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

《他注定属于我[gb]》虐心甜宠小说_遥飞远

    第31章 生日


    他们在山里住了大概半年左右, 才将居所真正搭建好。


    燕谨只有理论经验,乌轻轻更是两眼一抹黑,走了不少弯路。


    两个人每天累得头脚倒悬, 晚上往床上一倒就跟昏过去了似的, 睡得香甜。


    乌轻轻没有心力再做那些可怖的梦境,两眼一闭就到天亮。


    山中不知岁月长,燕谨每日在家旁边的石壁上刻一道痕迹用来记日子,房子差不多搭建好之后, 教导乌轻轻读书的事情也正式步入正轨。


    在做这件事之前,燕谨忽然想起一件别的事情来。


    “轻轻,下午再和我去砍些木头。”


    乌轻轻趴在不大的木头床上翻看一本游记,磕磕绊绊, 许多字不认得, 闻言好奇地看了一眼燕谨:“又要砍木头干什么?不是都做好了吗?”


    扫视了一圈这屋子,虽然不大, 但该有的都置办了。一个小床,一个小桌子,两个凳子,甚至连窗户都有,上面糊着一件不能再穿的旧衣裳,天冷的时候燕谨会把它用木头堵死。


    “再做一个床。”


    他们去年上山的时候已经快十一月了, 天气慢慢冷下来, 到了冬日里更是得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取暖。


    但现在天气已经转暖了,再睡在一个床上就不合适了。


    乌轻轻明显怔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下这个木头搭的小床。


    确实不太大,他们俩躺在上边都得紧紧挨着。冬天都是燕谨抱着他睡的,不然太冷了, 加上又要干活,两个人的手都被冻得像萝卜。


    “那……那冬天怎么办?”他下意识问道。


    燕谨站在床尾将外衣脱下放置一旁,乌轻轻往床里边挪了一点儿。


    “冬天自然还和之前一样。睡觉,下午再看,做完这个床我就该教你继续念书识字了。”


    乌轻轻将书放下,侧过头去看燕谨的侧颜,燕谨已经躺下闭上眼睛了。


    闭着眼睛,却也仿佛知道自己被人看着似的,燕谨问:“怎么了?”


    “新床做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出来燕谨有些忍俊不禁:“还能在哪里?我们只有两间屋子。”


    另一间是他们的厨房,洗漱也在那边,很小的一个四方木头小房子。


    乌轻轻顿时安了心,乖乖地躺好,闭眼睡午觉。


    下午睡醒之后,燕谨拿着斧头,背着弓箭,进了不远处的林子砍树。


    他们住的地方周边这一圈木头都被砍得差不多了,燕谨估摸着再砍一点,大约能在前面圈个院子出来种菜。


    乌轻轻一般不跟她出来砍木头,进了林子之后会遇到许多动物,燕谨害怕自己护不住他。


    大型动物譬如野猪和老虎倒没正面碰到过,燕谨猜测这或许不是它们的活动范围,倒是碰到过三四次无毒的锦蛇,被她用斧头砍死了提着回去炖汤了。


    在山林间行进时,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绊倒摔下去,地势过高就会存在这个问题。


    乌轻轻之前跟她出来过几次,有一次就栽下去了,那次把燕谨吓得够呛,后来只要东西不多,便都让乌轻轻在家等着。


    她砍树把木头带回去,乌轻轻负责削皮磨平。


    做个床并不麻烦,耗费的材料也不多,不到一个时辰,燕谨就扛着木材回去了。


    将东西放在家门口,乌轻轻从里面出来,很自觉地拿过斧子去削皮。


    “你怎么力气那么大,等我16岁了,会跟你一起厉害吗?”


    他十分羡慕地看着燕谨,明明刚刚扛完这么多木头,她却缓了几息就好了。


    燕谨看他吭哧吭哧地蹲在地上干活,淡淡地说:“若你以后早晨与我一同锻炼时不偷懒,自然也能。”


    乌轻轻撇了撇嘴,当做没听见,转而说起别的事情:“是不是再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啦?”


    前几日燕谨提了一嘴,他便一直记着。


    燕谨点头,抬眼看了看石壁上的划痕。


    “还有五日。”


    “嘿嘿,”听到这话,乌轻轻有些兴奋,干得愈发卖力,“你生辰的时候,我可给你送了礼物,你要给我送什么呀?”


    燕谨的生辰比他早一个月,在五月里,乌轻轻下水给她摸了几个自认为非常精美的石头,但因为溪水寒凉,险些生病。


    “到时你就知道了。”


    “不会又是草编吧?”乌轻轻试探性地问了一下,“虽然我也不是不喜欢,但是你已经送了五年了。”


    燕谨往厨房去的背景僵了一瞬,她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手指,撂下一句“等你生辰时就知道了”就匆匆进去了。


    颇有两分落荒而逃之感。


    燕谨的新床只用了两日就做好了,跟原先那个差不多大,就放在它正对面不远的地方,乌轻轻晚上一抬头就能看着她。


    自认为已经是个大孩子的乌轻轻不愿意承认自己很不习惯燕谨的离开,强撑着睡了几晚装作无事。


    直到他的生日这天。


    按照燕谨生日的惯例,两个人磕磕绊绊地做好一条烤鱼和燕谨打的兔子,外加一锅蛇肉汤。


    吃过饭后,乌轻轻看着燕谨满是期待。


    他的眼睛已经亮晶晶地闪烁了一整天,燕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身后的东西有些拿不出手。


    “什么呀?快拿出来!”乌轻轻急得去扒拉她。


    燕谨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兔子。”


    草编的那种。


    乌轻轻伸手接过来,眸中星光点点,大声嘲笑她:“哈哈!我就知道!你除了这个根本不会送别的东西!”


    燕谨难得羞涩。


    虽然说乌轻轻每年送的礼物也就那样,但起码不会像她这样,年年都送一样的草编的东西。


    “以后给你补上更好的,”她轻声保证道。


    已经十二岁少年摇了摇头,手中拿着那个草编兔子摸了摸,神色莫名地看了她半晌,语出惊人。


    “你能跟我成亲吗?”


    燕谨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听力,“你说什么?”


    乌轻轻第一遍说出口时心虚,第二遍反而大方起来:“我说,你能不能跟我成亲?”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乌轻轻坦然地不得了,“你不是我的童养媳吗?我知道,我们俩长大了就会成亲的。”


    燕谨伸手揉了揉眉尾,不知道是从哪里引出他有这个想法来。


    “你现在长大了么?”


    “还没有……可是你已经长大了。”


    乌轻轻有些不开心,他看出燕谨不愿意,甚至是十分抗拒。


    废话,燕谨当然不愿意,她并没有想违约的意思,但乌轻轻还是个孩子,在她眼里仅仅只是一个弟弟而已。


    “所以呢,”轻叹一口气,燕谨尝试心平气和的与他讲道理,“等你也长这么大了再说这件事。”


    “那不一样!”乌轻轻急急开口,“你,你现在不跟我成亲,岂不是要和别人成亲了?!”


    燕谨瞥了一眼厨房外边的深山,“你还在山上看见第二个人了?”


    言罢,她起身朝外走去,不愿再多说。


    乌轻轻急急伸手拉住她的袖口:“你不和我成亲,也不和我住在一起,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


    乌轻轻还不懂成亲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成了亲的两个人,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


    他娘就没有成过亲,所以乌轻轻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爹,小时候问过许多次,他娘总说,当初忘记和你爹成亲啦,他就走啦。


    没成亲的人是会走的,他牢牢记着。


    只剩燕谨,他只有燕谨了,无论如何,燕谨都不能离开他。


    “我不要你编的兔子了,以后你也不用送礼物给我,我要和你成亲。”


    他固执地拉着燕谨的袖口不放。


    燕谨十六岁,身量比年前又高了一些,她眉眼清隽冷清,气质泠然,十二岁的乌轻轻还是有些怯她,被扫了一眼,就情不自禁把手松开。


    只是下一秒又重新拉得更紧。


    “轻轻,我满15岁之后,娘就已经把我的户籍改了,你我不用再成亲,我不会离开你。”


    燕谨很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心中无悲亦无喜。


    她把乌轻轻的手拉开,抬脚朝外走去。


    乌轻轻站在原地想了许久,还是抓着那个草编兔子跑出去找燕谨。


    找了一圈,在飞云的棚子里面看见她,她在给飞云刷毛。


    “我还是要和你成亲。”


    燕谨没理他。


    乌轻轻在这件事情上面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他围着燕谨转了许久,直到天都黑了,到了两人平日里睡觉的时间,都还在念叨这个事情。


    “为什么不行?我就要和你成亲……除非你继续和我睡在一起,你是不是不想当我的童养媳了?你怎么能反悔……求你了,让我和你成亲吧,我想和你成亲,求求你了……”


    燕谨合眼躺着,对他的话语不闻不问,不做出任何反应。


    直到乌轻轻自己说困了,自己迷迷糊糊间睡着了,她的耳边才恢复清净。


    很是松了一口气,燕谨放下心睡过去。


    本以为只是乌轻轻的一时兴起,等到第二天,自然也就忘了,但没想到,乌轻轻第二天还在说这件事。


    燕谨保持着不听、不闻、不问的应对措施,任由乌轻轻如何说,都不动摇。


    只有她教乌轻轻识字的时候,乌轻轻才闭口不言,害怕被她打手心。


    这样坚持了十日左右,乌轻轻似乎终于放弃了,不再提起。


    燕谨原以为他已经想通了这件事实在是荒谬,但没想到当日夜里,乌轻轻就发起了高烧。


    烧得很厉害,有些像去年乌霜雪刚刚去世那段时间。


    燕谨将沾了凉水的帕子盖在乌轻轻的额头,见他嘴里呢喃着什么,俯身去听。


    “娘……娘……姐姐……别走……不要离开……”——


    作者有话说:不是装病是真的害怕的轻轻宝宝,其实真的很怕女主会离开他。


    希望收到互动呀!谢谢大家!


    第32章 打探


    万籁俱寂的深夜, 乌轻轻的呢喃声犹如利剑直直穿入燕谨的心脏。


    她坐起身,因洗了帕子而冰凉的手放在床边,烧得迷糊的乌轻轻感受到凉意, 一只手握了上去给自己降温。


    燕谨到此刻才发现, 自己的指尖在抖。


    他们二人在山中已经生活了近八个月,除了彼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天地间一片空茫,唯有身边的人才能汲取一点安心,互相依偎。不仅是乌轻轻害怕她的离开, 其实她也在害怕乌轻轻的离开。


    山中岁月长,如果连这个人都不在了……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燕谨恍然地看着脸颊通红,睡不安稳的乌轻轻,方才已经喂过药了, 但他的体温还没有降下来。


    如果乌轻轻也不在了怎么办?


    父皇与兄长早在国破那日就死了, 母后与长姐也在乱世中离去,连重新给她一个家的乌霜雪也死了。


    她只剩下这个人了。


    燕谨拿下乌轻轻额上的帕子, 用一只手别扭地重新浸湿,又贴上去。


    正是六月里,山中夜晚还透着凉意,她不敢将乌轻轻的衣服解开给他降温,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将帕子打湿,贴在他滚烫的额头。


    被握着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抽开。


    天色将明, 乌轻轻身上的温度才逐渐褪下去, 燕谨神色有些疲惫,确认乌轻轻已经退烧之后, 才闭目浅眠了一会。


    乌轻轻恢复意识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透过单薄旧衣糊成的窗纸照进来,柔和的光晕溢满了整个屋子。


    他的脑袋还有点发晕, 想用手揉一揉,一动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人握着。


    侧头一看,燕谨坐在床边,低着头似乎是睡着了,他的一只手被燕谨牵在掌心不放。


    姐姐肯定很辛苦,自己这些天还这么不听话。


    乌轻轻咬着嘴唇,在心中责怪自己。


    燕谨被他的动静惊得醒过来,一抬头就见乌轻轻已经睁眼了,正在看她。


    伸手摸了一下乌轻轻的脑袋,“已经不烧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没有难受,就是好饿。”


    燕谨“嗯”了一声,将手松开,站起身准备去厨房:“我去煮点粥,你躺着吧。”


    乌轻轻看她要走,不知怎么的,下意识撑起身子也要下床,然后就被浑身无力的感觉吓了一跳,晕乎乎地倒在床上。


    “刚退烧折腾什么,”燕谨拧起眉毛,把他的身体抻平,板正地放在床上。乌轻轻直愣愣地盯着她,燕谨想了想,又撂下一句:“不许下床,之前你说的事我答应你了。”


    直到燕谨的身影消失在房中乌轻轻都没能反应过来,还没完全恢复神智的大脑有些转不动,答应什么事情了?


    ……是成亲吗?成亲?她答应成亲了吗?


    乌轻轻心底有些雀跃,眼巴巴地盯着门口,感觉自己已经有力气了,但是不敢不听燕谨之前的吩咐,躺在床上不敢动。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燕谨就端着碗粥回来了,还放了些撕成条的肉干。


    之前从家中带来的早就吃完了,这是燕谨打的兔子做成的兔肉干。


    看见燕谨,乌轻轻赶紧把心中的疑问道出来:“小谨……姐姐,你是答应我要成亲了吗?”


