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国都
这次路上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考虑到他们的身心健康,燕谨买了一辆马车。
不算太大,两个人躺在里面都伸不直腿, 但好歹有个活动的空间了。
他们白天行进, 晚上休息,两个人轮着赶车,比起骑马要舒服不少。
往前数六年都闷在山里,乌轻轻对这趟旅程怀揣了些隐秘的兴奋, 从没见过的草木都能让他乐半天。
走了十日后。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这地方也不知是哪里,往前往后看皆是平原,刚好容得下两马并行的黄土路上尘土飞扬, 将赶车的人糊的灰头土脸, 鼻腔皆是泥腥味。
他们在沿途的一个茶棚歇息了片刻,继续上路。
燕谨在前头赶车, 她脸上罩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巾,只露出发丝与两只眼睛,袖口与裤腿处皆用布缠近,避免风沙刮进去。
乌轻轻趴在车厢的窗沿上闭着眼睛感受舒爽清凉的秋风,一脸惬意。飞云哒哒地走在窗户旁边,长长的鬃毛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摇一晃。
“小谨, 小谨, ”突然想起什么来,他将头伸出车窗, 歪着身子去喊前面驾车的人。
燕谨的声音被风吹散,传过来时有些模糊,“什么事?”
“我刚刚想起来, 你不是说会将飞云留在云城吗?怎么又带上它了。”
他边说边伸手去摸飞云的头,半个身子悬空。
燕谨回头时恰好看见这一幕,拧眉让他坐好。
“你若无聊,便到前面来替我驾车。”
拉车的马是跟着车一起新买的,燕谨给它取名叫跃风,是一匹只有四岁的白马。
乌轻轻嘿嘿一笑,窜到车辕上跟燕谨挤在一起,“你驾车,我陪着你。”
本来就粘人的人,近些时日更是无时不刻想跟燕谨挨在一起。
“不许捣乱,是不是无聊了?茶棚的老板说前面不远就是南城,晚上我带你去城中逛逛。”
他手上将头靠在燕谨肩上,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干嘛说得好像是为了让我玩才去南城的,明明就是为了置办物资。”
燕谨把他的脑袋推起来摆正,“那你要不要去逛?”
“当然要去了!”乌轻轻悻悻坐好,余光去看燕谨的侧颜。
她罩得严实,因为坐在车辕上迎面对着风,眼睛微微眯着防止风沙吹进来,看起来像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我怎么看得眼睛都转不动了,乌轻轻咽了咽口水,从余光打量变成侧头光明正大的炯炯注视。
燕谨任他看,专心驾车。
乌轻轻又有些不高兴。他自己驾车时端端正正,什么花招也没有,但旁边坐着燕谨,就好像非要做点什么才算圆满似的。
他舔了舔唇,试探性地伸手去戳跃风的马屁,果不其然,手伸到半路就被燕谨一把抓住。
“又要闹什么?”
乌轻轻指尖颤动一瞬,感受着她的掌中的温度,像是忘了抽手,一脸无辜地看着燕谨:“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何又带上飞云了。”
“将飞云留在云城,你舍得吗?”
乌轻轻一愣,他看看燕谨,又看看飞云,嗫嚅道:“自然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所以带上它。”
燕谨目视前方,自然地将乌轻轻作乱的手放回在他膝上,原本捏着他的手收回继续握着缰绳。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乌轻轻不太满意,哼了一声又爬回去了。
燕谨:……
真是越大越难管了,比小时候脾气还大。她暗自摇头,心中无奈,怀疑乌轻轻是不是也到了曾经燕诀脾气古怪又不爱说话的那个时期?
一时好一时坏的,最近这些时日,更是毫无规律。
燕谨不是次次都去哄他,乌轻轻也不是真的生气,等到他自己玩累了,说不得连自己方才为什么闹那一出都不记得了。
剩下的路程一路无话,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壮阔的城池出现在道路尽头。
南城到了。
南城是一个规模中等的城市,比上不足,但较之云城要繁华许多。
当地的特色是驴肉手擀面茶棚的老板极力推荐,让他们到了南城一定要去吃。
燕谨对吃食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倒是乌轻轻认认真真记下来,连茶棚老板说到哪个摊子最正宗都一一记住。
到了城门口,燕谨喊乌轻轻出来,要下车进城了。
喊了几声都不见他应,燕谨以为他还在闹脾气,心中有些不快,将车赶到一边,转身掀开帘子。
一看便没了言语。
乌轻轻四仰八叉地倒在车厢里面睡着了,两条长腿无处安放,架在了车壁上,脸颊红润,睡得正香。
真是没心没肺。
燕谨眯起眼,悄声靠近过去,捏住了乌轻轻的鼻子。
乌轻轻睡得很香,他已经习惯了马车的摇晃,甚至觉得比睡在客栈的床上还要舒服些,每次都摇着摇着陷入黑沉梦乡。
正美梦间,他突然感觉自己胸口憋了一股气吐不出去,越憋越难受,好不容易想起还有嘴,张嘴又被捂住。
他气得一下就醒了,睁眼一看,燕谨正趴在他头顶上,一只手捏着他的鼻子,一只手盖着他的嘴。
见他醒了,燕谨勾起一抹笑,十分利索地松开手退回到车辕上。
“小谨!”乌轻轻气得大喊。
“下来,我们得进城了。”
一直到客栈,乌轻轻都是那副样子双手抱臂,眉头紧皱,跟燕谨中间隔开一个人的距离。
哪怕城门口人多的时候,他也坚决不挨着燕谨,势要保持距离。
燕谨不哄他,也不看他,只在他气得连路都不看了将撞到路人时才拉一把,很快又放开,任由他自己接着生气。
放好行李之后,燕谨带着乌轻轻去茶棚老板推荐的那家驴肉手擀面摊子吃饭。
气呼呼的人一路上都在偷偷看她,只要发现燕谨要转头就立马转回去,仰着脑袋装作看天。
她怎么还不来哄我?乌轻轻困惑不已,搁在以前,她早就来哄自己了。
我这么好哄,她随便说点什么我就不生气了,她为什么还不说?
乌轻轻越想越不对,甚至咂摸出一点关于“她不来哄我是不是已经发现我对她心怀不轨了”的意思。
气氛安静得很诡异,两人沉默地走到茶棚老板推荐的那个摊子。
这个摊子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没有间像样的店面,临街放了几套桌椅,这个时辰还未到饭点,人已经不少。
点好吃食后他们找了个僻静地方落座,老板将热腾腾的面端上来。
闻着很香,尝了一口味道也很好,但是乌轻轻就是不太有胃口。
他拨弄着碗中的面条,丝丝缕缕的热气飘上来,遮盖住略显失落的眉眼,叫对面的人看不太真切。
“……你怎么不和我说话?”他犹犹豫豫地问燕谨。
燕谨心中在想事,方才在南城的城门处,她又一次看见了那张寻人启事,脑中思绪杂乱,没有太注意乌轻轻。
“在想事,好吃么?”
“好吃……你在想什么事情?”
燕谨动作一顿,透过氤氲的雾气去看乌轻轻,淡淡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在想该添些什么东西罢了。”
已经相处了十一年的人,哪怕再眉目冷淡面无表情,乌轻轻也可以看出来她在撒谎。
他眨了眨眼,故作自然道:“等会再想,现在你要和我聊天。”
乌轻轻豪气地哧溜了一大口面条掩饰自己的情绪,转眼就被烫到从凳子上弹起来。
燕谨的注意力被如愿转移到他身上。
吃完面,时间还早,两人边逛边买添置物资。
他们在前几天经过一些城镇时,因为急着赶路,未曾进去停留,南城是他们进来的第一个城池。
这里风貌与云城大不相同。
云城人的服饰俱以长袍为主,窄袖束身,面料也偏厚实板正,瞧着十分耐穿;南城人以短衣为主,宽袖透气,样式也更多时髦。
燕谨置办的几身新衣服到南城又显得有些不够看了,只是两人都没太放在心上,也不介意别人似有若无的打量视线。
他们逛到宵禁才回客栈,燕谨似不经意间去南城的府衙附近探了一圈,果然也发现了那张启事。
她心事重重,一晚上都有些不在状态。
在客栈洗漱后两人照常休息,燕谨如往常一般很快睡着,乌轻轻却睁着眼看了半宿的床帐。
整个人板正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敢挪动一下。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已经没印象了,第二天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被燕谨喊醒的时候脑子都是晕的。
燕谨在他眼睛下方点了两下,语气不善:“昨晚干什么了?”
躺着的人下意识回:“什么也没干,我都忍住没有挨着你了……”
话没说完,乌轻轻就意识到了不对。
他蹭得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屏风后头洗漱。
燕谨还保持着手伸出去的姿势,屏风后被人故意制造的噪音传入耳中,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剩下的路程中他们进了两次城,燕谨在每一处城门与府衙门口都看见了那张启事。
她的面色愈发冷凝,既希望那真的是长姐发出的,又害怕只是勾引她上套的陷阱。
离国都愈近,那种惶惶的感觉愈深切。
距除夕还剩一个月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国都的城门。
燕谨对这道城门说不上熟悉,甚至可以说是陌生。
她眼底难掩复杂,千思万虑许久,到了地方,还是近乡情怯。
许是年底的缘故,排队入城队伍蜿蜒出去一里有余,他们老老实实排在后边等着入城。
两人心中都有些紧张忐忑,心下难安。
飞云被燕谨拽过来跟跃风一起拉车,它单独一匹马,不载人也不驼物,有些怪异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时候有别于他人的怪异。
排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轮到了燕谨与乌轻轻。
国都的守城兵士面色极为严肃,对着他们的马车和包袱检查得很仔细,户籍文书也是看了又看,还突击问了几个问题。
两人这些日子进过数次城,并未惊慌,从容应对。
兵士确认无误之后便将文书还回去,示意他们进城。
燕谨抓紧问了一句:“官爷,请问国都中认领先前家中宅院的地方在哪?”
“进去这条道直走到底右转,第三个口子往里第五间院子,营缮清吏司。”
谢过之后,两人上了马车,跨过长长的城洞,来到了十几年前,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土地上。
这是燕谨阔别了十一年的地方,是她的家,是她至亲的埋骨之地。
这里也是乌轻轻曾经的家,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失去了他的亲人。
旧燕归巢,竟有些惘然不知归处了。
国都很大,很繁华。
一条可容八马并行的青石板路从城门处延绵至最深处的宫墙底下,街道上人烟稠密,车水马龙,他们这辆小小的马车淹没在其中毫不起眼。
由这条主路,分支出去许多巷弄,繁华商铺、市集摊贩、酒楼茶摊一应俱全。商贩的吆喝声中裹满了生活的潮热气,孩童捧着糕点笑闹,连墙角晒太阳的狗都悠哉不愿挪窝。
美好到甚至有些不真实。
她心中突兀滑过一个念头:不论琰王是不是燕诀,都是一个好皇帝。
不论是偏远的小城云城、还是规模不大的南城、以及权力中心的国都,没有人再受战乱之苦,甚至很好地从那十年中走出来。
燕谨架着马朝兵士口中的营缮清吏司去,眼神有些空茫。
乌轻轻坐在车辕上紧贴着她,大半个身体都靠在她身上。
“小谨……国都真热闹啊……”
他眼睛转个不停,看得眼花缭乱。说不清心底的不安从何而来,只能从燕谨身上汲取一点暖意。
燕谨呼出一口气,握住乌轻轻冰凉的手指,点头。
说来很奇怪,国都对于他们俩来说,应该都有些不一样的意义。
这是他们出生的地方,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世界的地方。
但此刻能够让他们在这儿获得短暂安心的,还是只有从青山一起走出来的彼此。
他们紧靠在一起,正如过去的无数个日夜——
作者有话说:小改了一下,他们在国都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什么阴谋诡计哦,就是离家太久之后近乡情怯,感觉很怪异,像是最熟悉的事物都变得陌生,没什么安全感。
感谢给我投营养液的宝宝呀,非常感谢[亲亲]
第42章 吃醋
见识了国都的繁华盛景, 燕谨对于将宅院铺面认领回来这件事多了两份把握。
毕竟在云城时都没有耗费太多功夫,国都瞧着方方面面都远胜于云城,应当会更加便利才是。
以至于被吏员客客气气请出来的时候, 他们两都有些懵。
穿着灰色袍子的吏员将他们送到门口, 撩着唇上的胡须,语气真诚:“近些时日本部忙着估修国都营房,实在没有人手办这事,娘子与郎君先等些时日, 过后再来吧。”
他的袍子上没有补子,应当是司中负责办些杂事的吏员。
燕谨没有怀疑他的话,这人面庞清瘦,腰背挺直, 看着很正派。方才进去时, 里面确实人来人往,忙碌异常。
“谢过官爷, 那我们何时来司中有空?”
吏员微微一笑,“约莫得月余方可忙完。”
听了这话,燕谨便有些犹疑。离除夕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若是卡着时间过来办,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了。
“可距除夕只剩一月时间……”
吏员看出她的担忧,摆摆手, “娘子不必担忧, 这手续快得很,一天即可办好, 只是需得有个人带你们去一一核对罢了。”
说完,不等燕谨再追问,便说自己还有事要办, 急匆匆回去了。
留燕谨与乌轻轻二人站在门口相顾无言。
“罢了,那先去找个地方住吧,还有一月时间,我们总不能日日住在客栈。”
国都与她记忆中的样子有许多不同,但一些大体的格局还是没有改。燕谨循着记忆往城南驶去,她不记得是谁带自己出来时说的这话城南多平民宅院,那里没甚好玩的。
既然多平民,租房必定比主城实惠些。
他们身上的银两所剩不多了,还要留着一些日后置办家用,现在得俭省点。
除去这层原因之外,燕谨也是为了避开主城可能会遇见的熟人。
她在国都长到十岁,城中官宦子弟不说人人都认识她,也有十之八九幼时有过接触。
城破之后不知那些人如何了,但一定有底蕴深厚的家族还留在城中,甚至在朝中任职。
燕谨脑子里转着这些事情,身旁的乌轻轻眼睛滴溜溜地转,问出了这个在心底想了一路的问题。
“小谨,你的家在国都哪里?”
他神色好奇,从燕谨说要去找地方住时便憋不住想问。
“我们现在是去你家吗?”
她的家……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她家,燕谨眼底漫起涩意,摇头道:“我原先的家现在去不了,先去租个院子住吧。”
“我还以为你先前是唬我的,”乌轻轻突然冒出一句。
“唬你什么?”燕谨疑惑。
“我以为你是骗我的,原来你家真的在国都。”
他坐在车辕上前后摇晃,嘟囔着不敢看燕谨。
“我何时骗过你?”
燕谨架着马车渐渐驶离方才的热闹繁华,两人都隐晦地松了口气。
越往南走,房屋便越低矮。
主城俱是绿瓦白墙青砖路,现下已经能看到黄土路与低矮平房了。
乌轻轻回想了半天,发现燕谨似乎真的,从未骗过他。
她只会避而不谈,不告诉乌轻轻,但从不会拿假话去骗乌轻轻。
“你之前可说过,等到国都了都告诉我。”他扒在燕谨肩头,目若悬珠。
“嗯,回头找机会告诉你。”
她夷然自若,仿佛已经应承下来,乌轻轻心满意足。
城南的房子比燕谨预料中还要好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战乱才过去一年,许多人家还没添丁进口的缘故,或者是已经搬离国都去别处营生,他们的马车一转过来就发现好几间宅子门上贴了告示。
两人人生地不熟的,没有贸贸然过去问,而是在附近转了转,先看了一下环境。
最终看定两个位置,一处离护城河近,若院子中没有水井,取水方便;一处是巷口,出行方便,离乌轻轻家原本的宅子也不远。
架着马车来回终归麻烦些,燕谨将飞云身上的套索取下来,来回跑了两趟,乌轻轻留在马车上看着行李。
最终敲定的是巷口一处院子,刚巧燕谨去的时候主人就在不远,听说她要租房,热情地将人迎进去。
这院子不算大,只有三间房,但带着一口井。燕谨仔细看了一眼内部的家具布局,没再去另一处看,直接定下。
马上就是年底,房子难租,房主也不介意她只租两月,痛快签了契约给了钥匙。
燕谨回去的时候乌轻轻正在给跃风的鬃毛编辫子,听见马蹄声,他抬头看见燕谨有些讶异。
“不顺利吗?怎么就回来了?”
