦是天子妾,非正妻。”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大逆不道,不但是太子,就连地上跪倒装死的宫娥们也抬起头惊愕地盯着余姚看。


    “你放肆!余氏。”太子沉着脸斥道。


    余姚冷静回:“不容放肆也放肆多回了。殿下尽可以去寻那些乐意为你生孩子的女子,为何非要逼迫我一个弱女子?”


    别的女子?


    太瘦的他不喜欢,太胖的体态又不美,太喜欢说话的人很烦,他恐怕会控制不住想把对方的舌头割下来,太安静又太闷了,他最讨厌闷葫芦。


    选来选去,好像就只有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子合他的口味了。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论悲喜,她只待在他身边,就能让他高兴,她若是笑着,他便能看见花开,不必远足,便能握住一整个春日。


    多好。


    “孤找不着别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了。孤原谅你先前干的一切,前提是你要待在孤的身边,不许跑也不许死。”


    “至于孩子,有了,就生下来。孤正好也缺个孩子将来颐养天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050 孽牙


    太子说完这番话, 室内瞬间就变得安静下来,原先跪着的宫娥此时已经将头都低了下去,瑟瑟发抖。


    但太子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余姚, 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她开口。


    男人耐心尽失,他走近床榻,毫不意外地闻到了那股清新馥郁的茶花香味, 闻到喜欢的味道, 他心头原本呼啸的野兽宛如瞬间被安抚。


    但随着太子的靠近, 余姚的脸色愈发白了, 直到男人落座在床榻边缘,他探出手正要去握她的手, 余姚却下意识连忙缩回了手, 男人抓了个空。


    余姚没被他碰到,心中这口气还没压下去多久,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在她的印象里,太子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于是她立即抬眸去看对方。


    对方的脸色不太好, 虽然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但余姚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危险的情绪。


    余姚猜想的没错,太子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此时又重新升腾起来, 紧接着太子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张开嘴,嘴里仿佛在下刀子雨:“余氏,躲什么躲?你有本事下次别晕啊。”


    余姚脸色一白,太子却注意到她泛着红的耳朵, 他饶有兴趣地欣赏。


    余姚最终还是没得到避子汤,她一番言语相激,太子却打得一手好太极,全然不松口。


    然而次日再起身时,她躺了两日,早就觉得呆不住,正要出去透口气,却发生了比不给避子汤还可怕的事!


    她一开门,就窜出来一个全身盔甲,披坚执锐的黝黑肤色的男人,他一伸手,一杆坚硬锐利的长枪便拦住了余姚的出路。


    “贵人要做什么?”男人问,神情和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余姚身后的宫娥夏风跟上来,请罪说:“贵人赎罪,殿下说了,您不能出去。”


    “什么?”余姚脸色一白,她捏着手掌心,看了一眼门外,她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余姚平静说:“我要去看我妹子,也不成吗?”


    宫婢低着头,沉默的态度却无不在告诉余姚,她如今只是一只色厉内荏的金丝雀,主人高兴时,便用好水好米饲养着;若惹得主人不快,便只能被关在精致的笼子里。


    最后,宫婢夏风看见面前的女子肩膀都坍了下去,她沉默地走回了那座繁华的寝殿。


    夏风抬眸,忽然就觉得这座繁华的屋宇楼台像是一口宽阔的黑棺材,压抑地吞噬着每一个人。


    回到寝殿中,余姚失落地把自己关起来,她躲到床榻里,抱住蜷起来的膝盖。


    室内的木窗被打开,窗外温暖的阳光落到了床榻角落,照到了余姚的腿上,但她仍旧冷得慌。


    有些事情却像水一样从余姚的任何空隙中挤进去,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一日前。


    余姚被太子从浮白居带回了报本宫,然后也顺手把春花从胡家医馆领了回来,但直到现在,余姚连春花的影子都没见着。


    更令余姚后怕的是,昨日,余姚醒来,她动作间,发髻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顺势滑了下来。


    她从床榻上捡起来一根无比眼熟的金簪子,捻起簪子一端,仔细打量。


    最后终于确定了,这根金蝉玉叶金簪就是她的。


    不,更准确来说,这东西是谢凭以前送给她的,她甚是喜爱这金簪上的蝉,活灵活现,一看就能卖出好价钱。


    余姚出走的时候,将这簪子放进了包袱里,那包袱分明在几日前,于破庙之中被那群乞丐抢走。


    没想到竟会在此间看见,不,更像是此间主人的手笔。


    想到此,余姚的心脏莫名漏了一拍,那个可怕的男人,稳居高位,同时工于心计。


    将一切串起来,哪有什么不明白的,余姚可以断定,破庙中的那伙乞丐根本就是太子的主意。


    余姚脸白如纸,他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掌握了她们的行踪!


    这金簪出现的意思,余姚想来想去,最终确定了一条:太子就是故意要让她看见这只钗,是出于警告,同时也是在威吓她,告知她,她搞的小动作都被他盯着。


    余姚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厄住了咽喉一般,难以呼吸。


    余生,她真的有可能在他手中再逃离吗?