    燕谨点头,走到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草草吹了两下就往乌轻轻嘴里塞。


    乌轻轻感觉有点烫,但他没敢说,赶紧咽下去又问:“什么时候成亲呀?”


    “等你病好。”


    又一勺烫嘴的粥被他咽下去,“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燕谨盯了他一秒,乌轻轻又呐呐地撤回去:“好吧……过两天就会好了。”


    “不急,过两天我要下山一趟。”


    乌轻轻瞪大眼睛,这下连粥也顾不得吞了,头一撇避开了递到嘴边的木勺:“你要下山?下山干嘛呀?成亲,就算成亲也不用置办什么东西……”


    燕谨平心定气地将手调转了个方向,勺子直接怼到他嘴里。


    “去看看情况,顺便买点盐。”


    “哦……那好吧。”乌轻轻尴尬地眼珠四处打转,装作自己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到时你在家等我,最多三日我就会回来。”


    乌轻轻有些愣怔,碗中的粥被他吃完,燕谨将碗勺随手搁置在不远的书桌上,看着他问:“怎么不说话?”


    乌轻轻欲言又止,眼神中很是犹豫。


    燕谨大约猜到他在想什么,无非还是那些担忧。


    “不是丢下你,山下现在不知形势如何,若有情况,带着你不好跑。我原先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山上,现在待了这许久,我知你一人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你放心,等我回来,就跟你成亲。”她向乌轻轻保证。


    如果燕谨要扔下他,绝对不会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乌轻轻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他点头应下:“好,那我在家里等你。”


    过了大约五日左右,确定乌轻轻已经完全恢复了的次日清晨,燕谨拿着剑、背着弓、骑着马往山下去。


    一人一马下山的路快了许多,加上燕谨对山中的情况已经熟悉,不过大半日的时间就到了山脚下。


    青山脚下与之前相比似乎没有区别,还是一样的野草繁茂,荒无人烟。


    燕谨想了想,策马往湾水村的方向行进。


    先前搬家时,并非所有东西都被带走了,正好也回去看看,湾水村现在情况如何了。


    骑了半日,到湾水村时天色已经将要黑了。


    村子外围看不出什么,宁静异常,风中没有带来人声与烟火气,燕谨心中一沉,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放轻动静,她骑着马从村尾进去。


    情况如她预想的一般,满目疮痍,寂若死灰。


    地面上长了许多半人高的野草,应是许久无人清理了。家家户户门户大开,有些一看就是被暴力撞开的,破烂的木门摇摇晃晃地要掉。


    石头或黄土做成的院墙上面挥洒着许多暗色的痕迹,时间过去太久,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了。从敞开的院门看进去,许多人家中的物件凌乱地倒在地上,遍布灰尘与暗迹。


    燕谨默默看着,脑中仿佛还能够想起每户院子中住着的是谁……她朝着自家院子走过去。


    情形如他人家中一致,院门大敞,几间屋子的门也被人暴力撞开,带不走的桌椅被褥都歪斜地倒在地上,风吹雨打几个月,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燕谨没动,没有伸手扶正任何一把椅子,也没有掸去任何物件上的积灰。


    她走进厨房,里面也被翻得不成样子,连做饭用的铁锅都被掀开扔在一旁,显然是怕灶膛里藏了东西。


    厨房确实藏了东西,但并不是在灶膛里面。


    燕谨走进柴火灶的进柴口,将手伸进烟道找寻着什么。


    差不多将整个手臂都伸进去,才摸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这东西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过半掌大小。


    这是燕谨藏的,正是因为东西小,她才能塞到烟道中的缝隙中不被人发觉。


    将外面那层沾满了黑灰的布条解开,燕谨将东西塞进怀中,也没管一片漆黑的手臂,离开了厨房。


    不用在家里再找了,当初留下了什么东西她和乌霜雪都点过,看这情形,应当是半点不剩了。


    燕谨走出院门,跨上马,离开了湾水村。


    她家院门还敞着,里间一片凌乱,和其他所有的院子没有多少不同。


    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合适的。


    离开湾水村后,燕谨不想浪费时间,就着月色,她朝乌霜雪之前买药的镇子赶过去。


    云城太远,且尚不知齐王的军队情形如何,她没有时间浪费在那里。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丑时了,燕谨骑了一日一夜的马疲惫极了。在镇子不远的地方找了颗树,倒在枝干上闭目休息,待明日天亮再行事。


    荒郊野岭之地,又躺在粗硬的树干上,燕谨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


    浑身酸痛不已,脑中发涨。


    在附近的小溪里随意洗了把脸醒神,燕谨牵着马进了镇上。


    这个镇子很小,街道狭窄且简陋,几乎都是泥土路,凹凸不平的地面被人踩过时扬起一阵短暂的浮灰,留下脚印,直到被下一个人踏过。


    不知是不是天色还早的缘故,她没看见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也许正透过门缝打量这个突兀的外来者。


    燕谨以前与乌霜雪一同来过几次,知道卖盐的店家在哪里,她脚下不停,直冲着那家店过去。


    老旧的木门紧紧合着,先前外头挂着一个写了“盐”字的幡,现在也不见了。


    燕谨走上前去,轻声询问:“店家可在?我是来买盐的。”


    无人应答。


    她又敲了敲,锲而不舍地问了好几遍,门内才传来一道低哑的女声:“走罢,我这儿不卖盐了。”


    “家中无盐,还望行个方便。”


    门内人见她态度诚恳,独身一人,看着又是个半大的孩子,一时犹豫。


    燕谨还想再说点什么,耳中听见另一道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走过来了,正站在门后看她。


    “……是乌夫人,乌霜雪的女儿?”


    燕谨一愣,点头应是。


    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起,木门被拉开一道缝,燕谨赶忙进去。


    进了屋,里面站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老的那个仔细看了她一会儿,朝年轻女人点了点头,年轻女人便往后头去了。


    燕谨双手作揖拜下去,语气真诚:“深谢夫人。”


    老妇人摆摆手,将她扶起来,“乌夫人去年到镇子上,曾提醒我齐王占领云城之事,才使得家中几人俱得保全,好孩子,不必道谢。”


    又是因为乌霜雪的庇佑,燕谨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老妇人见她一个半大孩子孤身出来,便也猜到乌霜雪或许遭遇不幸,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燕谨的肩膀。


    “你来得巧,我这两日便打算将铺子封死,若日后还要再来买盐,便到后头村子里去寻‘魏家’吧。”


    燕谨应下,在等待年轻女人取盐的间隙,问到外头的情形。


    “多的我也不知,齐王还在云城,他底下那些兵将隔三差五地跑出来滋事,只是我们这偏远,离云城距离远,过来的人少。孩子,你若找着地方落脚,记得避着那些人。”


    多的她没有问,燕谨自然也不会说。


    乱世凶年,能得这句叮咛已经是陌生人所能给予的最大善意。


    拿了盐,在老妇人百般推拒之下,燕谨还是将银子给了出去,骑上飞云,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希望收到互动[三花猫头]


    第33章 成亲


    到山脚时天色已经黑了, 燕谨没有摸黑骑马上山,而是在附近找了颗树爬上去休息。


    奔波了两日,前一晚又没休息好, 燕谨躺上去时眉头紧皱, 望着一片漆黑的林子付之一叹,还是放弃了连夜上山的想法。


    时辰还早,戌时将将过半,燕谨有些睡不着。


    她原本想在镇上买两身衣裳, 乌轻轻和她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大半年,原先的衣服就已经有些短了。但现在这年景,连买布的地方都没看见, 更别说是买成衣了。


    先前他们的衣服若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都是乌霜雪来改。说也奇怪,乌霜雪竟没从要她学过这些针线女红、膳食烹饪。


    反倒在读书与习武方面对她看得很紧。


    她下厨的手艺俱是在上山之后与乌轻轻一起磕磕绊绊摸索出来的, 乌轻轻原先连饼都不会烙,现下做点餐食,滋味竟比她还好些……


    放空大脑,想了些有的没的,燕谨终于感到脑中有了些困意。


    忍着腰背处坚硬的树枝的戳弄,她阖上眼, 准备酝酿睡意。


    月上柳梢, 更深夜阑。


    猫头鹰的“咕咕”啼叫与蝙蝠振翅的声响伴随着蛙鸣声一同被风带入燕谨的耳中,她睡得很不安慰, 飞云站在树底下嚼弄野草,草茎被牙齿撕裂的声响被清晰的捕捉。


    燕谨皱着眉头,耳尖微动, 倏地睁眼。


    她猛然坐起身体,凝神去听。


    动物的响动声、飞云的咀嚼声、林中的风声……都不对!


    燕谨立马翻身下树,动作迅速的解开飞云缠绕在树枝上的缰绳,骑着它往林子深处去。


    她没有拿火折子,凭借着自身对青山的熟悉与昏暗微弱的月色行进了几百米。确认从外面完全看不到此处之后,燕谨将飞云的绳子缠在一颗树上,扭身朝方才躺着的位置奔去。


    继续爬上那棵树,借着树叶的遮挡,燕谨的身形微不可查。


    她屏气凝神,紧盯着湾水村的方向。


    起初只是一个小黑点,然后越来越大,落到她耳中的声响也越发清晰。


    这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而是一支军队。


    打头的是身穿甲胄的骑兵,领头人手里举着一个高高扬起的旗帜,上边写着“齐”。


    燕谨死死盯着这个“齐”字,目光往后延伸,想找出那个“齐王”在何处。


    厚重如鼓点的脚步与马蹄震击地面,密集急促地在月光的照耀下行进,燕谨的心越跳越快,齐王的队伍离她最近时不过百米。


    队伍行进过三分之一时,她看见了齐王的马车。


    实在是太好认,拉车的是四匹汗血宝马,连马身上都披着绣金的鞍鞯,隔着这么远,反射的月光都能直入燕谨的眼底。


    鎏金打造的车辕装饰,顶端雕着瑞兽,连车轮的辐条都打磨至光滑如玉的模样,奢靡的让燕谨发笑。


    这必然是齐王的车架。


    只可惜,齐王此时想必正在车中酣睡,亦或是享乐,她没有机会观之面庞。


    没关系,总会有那一天。


    齐王与她的仇,不算少。


    燕谨被夜色与树木遮掩,直到齐王的部队消失在远处,她才下树活动自己已然僵硬的身躯。


    她没再上树躺着,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了,索性继续赶路。


    林中还是很黑,燕谨骑得很慢,脑中思考着齐王部队移动的原因。


    首先,必然不是溃逃。虽在深夜行进,但所有人都不见慌乱,齐王更是有心在马车上消遣。


    也不像是要举兵进攻,云城再北上,尤其是这个方向,前方已经没有什么大型城池,齐王没理由放弃云城这个大本营,带着所有家当打过去。


    燕谨有些想不通,齐王或许是因为某种特殊原因而不得不搬离云城?


    而这原因又不至于让他太过慌乱,因为只要避开,便可保无虞?


    躺在马车中的齐王却不像她猜想的那般享乐其中。


    他阴沉着一张脸,尽管一左一右两位美婢服侍,还是无法释怀心中郁气。


    “什么狗屁的复辟燕国,燕王昏庸,他生的儿子能是什么好皇帝?”齐王冲着不远处的军师抱怨,“竟也被燕诀扯起来个队伍,你说那帮人是不是疯了,跟着燕诀混?”


    穿着宽袍大袖的军师端坐一旁,他蓄着长髯,言谈间总是顺手去抚:“燕王再不好,终究正统……吾王不必忧虑,咱们只是暂时避一避,燕诀此次不知为何带着人马往云城来,但他到底是要打去国都的,不会久留。”


    “他不过带了五万兵马,我们有六万人……何至于避开?”


    马车里的另外两名将官也附和道:“是啊,燕诀小儿不过是打了几场胜仗,咱们人多,未必不能一战。”


    军师眯起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燕诀有二十万兵马,十五万留守斜柳郡,只带五万兵马便敢北上,若不是有所依仗,他敢么?”