“租好了。”燕谨翻身下马,长腿一跨上到车辕上,没再将飞云拽过来,让它在旁边跟着走。
“这么快?是哪一处?”
“巷口,刚巧那院子里有口井,瞧着也不错,我便直接租了。”
乌轻轻咽下疑问,乖巧点头。
小谨看过觉得好就可以,他向来听从小谨的安排。
将马和行李都安置好之后,燕谨带乌轻轻出门吃饭。
她记着在城南与主城交界的地方,有一家酥肉特别好吃。
城南多平民宅院,那里没甚好玩的这句话貌似就是他们站在酥肉摊子前那人告诉她的。
时间过去太久了,燕谨不太确定那家还在不在,不过距离不算远,带着乌轻轻去看看也不妨事。
乌轻轻一路上都问个不停,誓要把燕谨脑子里那点关于国都的东西都挖出来不可。
“你什么时候去吃的?真的很好吃吗?谁带你去吃的……”
他问个没完。
“大概是八岁的时候,那时觉着不错,不记得是谁……”
燕谨耐心回答。
两人一来一回,皆视旁人于无物。
有时燕谨不知哪句话回答的不对,乌轻轻便作势生气,冷哼一声,与她隔上两步的距离。
忍不到两息,又要蹭回来,装作没有刚才那回事,继续问别的。
一路说话笑闹个不停,燕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他,眼神在周围寻梭。
时间过去太久,她不太确定具体是哪里,只隐约记着是在靠近主城的一个街角。
找了一刻,还没看见酥肉摊子的影子,燕谨有些怀疑是不是已经没有这家店了。
刚准备告诉乌轻轻去吃点别的东西,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她一愣,视线往远处看过去。一个门面铺子里,似是小二模样的人手中端着一个盘子掀开门帘走到大堂,端到客人桌上。
原先只是在街角支了一个小摊,没想到如今都有沿街的铺面了。
燕谨感慨一笑,拉着乌轻轻走过去。
小二快走两步迎上来,“客官里面请,瞧着您是第一回来,可要给您介绍下咱家的招牌酥肉?”
他看起来年岁不大,脸上笑盈盈的,态度热情又不过分谄媚,让人舒心。
“以前也吃过,你上些招牌菜色吧,够两人吃的餐食即可。”
乌轻轻坐在她对面,眼睛一直落在燕谨的脸上。
她眼中有些怀念、有感慨、还有一丝隐秘的怅然,乌轻轻看了半晌,冷不丁发问:“小谨,先前带你来的不会是男子吧。”
燕谨:……
燕谨:“我不记得了,这是什么问题?就算是男子又如何,那时我不过八岁。”
他不依不饶道:“如果是家中亲人,你必定不会这么轻易忘记;若是与你没有亲缘干系的人,谁知道是干嘛的,倒叫你一回来就怀念成这样……”
“你又闹什么?”
燕谨有些不明所以,难以理解乌轻轻莫名其妙的质问从何而来。
“……我说两句你就嫌我。”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原本只是借题发挥想作一作,不想让燕谨眼中染上与他无关的情绪,被她一反问,心中反倒涌起一股委屈酸涩的感觉来。
燕谨无奈抚额,刚想要坐到他身边去安慰两句,外面走进来两个身着甲胄的年轻男子。
其中一个扬声招呼:“店家,还是老样子,打包带走。”
小二急匆匆跑到后厨去,柜台后面不知是掌柜还是账房的人招呼他们坐下,又是倒茶又是奉上点心。
刚巧他们坐的位置离燕谨两人不远,待说话的男子挥退店家之后,他们口中闲聊的话语似有若无地传到燕谨耳中。
“……今年除夕……似乎……登宫墙与百姓共庆……”
“……说是这样……安全护卫……你我皆要……”
一句话只听得几个字,前后不搭,燕谨刚想抛诸脑后,忽然浑身一震,脑中划过一件事。
除夕登宫墙与百姓共庆,这是她父皇以前年年都要准备的传统,直到燕国渐颓,后面两年才停了。
这两个人说的似乎就是这件事。
新帝要在除夕当晚,登宫墙与百姓共庆。
只要她抢到一个好位置,压根不用想什么奇谋妙计,可以直接一观新帝面庞。
燕谨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发亮,恨不得今晚就是除夕。
桌面上不知何时上的菜,那两个男子也拎着东西走了。
燕谨回过神,才注意到乌轻轻已经不知看了她多久。
“你方才是看那两个男子才致神思恍惚吗?甚至他们走了你还在看人家的背影?”
他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改好啦,今天的前两千字依然卡卡的但是写到后面一千感情线忽然就顺当起来嗯,,
今天的应该不会再改啦!
555最近都没有涨收藏有点忧伤。[爆哭]
第43章 打听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还是被我说中心虚了?”
燕谨没有答话, 漆黑的眼珠紧盯着乌轻轻略带嗔怒的脸庞,眉间微皱,似疑惑, 又似打量。
乌轻轻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刹那间回过神来。
他薄红的脸颊霎时变得苍白,手指蜷缩了两下,伸出手去给燕谨碗中夹菜。
“你别多心……我是,我怕你饿着……” 他嘴角僵硬地扯起一抹笑。
眼前的人没有反应, 还在看他,眸中带了抹深思。乌轻轻愈发忐忑,几乎坐立难安,不住在心中怨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轻轻, 你不累吗?”
乌轻轻心中一紧, 反问道:“什么?”
燕谨起身坐到他身边来,将乌轻轻僵硬的身体转过来, 直直看入他的眼底,叹了口气,“我们在路上奔波了一月有余,到国都之后也是片刻未曾停歇。虽已经租了房子,但东西还等我们吃过饭回去收拾。”
她将乌轻轻颊上的碎发抚开,指尖在他眼下的青黑处摩挲, “我知道你很累, 因为我也很累,所以不要再把精力放在‘小谨会不会离开我’这件事上面了。我不会离开你, 我不想再重复了。”
燕谨神色倦怠,语气柔和,但对于乌轻轻的举动却有种无可奈何的迁就感。
许是知道她曾经的家在国都之后, 轻轻害怕自己会离开,所以情绪敏感了些,燕谨如是想着。
身侧的人眨巴着眼,安静了两息狠狠点头,“对,我就是想着这个,所以……那我以后不想了,对不起。”
“不必与我道歉。先吃饭吧,这家酥肉冷了便没那么好吃了。”
乌轻轻觑着她的脸色,夹起一筷子酥肉,送入口中,颇有些食不知味。
燕谨安抚好他后坐回原位,将乌轻轻方才夹到自己碗中的菜咽下。
酥肉入口,燕谨细嚼慢咽,仔细感受着。
味道不差,但与记忆中那种难得民间美味的印象貌似又不太一样。
时过境迁,连一道小小的酥肉都不一样了,遑论其他人呢。
坐在对面的人视线总是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一旦她想要抬头,便急忙转走。
燕谨发觉了,什么也没说。
吃过饭,还得回去收拾院子。
两人独立生活多年,对这事已是驾轻就熟。一下午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忙活许久,将所有房间打扫干净,又出去给飞云和跃风买干草。等到全都收拾好,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快到亥时了。
乌轻轻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就昏睡过去。
他的头发底下还垫着一块干布,原本是用来擦头发的,但人一沾上床就迷糊了,没两下就散在枕头上,头挨着半个真肉,身体歪斜躺着。
燕谨也是累得够呛,把他往里面推了推,将他垫头发的干布扯过来给自己垫一点,强撑着熄了蜡烛。
这张床好像有点小,不像老宅的土坑滚上去三个人都绰绰有余,也不像客栈的床榻那般宽大。
这是燕谨陷入黑沉梦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次日,燕谨原本打算带乌轻轻去原本镖局的铺面转一转,但醒来后立时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们难得同时清醒,看着对方头顶杂乱无章的头发,又双双陷入沉默。
乌轻轻还好些,他发质好,就算乱了也好打理。
倒是燕谨有些不好意思,她的头发天生微卷,是以乌轻轻站在她身后理了小半个时辰才理顺。
“咳,那我们去,走一走。”
乌轻轻看着燕谨颇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得意一笑,这世界上最了解燕谨头发的人必定不会是她自己。
轻哼两声,心情愉悦地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对于乌家曾经在京城的事,燕谨两人了解得不算多。
以前乌霜雪还在时,很少提起这些往事,只是将家中铺面宅院的位置一一告知,但对于当初为何只有她与轻轻两人逃回家只字不提。
燕谨隐约猜到一些,若不是因为国都当时形势不稳受了连累,便是镖局营生得罪了人,惹出麻烦才致灭家之祸。
先前她曾犹豫过要不要来国都将祖业认领回去,若是因为后者,难保仇家不会赶尽杀绝。
考虑再三之后,还是决定先领回去再做打算,免得白白断送了。
对着地契上的地址,他们先来到了镖局的位置。
那是一处位置极好的铺面,虽然不在他们进来的东正门边上,但也在国都南德门的关厢地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条街上只有两三家铺子还关着,迟迟无人认领,其他铺面照常营业,路过的人对那几家大门紧闭的铺子也是见怪不怪。
燕谨与乌轻轻坐在附近的一个茶棚里休息,想打听些关于镖局的事情。
小二来上茶时,燕谨喊住他:“店家稍候,有件事想与您问一问。”
“可不敢当,您吩咐,何事?”
“家中前些时日迁入国都,父母想在京中寻个铺面营生,我看这街上有几家店都关着,不知是何缘故,可能租赁?”
这会儿无人,小二也乐得跟他们说两句,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若您要租,可在年后去营缮清吏司问问,他们现下管着这个呢。”
“不知哪个铺子大些,家父原先是开武馆的,想找个大些的铺面。”
小二朝位置居中的那家铺子一指:“那家稍大些,开武馆或许不够,但附近其他铺面大些的怕是都没有了。”
燕谨心中一动,礼貌谢过小二,视线落在茶棚斜对面的镖局原址上。
“小谨,”乌轻轻将头靠过来,小声嘀咕,“为何他不推荐咱们家镖局?那里明显更合适。”
小二不知他们身份,但推荐铺面时下意识避开了镖局的位置,定有内情。
燕谨指尖在桌上轻点,看着镖局的位置默不作声。
那里与周围对比瞧着有些格格不入,大门紧闭,门框颜色老旧掉漆。原本门口柱子上应当写了什么,现在也被雨水侵蚀到只留些微的痕迹,看不真切。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踏足了,与另外几家铺子无甚区别。
燕谨收回视线,给自己和乌轻轻一人倒了杯茶,若无其事道:“也许中间那家铺子比咱家镖局还大些吧。”
必然不可能,乌家的镖局在街口处,光是门面便有东南两个方向,无论如何都会比夹在中间的铺子大。
但乌轻轻不疑有他,将那丝困惑抛诸脑后,喜滋滋品起燕谨给他倒的茶水。
在茶棚了坐了一刻,两人继续去找宅子的位置。
离镖局很近,同样门户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情况。
乌霜雪说那是她怀上乌轻轻之后才置的一处院子,因为平时皆在镖局后面的内宅起居,这处院子不算太大,与云城那处差不多。
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燕谨望着那比湾水村老宅高出一截的院墙,思忖着若是跳进去看看会如何。
四下看了看,光天化日里,虽然不比街上人多,也总有人路过,只得作罢。
这天回去之后,燕谨与乌轻轻便开始从各种渠道打听“定成镖局”的事情。
他们对国都并不熟悉,连口音都带点云城当地的特色,想要问出这些事而不引人注意不算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随着时间的推近,风也逐渐冷下来,早晨起床洗漱时都得穿得厚实些,乌轻轻已经感冒过一场。
燕谨赶在除夕前三日又去了一趟营缮清吏司,所有人都脚步匆忙,无人接待她。
还是她眼尖,瞧见了上回接待她的吏员,将人扯过来询问。
吏员本有些恼怒,看过她的地契之后才想起来,赶忙回道:“真不赶巧,年节时下,司中人手不足,忙不过来,娘子再等等。”
说完又想走,燕谨面色不虞,挡在他面前,“官爷,再过三日便是除夕,你让我多等几日?到了明年官府要将无人认领的铺面宅院都收回去,我等该如何自处?”
吏员眉梢微动,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挡在他身前的燕谨。
眼前的女子一身黑衣,身量很高,几乎与他持平。上回瞧着不过是从乡下逃回来想将祖业拿回去的村俗女子,这回再看,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气势,不太好糊弄。
他静了半晌后道:“除夕那日过来,必定与你办妥。”
“当真?”
“你若不信便不要来!那日我就是将所有事务尽数推了,也得给你办好!”吏员佯怒,对于燕谨的反问大动肝火,冷着一张脸朝里走。
燕谨没再拦。
“那我除夕再来,官爷可要说话算话。”
吏员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脚步不停。
他一路往里,跨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到底,推开了一间屋子的门。
“打发走了,让那妇人除夕当日再过来。”
坐在书桌后头的人心思还放在面前的文册上,随意嗯了一声,将吏员晾在原地。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将手上事务告一段落,他才抬头去看下首之人。
“镇抚司那群人年前看得紧,不好动作,年后若再来闹,你便处理了吧。”
他说这话时风轻云淡,垂首听从吩咐之人也面不改色,早已司空见惯。
“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要唱大戏了
第44章 惊变
从营缮清吏司出来之后, 燕谨站在路边,心中一片空茫。
身后是偌大的宫城,身前是繁华热闹的国都主城, 她立身其中, 却始终找不到支点。
乌轻轻不是她的支点,他自己尚且漂浮于世上,得牢牢抓着燕谨才得一隅安心之地。燕谨从不敢在他面前展现自己心中的忧虑,她若稳不住, 便是将他们两个人都往绝境中推。
冬天已经到了,寒风打在脸上些微刺痛,竟刺得人眼眶也酸涩起来。
燕谨很清楚吏员口中或许没有一句实话,除夕再来?到时能不能进营缮清吏司的大门都未可知。
她呼出一口气, 牵着跃风的缰绳, 踱步向前,往主城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燕谨一直谨小慎微, 对于繁华之地退避三舍,谨防遇见曾经在她还是“六公主”时认识她的人。
躲了一个月,忽然就想过去看一看。
小时燕谨不常出宫,她性子安静,不好玩乐,不像长姐与哥哥, 总是央求父皇母后让他们出宫玩。只要他们能出去, 十有二三带着燕谨,于是燕谨也对国都的繁华有了几分了解。
身着黑衣的女子清瘦高挑, 看着有些冷情,她眉间微皱,似有倦意;身旁一匹白马相伴, 独特的组合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燕谨的视线一直在两侧的店铺上滑过,想要找到一些关于幼时的记忆。
临街的酒楼上,身后候着一大群人的华服少女饶有兴致地看向街边走过的一人一马。
“霖珠,过来。”华服少女挥手,人群中走出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婢女,垂首听候吩咐。
她满脸兴味,扭头想说些什么,见婢女离她还有两臂距离,明艳的脸庞浮上恼意,“站那么远干什么,到我身边来。”
霖珠便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她身边,仍然低着头。
“抬头,你看底下那个牵着马的女子,像不像燕谨?”