    ————


    时间转眼即逝,七月朔火,转眼已至九月。


    报本宫中掌管报更的老内侍麻木地行走在贯通整座宫殿的道路上,他耷拉着眼皮,时不时抬起眼眸望了望幽蓝色的天幕上的月亮。


    当路过主殿外时,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型日晷,霜白色的月光投射落地,日晷上那根金黄色铜针指向某一方向。


    老内侍一动,随即敲响了手里的铜锣梆子。


    伴随着三声清脆响亮的梆子声,窗外树上的黑鸦啊啊扑腾了两下翅膀,窗下的蟋蟀也用尽全部力气鸣叫了一整个夏日,随着秋深将要落幕。


    自云京玉阙城中,有一辆马车疾速驶出,马车里探出一颗干瘦枯老的脑袋,头上戴着专属于本朝内侍的高帽。


    “快些!再快些!耽误了圣上的事情,你担责得起吗?”老内侍用手按住脑袋上的帽子,一面大声斥责驾车的马夫。


    那马夫受催,连忙扬鞭狠抽马臀,马儿吃痛,随即奋蹄扬鞭而去,青石官道上响起了“达达”的马蹄声,不绝于耳。


    没过多长时间,那马夫用力拉住缰绳,马车顿时停在了报本宫外,马车上顿时窜出一个干瘦的身影,跳到了门口,用力拍打起镶嵌了铜环乳状半圆钉的朱红色大门。


    很快便开了门,王振被徒孙们叫醒,去迎来人,这胖太监正打哈欠,路上一瞧见干瘦太监,瞌睡了顿时去了□□。


    “师傅!您老人家不在晏安宫侍奉陛下,怎有空星夜至此?”王振连忙挤开一旁的徒孙,凑到那老内侍身边亲热搀扶。


    老内侍喘口气拍拍他道:“王振,快,立即带咱家去见皇太子殿下,圣上有口谕。”


    王振哪敢耽搁,连忙拉着他师傅往主殿跑去。


    他侍立门外,叫门,过了没一会儿,殿门打开,开门的男子冷着脸,脖子上似有一道新鲜的、还在冒血珠子的抓痕。


    王振与老内侍低头,等太子一边着衣,二人在屏风外传了口谕。


    太子戴冠的手一顿,反问:“父皇在哪?”


    老内侍冯晨不敢隐瞒,嗫嚅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不敢隐瞒,圣上在贵妃的登华殿。”


    太子倒是没什么意外,只是在听到“登华殿”时,嘴角轻轻扯了扯。


    他对镜整冠,端详片刻,走了出去。


    云京玉阙城内朝官道,一队三人队伍快步走,为首者是身着圆领金团四爪龙蟒的朱砂色常服的太子,身后左右的是一胖一瘦老小,那王振提着一盏琉璃灯,艰难地跟上太子的脚步。


    王振还要腾出手臂去搀扶师傅他老人家,眼见一口气喘不上来。


    途中碰见过几次巡逻的金吾卫队伍,也遇见了掖庭里一对送完东西的小内侍。


    有一个青衣小内侍见王振快要厥过去,便主动请缨上前来为皇太子挑灯。


    王振正要呵斥:“你是个什么东西?”


    熟料素日里难伺候的太子竟同意了,还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王振还是从他眼里看出了嫌弃。


    待太子二人走后,老内侍冯晨骤然暴起,一双枯藤似的鸡爪子蛇一样缠上了王振的耳朵,“兔崽子,当初送你去殿下身边做大伴,是瞅见你机灵,没成想这才几年功夫,你就将自己吃成了一个人两个大,你瞅瞅你,现在就跟不上殿下了!日后可怎么跟在殿下身边!”


    王振觉得自己的耳朵要被扯掉了,连忙龇牙咧嘴回应道:“师父您老人家别拧了,不孝徒儿记住啦!徒儿回去后一定少吃多动,好好侍奉皇太子殿下!”


    ——


    另一处,适才才走过一队巡夜的金吾卫,四下无人,太子蹙眉。


    而后身后那始终慢他半步的小内侍迈着小碎步,声音仿佛从闭口说出:“奴婢是英华宫中人,奉我主命,前来禀太子殿下,今夜无论殿下要见之人如何巧言令色,切不可轻举妄动,亦不能答应那人任何。”


    太子没回应,自从太祖皇帝发妻、孝慈仁皇后病逝于坤宁宫,太祖因景伤情,便将象征皇后居所的坤宁宫封了。


    后来皇帝继位,追思亡母,即便是迎娶闻人皇后,也不曾开启这座殿宇。


    御史台的言官们磨了十年嘴皮子,也没能叫皇帝松口,最后只能摆烂,任由皇后暂住英华宫。


    ————


    当太子抵达关雎宫时,皇帝在登华殿主殿召见了太子。


    太子照着晨昏定省请了安,一抬眸就见皇帝仅穿着明黄的单薄寝衣,大喇喇坐在了殿内主座——一尊九彩凤凰座椅上。


    九彩颜色虽多,终究是人间杂色,譬如孔雀。


    “朕躬安。太子星夜赶来,足见对朕全然一片孝心,来人,给太子看座。”皇帝笑得慈祥和蔼。


    太子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玩味,从前皇帝待他,俨然是君臣大过于父子。


    如今这样的‘父慈子孝’倒装得自然无比。


    太子静静看着皇帝表演,皇帝讲得口干舌燥,端起一杯凉茶几下饮入腹,寂静的空中却响起一道娇俏的咳嗽声。


    皇帝正正神色,这才面对太子,单刀直入说起了此次目的。


    太子听完以后,左手转了右手大拇指上的黑玉饕餮纹戒子,点点头应下说:“父皇所言,臣都铭记在心,北疆苦寒地远,父皇又年事已高,臣自然愿意替圣上亲征,前往北疆前线督战,鼓舞士气。”


    一听太子轻易答应,皇帝惊喜之下,连忙站起来说了三个“好”字,也没计较太子说的什么年事已高之类。


    凌晨回程,已近五更,天边见白,雄鸡唱晓。


    太子勒马,命本宫内大门全开,他下马后,将手中的缰绳扔给了身后从马车上出来的王振,一面走,一面吩咐道:“孤不日启程前往北疆前线,你负责清点行装,对了,还有余氏的行装,你也需同样用心清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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