    齐王心情不快,觉得自己窝囊。但他行兵打仗一向听从军师的安排,若不是军师鼎力相助,他也不会扯起六万大军,又占了云城。


    “罢了,本王相信军师,你们也不必再议论了。”


    前燕国三皇子燕诀,年二十三,燕国国破时年仅十七,当时据传已经在国都被破时身死道消,但过了不到两年,却离奇地在斜柳郡中的一个小城出现。


    四年时间,他招兵买马,占据斜柳郡并周边三郡一城,剑指国都。


    不知为何,在这关键时刻,竟然带了五万人前往偏僻的云城。


    已经离云城很远的燕谨不知道这些事,她甚至不知道有一个名为“燕诀”的皇子起事了。


    原本只需要大半日便可到山中,但天黑难走,林中情况多变,加之燕谨精神实在是差,第三天下午日暮时分才赶回家中。


    乌轻轻坐在家门口劈柴,听见动静,警惕地注视着。


    见是燕谨,他才松了口气,赶紧迎上去:“你回来啦!饿不饿,我做了蘑菇兔肉汤,山下情况怎么样?没遇到什么危险吧?你的袖子怎么这么黑……”


    数着今天是第三天,乌轻轻一早就把东西炖上了,不知道燕谨具体什么时辰回来,免得没有东西吃。


    燕谨没应声,将手中飞云的缰绳递给乌轻轻。


    直到看见这个小房子,看见乌轻轻,她紧绷着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疲累与酸痛如潮水般蔓延上来。


    进厨房胡乱灌了几口汤,燕谨只来得及脱去外衣,便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乌轻轻心疼坏了,他知道下山一趟不容易,燕谨必定是劳累了三日都没有休息。


    他将飞云背上搭着的东西一一收拾好,又给燕谨擦了脸和手,将她的鞋袜脱去,放在热水里好好泡了一会儿。


    燕谨迷糊间睁开眼看见是他,头一歪就睡死了,任由乌轻轻折腾。


    等到燕谨终于从黑沉的睡眠中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她睁眼的时候感觉眼皮似有千斤,酸涩沉重。


    缓了好一会儿,她看着屋顶的石壁,注意力被外面的动静吸引。


    乌轻轻正在飞云的棚子里面给它刷毛,飞云出去了几天浑身黑黄得不像样,乌轻轻吭哧吭哧卖力给它刷毛,一边小声和它聊天。


    “……你们下山干什么去了?你们俩怎么都脏成这样了,得亏我不嫌弃你们,看看,我的抹布都黑了……”


    燕谨听了一会儿,起身下床,准备进厨房烧水洗漱。


    她的外衣已经被拿走了,摸了摸自己怀中,那个从老宅带回来的小包袱还在,燕谨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乌轻轻被木门的声响吸引,抬头看见她出来,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后带着些自得对燕谨说:“要洗漱吧?厨房有热水。”


    他一副“我是不是猜得很准,很贴心”的表情看着燕谨,燕谨从善如流地夸赞:“轻轻,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真棒。”


    乌轻轻还没学到什么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听不懂这句文绉绉的话,但后面那句简单直白的夸赞他还是明白的。


    心中美得冒泡,乌轻轻哼了一声,刷毛的力道越发大。


    飞云被他擦得从鼻腔中喷出几股热气,马尾不住地甩在乌轻轻身上,忙着干活的人浑然不觉。


    燕谨被他逗笑了,拿着衣服便去洗漱。


    下午,她换了一身衣服去林子里猎了只山鸡,又抓了两条鱼,喊来乌轻轻,两个人紧锣密鼓地在厨房忙活起来。


    乌轻轻有些不明所以,以为她是想给自己补一补身体,听话地在一旁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其实他倒比燕谨还要熟练顺手些。


    太阳西沉时,熔金色的光晕透过门窗照进屋中,燕谨与乌轻轻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卖相还不错的四菜一汤。


    在开动前,燕谨将怀中的东西拿出来。


    乌轻轻忙了一下午,已经有些饿了,他刚想问燕谨能不能开吃了,注意力就被她拿出来的东西吸引了过去:“这是什么啊?也是菜吗?”


    燕谨小心地将面上缠着的布条解开,一层又一层,直到露出一抹碧色。


    “不是菜,是我的玉佩。”


    乌轻轻将头凑过去细看,他喜欢石头,尤其是这样色泽均匀饱满、没有半点杂色的石头。


    这是一枚竹节形状的玉佩,色如翡翠,莹润无瑕,仿佛含着一汪碧水。


    燕谨怀恋地拿起来摸了摸,竹节底部刻着她的名字:谨。


    “轻轻,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等我回来,便跟你成亲。”


    乌轻轻正欲伸手去摸的动作顿了顿,眼前一亮:“当然记得!”


    他还以为得准备几天呢,不会吧,现在他们俩就要成亲了吗。


    这样想,乌轻轻自然也这样问了出来。


    燕谨将手中的竹节玉佩拿起来,从怀中摸出一条红绳,穿过玉佩顶部的口子,在乌轻轻茫然的目光中将玉佩系在他脖颈上。


    “不许摘下来,”她看着挂在乌轻轻胸。前的玉佩,默了一会儿,“现在就成亲。”


    乌轻轻虽然一直喊着要成亲,但其实并不知道如何成亲,怎么样才算是成亲了。


    被燕谨拉出门的时候,他还有点懵。


    燕谨拉着他跪在地上,对着太阳西沉的位置,低声说:“我念一句,你念一句。”


    “今日天地为证,燕谨与乌轻轻二人结为夫妻,往后风雨同担,岁岁相伴。”


    “今日天地为证,燕谨与乌轻轻二人结为夫妻,往后风雨同担,岁岁相伴。”


    “长辈虽不在侧,燕谨与乌轻轻亦记生养之恩,存孝念、守真心。此后我俩互为依靠,赤诚相待。”


    “长辈虽不在侧,燕谨与乌轻轻亦记生养之恩,存孝念、守真心。此后我俩互为依靠,赤诚相待。”


    “今日结为夫妻,从此祸福旦夕与共,永不分离。”


    “今日结为夫妻,从此祸福旦夕与共,永不分离。”


    熔金的光晕是礼炮、林中的树木与野花是宾客、山间的风声是亲友的恭喜。


    他们在天地的见证下成为了彼此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虽然不想破坏氛围但还是想说,对于他们俩来说就跟小孩过家家一样成亲了。因为乌轻轻非常需要一个能够让他确认燕谨不会离开他的仪式感的东西,所以燕谨才会配合他,有了这个仪式之后他才会相信跟他只做了五年家人的燕谨是真的不会抛下自己。


    有爱情方面的感情线预计要到男主16、7岁的样子。


    希望收到互动呀!谢谢宝宝们:D


    感谢给我送营养液的宝宝嘿嘿,作者有你们了不起。


    第34章 五年


    成亲之后的日子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俩仍然在木头搭建的房子里面朝暮相伴, 晚上睡前稍一侧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身影,随意说些什么便安然入睡,直到第二日太阳的升起。


    乌轻轻再也没有在睡梦中惊醒, 他原本仿佛是个底部缺了一个小口的缸, 不论燕谨怎么从外倒水,看不见的地方却源源不断的漏水出去。


    他们成亲这件事仿佛将乌轻轻缺了的小口补起来了,燕谨给他的一切安心,都能安安稳稳地被揣在怀里。


    骐骥过隙, 日迈月征,五年时间匆匆而过。


    燕谨蹲在一颗高耸入云的古树上方,眼神锐利地盯着底下已经是强弩之末的猎物。


    她左手拿着弓,箭袋中的箭矢只剩最后一支, 她动作极轻地伸手绕到背后拿出这最后一支箭, 搭在弓上,屏气凝神。


    左眼微闭, 发力的小臂青筋鼓起,燕谨右手指尖一松,离弦的箭直冲猎物的眼眶。


    “吭哧”箭身穿过血肉的声音让燕谨长舒一口气。


    她与这头虎已经在此鏖战了两日,这是她最后一支箭,如若此击还是不中,她只能近身肉搏, 风险太大。


    又等了一会儿, 猎物倒地,燕谨动作轻盈地爬下树, 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给它剥皮。


    血腥气很快就会蔓延出去,她没有时间久留。


    已经二十一岁的燕谨比起前几年长开了许多,十六岁的她身形略显单薄, 眉眼间瞧着还有些稚气,任谁看都知道她还是个孩子。


    现在的燕谨只着粗布麻衣,浑身上下打满补丁,因为这两天的缠斗还有不少脏污;微卷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两缕头发掉在眼前,丝毫不影响燕谨干脆利索的动作。


    面色冷淡的女人有着一双漆黑的眼眸,眉不点而黑,唇不点而艳,明丽鲜妍的相貌却因为那双冷静摄人的眼睛变得让人不敢直视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偌大的老虎便被剥下了身上的皮毛。


    燕谨毫无留恋,去不远处的溪流洗净了自己皮肤上沾着的血渍之后,拖着黑黄相间的皮子往家中走去。


    这处地方离他们的家不远也不近,若不是考虑到留着它会有危害到自家的风险,燕谨也不会稍作考虑就设计伏杀。


    甚至没来得及跟乌轻轻说一声,她原只是出来打个猎,上午出门,下午就该回去了。


    如此耽误了两天,不知他得急成什么样。


    想到这儿,燕谨脚步加快两分。


    只是还没等她走到家,风中便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哭嚎声。


    “……小谨……在哪……小谨……姐……你在哪里……”


    乌轻轻手里拿着一把剑,两眼红肿,背上挎着一个大大的包袱,独自在山中行走。


    他在心中劝自己冷静一点,但哭了两个晚上的眼睛很明显说明了他做不到。


    已经是第三天了,燕谨除了下山之外,从不会离开家这么久。


    第一晚他只是焦虑,第二晚便是害怕,到了第三天,已经开始往最坏的结果想了。


    “小谨!小谨!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了呜呜,姐姐!你在哪里……”


    他往燕谨平日打猎的方向走,抬起手抹了抹不住往下流的眼泪,心中暗想,就算是……就算是真的出事了,他们俩也得死在一块儿。


    燕谨听见乌轻轻的哭嚎声,闭了闭眼,将一路带着的虎皮扔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她的动作很快,脚下轻点两步便是十几米的距离,很快就看到了乌轻轻的身影。


    乌轻轻正在抹眼泪,只不过一个晃眼,再抬头就看见燕谨朝他跑过来。


    他“哇”的一声将手中东西一丢,跑了两步,狠狠扑到燕谨怀里,搂着她哭。


    燕谨被他跑动的惯性带得往后一仰,但还是稳稳立在原地,双手抚上他的背部,任由乌轻轻将头埋在自己颈窝处流泪。


    十七岁的乌轻轻身量已经比她高了一点点,但每次拥抱都像是小时候那样,非要整个人都被她抱住才可以。


    “……你跑哪去了呜呜,怎么不回家,我好担心你……你这个坏家伙,是不是要把我丢掉呜呜呜……”


    燕谨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放松力道,在他背上轻抚。


    “遇见了一头虎,耽误了些时间,”她嗅着乌轻轻身上皂荚的味道,神情舒缓了许多,“不会丢掉你。”


    乌轻轻吓了一跳,连忙从她怀中跳出来,扯过燕谨上下打量着,“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燕谨身上有些水汽,衣服有些脏,但都好好穿在身上,没有看见破口。


    乌轻轻兀自翻看着,绕着她转了好几圈,燕谨伸手把人拉住,看着他慌乱的眼眸摇头:“我没事,给你带回来一张虎皮,过些日子天凉了盖。”


    “要什么虎皮!你遇见老虎,你,你怎么不知道跑,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你要是有事我怎么办……”


    乌轻轻没被哄住,光是想着燕谨跟凶猛的老虎缠斗,他就心慌的不得了,万一燕谨受伤了怎么办,万一燕谨出事了怎么办……


    “好了,我心中有数,若是没有把握,定会回家带着你逃的,”燕谨伸手擦过他的脸颊,湿意弥漫上指尖,“你帮我把它带回家吧,我拿不动了。”


    不出她所料,乌轻轻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剑,紧紧拉着燕谨的手,跟着她朝着丢掉虎皮的地方走过去。


    一路上絮絮叨叨的。


    “你饿不饿,我带了鱼干和大饼,要不要喝水?累不累?回家我给你烧水,你回去洗漱一下就睡觉,我本来想带着飞云一起出来,又怕把它也搞丢了,多大的老虎?你是怎么杀死它的……”


    一个问题借着一个问题,一个撒娇接着一个撒娇,每句话都被燕谨一一回应。


    “不饿。喝一点。有点累。好,回家就休息。轻轻很乖。等你见着就知道多大了。弓箭……”


    一如过去的五年。


    他们一直是如此相处,自然到察觉不出身边响起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呼吸。


    待见到那张血淋淋的偌大虎皮,乌轻轻真被它的大小吓了一跳。


    他看看地上的虎皮,又看看一脸淡定的燕谨,将所有后怕都藏在心底,准备等燕谨休息好了之后再发作。


    乌轻轻吭哧吭哧将虎皮抬到身上,燕谨接过他的剑和背上的包袱,一掂才知道,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少,光是药瓶就塞了不少。


    两人一同朝家走去。


    到家后,虎皮被搁置在厨房的角落,乌轻轻顾不得自己身上的血污,赶紧烧水给燕谨洗漱。


    燕谨本想说自己去溪边冲一冲就可以了,但看着乌轻轻急躁的动作,还是咽了下去,在厨房等着。


    连续三日的疲累与两日的缠斗不是假的,燕谨泡在浴桶里时,乏力感与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只泡了一会儿,将发间的血污洗去,草草擦了一下身上的水渍,穿好衣服便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乌轻轻将自己身上也打理干净之后才进来,燕谨彼时正趴在床上,一侧脸颊压着枕头呼吸绵长。