“小姐,奴婢看不出来……”
余跃只看见那女子的侧脸与背影,她瞧着那人越走越远,身影逐渐被人群淹没。
她扭头对自己的婢女发脾气,双手抱臂,斜眼看过去,“你怎会看不出来?以前燕谨出宫玩时,我不是带你一起去的吗。”
霖珠沉默不语,既不为自己分辨,也不求饶。
余跃瞪了一会儿自觉无趣,收起气恼的模样,冷声吩咐道:“找个人去跟着她,查清住在哪里回来报我。”
那人与幼时的燕谨有五分相像。
若真是燕谨,进城时看见陛下发布的寻人启事,必定会前往顺天府,被风光迎回宫中。
若是哪个贼心不死之人想趁着年关闹出什么事来……余跃冷笑一声,她自会为陛下料理清楚,谁也别想兴风作浪。
燕谨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逛了一会儿,终究是担心引人注意,没再往里走,而是扭身上马,朝家中去。
跟在后头的人见她突然上马往偏僻之地走,吓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自己已经被发现,一人继续跟着,另一人回去上报给主子。
国都城中不得纵马,她的速度不快,身后跟着的人原本远远缀在身后,被她一吓,反倒露出了端倪。
燕谨在青山中待了将近六年,也做了六年的猎户,对细微处的不对劲向来警觉万分。
在行过一个转角时,她微微侧首往后看去,一个身着深灰色袍子的男人似是站在摊贩前讨价还价,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这里飘。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轰然对上,燕谨瞳孔一缩,一息都未犹豫,脚下用力,驾着跃风快速离去。
灰袍男人唾骂一声,心中暗道要坏,朝着燕谨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人腿终究跑不过马腿,他追了没有多久,那女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
想到主子的处罚,灰袍男人背后冷汗直冒,继续跟着马蹄留下的痕迹追上去。
燕谨是一个合格的猎人。
她既擅长在猎物露出弱点时一击毙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擅长甩掉暂时处理不掉的猛兽,掩盖自己的行踪,遮盖自己的居所,在短暂退避后找寻时机。
这些规则在青山上适用,在国都也同样适用。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她对城南的街巷了如指掌。
燕谨额上冒出点点热汗,被冬日的风一吹,脑中刺痛不已。
确认灰袍男人已经被自己甩掉之后,燕谨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中。
她带着跃风进门时,乌轻轻正在院子里打水。
她的声音犹如惊雷,瞬间将乌轻轻的天空划出一道白痕。
“轻轻!收拾东西,快!我们得离开了。”
燕谨回首将院门关好,随手扔掉跃风的缰绳,三两步跨入屋内。
乌轻轻人还弯着腰拎装满水的桶,两只袖子都挽了起来方便干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十一岁时从湾水村逃走时的景象原本以为已经忘了,此时却如刻在他脑中一般,每一幕、每句话、每个人当时的反应都记忆犹新。
他手脚发软,装满水的水桶掉回井底,溅起的水花洒在他脸上、身上。
乌轻轻一口咬住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拾起些力气,将血咽下,急匆匆跑进屋里。
“轻轻,只收重要的东西,我们这次不能驾马车了。”
燕谨神色凝重,手下动作不停,将他们的衣服通通扔在床上,等会用床单统一包起来。
“好,好,那我去给飞云和跃风套马鞍。”乌轻轻竭力平复情绪,哪怕指尖还在颤抖,也不会对燕谨的话质疑一分。
“不用,”燕谨喊住他,声音嘶哑,“这次,不能骑马。”
乌轻轻将要转身的动作顿在原地,他眼中极快弥漫起雾气,将自己掌心掐出血痕都无法止住这股突如其来的悲痛。
上次他失去了自己的娘亲,上上次他失去了自己的祖父祖母,这次只不过是一匹陪了他十几年的马儿而已……
乌轻轻用力一咬,牙齿狠狠撞在舌尖的新伤上,立时涌出一大股血液,沿着唇角流淌下来。
真是太没用了……他现在不是五岁,不是十一岁,而是十七岁。
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怎么还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离别……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个字也没有多问燕谨,而是点头:“好,我去拿水囊装些水。”
还未走出房门,手臂便被拉住。
燕谨强硬地将他转过来,拧眉看着他唇角的血,其后用力抱住他。
“别怕,它们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好,”乌轻轻点头,依恋地在眼前人的怀中蹭了一下。他只给了自己一息时间软弱,随后挣开燕谨,抬手将唇角血液擦掉。
“我去厨房拿水囊。”
他相信小谨,小谨从来没有骗过他。
打包行李这件事第一次做手足无措,第二次做挑挑拣拣,第三次做已经驾轻就熟。
燕谨没用多久就将衣物药品与一些重要的东西打包好,一股脑捆起来背在背上。
冬天来了,还得多带一床被褥,她也捆起来等会好叫乌轻轻背着。
尽量抹去他们的生活痕迹之后,燕谨与乌轻轻像以往每一次那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生活了一个月的院子。
继而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们再次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不知道下一个安居之处在哪里。
灰袍男人找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院中只有一黑一白两匹马,凑在柴棚吃干草。
他不放过一丝一毫,赶在其他人过来之前将院子里翻了个遍,企图找到些有用的线,好求得些宽恕。
这院子原先应当是住了两个人,衣服样式有男有女,厨房碗筷皆是双份,桌上还放着半罐凝固的猪油与一盘子快吃完的龙须糖。
卧房的窗沿上有两个草编的麻雀,活灵活现,形态逼真,被气急的灰袍男人一掌拍到地上,恶狠狠地踩了两脚。
余跃派了不少人过来,八个人,个顶个都是府中高手,甚至有一人是她的贴身护卫。
灰袍男人冷汗津津地待他们将这院子彻底搜查之后,回府向首领复命。
右相府,书房内。
“有意思,”余跃坐在椅上,唇上挂着笑,“你是说,她叫叶谨?”
低着头的男人应是:“是,将院子租给她的妇人已在府中。”
“限你一日,将她在国都的所有事情都挖出来。继续派人寻他们的踪迹,若有两人,定然跑不远。那妇人你们看着审,若是无辜,便放归家去。”
“那钱三与魏元?”
这两人便是余跃一开始派出去跟着燕谨的人,灰袍男人一路跟到院中,另一人早早回去汇报。
“办事不利,按府规处置。”
“是,属下领命。”
人退下去之后,余跃看着桌上的纸张,兀自思考着。
若是燕谨在这必定一眼认出,那是一张“长姐”发出去的寻人启示。
字字真切,深厚的情谊几乎要从薄薄的纸上涌出来。
若真是燕谨,她怎么舍得不表明身份,不与“长姐”相见?
余跃几乎断定此人身份,必是心怀叵测之徒放出来的倒钩。
她不会让这个“叶谨”有任何危害到陛下的机会。
燕谨与乌轻轻其实并没有逃到太远的地方。
他们先前在城南找房子时,曾经看到护城河附近有空置待租的院子。当时燕谨没有上门去问,只看了巷口的院子便定了下来,是以并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看中过这一处地方。
燕谨打马回家时为了拖时间,特地到这里来绕了一圈。
发现那院子还没有人入住,她登时就有了打算。
乌轻轻几乎是被她半抱着带过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从院墙上翻了进去。
燕谨炽热的呼吸打在乌轻轻耳后,两个人倒在墙角喘息,燕谨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院子外面。
“小谨,卧房门上锁了,我们进不去。”乌轻轻低声提醒。
“没事,我们只需要在这里躲三天。”
燕谨将手放在他发上,下意识抚动,舒缓乌轻轻紧绷的身体。
她眸中星光闪烁,神色坚定且执拗。
只需要三天就好,她一定要在除夕当晚确定琰王的身份。
那之后,是逃是留,是好是坏,皆有结论了——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能当人上人了小谨,再吃两天苦下半辈子都是甜了,,
第45章 除夕
“一男一女, 女名叶谨,男名乌轻轻,户籍上是夫妻关系;两人祖籍云城, 一月前从云城赶来国都认领祖业, 一间东正门边上的铺面,以前是开镖局的,名为‘定成镖局’,一间安福街上的二进院子。”
一身黑衣的男人单膝跪在桌前向余跃回话, 余跃饶有兴致,时不时打断他发表看法。
“身份倒还算逼真。”
男人接着道:“营缮清吏司有个员外郎名崔剑,他岳丈是工部右侍郎柴薪,柴薪一直想要定成镖局的铺面, 早已视作囊中之物, 只是碍于陛下的新规,只能等年后方可得手。故而在叶谨上门时, 崔剑为岳丈分忧,故意派人拖延此事。叶谨无法,只得租了个院子暂住。”
余跃轻笑,油灯中炸开的火星映照在她眼底,眸中冷意森然,“工部竟然也参与其中。”
“这两人自入国都租好院子之后, 每日在东正门附近打转, 向不少人探问了关于那镖局的消息,其他地方并无踏足。昨日是叶谨入国都后首次进入主城, 彼时她刚从营缮清吏司出来,崔剑派人告诉她除夕当日方可办理认领手续。”
“陛下恩典,今年除夕便封印停朝, 崔剑倒会哄人。”
“其他的还在查,属下已派人前往云城。”男人说完,垂眸听候吩咐。
余跃沉吟片刻,发出指示:“继续查,也要继续追。他们有两个人跑不了太远,除夕之前,必须将叶谨给我抓住。”
“是,属下领命。”
空置的院落中,厨房的门窗被燕谨拆开一角,两人得以进去暂避。
“把药吃了再睡,今夜他们应当不会再过来搜了。”
燕谨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塞到乌轻轻嘴边要他咽下。
乌轻轻满面潮红,唇色却苍白,将带出来的衣裳全都穿在身上,有气无力地别过头去,不肯吃。
“还闹什么?”燕谨拧眉,伸手把他的下巴掰过来,想使蛮劲让人把药吞下去。
身下人烧得迷迷糊糊,浑身发软,却还是伸出手推拒:“我不吃了,你吃药。”
“我没事,出汗就好了,”燕谨眼带焦急,将他的手拉开,膝盖强势地往前顶住,不许他动弹,“听话,轻轻,你需要退烧。”
乌轻轻被她压得动弹不得,眼见那粒药将被燕谨塞入自己口中,疚心疾首,眼泪簌簌流淌。
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燕谨,执拗道:“我不要……我已经吃了,小谨,你吃药。”
燕谨的情况半点不比他好,面上火烧云似的发烫,呼吸间满是潮热气息。只是她习武多年,体质比乌轻轻好上不少,所以还算清醒。
乌轻轻哭得实在是厉害,燕谨担心他再脱水了,只得收回手脚,搂着他靠在地面的干草垛上。
“轻轻,我没事。别让我担心,将药吃了,我抱着你休息一会儿便没事了……”
她低估了那些来追捕他们的人。
远离宫廷十几年,燕谨对那些手段已经失去了正确认知。
昨日夜里,他们靠在外院的墙角休息,幸亏没有进屋,这才让燕谨听到由远及近的搜捕声。
那些人竟将每处宅院一一搜查,不论有无人居住。
燕谨发觉时,那些人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她没法逃,还带着乌轻轻,她根本逃不了。
从院中翻出来,她看着后头漆黑的护城河,咬牙带着乌轻轻往河边的芦苇丛中躲了过去。
背上两个包袱被她扔在冬青树的枝丫上,被树叶遮挡,看不真切。
冬日的河水冰凉刺骨,乌轻轻刚下水就被冻得牙齿打颤,紧紧抱着燕谨不放。
那群人搜过院子之后,在河边的芦苇丛中也找寻了一番,两人有那么半柱香的时候几乎只有眉眼鼻露出水面。
回到院中时,乌轻轻几近昏厥。
燕谨指节僵硬,面色青白如鬼魅,快速扒了两人身上湿水的衣服,又给乌轻轻喂了药,裹得严严实实。
但半夜里两个人都起烧了。
乌轻轻烧得人都有些迷糊,燕谨不遑多让,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个火炉,在苦寒的冬日紧紧依偎在一起。
来国都之后,乌轻轻也小病过一场,是以退烧药只剩几粒,燕谨还未来得及去添置。
昨夜喂了一粒,白天又喂了两粒,乌轻轻身上的温度起起伏伏。下午好不容易平复些,晚间又滚烫起来。
“你就会哄我……你吃药,小谨……不要再给我了……”
乌轻轻眼中泪水盈盈,无论燕谨怎么说,将头死死埋在她脖颈处,不肯抬头。
“……还有两天,轻轻,还有两天……”
燕谨干裂的嘴唇呢喃,烧了一天没有吃药,她脑中逐渐昏沉,抱着乌轻轻躺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破旧昏暗的宅院中,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厨房的窗纸有些裂口,清冷的月光洒进去,只带进丝丝寒意。
第二天醒来时,乌轻轻已经退烧了。
许是吃了药的缘故,他恢复了些力气,神智也有几分清醒。
天光已经大亮了,乌轻轻睁眼时燕谨还在昏睡,他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察觉不对。
燕谨额间滚烫,比之他昨日起烧时还要厉害。
乌轻轻大惊,骇得眼前阵阵发黑,去拿药瓶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险些握不住药。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止住那股悚然之感,将药丸塞进燕谨口中,又喂她喝了两口水。
“小谨,小谨……你不要吓我……”
虚弱的少年满面泪水,将双眼紧闭的女子搂抱在怀中。
“你不能有事……小谨……我求你,不要抛下我……”
他学着燕谨照顾他的样子去照顾燕谨,给她喂水,给她擦汗,将被褥裹在燕谨身上保暖。
灼人的泪水连成珠串,洒落在燕谨颊上。
她身上温度太高,反倒觉得乌轻轻淌下的眼泪带着凉意。
“……又哭什么。”
低哑的声音响起时,乌轻轻紧咬下唇,只控制自己忍住一瞬,下一刻眼泪愈发汹涌。
“小谨……呜呜……你吓坏我了……呜呜呜……”
燕谨半睁着眼睛,想要抬手去擦他颊上的眼泪。
只是实在虚弱,手腕将将抬起便落下。她高烧到身体酸软,头昏目眩,就连说话都费了不少力气。
“不要哭了,会脱水。”
乌轻轻慌乱抬手,用袖子在自己脸上狠狠擦了两下,嘴角扯起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我不哭,我不脱水,我要照顾你。”
燕谨缓了几息,眼前天旋地转的画面正常不少,终于是看清了乌轻轻的脸。
“脸怎么了?”
“什么脸?”乌轻轻没明白她的意思,误以为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吓得俯下身一寸寸找过去,“你脸上什么也没有,你觉得不舒服吗?”
他凑得很近,燕谨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
勉强抬手抚上乌轻轻的脸颊,燕谨又问了一遍:“你的脸怎么了?”
乌轻轻高烧方退,气力不足,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红印子,可见当时心中忐忑慌乱。
“没事,不小心碰到了……”
燕谨叹了口气,微微用力把他拉下来,两人半边身体紧紧相贴。
“好,再休息一会儿吧。”
那药还是有用的。
到了下午,燕谨也退烧了。
他们不方便生火,幸好先前做了些馒头,此时细细嚼碎,混着冰凉的水,在嘴里含温了才咽下去。
燕谨半坐着,乌轻轻靠在她身边,两人病体未愈,十分沉默。
昨日只差一点,她想带着乌轻轻离开国都。
不再管琰王究竟是谁,不再想寻人启示是谁发出来的,哪怕追捕她的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燕谨什么都不再在乎了,只想带着乌轻轻离开国都。
给他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看病吃药。
他烧到最厉害的时候,燕谨才意识到自己蠢得可以。
她一直认为在她与乌轻轻之间,乌轻轻才是那个离不开的人,若没有她,乌轻轻怎么活得下去。
乌轻轻是无根的浮萍,飘摇在世间,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直到昨日,燕谨意识到他也许会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唯心底支离破碎。
若他们两人在这世上皆是不系之舟,那她是风筝,乌轻轻便是底下扯着她的那根丝线。
她带着乌轻轻在世间游荡,但若没有丝线,风筝也不再是风筝。
“轻轻,”燕谨侧过头看他。
乌轻轻疑惑抬头。
“你想看国都的烟火吗?”
除夕当夜,皇帝登阙楼,与万民共贺,烟火会在那时绽放。
面色苍白的女子倚靠在斑驳的墙面上,脸带病气,唇角却挂着一抹浅淡笑意,“你若不想看了,我们便离开国都,回云城、回湾水村、回青山去吧。”
乌轻轻看着她似有若无的笑短暂停顿了一会儿,后也笑道:“要看的,你说这里比云城热闹,我定要见识一番才回去。”
不必为我挂怀,大胆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小谨。
乌轻轻靠过去抱住燕谨,微软的发丝在她脖颈处轻蹭,满是依恋。
两日之后,除夕。
余跃一大早穿戴整齐进宫,伴在陛下身侧。
琰昌帝勤政爱民,近年底更是诸事繁多,见问不出余跃进宫的目的,索性随她,吩咐了不少事情叫她做。
“明年除夕朕该让爱卿依旧例才是,省得你进宫缠我。”
余跃微微一笑,对琰昌帝的打趣毫无惧怕,反而坦然回道:“那臣可要叩谢陛下圣恩了,叫我在家看那一屋子的老脸,真是累得慌,不如与陛下相伴。”
琰昌帝拿折子砸她,“朕这里到成了爱卿消遣取乐之地。”
余跃伸手接过皇帝扔过来的折子,低头认罪,“陛下恕罪,是臣失言。”
说是这么说,她脸上半分惶恐也不见,琰昌帝无奈摇头。
“你先看看这折子,朕先去更衣,晚些时候你可要随朕一同去阙楼?”
“陛下既邀,臣定当同行。”
余跃跪送琰昌帝,待人离开之后,才缓慢起身,坐在桌后翻看手中的折子。
“叶谨”还未抓到,她倒要看看,今晚陛下亲临阙楼,那些人可还忍得住气。
戌时二刻,一个穿着平淡无奇的女人从安福街上一处荒废多年的宅院中翻墙而出。
她手中挎着一个篮子,似乎只是想出去买些酒菜与家人共度除夕。
还有两刻,琰昌帝将会在阙楼亮相,与万民共赏绚丽烟火。
她只需要远远看上一眼,能让她看清琰昌帝的面庞即可。
阙楼下,街头巷尾早已是熙来攘往,临街的酒楼包间也早被贵人预定,只等时间一到即可欣赏美景。
余跃布置的人手混迹在百姓当中,严阵以待,目光如炬地在人群中扫视。
“你说余跃干什么这是?”指尖把玩着酒盅的男人随意扫了眼楼下,“连镇抚司的人都派出来了,难道如今还有人敢搞刺杀那一套么?”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淡淡摇头,“与你我无关之事,少操些心。”
男人抿了抿唇,有些不满,“难不成就我一人发现?何远志与孟彦几人俱在附近,想必这会儿下去问了都有可能。”
“你若是想,也可以去问。”
男人怏怏低头,又将酒盅举起来饮下一口,“那还是算了。”
大好的日子,他可不想去触镇抚司的霉头。
这是琰昌一年的最后一天,盛况空前,花天锦地。
燕谨没有低头,没有躲闪,同旁人一般面露期盼之意,朝着阙楼的方向涌去。
乌轻轻坐在屋前的台阶上,茫然地抬首望向天空,烟火还未绽放。
琰昌帝正与余跃打趣说笑,宫侍垂首整理陛下腰间的玉带。
他们都在等那一刻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能当上人上人了小谨,,
姬友说我的点击太差了,在未悬游写古言单元一般没什么人感兴趣555,下一单元还是不开修真那个梗了开个未来架空或者现言吧555
第46章 皇帝
戌正。
承德门外的灯山之下, 百驾烟火次第引燃,赤金的火光拖曳数丈长尾。不等观者惊叹,轰然绽放, 将国都的夜染成白昼。
琰昌帝在众人的簇拥下, 走出宫门,站城阙与底下的万民示意。
数十位公卿大臣站立一旁,与君王共赏。
阙楼下人声鼎沸,十几年以来, 这是国都第一次如此热闹。火树银花的景象很好地冲散了因战乱深藏在人们心底的不安,终于是有了些能够好好生活下去的安心落意之感。
燕谨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阙楼最当头的人影身上。
那人穿着一袭玄衣,身形不算高大, 但瞧着很有气势, 身旁的人都因皇帝亲临而激动,燕谨却狠狠皱眉。
皇帝戴着冕冠, 十二串冕旒垂下,将面庞尽数遮掩。
抬首间隐约可见底下五官,但看不真切,燕谨连皇帝的眉毛鼻子都分辨不清。
不知道这样皇帝是怎么看清天上的烟火的?燕谨无语凝噎。有心想要再向前两步,但附近已有人开始盯着她,面带怀疑, 似乎想过来探问。
到现在燕谨也不知道是谁跟踪她, 又是谁要抓她,但并不影响她做下最坏的设想, 来者不善的情况下,她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地。
皇帝就站在阙楼上,也许再往前一些, 便能从冕旒底下窥见真容;疑似要抓捕她的人也在附近,再不跑也许就跑不掉了。
她只能选一条路走。
燕谨指尖紧掐掌心,紧盯着阙楼上的皇帝一眼不错,期望能有一个机会。
附近有人围拢过来,他们穿着平民百姓的衣物,可人人腰间鼓囊似有器物,行走间颇有章法。
她额上逐渐冒出冷汗,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阙楼上的皇帝并不知道燕谨心中所想,在底下人目眦欲裂的视线中,转身与余跃说笑,只留给燕谨一个模糊的侧影。
燕谨狠狠闭了闭眼,迅速俯下身,在人潮中逆流而行。
原本只是怀疑的人立马确定了她的身份,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将燕谨包围在人群中。
沿街酒楼中一直注意底下动静的贵人们都被惊动了,一个个起身站在窗边,似是看烟火,实则都在看镇抚司除夕夜抓捕犯人。
冷静,冷静,燕谨在心中告诉自己。
她借着人群的遮挡,快速往回赶,与她一同站在街道上想要抓捕的人视线被遮挡,看不太真切她的具体方位,但楼上的人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条逆水而行的大鱼。
“一个女子,看着也不像是干刺客的,镇抚司抓她干什么?”
“作奸犯科,奸淫掳掠,干什么不能抓?”
“值得余跃在除夕夜派镇抚司的人出来抓?”
“没准,余跃这个疯子干什么都不稀奇。”
“……倒也有几分歪理。”
他们点评楼下这幕精彩的闹剧,个个兴致盎然,只等鱼儿落网的那一瞬。
但燕谨没那么好抓。
她是老道的猎人,抓过最难缠的猎物,能借用任何东西遮盖自己的身形与气息。
眼见着那个身形诡谲的女人就要借着人群突破镇抚司的包围圈,只想看戏的人坐不住了。
“喂!袁滨!她在那儿!”
这声音的主人颇有几分气力,嗓门嘹亮尖锐,在嘈杂的主街中,稳准狠地传入燕谨耳中。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传来,燕谨心中暗道不好,不再遮掩自己,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疾速往外奔去。
她并未浪费时间抬头去看是谁指明了自己的方位,而是抓紧一切时间逃离此地。
镇抚司的总旗袁滨心中气涌如山。
他们早就看到了燕谨,只是想引出她身后的大鱼,故而迟迟不上前抓捕,待所有人手到位之后,这女子便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被人叫破之后反而影响了他们的布局。
眼见着“叶谨”刁钻古怪地将要扭身转入小巷,害怕生变,袁滨一时顾不得太多,大喊:“乌轻轻在我们手上!”
那女人动作一顿,但转瞬跑得更快,袁滨气急:“他被你安置在安福街的乌家老宅中!此刻已被我等抓获!”
燕谨僵住,浑身血液冻结,耳边嗡嗡作响。她转过身来,脸色煞白地盯着不远处的袁滨。
“你怎知他在安福街。”
袁滨打了个手势,镇抚司的人围拢上前,各个面色不善地看着燕谨。
“若不是想引出你们后头的大鱼来,我等岂会容你们苟活至今日。”
燕谨垂眸静立,脑中一片空白。
被人反绞手臂压在墙壁上的时候,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他是无辜的,什么也不知道,放过他。”
乌轻轻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跟着自己到国都来想拿回自己家的祖业,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燕谨。
袁滨正在给她手脚带上镣铐,周围的百姓分出一片空地,满脸讶异与好奇的观看这一幕。
“你倒不如指望他耐用些,别不等你上刑架便把一切都招了。”
燕谨霍然抬头。
“冕旒将朕的视线都遮挡了,这烟火再好看着也失了两分颜色。”
琰昌帝小声与余跃抱怨,脚步朝她的方向轻移,避免被身后的大臣们听见。
“陛下且忍忍,万民当前,您得注意皇室威仪。”
琰昌帝十分不满,“皇室威仪若因朕不戴冕旒便失了,那朕这皇帝……。”
“陛下!”余跃急声打断,眼神往皇帝身后扫了几眼。
局势还未稳,朝堂上陛下尚且只握了一半,万不可失言于人前。
琰昌帝自知此理,只是现下站在阙楼上,想起幼时登楼与父皇、母后、弟妹赏景时是何等热闹,触景伤怀罢了。
琰昌帝咽下言语,兴致寥寥,也不再看头顶烟火,转而去看底下的百姓。
人头攒动的街道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圈空地,里面站着几个人,正往一个女子身上戴枷锁镣铐。
此等良宵吉日,皇帝亲登阙楼与百姓共庆,是谁敢生事?
看着被押解的女子,琰昌帝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舒服。于是伸手将冠上的冕旒掀开,想看得更真切些。
燕谨双目赤红,一字一句道:“你们敢对他用刑。”
袁滨嗤笑一声,对这个女人的不识相十分不屑。
都自身难保了,还硬气什么?待她进了镇抚司,用的刑只会更重。
沉重的木枷与镣铐将燕谨压倒在地,燕谨此刻心中绞痛异常,满脑子都是乌轻轻被人凌虐的画面。
男人走上前,提着燕谨的发尾将她的头抬起来。
“等你进了镇抚司,一道用了刑,我看你还硬不硬气。”
燕谨头发被扯得生疼,她盯着袁滨的双目,刚欲开口,视线便被他身后的景象所吸引。
远处,承德门上高高的阙楼之上。
身着衮龙袍的皇帝立于最前方,冕旒被一只手抚开,完完整整地露出了她的面容。
燕谨怔怔望着那人,眸中落下两行清泪。
不是燕诀,不是她以为的任何人。
是燕诏,她的长姐。
国破时,长姐年十九,她与母后带着自己逃亡。
哪怕极力遮掩,但长姐与母后姿容过人,周身气度不凡,路上引得恶人觊觎。
她拼得一身力气,但年幼力小,被人蛮力甩在墙壁上便失去知觉,所见最后一幕便是母后尖叫着朝自己扑过来。
醒来时,她已经被那伙人贩子捡走了。
领头的男人告诉她,母后以为她死了,与歹人缠斗时同归于尽,长姐亦身受重伤,坠入河中,尸体早被冲走了。
彼时燕谨刚刚伤了脑袋,因多日未曾进食,虚弱不堪。人贩子见她生得不错才施舍一点粮水,想卖个好价钱。
没想到一路战乱,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没人愿意再花钱买丫头。
他们一路向北,到了云城,这里偏僻,更没人愿意掏钱买丫头,他们才愿意个个贱卖出手。
她在人生最绝望时被乌霜雪用一小袋玉米买下,有了新家。
但燕谨从未忘记过自己原来的家,没有一刻忘记过。
长姐没死,她成了皇帝。
燕谨有些想笑,但唇角先感受到的却是泪水的湿咸。
她从没哭得这么厉害过,脑中翻涌着的东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只知道眼泪似乎有些流不尽、止不住。
“省省眼泪吧,到了镇抚司自然有的是你哭。”
袁滨将她甩在地上,冷笑一声,嘲讽不停。
周身忽然喧闹起来,人群中又响起惊呼声。
临街的酒楼里,从各个不同包间中下来数位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
他们脸带焦急,步履匆匆,近侍挤在前头开路。
“袁滨!住手!”
“蠢货,滚开!”
“让开!”
……
几人挤开镇抚司的厂卫,停在燕谨身前。
她身负枷锁镣铐,被袁滨扔在地上尚未起身,因心中剧痛,垂首喘息忍耐。
他们神色莫名地看了半晌趴在地上的女子,其中一人颤着声音问:“六公主?”
燕谨缓了半天,扭头将泪水擦在自己衣襟上,抬首看向围拢着自己的人群。
她的视线越过略显眼熟的几人,落在远处的阙楼之上。
方才帝王站立之地,此时已经空无一人。
燕谨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一语不发——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这章就能恢复身份了写了才发现要到下章了orz,不过这两章都特别顺刷的一下就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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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相见
“她不是六公主。”
余跃拦下面带焦急的琰昌帝, 俯身作了个长长的揖,不顾琰昌帝忽明忽暗的脸色与其他人满含探究的打量,垂首走到她面前, 低声说出实情。
她们此刻还站在阙庭之上, 身后便是还未燃尽的烟火。
宫侍执灯站立一旁,这片地方因帝王的存在,黑魅也犹如白昼。
听完余跃的解释,琰昌帝面上无悲无喜, 只问:“因她是一月前入国都未来寻朕,你便认定她是被人安排出来作乱的贼子?”
余跃心中忽然有些打鼓,她没敢抬头去看帝王的神色,微微定了定神, 道:“是, 且臣派人查到,此人这些日子一直避着主城, 与同伙掩藏在南城中。臣未曾进行抓捕,就是为了看她与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些什么,好为陛下分忧。”
“幕后之人,你可查出?”
“还未来人禀告,想必审了……”
“余跃,”琰昌帝唤她的名字, 语气平静地打断, “朕可以明白告诉你,那人就是燕谨。”
正如燕谨可以一眼认出十几年未见的长姐, 燕诏从看清她的那一刻起,也已经确定燕谨的身份。
说完,她不等余跃回复, 大踏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宫侍与金吾卫匆匆跟上皇帝,留余跃站在原地,脑中翻江倒海,心乱如麻。
一直作壁上观的几位公卿走过来,假惺惺地宽慰余跃。“余副使,一时失察安排不妥罢了,陛下待你向来宽厚,必不会介意。”
余跃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冷硬:“不劳几位大公挂心。”
她自陛下登基任镇抚司副镇抚使一职以来,向来目中无人,孤高自傲,一心只做纯臣。暗地里不只多少人恨不能啖其血肉,盼着她早日跌落下来。
见琰昌帝此刻当众指出余跃的错误,围观的几人心情微妙。
余跃无心与他们周旋,眉间紧皱、步履如飞地离开此地。
主城街道上,眼见着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袁滨等人将燕谨移到了沿街酒楼一处封闭的包厢当中。
她身上的枷锁镣铐并未解除,因为袁滨坚信这个女人并不是“六公主”,而是一个被人放出来企图冒名顶替的幌子。
“诸位贵人别被她骗了,此事乃是副使亲自吩咐,断不会有错。”
镇抚司的厂卫谨防着燕谨挣脱,将她团团围住,袁滨站在前头解释的口干舌燥。
这几人身份极高,袁滨虽家世不凡,但也得罪不起这么多人。
他们有些人信了,有些人则不信。
季白云就是不信的那类人,他立在袁滨身前,态度十分强硬。
“袁滨,让开,你知本公子以前与六公主相熟,让我问她两句便知身份。”
他是光禄寺卿季端的幼子,幼时做过三皇子燕诀的伴读,现任翰林院编撰,清高自持。
自“燕诀”起事之后,他们家就是坚定的琰王党,如今琰王登基,一家子更是水涨船高。
他丝毫不惧袁滨与余跃,坚持要与那人说两句话。
袁滨惹不起他,只能虎着脸让他过去,另外几人引颈而望。
镇抚司的厂卫分出一条路,季白云踱步过去,心中竟然有些紧张。
满身束缚的女子垂眸站立,对他们之间的对话似毫不在意,季白云走过来看她时,也不见吭声。
“你认得我么?”