    这张床对现在的她来说有些小了,右手耷拉着垂在地上,一只脚也悬在空中。


    又没擦头发,乌轻轻眼神不快地盯着她潮湿的脑袋。


    到底还是没舍得把人喊醒,他拿过一块干燥的布巾,在燕谨头上缓慢擦拭着。


    燕谨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随后继续睡死过去。


    期间还听从乌轻轻的指挥,左右转头,方便他给自己擦头发。


    燕谨的头发有些自来卷,尤其是湿了之后,如果不好好打理,很容易缠成一团。这些年下来乌轻轻已经对这份工作得心应手,他对燕谨头发的了解比之她自己更甚。


    擦到不见水汽之后,乌轻轻将她胡乱睡着的身体摆正,坐在床边看了一会,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先前他们二人还是轮流做饭,或者互相配合,但自从乌轻轻展露这方面的天赋以及燕谨回回都毫无进步之后,做饭这件事就落到了乌轻轻的头上。


    燕谨睡得昏天黑地,后来是被乌轻轻喊醒的,她迷蒙地睁开眼,听见乌轻轻喊她去吃点东西再接着睡觉。


    腹中后知后觉的饥饿也蔓延上来提醒她。


    虽然身体仍然疲累,大脑也还在胀痛,但燕谨还是撑起身体起床吃饭。


    “轻轻,辛苦你了。”她嗓音沙哑地开口,坐在桌前。


    “哼,我当然辛苦了,”乌轻轻冷哼一声,手下一边给她拿碗筷,“你自己在外头怎知我在家里的辛苦。”


    燕谨这些年对付乌轻轻时不时的小脾气已经很有一套了,她微微一笑,夸赞道:“若不是你出去寻我,我一个人怎么拿得回来虎皮?多亏有轻轻,没让我的功夫白费。”


    被哄着的乌轻轻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随后又十分艰难地摁下去,强忍着心底那股雀跃,继续阴阳怪气:“你一个人都能杀死那头老虎,怎么会拿不回来虎皮呢,小谨姐姐。”


    燕谨面不改色,给乌轻轻盛了一碗汤,“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一直想念轻轻做的饭。”


    本就是硬撑起来的冷色,乌轻轻扑哧一笑便破了功,喜笑颜开地给燕谨碗中夹菜。


    夜幕降临,屋子里温暖的烛火将二人与阴暗的山林隔开。


    离群索居的岁月中,有彼此相伴,倒也不觉孤寂——


    作者有话说:小宝宝你们变成大宝宝了嗯,时间大法好,下一章就要下山啦!


    上个月的今天我注册了晋江发表了这篇小说,哈哈时间过得很快。


    梗是现想的,第一单元完全没有大纲,写得也不太好,但还是磕磕绊绊写完了。第二单元感觉顺了很多,梗是临时想的,但认真写了大纲和人设,就顺了很多,感觉也有进步。希望下个单元我会写得更好!


    感谢各位给我收藏评论投雷投营养液的宝宝!作者很开心,在评论区给大家撒点小红包~


    谢谢大家,爱大家么么叽[亲亲]


    第35章 下山


    燕谨休息了一日之后便着手鞣制那张虎皮。


    她原也不会这门手艺, 上次听武师傅讲起这些门道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只隐约记得一点。


    但这些年在山中抓了不少兔子,因为冬日严寒, 她便研究起了鞣制兔毛做护膝。


    不知道让多少只兔子死不瞑目之后, 总算研究出门道来。


    等到真正将虎皮制成被子,山中也已经阴凉了下来。


    燕谨抚摸着手底下厚实暖和的动物皮毛,不自觉地用手指在上面绕圈,思考着一件事。


    往年快到秋季时, 她总会下山一趟置办物资,顺便探听情况。今年时间差不多了,她这几日就打算下山一趟,但她在考虑要不要带着乌轻轻一道去。


    轻轻已经在山中待了五年多不曾走动, 燕谨有些担心, 日日只对着自己一个人会不会让轻轻不知道如何与其他人沟通了。


    他们不会在山中待一辈子,以后总得接触生人。


    思虑再三, 燕谨将鞣制好的虎皮收起来,放在箱子中,朝着门外走去。


    乌轻轻正在不远的小溪里面抓鱼,他喜欢玩水,又喜欢石头,这项工作便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落到了他头上。


    燕谨时不时去盯过几次, 见他虽然贪玩但还有分寸, 而且确实能抓上来鱼,便随他去了。


    溪水潺潺, 乌轻轻将裤脚挽起,站在阴凉的溪水中摸石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去, 一咧嘴笑开了。


    “你来干嘛,监工呀?还以为你已经放心我了呢。”


    燕谨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乌轻轻的头发有些湿了,不知是不是抓鱼的时候被甩动的鱼尾溅上去的,被他浑不在意地往后一捋,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年四季在山中风吹日晒,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不算白皙,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但挽起袖子之后,平时不见光的地方却白的晃眼,有一道非常明显的肤色分界线。


    他和小时候的区别不大,眼睛圆圆的很爱笑,是十分讨人喜欢的可亲相貌,嗓音也清亮自然,是活力满满的少年音。不像燕谨的哥哥燕诀,像乌轻轻这么大的时候嗓音已经低沉了许多。


    乌轻轻似乎一直没怎么变过,不论是长相、声音还是性格。


    燕谨看了一会儿,乌轻轻见她没搭理自己,自顾自弯下腰去继续找藏在石缝中的螺蛳。


    “轻轻,明天我准备下山了。”


    乌轻轻动作顿住,直起身看向燕谨:“……本大厨会给你准备干粮的,早去早回。”


    “你想和我一起去吗?”燕谨问他。


    如果他愿意下山,那么就一起去。


    “想!”站在溪流中的乌轻轻极快回答,但很快,他低下眉眼,有些不自在地追问:“会给你添麻烦吗?”


    燕谨摇头,“不会的,去年下山时听说云城现在的将领管理极严,齐王也准备从飞雪城撤走了。”


    她每年下山去的地方不远,左不过就是去小镇上打探一二,小镇位置偏,得知消息总是比较晚,去年既然信誓旦旦说齐王准备撤走,想必如今山下安生许多。


    飞雪城便是齐王的部队那一夜行进的终点,不知为何他在飞雪城待了五年之久,那地方严寒,条件艰苦,但从未听说他回云城。


    乌轻轻眼前一亮,立马应下来:“那我和你一起去!”


    说罢,他螺蛳也不摸了,快走两步上了岸,拎着自己的鞋子就要往家去。


    燕谨呵住他:“鞋子穿好,急什么。”


    乌轻轻满脑子明天就要下山了,他五年多没有下山,心中冒出股莫名的紧张来,只想回家收拾东西。


    “脚上脏的,不穿、”他话还没说完,便见燕谨神情不虞,赶在她再次开口前补充一句,“这个鞋子脏了我可没有别的鞋子穿出门了,哎呀快点走,别杵在这了。”


    不等燕谨反应,他赶紧朝家里跑过去。


    燕谨拧着眉毛跟在他身后,到底没有追上去逼着他穿鞋。


    到家后,乌轻轻将鞋子随手一扔,想着自己先前给燕谨准备的包袱,照样置办起来。


    燕谨进门时便看他赤着脚踩在石子地上,两人的床上各摊着一个大大的包袱,乌轻轻嘴里念念有词的嘟囔着什么,往里放东西。


    她走过去,语气不快:“还不穿上?”


    乌轻轻听出她有些生气了,不敢再混过去,老老实实擦净两只脚,趿拉上鞋子。


    “怎么什么都管我……到底谁是相公啊……”他小声抱怨。


    燕谨耳力过人,她语气平静地回道:“你若再说一句,便将手伸过来。”


    她对乌轻轻这两下子极为了解,乌轻轻不占理且不服气的时候便会将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拿出来念叨。他对这事只有一个非常笼统的概念,认知还浅薄的停留在小时候别人唬他说女子要听相公的话上。


    只不过当时他被打了便知道自己错了,这些年相处下来,也不觉得夫妻之间就是那样的。


    但当他实在没什么地方能赢燕谨一头时,便会嘟嘟囔囔地念叨这事两句,像是给自己鼓劲。


    听见燕谨的话,乌轻轻悻悻低头,力气很大地将燕谨的衣服丢在床上。


    燕谨轻飘飘地瞥过去一眼,他便乖乖将衣服拿起来叠好,整齐放置。


    见他听话了,燕谨才转过头去收拾其他东西。


    “此次下山不知情形如何,三日不一定能回来,将家中东西都归置好,重要的东西随身携带。”


    “啊那我,我的小笼子,我的石头,还有我的竹蜻蜓……”


    燕谨见他手忙脚乱地要将所有玩具一股脑装起来打包,无奈出声制止:“这些都不用带。”


    乌轻轻两眼放空地看她。


    “将你的衣物与剑都带好即可。”燕谨发出命令。


    这几年乌轻轻多少跟她学了几个招式,但他自小对习武不感兴趣,燕谨也没有勉强他,只习了点花架子,自保都难。


    “可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乌轻轻有些舍不得将它们又放回去,拿在手中眼巴巴地看向燕谨。


    “石头去摸新的,其他的我会给你再做。”


    燕谨无奈极了,不知是不是常年在山中没接触过什么生人的缘故,乌轻轻有时简直天真的不像话。


    “说不定几日便回来了,带那么多做什么?飞云老了,背不动那么多东西。”


    乌轻轻被她说服了,打包好衣物之后便去厨房做饭。


    想到燕谨说的,说不定几日便回来,他没有准备太多干粮,心中充盈着即将下山的紧张与期待。


    五年了,不知外面的世界如今成什么样了。


    次日清晨,将所有门窗都关好,燕谨与乌轻轻骑在马上向山下进发。


    一路上,乌轻轻都很兴奋,也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惶恐,问了燕谨许多问题。


    燕谨极有耐心地一一解答,其实这些问题每回她下山时乌轻轻都会问的,不知他是忘了还只是想找点话说。


    “我们先去湾水村,祭拜娘亲,若村中情况还好,便去云城看看。”


    乌轻轻眼圈一热,低低的“嗯”了一声,所有情绪都被弥漫上来的淡淡悲伤冲散。


    他将视线落在身旁的林子中,平复着心绪。


    燕谨坐在他前方,似有察觉,轻拍了一下乌轻轻搂在自己腰间的手,以示安抚。


    五年前乌轻轻坐在马上进山时,只觉得可怖,五年后下山再看,却能欣赏起瑰丽的自然风光来。


    “我发现山里还是很好看的。”他向燕谨分享。


    燕谨点头,“植被繁茂、意境幽深,我以为你早该发现了。”


    “我当然早发现山里好看了!只是今天才跟你说……”


    燕谨不置可否,视线在四周察看。


    在山中行进了大半日,他们才出来。


    在山脚下停住,让飞云休息一会儿,乌轻轻掏出一个干饼嚼着。


    “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家里?”


    爬上一颗树顶的燕谨远眺湾水村的方向,因为距离太远,只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


    “酉时。”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


    “未时已过半。”


    乌轻轻算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多久,但多少也得在马背上再坐两个时辰。他站起身走动,颠了大半日,浑身骨头都僵了。


    待两人一马都休息好、吃过饭,他们继续向湾水村进发。


    或许是近乡情怯,距之愈近,乌轻轻愈紧张。原本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全部涌上来,他有些紧张地将脑袋俯在燕谨肩上,想要汲取一点力量。


    “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喊你。”


    乌轻轻没有回答,靠在燕谨肩上的脑袋依恋地蹭了一下,搂着她腰身的双手紧了些。


    开朗但爱哭,好奇但胆小,构成了如此复杂又纯粹的一个乌轻轻。


    燕谨将一只手搭在他交叠的双手上,稳稳握住。


    上回她下山时,湾水村已经有一两户人家回来了,她没有惊动人,只去乌霜雪墓前祭拜便走了。


    那时她曾考虑过要不要带着乌轻轻回家来住,但齐王彼时还在不远的飞雪城未真正撤走,她对云城的情况也没有把握,再三思虑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湾水村逐渐清晰。


    燕谨眼底闪过一丝迷惑。


    秋天到了,天黑的比以往早些,湾水村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映照在她眼中,无比明显。


    什么情况?短短一年,村中人都回来了吗?亦或是有其他变故?——


    作者有话说:下山了,要去新地图啦勇敢的宝宝们


    希望收到互动,谢谢读者宝宝[亲亲]


    第36章 惊闻


    叫醒乌轻轻之后, 两人商量一番,还是决定继续前进。


    一来村子里的动静不像是有兵士或流寇作乱,更像是有人住了进去, 二来燕谨也有把握能带着乌轻轻全身而退。


    两人一马朝着湾水村行进, 燕谨眼中的警惕之意不减,始终有一只手握着弓,乌轻轻也眉头紧皱,看得十分仔细。


    但渐渐连饭菜香味也闻到了。


    “……看起来不像是有坏人。”乌轻轻语气复杂。


    更像是湾水村中的人因战乱而流落他乡之后又重回了故地。


    甚至瞧着日子还比以前好些……以前这个时间, 大部分人家里都是舍不得点灯的。


    燕谨抿唇不语,并未放松半分,用眼睛在湾水村的四周探查。


    乌轻轻见燕谨踌躇不前,低声问她:“小谨, 咱们不直接进去吗?”


    “瞧着十分蹊跷, 以前村中可有这么多人家舍得点灯?”


    身后的人神色一黯,“我有些不记得了。”


    燕谨指尖微动, 半晌,还是继续行进。


    “没事,进去看看便知。”


    秋风萧瑟,打在燕谨身上,半点影响不到坐在身后的人。


    快到村口之时,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手里还拿着一把镰刀。


    光线昏暗, 看不清是谁。那人见他们俩也是一惊,迅速将镰刀紧握在胸前, 声音凛冽地发问:“你们是谁?”


    燕谨也将手中的弓握紧,蓄势待发,口中却平静回道:“原先住在村子里的人。”


    那男人听见这话, 握着镰刀的手松了松,但还是没有放松警惕:“下马来,原先住在村里的人我都认识。”


    两人十分顺从地翻身下马,实则都做好了准备。


    燕谨牵着马往前走了两步,好叫双方可以看清对方的面庞。


    “……叶谨?!”男人大惊失色地看着燕谨,又扭头去看落后她一步的另一人,更是吃惊,“乌轻轻??你们俩居然还活着??”


    燕谨认出来这个男人是谁了刘全。


    在湾水村遇祸的前一天,她将人打了一顿。


    乌轻轻盯着这个男人看了好几息才勉强认出来,是害他第一次挨燕谨打的人。


    原本想像在山中与燕谨说话时那样,毫无顾忌地怼回去这句话,但开口之前,乌轻轻控制不住地想:这样说可以吗?刘全与他并不相熟,这么说会不会不太好?说什么才比较自然?这话合适吗?


    错过那个时机之后,再想说点什么便不太自然,他垂下眼睛,依然站在燕谨身后不言不语。


    燕谨察觉到了他的别扭,反手将弓挎在身后,牵着他往前走。


    她眉眼平静地路过刘全,对刚刚那句话不以为意。


    刘全嘴角一抽,怎么过去这么多年,叶谨还是这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他看这两个人灰头土脸的,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打满补丁,不知心中脑补了些什么,赶忙把人迎进去。


    “老村长一直想着你们俩,活着也不早点回来,何必在外边吃苦。”


    燕谨这才分给他一个眼神,“回来便不用吃苦了吗?”


    刘全没有发现她眼底的探究,很是自来熟地去拿乌轻轻手上的包袱,虽被拒绝也没在意,顺口回道:“自然不用,在外边是无根浮萍,官府可是根据户籍文书分粮食粮种的。”


    说完,他又斜着眼睛看了两人一会儿,补充一句:“我看你们俩也不像是在外边混得很好的,怎么拖到现在才回来?”


    “有些事耽误了。”


    燕谨不欲多说,刘全与他们以前就没有什么情分,用不着将这些年的事情向他解释一遍。


    刘全看出燕谨的冷淡,本想跟乌轻轻搭话,但乌轻轻一直低着头走在燕谨身侧,不看他也不出声,他头一转,索性闭嘴。


    进村之后,才发现与去年回来时相比确实截然不同。


    原本荒凉老旧的村落变得生动起来,杂草枯树不见,门墙上的暗渍具被清理,家家户户院门敞着,从里头露出烟火气来,攘攘熙熙的声响灌进燕谨耳中。


    不少人看见他们俩,当有人来问时,刘全都会热情地在一旁解释,不多久,便围了一圈人上来。


    “霜雪家的?!我天,怎得才回来!”


    “可怜孩子,饿不饿?上婶婶家吃一口……”


    “小谨和轻轻都长这么大了,险些没认出来……”


    他们看着两人只背着两个不大的包袱,带着一匹马,身上穿着的衣服鹑衣百结,人也高挑细瘦,一个个都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将人往自己家中拉扯。


    乌轻轻有些无所适从地被人群簇拥,这是近六年时间以来,他第一次面对如此景象。


    燕谨视线扫过,虽然有些变化,但还认得出来这些都是原来湾水村的人。


    她将乌轻轻拉到身旁,手臂有力地在人群中分出一条路来:“感谢各位乡邻的好意,只是我与轻轻久历风尘,还是先回家中收拾梳洗一下再去拜见。”


    说罢不等人反应,她动作极快地拉着乌轻轻、牵着马往家的方向走。


    留下惊讶且热心的人群还站在原地议论这件事。


    到家之后,所见的景象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原本破旧歪斜的木门不知被谁修好了,门上还挂着一个锁,院墙也整洁干净,看起来不像是主人已经离去了快六年之久。


    乌轻轻走到院门旁,伸手抚摸上面的印迹,眼眶有些酸涩。


    娘、姐姐、轻轻的家。


    当初刻字的时候,他与姐姐都没长成。现在看,字迹只到他的胸口。


    燕谨看了他一会儿,又抬头去看院墙。


    直接翻进去还是将锁撬了更好?


    这锁不知是谁上的,她没有钥匙。


    犹豫间,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燕谨以为还是看热闹的村民,没有理会,直到听见人声。


    “……小谨,轻轻,我的孩儿,你们总算回来了……”


    一个苍哑的男声颤颤巍巍地在身后响起,由远及近。


    燕谨与乌轻轻同时回头看过去。


    随即怔住。


    乌宝金瞧着已经很老很老了。他佝偻着背,行走间不太稳当,一个手拄着拐杖,另外还有个年轻后生搀着他。


    他布满沟壑斑点的脸上挂着两行热泪,浑浊的眼球已经有些看不清人了,但他还在说:“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回家就好,不必再吃苦了……”


    虽然不解为何人人都觉得他们在外头吃尽苦头,但燕谨还是在第一时间拖住乌宝金的手,扶住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宝金爷爷,您怎么……”


    您怎么都这么老了。


    时间是极为残酷的,在他们身上显现的是青春的成长,在乌宝金身上显现出年老与衰败。燕谨轻咬唇上软肉,想要遏住心口那股酸苦的感觉。


    乌轻轻在门口呆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这是曾经对他最好的长辈。


    他抖着手扶住乌宝金,与燕谨一左一右站在乌宝金面前。


    “好孩子……我总算,总算有脸去地下见定成和霜雪。”乌宝金老泪纵横,抚上他们的脸颊。


    几人站在院子门口哭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主要是乌宝金与乌轻轻哭。


    乌宝金才终于缓过来,回头对搀着他过来的年轻人骂道:“快将门打开,你傻站着干什么。”


    一番波折,但总算进了门。


    院子里被人收拾得很好,就像从前他们还住在这时一样。


    “……我们回来之后就将你家都收拾好了,锁也换了,免得有人起了坏心思,等会将那几把钥匙都给你们俩自己收着……屋子里不知有没有少东西,我看着人将那些砸坏的门窗椅子都修好了,剩下的得你们自己检查一番……还没有吃吧?放了东西随我回家去,今晚便不必开火了。”


    燕谨没有拒绝,放了东西后,便带着乌轻轻一同往乌宝金家去。


    应是提前打了招呼,他们俩进屋之后便被迎进去坐在饭桌前。


    乌宝金坐在桌旁看着他们,家中显然是已经吃过了,特意为两人做的这一顿。


    燕谨瞧着这院子里冷清许多,没看见潘莲花,那些叔伯与哥姐也只看见几人,其他人不知是已经休息了、出门了,还是都已经……


    她没问,乌宝金也没有提。


    他拄着拐坐在凳子上看他们吃饭,脸上满是慈爱,“你家分的那些东西我都好好收起来了,等会让虎子给你们送过去,如今回家了便都好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燕谨咽下嘴里的饭,问出了自进村以来就困惑的那个问题:“爷,为何现在村里人都回来了?是不是齐王已经离开这里了?”


    “你们竟还不知道吗?”乌宝金眼底闪过惊讶,“自年初琰王统一天下称帝之后……”


    燕谨蓦然站起身,双手几乎将手中的碗捏碎,心跳声瞬间在脑内轰鸣,她几乎有些目眩。


    “琰王登基?!”


    乌轻轻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震,嘴里的饭都忘记嚼,呆滞地看着燕谨猝然睁大的眼眸。


    椅子上的乌宝金拐杖从手中掉落,他顾不得捡,赶忙说:“小谨,你这,怎么了,你们还不知此事吗?”


    燕谨僵硬地摇头。


    她不知琰王在年初统一天下之后称帝,但她知道另一件事。


    琰王燕诀,早在十几年前便死在了燕国国都被破的那个晚上。


    他是燕谨一母同胞的哥哥,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剧情线和感情线都在行进当中。


    希望收到互动!谢谢宝宝们么么叽。


    第37章 决定


    当着乌宝金的面, 燕谨再三忍耐,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这件事离他们太远,没必要露出更多让人察觉出来。


    被燕谨含糊过去之后, 乌宝金没有多想。


    是啊, 谁能想到前燕国的六公主会是湾水村里一个被乌霜雪捡回来的孩子。


    “现下你们回来了便安心在村子里住下,”乌宝金神色祥和,看着烛火映衬下的二人满怀欣慰,“休息些时日, 我让虎子带你们去云城将户籍的事办了。”


    燕谨应下。


    乌宝金又去看一直不太作声的乌轻轻,满怀笑意地问他:“轻轻,怎的不说话?许久不见爷爷,已经是大孩子还认生起来了?”


    乌轻轻捧着饭碗, 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干巴巴地提起唇角扯了个笑出来:“爷爷,只是好久没见您, 心中激动,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昏暗的烛火映照下,他脸上的勉强被燕谨看的一清二楚,已经很老的乌宝金却看不出来。


    他哈哈一笑,让乌轻轻与燕谨以后常来走动,就像以前乌霜雪还在时那样。


    吃过饭, 两人拜别乌宝金, 肩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乌轻轻左左顾右盼,像做贼似的谨防周围有人。确认无人之后, 他舔了舔干燥的唇,伸手牵住了燕谨。


    燕谨任由他牵住自己,低声去问:“感觉怎么样?与人交流时可会难以接受?”


    拉住燕谨之后, 乌轻轻心中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放松下来。


    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村子里非常安静,四周漆黑一片,恍若在青山上一般。


    他连步伐都松快起来,“有一点,不过我觉得过两天就好啦。”


    “不必勉强,可以慢慢适应。”


    乌轻轻将头歪歪靠在她肩上,半个身体的力放在燕谨身上,带着两分对自己的不满念叨:“不勉强,我不喜欢这样,我得快点适应才好。”


    燕谨“嗯”了一声,步伐稳健,任由乌轻轻依着自己。


    秋风习习,凉意渐渐涌上来,乌轻轻不由自主地靠得更紧,几乎是半抱着燕谨行走。


    他们在青山上独处了五年,早已没有了任何相处时的底线,对对方的任何举动都接受程度奇高。


    燕谨的脊背挺直,好叫乌轻轻靠得更舒服些。


    “方才提到琰王登基,你为何失态?”


    冷不丁的,这句话传入燕谨的耳中。


    方才在席间的失态瞒得过乌宝金,但瞒不过乌轻轻。只是那时她惊闻此消息一时控制不住,现在做足了心理准备,倒还能冷静思考。


    她没有答话。


    乌轻轻本是想到此事随口一问,但燕谨的不言语却让他警惕起来。他抬起头,眼睛看着燕谨的侧颜,又一次问到:“为何失态?你怎么不答我。”


    神色冷淡的女人镇定自若,似乎只是思考了几息,并没有其他隐瞒。


    “方才在想其他事,一时没有注意,”她一笔带过先前的停顿,“事发突然罢了,去年下山时我还未探听到琰王已经快要登基了。”


    乌轻轻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扫过,视线中充满了怀疑。


    “没发现便没发现,何至于让你在宝金爷爷家失态至此?”


    燕谨有些无奈,她知道乌轻轻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但她还没考虑好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乌轻轻。


    “轻轻,下次我再告诉你,好么?”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乌轻轻,面上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乌轻轻提溜着眼睛看着她好一会,冷哼一声,扭过头朝着家里走,将燕谨晾在原地。


    昏暗的月光下,身形高挑的女子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驻足了半晌,才跟上去。


    到家之后,两人草草将晚上睡觉的屋子收拾出来便准备洗漱休息。


    剩下的俱等明日天光之后再说。


    中途还闹了一场官司。原先在山上,两人睡在同一间房,只是分成了触手可及的两张床。燕谨自然默认回到老宅之后他们各睡各的房间,还像以前一样。


    直到她准备吹熄蜡烛时,乌轻轻抱着自己的枕头被褥趿拉着鞋子过来。


    她难得面上愕然,伸手拦住了乌轻轻极其自然想要进门的身体:“轻轻,你睡在自己房间即可。”


    乌轻轻在马上骑了一日,疲累极了,此时抱着被褥已经是昏昏欲睡。听见燕谨的话,他揉了揉眼睛便准备往回走,嘴中还在问:“我的炕小,等会把你挤下去怎么办……”


    走了好几步,却没听见燕谨的回答,他才觉出不对。


    噔噔噔地跑过去,他双眼瞪大,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要与我分房睡觉?”