……
无人回应。
他抿了抿唇,又问了一遍:“你是燕谨吗?”
燕谨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是有些眼熟,或许仔细想一想也能想起他的身份。
但她实在没有心情与气力。
前几天受寒导致的高烧还未好全,又如此折腾了一番,燕谨此刻脑中已经有些昏沉。
季白云被晾在原地,神情疑惑,但并不觉得尴尬。
袁滨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出来,打了个手势,准备将燕谨压往监牢。
他心中对季白云这个世家公子有些不屑,故作姿态地安慰道:“季大人,这贼子已然无心狡辩,她的同伙被我等抓获,此时必定……”
话还没说完,包间的房门传来轰然巨响。
袁滨倏然转头,怒目而视。
踹门进来的人却让他大惊失色金吾卫统领,解千惆。
跟着琰昌帝一路从微末之地起事,沙场征战十年,忠君不二,深得帝心,乃是帝王面前数一数二的红人。
解千惆身后跟着一队人,各个头脸带着狰狞面罩,玄甲覆体如铁壁,腰间长剑与甲片碰撞,叮一声脆响,比任何警告都管用。
“奉陛下口谕,将此人带进宫中。”
金吾卫办事向来独断专行,他扔下这句话,不等众人反应,便差人上前。
见燕谨身上满是束缚,解千惆冷眼扫过袁滨,“将她身上的东西拆了。”
他都被派出来了,这女人的身份已然有三分明朗。
袁滨心中大骇,还想再挣扎两句,但解千惆眼见就要亲自上手来拿钥匙了,赶忙动作。
还在一旁看戏的几位世家子女已经看呆了。
那位疑似六公主的女子被放开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奉旨跟着解千惆离开,反而哑声对着袁滨开口:“带我去找乌轻轻。”
“谁?”
“安福街,我的,同伴。”
燕谨一字一顿,紧盯着袁滨不放,将皇帝派出来接她的金吾卫晾在一旁。
未等袁滨作答,解千惆道:“陛下已派人去接乌公子,您随我们进宫即可与他相见。”
闻言,燕谨顿时如释重负。
她长舒一口气,精神松懈下来之后伤痛如山倒,整个人软下来朝地面摔去。
包间中的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解千惆面色冷凝地将人抱起来,急如风火带着燕谨赶回宫中。
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袁滨等人站在包间里傻眼。
“所以,那真是燕谨?”
“她还活着……”
乌轻轻差点死了。
被人从安福街抓出来的时候,他拼命挣扎,心如死灰。
燕谨临走前告诉他,亥时之前,她必定会回来。
但前脚燕谨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伙人抓他。
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与小谨是如何走上逃亡之路的,只隐约猜到跟小谨的家世有关。
他不怕死,他只怕没能跟燕谨死在一起,只怕死前没能再看燕谨一眼。
武艺不精的乌轻轻只挣扎了片刻,就被人一手刀敲晕了带走。
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失去意识之前嘴里还在呢喃小谨。
所以,当琰昌帝在御极宫等得焦灼不已时,金吾卫抬进来两个昏迷不醒的人,还有两个老太医被人拎着衣服一路奔过来。
解千惆屈膝行礼,声音泛冷:“六公主被我等找到时身负木枷镣铐,袁滨正准备将她带去监牢用刑;这位公子我等从监牢带出来时便已经昏厥。”
琰昌帝:……
“叫余跃给朕滚过来。”
她撂下一句话,心焦火燎地迈步前往燕谨身旁,怔怔看着床上的人,太医院的院正在一旁诊治。
妹妹长大了很多。
眉眼与十岁时相比,没有太大的分别,几乎等比长大的五官是她认出妹妹的首要原因。
眼前的人已经有了一副修长纤瘦的身体,脸颊不像小时候那样带点喜人的圆润。他们以前最喜欢逗弄燕谨,她总是顶着一副可爱面庞三两个字地吐出一句话,很是可爱。
小时候燕谨虽然性格也冷淡,但面上从未有过如此疲色。此时她眉间紧皱,连昏睡过去都睡得不安慰。
“情况如何?小谨为何昏迷?”
院正摸完脉又细察了一番,沉吟片刻后道:“公主寒气入体,前几天高烧未曾好好用药,虽退烧了,但病灶未除。这些天应是劳碌奔波不停,加之今日心神波动较大,这才昏迷。”
“这位公子也是此番症状,除此之外,后颈还曾被人重击。”乌轻轻处的太医也躬身回道。
琰昌帝一丝眼神都未分过去,她将院正拂开,坐在燕谨身侧,冷声吩咐:“用最好的药,不许让小谨留下任何后遗症。”
“是。”院正起身,准备开方用药。
乌轻轻处的太医余光跟着院正,欲言又止。
“那个也一样。”
得了陛下首肯,为乌轻轻诊治的太医快速从地上爬起来,跟着院正一起退至偏殿。
“是。”
琰昌帝静静看了昏睡的燕谨一会儿,心中划过许多念头。
余跃来时,她还坐在床侧,一动不动。
“微臣余跃,拜见陛下。”
琰昌帝静思许久,没有叫起,余跃便端正跪好,一丝声音也未从唇齿中泄露出来,以免扰了皇帝思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跃感觉膝上已经有些刺痛。
琰昌帝的指尖轻抚燕谨的脸颊,眸中坚定之色愈甚,转头看向余跃。
“朕要让小谨当燕国的亲王,此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余跃倏然抬首,唇瓣翕张,似是想要劝阻。
御极宫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出穹顶的星辰与殿内的灯影,解千惆站在殿门的位置,身姿挺拔若松,呼吸声几不可闻。
跪着的人沉默良久,两腿血脉不通,以致有些麻木。
殿内摆放着的青铜火凰灯盏中燃着外域进贡的龙涎香,在殿内氤氲出一层暖融的光晕。
君臣二人对峙许久,余跃垂眸,嗓音有些颤抖:“陛下圣明。”
“此事朕不怪你,事先朕并未确定小谨身份,你下手失了分寸,也算情有可原,”她淡淡睨着仍未起身的余跃,“袁滨既然已经跳出来了,便将他尽早处置了。”
“是。”
“镇抚司剩下的钉子限你一月内拔除。至于对外如何作态,无需朕多言,你看着做便是。”
“是。”
“至于现在,”琰昌帝的视线落回床上昏迷着的人身上,“自去领罚吧,轻重你心中有数。”
“是。”
余跃叩首,并未为自己解释半句,躬身退下。
一出御极宫的大门,她便一副咬牙强忍的样子,忿忿不平甩袖离去。
暗中窥探的视线分毫不落,照收眼底——
作者有话说:不太会写权谋什么的反正大家大概看看就行,主要还是感情线,权谋就简单带一下不要过脑子
燕诏跟小谨不一样她是一个很成熟的皇帝,小谨其实还是挺单纯的(不懂掌权者的那些弯弯绕绕)
下章女主就要在男主面前掉马了哈哈
宝宝以后你们都会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啦
另外,,明天不能入v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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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掉马
乌轻轻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头疼欲裂地醒过来。
对于镇抚司来说, 他只是一个顺带着的,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所以在下手时他们没什么轻重,乌轻轻当时感觉自己的椎骨都快被敲裂了, 误以为自己死了。
此刻迷糊睁眼, 他的劫后余生的第一反应是去找燕谨。
他龇牙咧嘴地想用手腕撑起身体,不过脑袋稍微抬了一下便浑身僵硬地倒回去。
是脖子断了吗……乌轻轻颤巍巍地伸出手往自己后颈摸,触手的感觉有些粗糙,他仔细分辨了一下, 应当是有人给自己缠上了纱布。
身上有些酸疼,脑中思绪纷杂,乌轻轻仰躺在柔软的枕头上,视线落在永宁殿奢华拔步床的帐顶之上。
他慢半拍回过神来, 这是哪?
小谨在哪里?
乌轻轻转不了头, 只能用眼角余光在有限的范围中扫视。
他左侧隐约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是小谨吗……乌轻轻有些惊慌。他试探性地将左手挪过去,因看不见,把握不好距离,乍然感受到那人的体温时浑身都吓麻了,手闪回来的速度快到能见虚影。
“……小谨?”
躺在他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乌轻轻咬着下唇,既担心那是燕谨, 又害怕那不是燕谨。
他给自己打气, 再一次将手探过去。
慢慢的,一点一点, 直到摸到另一只手。他往这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处细细摸索,摸到熟悉的茧子之后才如释重负。
这是小谨。这是她在山中打猎时,拉弓留下来的茧子。
乌轻轻那时候很心疼, 不知道摸过多少次。
“小谨?”他又喊了一遍。
身侧的人仍未应声。
乌轻轻瞳孔微缩,将指尖往前探,与她五指交扣。干燥的掌心带来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乌轻轻心中的惶恐才勉强淡去几分。
他艰难地朝着燕谨的方向移动自己的身体,想和她靠得再近些,近到连她的体温也能够完全感受到。
床榻上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榻下守夜的宫女,她悄声掀开帐沿想看是否有人醒了。昏暗的室内,乌轻轻猝不及防与她对视一眼,吓得打了个寒颤,惊叫声被他咬牙咽下去,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
燕谨就是这样被吵醒的。
右手被人紧紧握着,很突然地被捏了一下。
“轻轻……别闹我……”
她尚未恢复清醒,昏沉的大脑误以为他们还如以往那般。往常乌轻轻先醒时,总要闹一闹她。
宫女屏息后退,悄无声息地将帐沿放下,快步出去通知太医,又派人传消息给陛下。
乌轻轻听见她声音的下一秒,眼眶便开始蓄泪,
“小谨,小谨,呜呜,有人来抓我,我动不了了,你怎么样了?那些人有没有去抓你?我们这是在哪里?你有没有受伤呜呜,小谨,我好害怕……”
半睡半醒的燕谨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乌轻轻在她旁边哭个不停,两人交握的双手被他捏得很紧。看不见燕谨,他心中十分不安。
燕谨回握住他的手,闭上眼睛,庞杂的思绪渐渐清晰。
昨夜她醒来时还在长姐的御极宫,乌轻轻被长姐随意安置在偏殿,由太医照管。
燕谨并不是因为身体已经恢复了才醒来,而是脑中时刻挂念被拖去镇抚司受刑的乌轻轻,哪怕身体极力抗议,她也强撑着睁开了眼。
来不及与当了皇帝的燕诏说太多,燕谨只来得及说上一句:“长姐,将乌轻轻挪到我身边来,他会害怕。”
下一瞬便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便是现在。
燕谨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将不住弹跳的血管摁下去,她坐起身靠到乌轻轻身边。
这个角度乌轻轻不用转头也能看见她的脸。
“轻轻,你哪里不……”
看见乌轻轻脖颈上的纱布,燕谨的话突兀中断。
“你,有没有事?小谨,有人,去抓我。他们打我呜呜,你有没有,受伤?”
乌轻轻抽噎着问她,视线在她面上寻梭,甚至还想再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伤。
燕谨的脸色冷得吓人,但动作却很轻柔。
她一手轻抚过乌轻轻颈上的纱布,后又去擦他颊上的眼泪。
“轻轻,别怕。”她的语气很温柔,“以后都不必害怕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乌轻轻心中的惶惶在看见燕谨又被温声哄了两句之后逐渐消弭。
他的嗓子还有些哑,说话时像被砂砾磨过,“什么,什么事?”
燕谨却没继续说,她拧着身子想去摸床头的水杯,转过去之后才发现这是在宫中,床头并没有水杯。
透过若隐若现的月白色软罗烟帐,燕谨猜测此处应当是她以前的寝殿永宁殿。
永宁殿在国都破后被人损毁不少,燕诏登基后将之修缮装点一番,殿中十分华丽。
燕谨有些不太适应身份的转变,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有人在么?”
帐外后很快响起一个女声:“奴婢在。”
“劳烦,给我拿一杯温水过来。”
“是。”
纱帘外的脚步声来去匆匆,很快有人递进一杯水。
燕谨伸手接过,一脸迷惘的乌轻轻躺在枕头上看她。
他没法抬头,燕谨松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从他背部发力将人半抱了起来,依靠在自己怀中慢慢喝下半杯温水。
剩下半杯被燕谨随口喝下去,许久未进水,她也有些口干。
将水杯递出去之后,燕谨才继续那个话题。
“关于我的身世……我的家庭。”
乌轻轻靠在她身上,只能看见燕谨的半张脸。
“我不叫叶谨,轻轻,我叫燕谨。”
她的嗓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紧张,方才的水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乌轻轻眨了眨眼,尚未明白她的意思,“那你的户籍上错了,我们还能改回来吗?”
燕谨立马没有答话,青白的指尖在乌轻轻颈上的纱布摩挲。
帐内视线不好,乌轻轻看不太清她的神色,心中疑虑更甚。
燕谨在等乌轻轻自己想明白。
永宁殿内燃着特供的凝露香,香味清幽不浓烈,萦绕在周身,连呼吸间都带着柔润的香味;身下是极软极细的白狐绒,指尖不经意间蹭过软成一团,满是蓬松的柔意。
只这两物,便是乌轻轻前十几年都未曾感受过的富贵舒适。
将要明悟之时,一道充满嘲讽的女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蠢货,吾妹是上了宗谱玉牒,有金册为证的皇家公主。”
燕谨怔住,下一瞬,帐帘被人大力拉开。
她侧首回望,是满脸不虞的长姐。长姐穿着一身盘领窄袖袍,头戴乌纱翼善冠,似乎正准备去上朝。
“小谨,还记得长姐么。”
她语气舒缓,装作看不见燕谨怀里的乌轻轻,只盯着燕谨看。
惟有攥着纱帘的那只手,已经用力到骨节发白。
这是燕谨十几年以来,第一次与自己的亲人相聚。
她立马红了眼眶,在眼泪要掉不掉时立马低头掩饰,哑声道:“长姐……小谨自然记得。”
燕诏很是隐晦地松了口气,指尖微松,身后立时有人过来将纱帘挂起来,以免阻碍帝王视线。
“过来,让太医给你诊脉。”
她不知道这些年小谨是怎么过的,派去云城查探的人还未回来,燕诏对燕谨身上发生的事知之甚少。
于是自然对看着不太中用的乌轻轻极为不满,若不是因为燕谨在乎,她连一眼都懒得多看。
看着不太中用的乌轻轻此时躺在燕谨怀中,大脑已经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燕谨半抱着不能抬头的乌轻轻挪到床边,碍于长姐当前,她将乌轻轻放下,准备去一旁的贵妃榻上让太医诊脉。
人还未走出床帐,衣袖便被拉住。
“小谨……”
乌轻轻的声音弱弱的在身后响起,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下意识害怕燕谨的离去。
燕谨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
她站立不动,悄悄去看长姐的脸色。
长姐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唇角挑起一个弧度,要笑不笑的样子。
果然是皇帝了……燕谨感慨。
“我先去上朝了,晚些时候回来,你将他,”燕诏斜睨了乌轻轻一眼,“安排好,我与你叙旧之时不希望有外人在场。”
燕谨默默点头。
长姐甩袖离去,脚下疾风闪电,终于是能看出一点生气的样子。
几位太医还候在一旁,燕谨温声道:“劳烦几位偏殿稍候。”
“是,殿下。”
几位太医依次离去,宫侍们也在燕谨的示意下鱼贯而出。
只剩下她与乌轻轻两人。
乌轻轻还攥着她的衣袖不放,由于脖子还不能动,整个人僵在床上,看起来有些好笑。
燕谨也真的被他逗乐了,坐回床沿,将他的手松开,“想明白了?”
“……你是公主?”乌轻轻满脸呆滞。
“十一年前是。”
“那……现在呢?”
燕谨摸摸他的脑袋,又在他濡湿的睫毛上点了点,“也许还是。”
得了确定的答案,乌轻轻沉默了足足有半刻钟的时间。
期间燕谨一直在他脸上摸摸蹭蹭,眼神中有些好奇,待乌轻轻回过神来,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那你得给我报仇。”安静的人突然在她怀中挣扎,妄图起身。
挣扎不到一半,便被颈上的刺痛激得瞬间倒下去。
乌轻轻拉住燕谨的手,一脸严肃地看她,“这个砍我脖子的人,你要帮我报复他。”
燕谨有些怔愣,下意识点点头:“好。”
“以前我生日时你总用草编敷衍我,你得给我补上新的礼物。”
“可以。”
“……既然你是公主,那你能用金子做的草给我再编个蚂蚱笼子吗?”
有金子做的草吗?燕谨不太确定。
她略带犹疑,“我得问问,如果有金子做的草,我就给你编。”
“那咱家的镖局和院子能要回来了吗?”
“当然可以。”
她答完这句话,乌轻轻眸中越发明亮,喜滋滋地拉着燕谨,兴奋地不得了。
“当公主真好,小谨,你怎么不早些回来当公主。”
“……嗯?”
“这样我就可以早早跟着你享福啦!说不定娘也可以呢。”
燕谨默了片刻,旋即大笑起来。
她心中原本积压的不知名情绪忽然消散的一干二净。
乌轻轻还是那个乌轻轻,不论她是叶谨还是燕谨,不论她是青山猎户还是燕国公主,乌轻轻永远是那个乌轻轻。
她笑得毫无拘束,洪亮的笑声穿透罗帐,在空敞的寝殿里铺开,像带着风似的绕着鎏金柱转了两圈,连窗外廊下的宫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余音许久才淡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开怀。
乌轻轻不明所以,傻乎乎地跟着燕谨一道乐呵。
燕谨眼尾泛红,她揩过眼角泪水,俯下身抱住还梗着脖子的人。
我们。
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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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宁王
琰昌帝欲封燕谨为亲王之事, 自年前搁置至开春,始终未能落定。
原因很简单燕谨是女子。
朝堂之上,争议无一日平息。朝中老臣日日与余跃等人争得面红耳赤, 唾沫横飞;琰昌帝案头的劝谏奏折早已堆成了小山, 她却连翻都懒得翻。无非是那套陈词滥调:燕谨原是公主,陛下既已登基,念及兄妹情分,晋封长公主便是极致, 何苦违逆祖制,授她亲王之位?
帝王虽已临朝一年,根基未稳,尚无力全然一意孤行。只得捺着性子坐在龙椅上, 听着两派大臣在殿中唇枪舌剑, 暗自隐忍。
这些事,燕谨与乌轻轻并不知晓。
二人独处深山将近六年, 尚未成年便唯有彼此相伴,早已养成了异于常人的生存模式与处事准则。加之琰昌帝刻意隔绝,他们对于外头的时政变迁、朝堂动态,自然是两眼一抹黑。
燕谨直到事情已经发生很久,听见两名小宫女私下议论,才知长姐想封她为王, 引得朝堂不安震动。
她伫立良久,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将敞开的窗扇掩上。
冬日午后, 这两天国都下了几场雪。平章殿的朱红殿门半掩着,殿外阶前积着半尺新雪,檐角垂落的冰棱透亮, 风吹过时,偶有碎雪从琉璃瓦上簌簌滑落。
琰昌帝端坐于案后,案上摊着的奏折墨迹未干;燕谨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长姐,你为何要封我做亲王?”
朱笔上的墨汁滴落在砚台中,燕诏抬眸看向幼妹,“小谨,你从何处得知此事?”
“殿中两个宫女闲暇时谈话,我偶然听见。”
燕诏微微一笑,“我还以为小谨会劝我不要因私废公,不必封你为亲王。”
“长姐做事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我不懂朝堂事,怎会劝阻长姐?”
燕谨放下书卷,一双墨眸静静看着御案之后的帝王。
殿角铜鹤炉里飘出的檀香丝丝缕缕,萦绕在温暖的殿内,燕诏冷不丁问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小谨可知为何我后宫无人?”
燕谨面色微怔,“不是因为……长姐是女子,所以后宫无法……”
“是也不是。”
燕诏思忖片刻,后放下朱笔,合上摊开奏折,看着燕谨勾唇一笑。
“若我是‘琰王’,那自然要遮掩一二,放两位世家贵女在宫中,以免让人识破我女子身份。”
“可我不是‘琰王’,此事,朝中众人皆知。”
不顾燕谨是如何心胆俱震,她语气未顿,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幼时父皇母后尚在,诀儿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子,你我虽顶着‘公主’的名头,被人跪称金枝玉叶,说到底,不过是皇室用来联姻、用来装点门面的器物就像那案上的金题玉躞,华美是真,可若我要将它赏给哪个臣子,你说,它有半分拒绝的余地么?”
“可叹我终究是皇家骨血。朝中老臣早已知晓燕诀已死,却还是捏着鼻子认了我这个‘琰王’,无非是我出身正统,手握兵马能镇住这乱世残局。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以为我坐上龙椅,总得顾忌世俗偏见,把这些表面功夫做足做透可我偏不。”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锐利:“我在朝堂设女官署,让她们与男子同列,掌章奏、理民政;我封你做燕国亲王,赐你金印紫绶,居万人之上小谨,你猜猜,长姐下一步要做什么?”
燕谨怔怔望着她,喉间发紧。
眼前人明黄的龙袍一角垂落在铺着白虎皮褥的脚踏上,金线绣的龙纹沾了点殿外飘进的雪沫,竟似要活过来一般。而燕诏眸中亮得惊人,唇角噙着抹张扬的笑。
“长姐要…… 做回燕诏。”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燕诏朗声大笑:“不错!我要做回燕诏!不止是满朝文武,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不是男子燕诀,不是皇子琰王,是女子,燕诏!”
“所以…… 长姐封我做亲王,除去尊荣地位,” 燕谨忽然懂了,声音微颤,“是为了撕开那层遮羞布。”
“是!” 燕诏猛地直起身,“我要我的妹妹当亲王,更要让天下人看见若女子能佩亲王印,为何不能戴天子冕?”
百官反对的从来不是燕谨这个 “妹妹”,而是她燕诏这个 “女子”。
燕诏就是要明白告诉他们,她既已登上至尊之位,那这层表面功夫,她不仅不做,还要全部撕碎!
她自二十一岁在斜柳郡招兵买马起事之时起,便已想到如今的局面。
这世上,惟有掌权者才能打破规则、制定规则。既然如今是她燕诏做了这个掌权之人,那天下,自然也得按照她的规则来。
燕谨望着眼前野心勃勃、张狂肆意的燕诏,静默片刻,哑声道:“不论长姐想做什么,小谨,永远支持长姐。”
世界合该如长姐心意运作才对。
琰昌二年三月廿五日。
皇帝诏曰:朕妹燕谨,德厚性纯,心怀社稷。今册其为宁王,赐金印紫绶,食邑若干,以彰其贤,以固国本 。望其恪尽职守,辅弼王室,不负朕望 。钦此 。
册封之后,燕谨与乌轻轻又在宫中住了三月。
待燕谨过完二十二岁生日,燕诏才放他们搬进燕谨的亲王府邸。
王府是改建的,先前是座空置许久的郡王府邸。战乱方平,国库并不充盈,加之琰昌帝是个好皇帝,私产也少,只能不太高兴地选了一处地段好的地方让工部改建。
在修缮宁王府时,工部谨遵皇帝旨意,极尽心思,务必让这旧府翻新花,一切都按照亲王的最高规制去办,力争皇帝与新册宁王的满意。
建好前几人来看过两回,燕谨没什么要求,叫工部看着做便是,乌轻轻这个土包子却回回都能看呆了去,惹得琰昌帝嫌弃。
因着燕谨不懂理事,燕诏特地派了两个人过来,打理宁王府对内对外的一干事宜。
七月底,宁王府内外一应改建妥当。
燕谨喜静,乌轻轻怕生,搬进王府的那天,阵仗不算太大。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到完整的王府,乌轻轻愣神太久,被燕谨拎着后脖颈带进去。
宁王府不似其他王府浓艳张扬,却在低调中暗藏贵气。朱漆大门高阔,只在门环处饰以黄铜兽首,不鎏金、不镶玉,门旁立着两株百年古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入府穿过三重仪门,方至中庭。地面铺着整块的太湖石,两侧种着青竹,竹影婆娑;府中梁柱皆用南洋紫檀打造,檐角挂着鎏金铜铃,殿内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案上摆着和田玉鼎,壁上悬着御赐的名人字画,处处彰显出亲王的赫赫威仪。
两位长史躬身跟着两人身后,府内一步一景,她们讲解地非常细致,态度极为恭谨。
现在全天下都能看出琰昌帝对这位宁王的爱重,哪怕她十几年未回国都,也无一人敢轻视半分。
逛了半日,长史领着二人来到一处院落。
“殿下,此处便是您的修竹堂,陛下特地吩咐,皆按照永宁殿一般修葺。”
燕谨扫了一眼,抬步进去,乌轻轻自然跟上。
方才说话的长史急忙拦住他,“公子,您的寝殿还未到。”
“啊?”乌轻轻被府内的富贵迷得有点恍惚,甚至都怎么听清这一路长史在说什么,“我和小谨要住一起。”
穿着青绿袍子的长史面带犹疑,虽是在跟乌轻轻说话,但眼角一直注意着前头的燕谨。
“公子,这不合规矩……”
乌轻轻有些无措。
他站在原地踱了两步,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进还是该出。
还未等他考虑好,走在前头的燕谨冷着一张脸又走回来,牵着他的手将人带了进去。
“以后你等见乌轻轻如见本王,若做不到这一点,自请回宫吧。”
身着青绿袍子的长史冷汗津津,俯身应是。
等到屋内,正在洒扫的侍女在燕谨的示意下悄声告退,燕谨将乌轻轻摁在榻上,神情有些不快。
“在宫中你倒是敢顶着长姐的眼刀跟我住在一起,怎么到了自己的地方还被个长史唬住了?”
乌轻轻眨了眨眼,手指去勾她的掌心。
燕谨甩开,他又贴上去,声音黏黏糊糊的,“你都是宁王了……我怕影响你的,你的,你的……什么来着?”
“威仪?”
“对!就是这个词!”
燕谨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任他攥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歪理,明日我就让长史给你请先生。”
“请先生?!”乌轻轻被她的话语吓了一跳,黑亮的眼眸瞪大,“你要给我请先生?我都十八岁了,怎么还要读书?!我不要!”
燕谨淡淡瞥了他一眼,“说起话来跟八岁有何区别?再闹便将武师傅也给你请了。”
两人一站一立,是以燕谨能够将乌轻轻面上的愕然、不忿、委屈尽收眼底,他脸上神色变幻,像个万花镜似的。
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燕谨又去哄他:“多学些知识不好吗?我也请先生来授课,陪你一道可好?”
“那你来教我好不好?小谨,就像以前在山上那样。”乌轻轻眼巴巴地看着她,勾着燕谨的手松开,转而过去抱她的腰。
燕谨扯了扯,没扯动,无奈叹气,“怎么这么粘人。”
“你答应我,我想要你教我。”
垂眸跟他对视了片刻,燕谨见他实在委屈,又有些不安,只得应下:“好,我教你。”
乌轻轻便又开心起来。
晚上吃过饭,两人绕着府里的游湖走了几圈,正是七月里,湖中的荷花开得正盛,乌轻轻闹着要坐船进去采莲。
被燕谨训了一顿之后安生下来,直到晚上睡觉都闷闷不乐的。
“明天你得陪我坐船,我要去采花。”
他窝在床里,侧着身子,一脸认真地看向刚刚洗漱完进来的人。
燕谨拒绝了侍女想要上前擦发的动作,将帕子扔给乌轻轻,坐在床沿,等他吭哧吭哧爬过来给自己擦头发。
“你们先下去吧,以后没有吩咐不必在内室伺候。”
“是,殿下。”
侍女们垂首退到外间,掩上房门,留一室静寂。
这种静寂很快被乌轻轻打破,他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特意凑到燕谨耳边,小声跟她抱怨:“幸好你叫她们出去了,我方才等你的时候,都觉得很不自在。”
燕谨被他唇间呼出来的热气弄得有点痒,侧首躲了一下,抬眼时刚巧看到了乌轻轻敞开的领口。
他还在念叨湖中的荷花,喉结滚动,底下的锁骨也跟着露出来。清隽的少年人只有脸蛋晒得有些小麦色,身上却很白,利落的骨线被白皙的皮肉衬得温润。微微摇晃的竹节玉佩坠在红绳上,垂落在领口深处,极富冲击力的画面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但燕谨只不过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她没好气地将乌轻轻的身上的衣服拉好,止住他还在擦发的动作,语调有些冷:“衣裳怎么穿成这样?方才便没穿好么?你若觉得不自在便让她们出去,我白日说过的话你就忘了?”
乌轻轻靠她很近,双眼在她脸上探查,似乎是想找点不一样的东西出来,“没有注意……你不高兴吗?”
燕谨将他的身体往后推了推,“自然不高兴,我已经说过了,见你如见我,你在宁王府中与我是一样的。”
“哦……为了这个不高兴啊……”
“还能为什么不高兴?”燕谨有些疑惑,想了想,她又说,“明日下午我陪你去坐船采花,但你不得下水。”
乌轻轻将帕子往她身上一扔,气鼓鼓地爬回去,躺倒闭眼,一副不想再和燕谨说话的样子。
燕谨:……
“再撒娇也不能下水。”
这下乌轻轻连身体都转过去了,背对着燕谨,一语不发。
还剩几天就十八岁了,怎得还这么孩子脾气?燕谨自己拿了帕子绞头发,时不时看乌轻轻一眼,心中十分疑惑。
擦完头发,熄了灯,燕谨躺在床外侧,乌轻轻与她隔着一臂距离。
半梦半醒间,燕谨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忘了是听谁说过,男子只要娶亲,便会成熟许多。
也许乌轻轻也到了这个时候。
他身份低,长姐不太喜欢他,任他跟着自己却不给他官爵,连金银珠宝都不曾赏赐过半分。燕谨其实不在意这些,长姐总归有自己的考量,乌轻轻跟着她也用不着那些东西。
但女子嫁人,总得考量夫家人品家世。
乌轻轻虽然人微言轻,但自己已是亲王,应当能为他找到一门不错的亲事。
燕谨睡意朦胧地想着,甚觉自己的主意精妙,她下意识跟乌轻轻分享
“轻轻,我为你安排一门亲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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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下个单元我目前想了两个,你们看比较想看哪一个呀
1.