    燕谨被他难以置信的反问语气噎得僵硬一瞬,几息之后才平静开口:“男女有别,你我自然……”


    话没说完,她自己也感觉不太对。


    他们之间就算有别也早在青山上的五年多时间里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乌轻轻还在门口瞪她,抱着被褥的手已经用力到捏起青筋,仿佛她口中再说出半句关于分房的话便要爆炸。


    “你进来吧。”


    算了,明日睡醒再来考虑今日这些事。


    燕谨伸手摁了摁抽痛的额角,看着乌轻轻爬到里间躺好之后吹熄了蜡烛,躺到外侧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身畔有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对于燕谨与乌轻轻来说这早已成为安眠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他们睡得很快,睡得很熟。


    第二日,燕谨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昨日奔波的疲累都在那样深沉的安眠中散去,因为睡得太久,她脑子里还有点懵。


    燕谨下意识侧头去看睡在旁边的乌轻轻,他还睡得很香,脸颊红润,显然一时半会还起不来。


    坐在炕上缓了一会儿,她悄声下床,免得将乌轻轻吵醒。


    已经快巳时了,燕谨洗漱好便在院子里锻炼。


    正是神清目明之时,她可以仔细想一想昨日突如其来的两件事。


    十一年前燕国国破被破之时,燕诀确实已经死了。


    虽然不是燕谨亲眼所见,但母后急匆匆带着人进她的宫殿抱她时,满身是血,指尖颤抖。


    当时宫中已经是喊杀声震天,宫侍们躲得躲逃得逃,燕谨穿好衣服听从母后的吩咐,在自己宫中静候。


    她一向端庄持重的母后发丝散落,神情悲怆;长姐跟在后头,眼中含泪,悲伤满溢。


    十岁的燕谨懵然间被抱上马车,母后往日馨香的怀抱中沾上了血的腥气,她们逃得匆忙。


    燕谨那时问了一句,父皇与哥哥呢?


    她忘了是谁回她,那人说,他们都不在了。


    母后的长姐脸上的悲伤不似作假,她毫不怀疑父皇与哥哥身首异处的事实。


    如今,从哪里又冒出一个琰王来。


    若不是有人冒名顶替,便是当年,哥哥确实没死了。


    燕谨打完一套拳,吐息纳气平复着,抬眸看向国都的方向。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她必须得去一趟国都。


    但若去国都,带不带乌轻轻……


    想到这个,又想到昨晚乌轻轻非要与她同睡一屋,燕谨颇有些难以下手的感觉。正思考间,眼前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乌轻轻发丝凌乱,眸中困意未消,衣衫也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看起来起身时很匆忙。


    他的动作有些急,见着在院中的燕谨才松缓下来,身体倚靠在门框上,向燕谨抱怨:“怎么起了也不喊我,把我吓到了。”


    他常年不见光的脖颈与锁骨处白的晃眼,生动的五官被阳光直射时皱成一团,看着没心没肺的。


    见燕谨不理他,乌轻轻也不在意,站在门口慢吞吞地将衣服穿好,显然是还没完全醒神。


    罢了,带上他吧。


    燕谨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他本就凌乱的发顶揉弄得更乱。


    在村中住了几日,刘全不知是为什么,天天来他家晃悠,乌宝金也成天喊他们过去吃饭,乌轻轻的毛病终于好了不少。


    与外人交谈时虽然还做不到与燕谨交谈那样收放自如,但已经与常人无碍。


    燕谨去之前探听消息的镇上买了布匹,请人帮她和乌轻轻各制了几身衣裳。


    先前活像是难民堆里逃出来的装扮被她收起来,现在也明白为何人人都觉得她与乌轻轻在外头吃尽苦头了光看那天他们穿着的衣服便知道了。


    大约十日之后,晚间,乌轻轻洗漱完趴在炕上看书,身后披散着还没完全干的头发。


    燕谨一走进来便皱眉,将他手中的书抽出来。


    “伤眼睛。”


    乌轻轻自知这样不好,只是实在无聊。现在燕谨进来了,他便趴在枕上一眼不错地盯着燕谨。


    燕谨的头发也是湿的,她拿着一块干布缓慢擦拭。


    乌轻轻看了半晌,忽然起身爬起来将她手中的干布抢过来:“怎么用那么大劲,头发都得叫你扯下来了。”


    他自觉接过了这份差事,燕谨垂眸看着指尖,发梢轻柔的动作被一下下传递进她的心间。


    “轻轻,过两天我要去云城一趟。”


    乌轻轻“哦”了一声,不甚在意,手上动作不停。


    “一日回不来。”燕谨又说。


    去镇上时,她总是一日便来回,从不会让乌轻轻独自在家。


    “好吧……”乌轻轻的语气有些低落,随即开始讨价还价,“我自己睡一晚也不妨事,如果云城有好玩的,你得给我带回来。”


    “两日也回不来。”燕谨摁住乌轻轻的手,将他手上的东西拿下来,侧过身看着他,“也许要去数月之久。”


    乌轻轻的表情在燕谨的注视下一点点崩溃,他紧攥着拳头,想也不想地说:“那就带我一起去。”


    就该这样,这才是轻轻。


    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泛起一丝涟漪,燕谨终于松口,不再逗他。


    “自然会带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进城了,终于不像流浪汉了宝宝们


    第38章 进城


    出发前, 他们又去祭拜了一次乌霜雪。


    乌轻轻抱着碑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燕谨垂眸看着,心中有些怅然。


    她仍然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国都形势不明, 此番过去生死难料。


    “……做了新衣裳,我们要去云城,也许有段时间不能回来看你,但是我在外边也会想娘的……”


    乌轻轻这些时日似乎是想把错过的那几年都补回来, 每天都来跟乌霜雪说些自己在山上的生活。


    即将离开数月之久,他要说的话变得更多了。


    “……小谨,你来呀,怎么就我在说。”乌轻轻说到口干舌燥, 扭头招呼燕谨。待燕谨走过来, 伸手扯过她腰间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下肚。


    懒鬼,装模作样地喊她, 只是不想起身走过来拿水罢了。燕谨看破不说破,蹲下身指尖抚摸着乌霜雪冰凉的墓碑。


    她的碑在村子后头的小山上,周围是乌霜雪的祖辈。这样也好,像是还在自己家中,被家人环绕。


    先前燕谨过来祭拜时没怎么清理过,任由杂草疯长, 有时不做改变才是最大的保护, 她不想让这点特殊破坏乌霜雪的安宁。


    这次回到湾水村之后再来祭拜,乌霜雪的坟茔整洁许多, 连石缝中的泥沙都被人擦得一干二净。


    村里人都感念乌霜雪那一天的挺身而出。


    风吹过,一片树叶飘然落在碑上。


    由生至死,我会永远和轻轻在一起。


    燕谨伸手拿下那片叶子, 在心中默念这句话。这是她当初对乌霜雪的承诺,此刻所有犹疑俱消散。


    “好了,去跟宝金爷爷说一声,咱们便准备启程了。”


    她起身,将乌轻轻拉起来。


    乌轻轻带着一丝对乌霜雪的不舍跟随燕谨离开此地,消停了不到半刻,开始没话找话:“你怎么什么也不说?”


    “我在心中说过了。”


    “怎么不说出来?不想讲给我听吗?”


    “嗯,不想告诉你。”


    “好哇你,”乌轻轻佯怒,扑上她的肩装作要咬她,“你怎么跟我还有秘密?”


    燕谨波澜不惊,甚至还托了他的手臂一下给他借力,“今日不一定能赶到云城,晚上睡在荒郊野地里头,你省些力气。”


    又转移话题,乌轻轻有些恼她。燕谨总是把他当孩子哄,他早就是大人了!


    哼了一声,他放开燕谨,自己抱臂走在一旁。


    燕谨觉得有些好笑,乌轻轻天生一张笑脸,为了凸显出自己很生气,硬要把嘴角往下撇,眉头也紧皱在一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高兴似的。


    她装作看不出来,只朝着乌宝金家走。


    乌轻轻气了一会儿,但燕谨一直不理他,这气也就胡乱散了,转头又没心没肺地过去问燕谨要不要带被褥,晚上睡觉冷不冷。


    燕谨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被乌轻轻一闹,她胸腔中堆积了许多天的沉郁消散片刻,那缕惝恍短暂地离开了她。


    告别乌宝金之后,两人回家拿上行装出发。


    特地嘱咐乌宝金不要来送,他本人是没来,却嘱咐孙子过来给他们送干粮。


    拜别虎子哥后,他们踏上了前往云城的路,再一次离开了湾水村。


    乌轻轻眼圈有点红,将头埋在燕谨肩上。


    “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燕谨骑得不快,飞云已经十五岁了,是一匹老马,她准备到云城之后寻个地方将飞云安养起来。


    “也许年底便回来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山上?”乌轻轻又问,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砍的柴都还没用完呢。”


    他又在害怕了,燕谨知道。年少时流离转徙多次,似乎每一次变化都会带来不好的结果,他害怕变化。


    “轻轻,云城也有咱们的家。”


    虽然只住了短短几天,乌轻轻与乌霜雪也只不过在那安家了大半年,但那仍然是他们的家。


    只是……现在不知还在不在了。


    乌轻轻确实忘了这茬,他大松一口气,心情由阴转晴。


    “怎么不早告诉我……坏家伙。”


    又在撒娇,还将眼泪擦在自己衣服上,燕谨感受得一清二楚。她没有解释,因为解释是行不通的,她将腰间的水囊接下来递给乌轻轻,让人补点水。


    燕谨已经十多年没有来过云城了,对路上的时间并没有太大的概念。中午停下来休息了一会,下午继续赶路,没想到天色将沉时便看见了城门的影子。


    巍峨的城门在不远处伫立,天色昏暗的原因,她看不太清城门处的具体情况。


    飞云慢慢降下速度,后来几乎是在路上行走。


    在黄土路上驰骋了一日,人与马都有些狼狈,土腥味与灰尘的涩气涌入鼻腔,闷得人鼻尖发痒。


    云城已经到了。


    燕谨踌躇片刻,打马上前。


    城门处的兵士很是警惕,见着不远处过来的马匹,提起所有注意力,将人拦下。


    “什么人?下马来。”


    燕谨喊醒乌轻轻,两人轻巧地从马上下来。


    “祖籍湾水村人,多年前曾在云城安家,特地回来看看。”


    燕谨将两人的户籍文书递过去。


    守城的兵士警惕不减,伸手接过,却在薄薄的纸面下摸到了一个鼓囊的荷包。


    他斜睨了燕谨一眼,见燕谨神态自若不卑不亢,没有答话,借着同伴的火折子仔细看起他们俩的文书。


    乌轻轻有点紧张,他紧紧靠着燕谨,一眼不错地盯着兵士的动作。


    没让他们等太久,确认好身份之后,兵士将户籍文书递还过去,荷包还捏在手里把玩。


    “进吧。”


    燕谨松了口气,将文书揣进怀里,目不斜视准备进城。


    “等会,”擦身而过时,那兵士又喊住她,“荷包拿回去。”


    说着往她怀里一扔。


    “现在早不是之前的年景了,用不着给银子。”


    燕谨呼吸一轻,难得有些愕然。


    那兵士看他们俩也知道,必定是在偏远乡下躲了许久才出来,和善地笑了一声:“进吧,你家宅子应当还在,明日去县衙登记拿钥匙即可。”


    他们离开了这么久,云城之前又被齐王占过,燕谨做好了宅子拿不回来的准备,没想到听见这个消息。


    燕谨携乌轻轻真诚向这位守城的兵士道谢,穿过城门,到了云城内部。


    已是酉时了,天色昏暗,但云城街上还有着不少人,街边的店家也开始点灯,大声吆喝着。


    青石街道踏上去十分安稳,燕谨视线在街边撑起的棚子下一一扫过,眼神中有些新鲜。


    她也多时未曾见到如此场景了。


    两人在城中踱步慢行,一副土包子进城的模样,没走两步便有人迎上来。


    那女子身形矮胖,脸上挂着笑,是个很有福气的面相。没等燕谨和乌轻轻反应过来,热情地拉着两人朝一个方向走,“娘子与郎君是刚来云城吧?可有落脚的地方了?我家客栈就在不远,房间敞亮干净,二位随我去看看吧?”


    稀里糊涂之间,两个人就站在她家客栈门口了。


    乌轻轻一脸懵逼地去看燕谨,“小谨,那,咱们住吗?”


    燕谨沉默了,这些精明老练的妇人压根不怕她的冷脸,管她三七二十一,招揽生意要紧。


    “……住吧。”


    来都来了。这客栈看着也还行。


    那妇人眉开眼笑地招来一个伙计将飞云牵到后院去,她自己则带着两位客人进门招呼。


    燕谨定了一间上房,又叫了热水与吃食,没让人帮忙,两人自己提着包袱上楼。


    房间很方正,地面铺着青石砖,右侧靠墙的位置是一张拔步床,床尾叠着两床薄被;不远处是一个榆木衣柜,柜顶有个靛蓝色的瓷瓶;中间是个半人高的方桌,配两把圆凳;再远些便是一个屏风,后头放着浴桶。


    客栈的位置还算不错,左侧墙面上有个窗户,乌轻轻放下东西去推开窗。


    楼下是热闹的街道,人群的走动声、商贩的吆喝声清晰传入屋子里。


    “这里好热闹,我都有些不习惯了。”他趴在窗沿,眼睛亮亮地去看楼下街道。


    “等会可要去街上逛逛?”