【超绝反差感貌美腹黑女大学生×有钱有颜有身材但因为年龄自卑霸总】
公司上下都传遍了,总裁新谈了个小女朋友,刚刚上大学,花一样的年纪。
偶尔遇见小女友来公司找总裁,员工们总是一脸可惜,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就跟了他们老板。
总裁自己也这样想,钟见幸什么都不缺,跟自己在一起是挺可惜的。
直到被人压住肩膀,抬起下巴问:“可惜什么?可惜你跟了我吗?”
(腹黑女和自卑男的绝妙组合,年龄差8岁。)
2.
【风流潇洒玩了半辈子准备回家继承家业大小姐×貌美但笨拙的人夫属性狐狸精】
活了三十多年的景明心原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直到她捡到了一只传说中的狐狸精。
在神话传说里,狐狸精几乎没有正面形象。祂们妖冶勾魂、善变魅惑,一时不察便可能掏出人的心脏挖出来吃掉。
在盯着家中无死角的监控画面看了半个多月之后,景明心纳闷。
她捡到的这只,怎么除了洗衣做饭,别的什么也不会?
到底什么时候来魅惑一下她啊?
(架空现代背景,男主是真的狐狸精,女主收心之前是真风流)
第50章 亲事(入V大大大肥章)
乌轻轻庆幸自己还未睡着, 能听见燕谨此刻跟他说的话;但他更恨自己心中想着燕谨,迟迟未曾入睡,是以听见如此诛心之语。
他牙齿紧咬着下唇, 浑身发颤, 将唇肉咬破溢出腥甜的血液才堪堪忍住自己没有动作。
幸好,幸好小谨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再有下文。她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时乌轻轻已经侧卧着不知僵挺了多久,半身都是麻的。
此时夜已深了, 屋内一片漆黑。长史说得没错,这里与宫中的永宁殿别无二致,不论是格局、器物,亦或是身下的白狐绒。
乌轻轻指尖攥着软乎乎的绒毛, 双眼茫然睁大, 干涩的眼珠连转动也不会了,痛彻心腑的胀麻一下一下在他心间炸开。他无意识间张开嘴, 大口攫取着微凉的空气。
小谨不要他了……
他们一起过了清苦又孤独的许多年,还以为……还以为往后终于可以安稳相伴,幸福一生。
怎么只过了一天,小谨就不想要他了?
乌轻轻身躯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急促的呼吸声愈加沉重,他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 想要止住那股钻心之痛。
不要这样, 乌轻轻,不要这样, 你得冷静一点,会吵醒小谨。
不要被小谨发现,不能被小谨发现, 怎么这么没用,怎么什么都忍不住……
他混乱不堪的大脑艰难地挤出两句话,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但是没用,他管不住自己。
不论是因害怕恐慌而颤抖的身体,还是因心痛难忍而急促的呼吸。
在燕谨面前,乌轻轻的身体与心,向来不归他自己管。
“……轻轻?”
燕谨沙哑的声音在暗室中响起。
无人回话,只有身侧愈发剧烈的颤抖,粗重短促的喘息在暗室中回荡。
“轻轻?”
燕谨顿觉不对,昏沉的大脑瞬间清明。她腾得一下从自己的位置上弹起来,伸手将身旁的乌轻轻搂入怀中。
“轻轻?!你怎么了??乌轻轻?”
燕谨抖着手摸上乌轻轻的面颊,他仍旧睁着眼睛,眼下干涩,并没有哭。但再往下摸,他唇上一片湿黏,略带腥气的液体让燕谨瞬时明白过来那是什么。
她脑中有那么一瞬,一片空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燕谨没有时间思考太多,她迅速打横抱起怀中人,衣冠不整、光着脚往门口冲。
门外守夜的侍女被惊动,刚要起身时就见宁王殿下状似疯魔地撞开了内室大门。
“殿,殿下……”
看见侍女,燕谨才恍然惊觉她已经是亲王了。
“速去,速去请太医。”她嗓音艰涩地不成样子,扔下这句话,又将乌轻轻带回内室。
侍女被她吓到了,一刻也不敢耽搁。
内室的燕谨怀抱着乌轻轻坐在床沿,一只手抚在他背上顺气,把他整个人扣在自己怀里。
“轻轻……好了,轻轻,放松,慢慢呼吸,不要急……”
乌轻轻的手还紧攥在自己胸前,燕谨一根根松开他的手指,左手穿插进去与他十指相扣,以防他太过用力伤了骨节。
“放松下来,轻轻,我在这,我在抱着你,慢慢呼吸……”
燕谨的手还在不自觉地发颤,她拥着怀中的人,心下说不出的恐慌。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可能会失去乌轻轻的破碎感。
幸好,约半刻钟后,乌轻轻在她怀里渐渐平复。他空洞的双眼极其缓慢地眨动,视线茫然地落在床尾的八角宫灯上方才已经有侍女进来点了灯,室内添了几分光亮。
他坐在燕谨腿上,整个人被她用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扣在怀里。她温热的脸颊贴着自己,低声呢喃。
“轻轻,没事了……不要难受,不要害怕……你会没事的,轻轻……”
这些话犹如在他脑中飘过,乌轻轻能够听见燕谨在与自己说话,却分辨不出她话中的内容。
“小谨……”
大惊过后身心俱疲,他歪着脑袋靠在燕谨肩上,手脚发软,身体有些控制不住地下滑。
燕谨将他摁得很紧,察觉到他的无力,又扣住人往上提了提,贴合得更加紧密。
“轻轻,”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太医马上就到,我在这里,不要怕……”
乌轻轻想说点什么,他想告诉燕谨自己没事,自己很好,什么事都没有,但眼皮却越来越沉。
身体轻飘飘的,又有些沉。明明像是要浮起来似的,又感觉什么东西重重坠在自己身上,压得有点难受。
极度的情绪爆发造成的疲累之下,乌轻轻只勉强动了一下脑袋,意识便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燕谨被他忽然的安静吓到了。
乌轻轻指间卸了力道,脑袋歪斜倒在她肩上,身体也软塌塌的,全凭燕谨搂住他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她眼前发晕,骇得面色青白。
喘息声撞在空荡的屋子里,她勉力才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木着半边身子将乌轻轻无力的身体挪上榻。
躺着的人彻底没了声息,这份过于诡异的安静,比任何激烈的动静都更攥紧她的心脏。
燕谨深吸一口气,才敢将食指慢慢递向乌轻轻鼻下,可抬手的动作却滞涩得厉害。她脑中早已乱作一团,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做不到了。
温热的鼻息打在她指尖,燕谨急促地呼出一口气,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生怕触碰到那个她不敢想的答案。
乌轻轻唇上还挂着半干的鲜血,燕谨缓了片刻,让人拿温水与干巾过来。
那个裂口有些大,而且很深,擦净之后又缓慢地流出新鲜血液来,燕谨眉头紧皱,难掩焦躁。
“太医还没来?”
“殿下,长史已经遣人去请了,想来……想来快要到了。”
侍女战战兢兢回话,她们皆是第一天伺候宁王这个主子,对她的脾性尚不了解,是以十分惶恐。
燕谨闭了闭眼,起身随意套了件外袍在身上,又替昏睡的乌轻轻理好衣衫。
他胆子小又怕生,若是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被太医诊治,不知要羞到什么时候去。
做完这些事,燕谨也不再动弹,安静地坐在床沿饰演雕塑。
她一眼不错地看着床上的人,心中闪过许多念头。
大约小半刻钟后,气喘吁吁的老太医被两个侍卫抬着进来了。
“殿下容禀,乌公子此番乃是骤逢惊悸,情志逆乱所致。《内经》有云‘惊则气乱’‘悲则气消’,骤闻难承之讯,心神猝受巨震,致气机逆乱,心失所养此乃发病之根由也。”
太医诊治一番之后,俯首向燕谨汇报。
燕谨听不懂什么内经不内经的,她语气焦灼地打断太医,“行了,你且说怎么治。”
“乌公子脉来急数,乍疏乍乱,且殿下言他初时呼吸促迫、肢颤心悸,现下是气耗神疲,阳不入阴,故昏睡过去,险而不危,殿下暂且宽心。”
老太医说起来文绉绉的,倒是头头是道,但只有险而不危四个字才是燕谨想要听到的,她隐晦地吁出一口气。
“情志所伤,今虽暂平,恐醒后或有余悸不宁、食少神疲之状。臣即刻拟方,以宁心安神、平肝息风,服后当能渐安。”
燕谨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疲累:“有劳太医,今夜本王心中实在不安,还请太医歇在府中吧。”
“此乃臣之本分,殿下不必客气,”老太医应下,收好药箱跟随侍女一道出去,临走前又叮嘱道,“乌公子既是情志所伤,殿下勿再提刺激之事,免复惊其神。”
太医去开方煎药了,殿中的侍女也被燕谨遣下去,屋内只剩两人。
一坐一躺,一醒一睡。
情志所伤。
是什么,让他受惊至此,甚至自毁身体。
燕谨怔怔看着昏睡不醒的乌轻轻,身体往前探,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
他唇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上面被太医敷了一层药粉,与他惨白的脸色有些相像。
触手微凉,柔软的肌肤下是乌轻轻鲜活的生命。
燕谨指尖下滑,沿着他毫无起伏的喉结,一路滑到他跳动的心腑处。
手掌贴在胸口,能感受到微微的起伏,像揣着一只温顺的小兽,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温热的、踏实的生命力。
也许只差一点,连这里也不会动了。
燕谨不是傻子,相反,她很聪明。
在太医说出乌轻轻病因的下一瞬,她就知道了乌轻轻为何受惊。
‘轻轻,我为你安排一门亲事如何?’
他听见了,但并没有回应自己,而在漆黑的夜里将自己折磨地快要断气。
燕谨有些想笑,扯了扯嘴角却激不起一点起伏。
她的神色逐渐冷淡下来,静静看了乌轻轻半晌,躺倒在他身侧,闭眼休憩。
太医的药两刻钟之后送过来,怎么给昏睡的病人喂药他们很有一套,温热的药汤一滴都未洒出来,被乌轻轻尽数喝下。
许是有些涩口,他睡着了也紧紧皱着眉,燕谨又让太医用同样的方法喂他喝了些水,免得口中泛苦。
喝过药,乌轻轻的脸色好了一些。燕谨给他换了沾上冷汗与血渍的寝衣,又用帕子给他稍微擦了擦。
侍女被燕谨早早遣了下去,不然若是她们看见尊贵无比的宁王亲自做这些事,不知要如何惊讶。
对于燕谨与乌轻轻来说却只是平常。
他们在荒寂的山中相依六年,病痛伤病皆有,互为依靠,悉心照料彼此。
在外人看来,孤男寡女日夜相守,再加上燕谨先前户籍上是乌轻轻的妻子,那些不经意的亲近,早让两人的关系成了公开的秘密。
可于他们自己而言,这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寻常罢了。
燕谨将他安置好,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睡前她一只手搭在乌轻轻腰上,以防他半夜惊醒。
这倒是自两人同床以来,第一次如此亲密。
次日燕谨早早醒了。
她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立马去查探乌轻轻的情况。他不知何时蹭到燕谨怀里,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将燕谨的衣领蹭上许多他唇瓣的药粉。
他的面色仍然有些苍白,但与昨夜相比已然好上许多。
燕谨看了一会儿,将他从自己怀里挖出来端正放好,起身下床。
换了一身中衣之后,燕谨穿戴齐整走了出去。
“殿下,”六名侍女正在外殿候着,见燕谨出来,急忙行礼。
燕谨嗯了一声,原本正要出去,脚步一转又坐回了外殿的宝座之上。
“郭太医现下何处?”
“回殿下,郭太医方起,此时正在小厨房准备煎药。”
回话的是一位身着浅绿色褂子侍女,燕谨对她有点印象,但不多。
“你叫云岫?”
“是。”侍女俯首。
燕谨随意点了点头,“名字倒不错,让人准备些清淡的吃食。晚些时候长姐应当会派人过来,不必通报,直接让人进来。”
“是,奴婢一早便吩咐人备好了,殿下可要现在用?”
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女官,事事都能想在前头,为主子分忧。
燕谨又看了她两眼,沉吟片刻道:“不必,等轻轻醒了再上吧。”
简单洗漱过后,燕谨回了内室。
吃过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乌轻轻的意识逐渐回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的是眼熟的月白色软罗烟帐。透过棂格的刺目光线被朦胧的罗帐一挡,映照在眼底十分柔和。
永宁殿……不是,应当是在宁王府了。
他脑子里还有点混乱,一时没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将手往身侧探过去。
这是他的习惯燕谨日日都起得比他早,所以他醒了之后便会摸一摸身侧的温度,以此得知燕谨是什么时候起身的。
“醒了?”
嗯?乌轻轻迷蒙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谨还在吗?
燕谨斜靠在窗边的坐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件眼熟的玉器。
“小谨,”乌轻轻一开口便被自己粗涩的声音吓了一跳,“你怎么把我的玉拿去了。”
他十二岁时,哭闹着要燕谨与他成亲,燕谨在成亲时给了他这个竹节玉佩。
“这是你的玉吗?”
竹节形状的玉佩被她翻来覆去的摆弄,夹在两指当中,乌轻轻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跟着她手指转动。
“你给我……当然是我……咳,咳咳,我的玉……咳咳咳……”
他嘴里发苦,嗓眼发干,说了没两个字就顺不上来气,一阵干咳。
燕谨迅速起身,将他扶起来喂了两口水。
将瓷杯放回床头的矮柜之上,燕谨扫了他一眼,理了理衣服准备起身。
“待着吧。”
乌轻轻还没反应过来,但动作飞快,在燕谨站起之前立马拉住她的衣袖,“你去哪里?”
燕谨黑沉沉的眼睛落在他拽着自己袖口的手上,半晌无言。
她脸上意味不明的神情看得乌轻轻手心发汗,弱弱将手松开,让她出去。
只剩下乌轻轻一个人在内室时,他混乱不堪的大脑终于回忆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霎时间,脸色一片灰白。
郭太医在燕谨出去之后进来为乌轻轻把脉,见他面色惶惶,忍不住宽慰:“公子切勿再思伤情之事,心力受损非同小可,需得将养许久。”
说来也巧,郭太医便是当初他们刚进宫时,被琰昌帝指派来照管他的太医。
“我知晓了,”乌轻轻勉强扬起嘴角,脸部肌肉都有些发紧。他的视线后移,挪到坐榻的小几之上,“劳烦太医,将那里的玉佩拿给我。”
郭太医很快将东西递过来,乌轻轻将它紧握在手心。
诊查结束之后,太医起身告退,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门关着,外殿传来若隐若现的说话声,乌轻轻隐约辨出那是燕谨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这下全完了……小谨发现自己的心思了,连成亲时给他的玉佩都想收回去。
乌轻轻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颤,唇上的钝痛时刻提醒着他自己昨夜都做了什么。
燕谨进来时,他额上冒出些冷汗,好不容易恢复两分血色的脸颊再次暗淡下去。
“乌轻轻,”她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位上膳的侍女,“不许再想了。”
温热的手掌摁在自己额上,乌轻轻跟她对视即像被刺到一般,慌里慌张地想要转头。
燕谨语调微冷,“什么都不许再想,先用饭。”
侍女们将餐食摆在坐榻的小几上依次离去,那里靠着比较舒适,是燕谨特意吩咐过的。
乌轻轻被燕谨半搂着抱过去,他的手脚尚有些酸软。
自燕谨说完那句话之后,乌轻轻便不敢再多思多想,沉默地与她一道用餐,连头都不敢抬。
他实在害怕在燕谨眼中看见令他心慌的东西。
他不说话,燕谨却开口,“下午不能坐船,等修养些日子我再陪你去。”
“……好。”
燕谨看了眼小几,问他:“玉佩呢?”
乌轻轻放下碗勺,手指不自在地掩上领口,“在我,我脖子上。”
他有些害怕燕谨会开口将玉佩要回去。
但燕谨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多言,他才逐渐放下心来。
用过饭之后又喝了药,乌轻轻难免困顿,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燕谨仍然在坐榻上守着他,手里握了一卷书看,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晚间睡觉时,燕谨如昨夜一般,将一只手搭在乌轻轻身上,以防他夜半惊醒。
此后的许多天,他们都是这样过的。
燕谨对于乌轻轻那夜的情绪崩溃不曾过问半分,对他的态度仿佛与以往也并未有什么分别。
乌轻轻半是茫然、半是慌张。
头顶的闸刀不知何时便会落下,他始终会得到燕谨的审判,到那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大约半月之后,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大半,燕谨遵守诺言,带着他在府内的湖中游船。
“我要自己摘莲蓬,这个船太大了,我要坐小船。”
燕谨瞥了一眼湖边停泊的船,并没有太大,只是船身无法进入荷叶丛中。
“小船坐不下这么多人。”
正在挽袖子的乌轻轻眼带狡黠,当着众人的面暗暗拉扯她的衣摆,“干嘛要那么多人?你划船,我摘莲蓬。”
小船平稳顺畅的驶入湖中时,岸上看着的人都松了口气。
盖因下水之前,宁王殿下默了两息之后道:“我不会划船。”
而后被乌公子拉扯两下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长史想要劝阻都被她一个眼神止在原地。
只能一个个提着自己的人头与九族站在岸边殷切相望,暗中祈祷无事。
宁王府的湖是人工开凿的,湖岸绕着一圈汉白玉的栏杆,每隔三尺就雕着一只衔莲的石螭,栏杆外种着两排垂柳,柳丝垂到湖面,恰好遮住石螭的棱角。
湖的南岸种满了荷花,盛夏时挨挨挤挤的,粉白的花映着碧叶,连带着湖水都染上几分荷香。只是现下已经过了盛花期,只剩零星几朵。
燕谨不会划船,但划船不算难,她略听了听便能直接上手。
一路晃悠悠地划到荷叶丛中,乌轻轻兴奋地抬手去折莲蓬的根茎,长出湖面约有半人高的荷叶将小船与人影遮盖地若隐若现。
“动作轻些,掉下去我可不会捞你。”
乌轻轻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眼睛一转看见荷叶深处还有几朵未谢的莲花,一脸雀跃地望向燕谨。
“小谨,再往里面划一点,那里还有莲花,我要摘!”
宁王殿下无奈地划动船桨,小船一点点深入,还未完全消散的荷香萦绕在鼻尖。
乌轻轻满眼期待,连莲蓬也不摘了,摘下的几朵被他随手扔在脚边,半直起身子望着越来越近的莲花。
在屋子里闷了半月有余,每日早晚才被燕谨放出来采采风,回回只能望湖兴叹。乌轻轻这次铆足了劲想要将剩下的几朵花都摘下。
船未行至莲花跟前,被湖水底下荷叶的根茎挡住。
“怎么不动啦?”
燕谨将船桨往前探了探,杂乱粗壮的荷叶根茎毫无规律可言,一时无法清除。
“挡住了,过不去,”她看着跃跃欲试的乌轻轻,立马拢起眉心,“不许靠过去,等会我让人过来给你摘回去。”
“够得到,别人来摘那还有什么意思……”
“距离太远,你摘不到。”
船小,动作稍微有些大船身便有些不稳,燕谨不赞同地看着乌轻轻,立时就准备划出去。
乌轻轻眼巴巴地看着貌似触手可及的莲花,心中十分怅然。
他瞄了一眼正回身确认方位的燕谨,又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花。
恶向胆边生,他猛地站起来往开得正盛的莲花靠过去,长臂一伸,指尖堪堪够上,被他迅速掐断卷走。
“嘿嘿,我就说摘……”
船身微微摇晃了一下,乌轻轻很快站定,喜滋滋地笑了起来。
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湖水上。
他面上的表情忽然顿住,低头去看。
是他颈上的玉佩。
许是上次没有绑紧,他动作太大,玉佩从领口一路下滑,顺着衣袍滚入水中。
乌轻轻甚至没来得及伸手,竹节形状的玉佩迅速消失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撞在船底又反弹回来。
他的玉佩……小谨送给他的玉佩……
燕谨有些无奈,本想训斥他一顿,如此不顾安危,在船上肆意动作。
但转眼间乌轻轻的玉佩便掉了,他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儿,表情无措极了。
“好了,坐下,上岸之后我让人来……”
话未说完,燕谨脸色骤变见乌轻轻要往水里扑,她几乎是本能地飞身上前,一把将人摁住。
变故来得太快,直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燕谨才猛地回过神来。
剧烈摇晃的小船惊起一片水花,洒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那股后怕转眼翻成怒火,她攥着乌轻轻的肩,几乎是咬着牙吼:“乌轻轻!你想干什么?是不是不想活了?!”
乌轻轻从没被她用这种语气吼过,眼泪瞬时掉了下来。
“我的玉佩……我的玉佩掉了……”
“掉了便掉了,我难道只送过你这一个玉佩?!”
怒火在她心里烧得发疼,可燕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寒气。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乌轻轻趴在她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窄小的木船摇摇晃晃,他们被荷叶与莲蓬遮挡。朝上看是一望无际的天空,朝下看是幽深的湖水,四周围拢着绿与粉交映成的墙面,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燕谨闭了闭眼,手臂拢着乌轻发颤的身体,竭力平复这股惊怒交加之感。
“……好了,轻轻,抬头,”她将哭泣的少年人从自己怀里挖出来,抬起他的下巴,“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们先上岸,等会我让人来找,好吗?”
乌轻轻这次却没那么好哄。他奋力甩开燕谨的手,泪眼朦胧地朝方才掉落玉佩的地方看过去,还想挣开燕谨往那扑。
“冷静一点。”燕谨牢牢扣住他的身体,不容拒绝地再次将他的头掰过来,非要他直视自己不可,“我说了,我会让人来找。”
“等会就找不到了,我,我现在就要找。”
捏在下巴上的力道有些重,乌轻轻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死犟着要往水里扑。本就颠簸的小船被他撞得左右摇晃,湖水溅在脸上、颈间,湿了大半衣衫,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一个劲地挣着要往下跳。
燕谨眉目冷凝,眸中仿佛含着冰,丝丝缕缕的冷气从她身上飘散出来。
“你再闹,以后便不要让我管你了。”
被圈在怀里的人忽然停了挣扎,乌轻轻怔怔地看着燕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两人沉默地僵持了一会儿,燕谨低头瞥了眼飘在水里的船桨,又看了看晃动的小船,打定主意要先捞桨返程。
湖水幽深,小船又不稳,方才真是昏了头,才会纵着他自己把船划到这种地方来。
乌轻轻不知她心中所想,见燕谨松手,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哭嚎:“就算我不闹!你也不想管我了!”
“……什么?”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早就不想管我了,你嫌我烦!你嫌我累赘!你想,你想把我扔给别人!”
他的声音很大,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燕谨,似乎是想给自己一些底气,但说到后面,哽咽到气喘的的哭声还是渗了出来,叫人看破他是个纸扎的老虎。
“我只剩下这个玉佩了……你都不想要我了,我要,带着它回山上,我再也不和你住在一起了呜呜呜……”
他哭得好不伤心,明明是在哭诉抱怨地说些绝情之言,指尖却勾着燕谨的衣裙,像是忘了放开。
燕谨看了片刻,没有抱他,没有哄他,只是沉沉看着。
眼见着乌轻轻哭得又开始喘不上气,她才终于开口。
“为何不告诉我?”
她伸手掰开乌轻轻攥着她裙摆的手指,“你怕我不要你,为何不告诉我?”
乌轻轻已经哭得大脑有些缺氧了,但仍然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燕谨的动作。他慌张极了,指尖愈发用力,嘴上却不服软:“我才,我才不怕,我不怕你,你不要我我也不怕……”
他身上没什么力气,燕谨很容易就将他的手掰开,往后倾了倾身子,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那你现下又为何哭呢?”
燕谨身上的气息逐渐远离,乌轻轻想也不想地往前一扑,倒在她身上,激起一片水花。
“既觉得我不要你,还抱我做什么?”
乌轻轻将脸埋在燕谨怀里摇了摇头,避开她的目光,整个人缩在她怀里,闷着声不肯开口。
燕谨一手扣着他的脑袋,一手在他腰腹处摩挲。她面上的表情称得上是柔和,动作也充满怜爱,语调却十分冰冷,“那就如你所愿,你既想一个人孤零零的上山去,那便去吧。”
“可好?反正轻轻万事都不怕,都可以自己做主了。”
从半月前的那个夜晚起,燕谨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乌轻轻太好懂了他是她看着长大的,这世上再没人比她更了解他的心思。
他养病的那些天里燕谨思量了许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燕谨与乌轻轻避世躲了多年,行事间自然不讲究山下那些繁文缛节。毕竟山中惟有两人,再论男女大防就有些可笑了。
初上山时,乌轻轻才十一岁,半大的孩子,燕谨不可能放他一个人独处一室。
后来回到了湾水村,乌轻轻早已习惯与她同居一室,两人就这么迷迷糊糊睡在一起,一开始仅仅是因为屋内没有两张床罢了。
再后来辗转云城,又千里迢迢赶到国都,在那波谲云诡的地方,他们更是片刻不敢分开。
燕谨似乎也习惯了,或者觉得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之间并无真正的夫妻情分,惟有亲情罢了。
燕谨一直是这么想的,直到那个夜晚,她才惊觉自己错了。
“……我不要,我不要自己做主,”乌轻轻哭得肝肠寸断,微微发颤的身躯铆足了劲往她怀中挤。
看,纸糊的老虎用不着人戳,他自己迎风站一站便破了。
“小谨……我不要离开你,你不能扔下我……”
燕谨嘴角浅浅上扬,弧度极小,眸中终于松快两分。她半点都未抗拒,纵着乌轻轻像个树袋熊一样抱着她,恨不得融进她骨血中。
“轻轻,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她抚着乌轻轻耳后的肌肤,低声问道。
乌轻轻兀自哭着,浑浑噩噩间,并未听见这句话。
燕谨又贴着他的耳廓问了一遍。
怀中人的哭声渐低,渐渐平复。他闷不吭声地在燕谨颈窝处埋了许久。燕谨并未催促,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弄他耳后软烫的肌肤。
不知静了多久,耳畔唯有鱼跃的轻响,与荷风拂叶的微声。
燕谨神情闲适,满是遂心合意之感。她与乌轻轻的这局棋,现下局势已经分明了。
她只等摘得最后的胜利果实。
乌轻轻缓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把脑袋抬起来。
他动作极为缓慢,睁着一双核桃眼看向燕谨的时候还有些躲闪,燕谨一直笑着看他。
“我想,和你成亲。”乌轻轻语气艰涩,磕磕绊绊地说出这句话。
话音刚落他便移开眼睛,不敢去看燕谨会是什么反应。
“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忘了?”
燕谨略带笑意的话语传入耳中,乌轻轻猛地转过来解释,“不,不要那样的,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是为了哄我的……”
“那你要什么样的成亲?”燕谨问他,眸中盈满了温柔。
乌轻轻迟疑了片刻,嗓音有些发颤。
“要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风雨同担、岁岁相伴;互为依靠,赤诚相待;从此祸福旦夕与共,永不分离。”
“我想要这样的成亲。”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埋藏在心底的话,视线不敢落在燕谨脸上,还泛着水光的鸦色眼睫抖颤个不停。
“很乖,”燕谨柔柔笑开了,终于替他擦去颊上的泪,“就该如此,知道么?不论你在想什么,不论你在怕什么,都得告诉我。”
乌轻轻怔怔望着燕谨的笑颜,心中惴惴的不安之感在她的安抚下渐渐淡去。
“你不,不生气吗?”
“为何要生气?我们难道不是本该如此吗?”
燕谨的语气相当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对乌轻轻如此纠结痛苦的疑虑,仿佛他因为这事嚎得死去活来是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他在心里难受了这么多天。
乌轻轻是典型的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燕谨不过是这么轻声哄了两句,他就喜滋滋地乐开了,甚至还敢跟再跟燕谨论一论这里面的是非对错。
“若轻轻事事都告诉我,不藏在心里,我便也早让你知道了。”
燕谨擦净他的泪痕,准备将方才她情急之下随手扔掉的船桨捡起来。
再不回去,岸上的人也许要急得游过来找了。
方才还哭得抽噎不止、死去活来的人,带着红肿不堪的双眼就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将她抱了个满怀。
“小谨!我好开心!”
“开心就好,”燕谨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抚顺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乖乖坐好,我们要回去了。”
船桨幸好没漂到太远的地方,叫过长的荷叶梗拦了一下,燕谨探了探身遂拿到手。
“那我的玉佩怎么办?”
乌轻轻忧心忡忡地盯着方才玉佩掉落的位置,心中万般不舍。
“等会遣人来找。”
“找得到吗?”
“必定找得到。”
燕谨这样说,乌轻轻心下安定不少,燕谨说的话向来能够实现。
他捡起自己千辛万苦摘下的莲花,刚刚被丢在脚边,碧绿的梗叫他踩上一脚,十分难看。
“我的莲花都踩坏了。”
燕谨瞥了一眼,“等会再摘新的,湖中还有。”
“我来摘吗!”乌轻轻眼前一亮,兴致勃勃地回首去看哪朵莲花好看。
“你跟我回房敷眼睛。”
肿成这样,今明两天是不要再想着出来玩了。
乌轻轻闻言有些不高兴,抱臂坐在船上,身体跟着湖水的晃动一摇一摆。
他独自坐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慢慢扬起,忍不住低低地傻乐起来,肩膀都跟着轻轻晃
“笑什么?”燕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抬眼看她,眼底亮着细碎的光:“我要和你成亲了。”
燕谨望着他这副傻样,嘴角也缓缓勾起,轻声道:“那你接着笑吧。”
小船晃悠悠地荡出荷叶丛,刚露个头,便见岸上已候着不少人;而离他们丈许远的地方,两艘小船正劈开水面冲过来,几个侍卫脸色凝重,手忙脚乱地划着桨,显然是已经急火攻心了。
上岸之后,乌轻轻不好意思顶着那双眼睛见人,低着头靠在燕谨肩上,等她吩咐人去湖里捞那枚玉佩。
这一年他长高了不少,站直身子已经比燕谨高出一截,但还是习惯性蜷起来埋进她怀里才安心。
燕谨也熟稔地环住他,调整着最舒服的姿势,两人依偎着,竟有种说不出的心安与妥帖。
在不知不觉中,他们早就成了彼此骨血里的一部分,身心都融在了一起。
陪着他养病的那些日子,燕谨早就想明白了这点。
可笑从前还没开窍时,竟真的动过要给他寻门亲事的念头,如今想来,真是荒唐。
燕谨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忍不住抿唇牵起一抹笑。
“你笑什么?” 乌轻轻立刻不满地抬头瞪她,“你笑话我,我的眼睛哭肿了不好看是不是。”
“没有。” 燕谨望着他泛红的眼尾,语气温柔,“轻轻哭了也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一万字纯纯感情线啊啊啊太头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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