    乌轻轻有些心动,更有些迟疑,思考了片刻之后拒绝道:“还是明日再逛吧,今日太累了,我想休息一下。”


    燕谨没有多劝,骑了一日马,她也有些累到了。


    吃食与热水送来的很快,两人吃完之后原本要去洗漱休息,但都坐在桌前不动,神情有些不自在。


    订房时没注意,浴桶在房内……


    “那个……”乌轻轻坐在凳子上左摇右晃,眼神闪躲,“我下去转转,你先洗漱吧……”


    燕谨拧着眉毛拦下他,“你一人出去转?”


    真笨,想给她找个台阶下还把我拦住!乌轻轻在心里小声骂她,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被她一拦反而理直气壮起来:“那我去洗漱,你去转。”


    燕谨指尖在桌子上转圈,思忖半晌后道:“……罢了,就这么着吧,你先去洗漱。”


    她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乌轻轻又感觉有点怪怪的,他坐在桌前呆了一会儿没动,没想到燕谨又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伙计。


    伙计进门来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走,收拾干净桌子。


    燕谨方才在楼下拿了一本书,此刻将油灯移到面前,坐下认真看起来。


    完全没有出去的意思。


    乌轻轻有些傻眼:“你不是出去转转吗?”


    “不去,你快去洗漱吧,我累了,也想早点休息。”燕谨头也不抬地回道。


    “哦,好吧。”


    乌轻轻下意识按照她的命令形式,从包袱里拿了衣服朝屏风后边走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等到中衣都解开之后才反应过来。


    我干嘛要听她的??她居然就在房间里呆着吗??乌轻轻有些羞恼,但衣服都脱了一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房内很安静,除了灯花炸开的声响,便只有燕谨那边似有若无的翻书声。


    乌轻轻纠结了一会儿,捏着自己的领口将脑袋探出去偷偷看燕谨。


    燕谨仿佛头顶也长了眼睛似的,下一秒便启唇:“速度放快一点,不要看我。”


    乌轻轻唰得一下退回去。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老老实实的沐浴。


    等他脸蛋红扑扑地穿着中衣走出去之后,燕谨又推门出去喊人上来换水。


    等水换好了,她神态自若地拿过衣服走到屏风后头。


    没有让乌轻轻出去,也没有嘱咐乌轻轻什么。


    动作丝滑连贯,没有一点停顿。


    乌轻轻坐在床上擦头发,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消散。


    真奇怪,以前他们洗漱的地方,离得也不远,有时也能听见水声,他从没不好意思过。不过是把墙换成了屏风而已……那屏风还厚实得紧,什么也看不见……


    乌轻轻双眼涣散,神游天外。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脸上的温度就快能把头发烘干了。


    屏风那头传来燕谨穿衣服的声音,他火速扔开干巾,躺在床上紧紧闭上眼。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就是心慌到不敢跟燕谨对视。


    燕谨侧首擦着头发出来,见乌轻轻已经躺好了,动作顿了顿,朝着拔步床走过来。


    乌轻轻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燕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踩得不是客栈地面,而是他的心。


    更深夜阑,外头的喧闹声安静下来,秋风卷起残叶打在窗棂上,屋内人的心都快要跃出胸腔。


    一只潮湿温暖的手靠近他,乌轻轻下意识屏住呼吸。


    散落在床榻上的长发被人捻起来摸了一下。


    燕谨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


    “擦干再睡。”——


    作者有话说:轻轻你是一个快要开窍的轻轻,小谨你是一个很有冷脸的小谨。


    第39章 寻人


    “先去府衙, 拿到钥匙后,下午我再陪你去城中逛逛。”


    燕谨将飞云的缰绳牵过来,在客栈伙计热情的送别声中回头与乌轻轻商量。


    时间已经不早了, 街上人声鼎沸, 商贩们忙活得热火朝天。两人朝府衙的方向走过去,这还是方才客栈伙计指的路。


    乌轻轻低着头,眼睛只顾看脚底下的路,神色倦怠, 有些恍惚的模样。


    没听见答话,燕谨又看了乌轻轻一眼,见他魂不守舍地都快撞上行人了,忙把他拉过来。


    “乌轻轻, 走路时不要发呆。”


    燕谨的语气很平静, 但被那一扯回过神来的乌轻轻已经感受到了她的不虞。


    “干嘛凶我?”


    这句话完全是条件反射,他对燕谨的每个举动都仿佛有一套自己的应对行为模式, 有时不必过多思考便从嘴边溜了出来。


    “听见我的话了吗?”


    “听见了!我才没有发呆,我只是……在想事情。”


    他又没听进去,燕谨闭了闭眼,耐心地重复一遍:“我说,我们先去府衙,下午我再陪你去逛。”


    乌轻轻哦了一声, 再度沉默。


    街上人群不少, 他们一男一女看着年岁不大,又是生面孔, 吸引了不少打量的视线。


    年长些的女子面色极为冷肃,背上挎着弓,鼓囊的包袱里面露出一个剑柄, 倒是让不少心里有小算盘的人冷静了几分。


    燕谨一面提防着周围的人群,一面分出一缕心神去思考着乌轻轻身上的不对劲。


    自从昨夜开始就很奇怪。


    燕谨本来没有发觉此事,乌轻轻性格跳脱,一时好一时坏的都很正常。但往常他的情绪总是变得很快,昨夜睡前的那点别扭,到了今日早该消散,但没想到过去一夜他还是那副模样。


    她瞥了乌轻轻一眼,他仍旧低着头,与她靠得极近,但并没有伸手牵住她。


    若不是实在不想接触生人,燕谨看他还有再隔开些距离的意思。


    “轻轻,你今日……”燕谨沉吟了片刻,刚要问他,但抬眸一看,府衙已在不远处。


    乌轻轻扭头看过来,眼神躲闪:“喊我,喊我何事……”


    “算了,晚上再说。”


    办正事要紧。


    进了府衙,听闻来意之后,吏员将他们带到一间屋子里,和善地让他们等一会,先将他们的户籍文书、房契、地契拿过仔细核对起来。


    这屋子挺大,来来往往间有不少吏员在里头办事,后面整面墙都摆着书架,密密麻麻的文书籍册摆在上头。


    纸张自带的草木香与淡淡的霉味涌上鼻腔,不刺鼻,反而像藏了十几年的旧布料,清淡好闻。


    二人安静等待,看着吏员动作。


    这事不难办,自琰朝新立,因战乱逃窜到各地的人陆续回来,拿着证明过来办手续的人很多。


    燕谨他们文书证明齐全,只是需要变更一下户主罢了。


    吏员看他们二人年轻,手下动作不停,随口闲聊起来。“你们来的还算早,若是拖到年底,官府便会将这些无主的屋子统一收回去安置了。”


    “年底收回?”


    “哎,先前日子不好过,不知多少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上边给了一年时间,若到年底无人来认领,也不能空放着。”


    燕谨若有所思,见这吏员神态放松,心中一动,打探起其他事来。


    “官爷,我们二人之前在偏远之地,此番出来才知琰王登基……不知这琰王是?”


    那吏员立马遏住她:“住口!陛下岂是能议论之人。”


    燕谨没反应,倒是乌轻轻被他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一缩,半个身子被燕谨挡住。


    吏员隐晦地左右打量,见同僚皆在忙碌,没有注意这边,这才继续开口:“我知你是有口无心,只是关于陛下,以后万不可拿在嘴上说。”


    燕谨很是诚恳地点头,但一双眼睛仍然看着吏员。那吏员叹了口气,还是怜他们,低声说了一句:“陛下是前燕国的三皇子,嫡传正统,自登基以来不知做了多少利国利民之事。你们不必害怕,往后都是好日子了,安心在城里住下便是。”


    这两人年纪不算大,户籍上也无其他亲眷,这十年乱世想必吃了不少苦。


    吏员说了这一句自觉对得起良心,不再言语。


    燕谨得了想要的答案,没有多问。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吏员便将文书都规整好还给她,又去另一间屋子拿了把钥匙过来。


    “这是你家的钥匙,府衙只备了一把,收好。”


    “谢过官爷。”


    燕谨认真道谢,吏员将他们带到府衙侧门,让他们稍候,马匹等会有人会牵过来。


    二人便包袱款款地站在侧门等待。


    乌轻轻的心提了许久,一时之间连自己心里的那点小别扭也忘了,磨磨蹭蹭地挨到燕谨身边。


    “小谨,你怎么又问起琰王了?”


    燕谨听见了,但没有答话。


    她的视线直直落在府衙侧门旁的青石墙面上,浑身僵硬,指尖紧紧扣在掌心,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耳边乌轻轻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不远处街道上的嘈杂声也传过来,都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她只听见胸腔中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与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寻走失幼妹启事


    吾乃国都人士柳二,今寻吾幼妹小六。走失时六妹年十岁,面白,左耳后有红痣,于燕七十九年在云城附近走失,走失时穿青绿短褂,袖口纹花。


    若有寻得者、知其下落者,送附近府衙,谢纹银百两。


    若小六见启事,请到附近府衙告知身份,长姐接你归家。


    发布人:柳二


    时间:燕八十四年六月廿三。


    柳是燕谨母家的姓氏,二是长姐的序齿,六是她的序齿。


    这是五年前,长姐发布的寻人启事。


    一字未提燕谨,但字字皆是燕谨。


    燕谨头晕目眩地盯着墙上的纸张,舌尖泛起一股铁锈味,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意识间咬破了自己唇上的软肉。


    “……小谨,小谨?小谨?!你怎么了?”


    乌轻轻焦急的脸庞在眼中放大,他将所有包袱都扔在地上,扑上来扯燕谨的手她已将掌心都扣破了。


    抬头又见燕谨唇缝溢出血迹,乌轻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伸手想把她的唇掰开。


    燕谨耳边的轰鸣声逐渐淡去,她晃了晃身体,脑中思绪渐渐清晰。


    她侧过头躲开乌轻轻想要掰她唇瓣的手,搂住他之后才发现眼前人的身体抖得比自己还厉害,哑声道:“没事了轻轻,没事,我没事了,轻轻。”


    乌轻轻被吓坏了,他将燕谨抱得死紧,声音颤抖:“你,你怎么了,小谨,你吓坏我了,你流血了……”


    方才他见燕谨一直没有理自己,还以为燕谨发现自己的小心思了,胡思乱想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她。


    这一眼看过去,他浑身血液倒流,一刹那间天崩地裂,不知自己是怎么去唤燕谨的。


    燕谨那时站在原地,面色苍白,表情空洞,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痛不堪忍,仿佛整个人的精气都被抽走了。


    燕谨从未这样过,她从来理智从容,冷淡平和,什么事都没法打倒她。


    乌轻轻扑上去,想要握她的手,便发现燕谨的掌心已经叫她扣弄至流血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小谨,别这样,我好害怕……不要这样,小谨……”


    终究是没忍住,乌轻轻头埋在她脖颈,不消片刻眼泪就打湿了燕谨的衣衫。


    燕谨两只手都抚在他背上,嗓音低哑艰涩:“没事了,轻轻,别害怕,我没事。”


    牵着马的吏员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他有些不明所以,将缰绳递给燕谨,随口打趣道:“将宅子拿回来喜极而泣了?还有的归置呢,那里边我们可没收拾。”


    乌轻轻仍旧兀自哭着,燕谨神色很差,但已经恢复了理智,接过飞云的缰绳道谢。


    在吏员准备离去前,她叫住人,问道:“官爷,请问那启事……那启事上写酬谢纹银百两,可是真的?”


    吏员笑笑:“做不得假,这启事挂了多年,一旦破损我等还得换新,若你有消息尽管送来,哈哈。”


    挂了多年,破损换新。


    吏员走后,燕谨拥着乌轻轻在此地又站了许久,巷子口路过不少人,见二人姿态亲密都忍不住打量。


    平复好心绪过后,乌轻轻红肿着一双眼,乖乖去提地上的包袱,紧贴着燕谨朝家中走去。


    燕谨始终有一只手拉着他,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云城的这个宅子位置很不错,没多久便到了。


    两人看到宅院门口时都有些恍惚,这个宅子他们住的时间不长,且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回来了,是以感觉极为陌生。


    但再陌生这也是他们的家。


    燕谨拿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牵着乌轻轻推门而进。


    一股闷出来的霉味与陈旧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点土腥气,像把脸埋进了发霉的旧棉絮里,连呼吸时都觉出呛人的腐朽味道。


    迈进外院时这股感觉更加浓烈,墙面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瓦松,墙根堆着枯枝败叶;院子右下角的井已经被杂草淹没了,用做井盖的石头上爬满苔藓。


    乌轻轻有些愣怔,燕谨脚步不停,已经带着他过了垂花门。


    两人脚步顿住,站在院子里,傻看了半晌都不知道怎么动作。


    庭院早成了杂草的天下,院子中间的石桌、石凳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灰上还沾着枯叶与虫子的尸体;抬头去看几间屋子,满是被侵蚀的荒芜感。屋檐底下挂着一连串的蛛网,门窗破败不堪,歪歪扭扭挂着,被一条破木板勉强钉在上边;透过那些破洞去看屋子里面,桌椅歪斜,东倒西散。


    燕谨:……


    乌轻轻:……


    最终他们还是回到了昨夜睡过的那间客栈。


    那宅子的情况比之他们当年从云城回湾水村的老宅时还要不如,不如得多。


    靠他们俩来收拾,那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归整出来。且之后还有其他安排,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清理宅院上面,燕谨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将乌轻轻与行李都安置好,她便准备出门。


    手还未碰到门栓,就被人拉住。


    燕谨回头,先前乌轻轻哭得太厉害,以至于眼眶肿胀到有些睁不开了。


    但他还是仰脸看着燕谨,巴巴地问:“你要去哪,怎么不带我?”


    “我去找人清理院子,顺便给你买点消肿的药膏。”


    乌轻轻不语,用力把她拉过来,将她的手掌摊开放在膝上,低头去看她的伤口。


    燕谨刚想问,便感觉有泪滴在自己的掌心。


    那滴泪顺着纹路流向她掌心的伤口,她被刺得蜷缩手指,但始终没有把手收回来。


    房中诡异地了安静片刻,乌轻轻的声音响起。


    “小谨,你不可以告诉我吗?”


    “什么?”


    乌轻轻的泪流不尽似的,顺着他的下巴蜿蜒而下,一滴一滴砸在燕谨心里。


    “我不是小孩了,你有事为何不肯告诉我呢?”


    良久,燕谨叹口气,向前一步,将乌轻轻抱住,扣在自己怀里。


    先前哭湿了左边衣衫,这下右边也得被他哭湿了,燕谨心想。


    她抱得很紧,语气却轻柔:“轻轻,我要带你去国都一趟。”——


    作者有话说:进度很快吧!下章就出发去国都啦,写云城就是为了让女主看到那张寻人启示哇咔咔,其他木有什么情节。


    小谨其实很思念家人呢。


    第40章 出发


    “国都有我的家, 也有你的家,待到国都,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燕谨还是没有将事实全盘托出, 看见那张启事之后, 她并没有去县衙表明身份,自然是为了安全考虑。


    在国都中那个前琰王现陛下的身份不明之前,任何暴露身份的行为,都有可能给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不告诉乌轻轻也是为了乌轻轻好。


    她是前燕国的公主,若新皇只是借了燕诀的身份做幌子,必定留不得前朝血脉;若真是燕诀未死,或是其他情况, 到了国都之后再行决断也来得及。


    乌轻轻声音闷闷的, 哭得厉害以至于有些结巴,“国都?是, 是因为,琰王吗?”


    “是也不是,”燕谨将他的头抬起来,看着他的眼周皱眉,“不许再哭了,小时候尚未有这么多眼泪要流, 怎得现在事事皆要流泪?”


    “以前有娘, 后来有你,我, 我自然不必流泪。”


    “难道现在没有我了?”燕谨佯怒,沉下脸看他,“你若说这种话, 下次再哭我便不哄了。”


    乌轻轻眼睛干涩极了,睫毛濡湿一片,他将燕谨两只手覆在自己脸上,遮盖严实,互相看不见对方的面庞。


    “小谨,你答应过娘,答应过我,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的。”


    他实在害怕失去燕谨,失去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


    燕谨看不见乌轻轻的神情,但他睫毛不住眨动时扫过掌心的痒意、说话时唇瓣的翕动、湿润的吐气皆被感受到。


    “就算我死,也带你一起,可好?”


    明明是一句旁人听了胆寒,甚至有些恐怖的话,乌轻轻却像得了天大的便宜。


    他狠狠点头:“好!死也带我一起。”


    安抚好乌轻轻之后,燕谨在他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客栈。


    没办法,他那双眼睛实在是见不了人。


    沿着老旧的木质楼梯下来,站在柜台后边查看账目的女人见她下来,笑容热情:“娘子,可有什么东西要添置?”


    燕谨眉目淡漠,只是眼圈略红,叫人看出她前不久的情绪不稳。


    “麻烦店家差人送点吃食上去,要清淡些的,若有荠菜更好。”


    “好嘞,正好今日一早送来些新摘的荠菜,又鲜又嫩,包成饺子最好。”


    “可,麻烦店家了。”


    不等女人吩咐,站在柜台旁的小二便机灵地往后厨窜去。


    燕谨站在柜台前脚步未动,女人笑眯眯地看她:“娘子不必拘谨,唤我许娘子便是,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许娘子,”燕谨从善如流地唤道,“娘子可知城中到哪可以找着清理宅院之人?还有买马匹的地方。”


    许娘子眉眼间有些惊讶,但生意做多了,什么样的要求她都听见过,很快收敛神色,为燕谨指路:“可巧,做这活计的人我刚巧认得几个,咱们城中这些宅院好些都是她们去清理的。您在这等等,我去给您叫过来。”


    “不敢劳烦,我自己去便是。”


    但许娘子动作麻利极了,不等燕谨多说两句便从柜台后面出来朝外走,她将燕谨欲动的身体摁在原地:“倒不是别的,她们俱在自己家中,不像是在外头开铺子的说找便能找着了,娘子在这等我片刻。”


    听了这话,燕谨自然不会再勉强。


    她找了一张空闲的桌椅坐下,从后厨回来的小二伶俐地给她上了壶热茶。


    刚过午时的饭点,店内没什么人,燕谨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许娘子带着六七个妇人过来。


    “娘子,这几人是清理宅院的好手,城中许多人家都是她们前去收拾出来的。”


    燕谨先道谢,接着视线转到那些妇人身上。


    看着俱在三十岁上下,衣着干练整洁,瞧着很有精神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并不因为燕谨看起来年轻便松懈态度。


    燕谨并没有草草将人定下来,而是带着她们去院子里转了一圈。


    几个妇人在院中四处查看一番,燕谨静静等着,不多时,一个看着是领头人的妇人过来告知燕谨应当如何修缮。


    燕谨其实不懂这些,但她冷着脸一语不发,领头的妇人以为她不满意,额间冒汗,说得更细致了些。


    “约要一月时间才能清出来么?”


    “是,您这院子太大,里外都损得厉害,最少需要一月。”


    燕谨沉吟片刻,她没有时间等在这里监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就是年底,乌家在国都还有先前的镖局店铺与宅院,再不去拿,全要充公。


    回到客栈之后,燕谨找到许娘子,与她谈了一笔生意。


    “……在国都尚有店铺宅院未取,即日就要启程,再快也得年后归来了,便想着与她们签订契约,劳许娘子做个中人。”


    说出自家在国都有铺面宅院,既是家中底蕴的彰显,也是为了震慑不要以为他们年轻,便可以糊弄了事。


    许娘子果然一口应下。


    有钱自然要赚。


    办好这件事之后,燕谨草草吃了点东西,又去买马匹与药膏。


    等到将所有事情都办好,天色已经有些黑沉了。


    燕谨手上拎着三四个油纸包上了楼。


    推开门时,乌轻轻脑袋趴在窗沿上,盯着外头的街道出神,连她推门的响动都没有注意。


    桌上摆着两盘点心,每盘吃了一点,但不多。


    燕谨看看自己手中的油纸包,又看乌轻轻呆愣愣的背影。


    她抿了抿唇,将东西放下,走到乌轻轻旁边。


    “在看什么?”


    底下的人吓得浑身一抖,一声惊叫被他险之又险地吞下去。


    乌轻轻扭头,眼眶还没有完全消肿,气冲冲地喊她,“小谨!”


    “我们出去逛逛?”


    一句话轻而易举打消了他在房中等待了一天的怨气与委屈。


    他腾得弹起来,拉着燕谨就要往外走。


    “别急,先涂点药。”


    燕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食指蘸取了乳白色的药膏,轻柔地抹在乌轻轻眼周。


    乌轻轻被摁在凳子上,仰脸对着她。


    距离近到对方的呼出来的气息都能用脸颊接上,乌轻轻睫毛不停地眨,看着近在咫尺的燕谨,昨夜那种晕乎乎的感觉又漫上来。


    “闭眼,抖什么。”


    视线被剥夺之后,脸上的触感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燕谨的手并不光滑细腻,她骑马拉弓,习武练剑,手上有不少细小的疤痕印子,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的手在最敏感的眼周来回滑动时,除了药膏带来的清凉感,便是一种酥痒的感觉,让乌轻轻情不自禁咬住了下唇。


    好奇怪,怎么这么奇怪,这是小谨,他们比这更亲密的接触都有过不知多少了。乌轻轻有些不知所措,脑子迷迷糊糊,他慌乱间拉住了燕谨的衣摆。


    燕谨瞥了一眼,没有理会,专心将药膏抹开,等皮肤吸收。


    “好了,睁开眼睛。”


    乌轻轻随着她的命令睁眼,在失去视线一段时间后,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燕谨放大的面庞。


    她面带关切,手指还点在他颊上,“好点了么?”


    什么好点了?乌轻轻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下意识点头,嗯啊了一声,被燕谨牵着手带出房间。


    酉时刚刚过半,不少摊贩已经点上了油灯与蜡烛,街上热闹不减,人来人往。


    乌轻轻出了客栈之后就恢复过来,满脸兴奋,原本是燕谨拉着他走,后来就成了他拉着燕谨走。


    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样的景象了,他兴奋但又有些微的紧张,时不时回头去看燕谨,手上也拉得紧紧的,仿佛燕谨就是他在人群中行走的底气。


    “你有没有吃东西?”乌轻轻拉着她往一个糖葫芦摊子走过去,“我要吃这个!小时候娘总给我买的。”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快走两步跑过去,对着小贩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我要两串。”


    “一串就行,我不饿。”


    “给钱,”乌轻轻动作很快地接过来,“我自己吃两串,你要吃再买。”


    燕谨:……


    掏钱结账,乌轻轻两只手都拿着东西,没法牵着她了,理直气壮地喊她拿着一串,自己吭哧吭哧吃起来,眼神又落在一旁围拢的人群中。


    他的个子不算矮,但想要看到里三圈外三圈的中心,还是相当吃力。


    燕谨叹口气,走在他前头,强硬地挤出一条缝让两人走到内圈去。


    一只毛茸茸的小猴在人群中间的地面上踩着铁圈,一摇一晃地朝前摆动,时不时变换动作。


    “哇!!”乌轻轻双眼发亮,雀跃地握着燕谨的手,“猴戏!猴戏!我小时候见过!”


    人群惊叹不已,一个满面笑容的中年男子手里举着一个托盘,顺着人群走动。


    乌轻轻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等到男人走到他们俩面前时,托盘上零零散散放着几个铜板。


    燕谨也放了一个铜板上去,得了男人一连串的吉祥话。


    看了小半刻钟,那小猴换了不少招式,把乌轻轻唬得惊叫连连,但也不耽误他吃,两根糖葫芦眨眼间就下肚了。


    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燕谨抚额,将人拽出来,“好了,再去吃点别的东西垫垫,免得晚上肚子里泛酸水。”


    “真厉害,太精彩了,”乌轻轻双眼放光,走远了都还在说猴戏,“云城真热闹,我们以后还要来看!”


    燕谨随意选了个做汤饼的摊子,拉着乌轻轻坐下。


    “等到国都,那里更热闹,除夕会放烟火。”


    “哇,真的吗?我还未见过烟火!”


    “嗯,你小时候住在国都时必定见过,只是忘了。”


    国都除夕放烟火的传统已经延续几十年了,燕谨记忆中的烟火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有个印象在,记着很漂亮。


    乌轻轻满怀期待,对去国都这件事的抗拒减弱了不少,一心想着燕谨口中的烟火。


    他们一直逛到了宵禁前,乌轻轻一路吃了不少东西,还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直到回到客栈,他都情绪激昂,念叨个不停。


    燕谨一边“嗯”、“是”、“没错”、“确实”的回应他,一边收拾行囊。


    乌轻轻一兴奋就话多,鉴于之前在山中时只有他们两人与一匹马,燕谨对这种情况适应良好。


    “好了,今日早些休息,明天便要出发了。”


    从云城到国都,以他们的行进速度,若是不想太赶,需得尽早出发。


    晚上睡觉的时候,乌轻轻又有些奇奇怪怪的,燕谨劳累一天,没有心情再去琢磨,一躺下就睡着了。


    留乌轻轻在深夜里偷偷挪过来,手臂贴着她,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热意才红着脸睡过去。


    次日,他们再次踏上了旅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到了嗯,时间大法好,我本来想写单元文就是因为怕把握不好长篇,写到这个单元发现好像也还好嘿嘿,其实有很多剧情都可以写的,考虑到篇幅都带过了。


    宝宝们可以给我的预收点点收藏嘛!那是个长篇嘿嘿。潇洒邪气仙君×古板温柔书生,是一个非常纯爱的故事!女主天上地下第一强的那种。


    含扮猪吃老虎,马甲,白月光,爱人死亡等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