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

《罗浮梦谈》青春校园小说_电子三火

    第161章


    迟予知从迟君行房里出来, 本想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可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索性爬起来继续写他那本小说。


    天亮后他托人帮忙联系燕城的西洋学堂, 又用身份权限在宗学先生面前给迟君行打掩护办退学, 几天来两头周旋,费了不少口舌, 忙得不可开交。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为了别人的事忙前忙后。


    这天好不容易得了空, 便有小厮过来禀报朱萸正在府外等他。


    迟予知一听,抬腿就走——好几天没人陪自己玩,他正无聊得很。


    朱萸站在宣威府外一棵老树下面,迟予知悄悄绕到他身后,猛地一拍他肩膀。


    朱萸果然吓了一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骂人, 反而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愁容。


    迟予知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这什么表情?怎么了?”


    朱萸道:“我上次回去后被家里大骂一顿,还被关了好几天,都是你害的,你可得补偿我。”


    迟予知松了口气:“多大点事儿, 好说,今儿找个饭馆请你搓一顿。黄狗儿呢, 他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 反正我们不找他, 他也肯定不会先来找我们。”


    “说的也是。”迟予知拍拍他肩膀, 拉着他往前走, “老地方, 走起!”


    他口中的老地方便是二人常去的酒楼。


    迟予知要了个雅间,朱萸刚坐下,便灌了一杯茶, 道:“你知道吗,上次咱们去的那义庄,里面的人都死了。”


    迟予知刚才还懒懒散散的神情突然凝固了,他睁大眼睛,直直盯着朱萸。


    “我舅不是警队的吗,他昨天来我家时亲口说的,据说那里的人,都死的一个模样,脖子上有两个特别大的圆孔,像是被两个尖牙给咬了,巧的是,最近还有很多人去报案,都说看见了一条碗口那么粗的蛇,绿的。”


    “那叫青的,青蛇。”


    “你,我以为你会感叹一下义庄那群人呢,看你那天这么殷勤,又是给珠子又是给钱的,我还以为你对他们有多少感情呢。”


    迟予知垂下眼睛,没说话。


    “这个给你。”朱萸递过来一个红色的珠子。


    “什么?”迟予知看清它的瞬间,有些不可置信,“你从哪儿拿的?”


    这是朝珠上串的玛瑙。


    “从我舅那儿偷来的!”朱萸道,“说是义庄里一个小女孩尸体手里攥的,死了手还攥得死死的,他们掰开一看发现是这东西,就拿过来了,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


    迟予知轻轻拿过那个玛瑙,这是他那天多给女孩的那个。


    “真够可怜的。”他低声道,“多谢了,老朱。”


    朱萸没注意他的神情,自顾自道:“我看那蛇是要成气候了,吃了这么多人,可不好对付哦。”


    迟予知道:“他们在哪看见的?”


    朱萸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刷白:“你找死吗?这回你打死我我都不可能跟你去的!”


    迟予知白他一眼:“谁让你跟我去了,我找别人不行啊?”


    “你可别作死了!”朱萸急了,“这是能把一个村的人都吃了的怪物啊!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哪天你真要去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迟予知一喜:“仗义啊!”


    “我去给你收尸。”


    “”


    “不过我还挺惊讶的,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知道?”


    迟予知单手撑住额头:“这几天一直在忙我弟弟的事。”


    朱萸露出鄙夷的目光:“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装起好哥哥来了?”


    “给自己以后做点儿打算,”迟予知道,“不说他了,不过我觉得,义庄那群人被蛇吃了的事,就算上了报纸,也只会说是土匪作乱,流寇杀人。”


    “你怎么知道我舅他们就打算这么做。”


    迟予知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就听耳边炸开一声:“殿下!”


    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两人都吓了一跳,迟予知手里的茶洒出来一半,烫得他直甩手。


    来人是个小厮,宣威府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迟予知不悦道:“什么事儿这么急?”


    小厮脸都白了:“殿下北洋北洋军去咱们府上了!”


    迟予知呼吸一滞,他猛地站起来,还撞翻了椅子。


    朱萸听了也是吓了一跳,他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迟予知匆匆跑出门外。


    迟予知边跑边问小厮:“他们什么阵仗?来多少人?带枪了没有?”


    小厮跟着他跑,气喘吁吁道:“阵仗不大,看着……看着像是来谈判的,就两个人,穿着便装,没带兵。”


    听到这消息,迟予知这才稍稍安心了一点儿。


    跑回府里,远远就看见正堂的门大敞着。


    他放慢脚步,悄悄走近,站在窗根底下。


    屋里传来说话声。


    “……王爷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傲慢的腔调,“南北议和马上开始,军队迟早要进紫禁城,这事儿就连太后皇帝都知道,那里边可有不少人正在往外逃呢,这些您不可能不知道吧?”


    迟予知悄悄探头往里看。


    正堂里,傅祥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迟光站在一旁,垂着手,看不清表情。


    堂下坐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留着八字胡,一个脸上有道疤,两人都翘着二郎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八字胡开口道:“恕我直言,逃跑实乃下策,虽然清帝退位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但在下还是正在给皇室争取优待条件,至于你们能不能保住这点体面,那就得看你们的诚意了。”


    “包括你们在内的宗室要是出得多了,像日本和英吉利那样实行君主立宪也并非不可能,到时候不仅你们一家平安,皇族的封号俸禄也一样不少,您还是您的王爷,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傅祥冷笑一声:“你拿什么保证?你们所提倡的新政府,也不由你一个人说了算吧。”


    “您老心里明白。”八字胡皮笑肉不笑,“等新政府成立,总理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呢?”


    八字胡笑了笑,继续道:“我知道您老心里不痛快,可您老也得体谅体谅咱的难处,帝制已是强弩之末,我尽力为你们争取优待条件,你们也得给咱点支持不成?议和的队伍里可是有不少人强烈要求,要把清廷众人就地正法,以谢天下的。”


    听到这儿,傅祥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迟予知心里也咯噔一下。


    迟光作为宗室外人,对局势的判断更清醒务实,王朝已如案板上的鱼肉般任人宰割,正如对面所说,还能让他们拿出身上的金鳞片寻求保全性命的机会已是祖宗保佑的结果,要是以后后悔,想跪着祈求对方收下,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只是傅祥还在这里,就算他再怎样能看清局势,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唯一怕的就是这个曾经征战沙场的王爷将军脾气一上来,惹怒了对方,恐怕他们这些亡国之后就要立即被迫殉国了。


    回想起当初进入王府时有多么春风得意,如今就有多么惴惴不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傅祥这大半辈子过来,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不可一世。


    他盯着对面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平静得仿佛任命一般:“这天下的事,我心里有数,皇上那边……我也听说了。”


    八字胡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那您的意思……”


    傅祥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迟予知见他似乎要出来,居然有些心虚,连忙躲了起来。


    傅祥走到门外,对外头候着的人说了几句话,不多时,几个小厮便抬着几个大箱子进来,摆在堂下。


    箱子打开,里头的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光——金器、玉器、古玩、字画,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码着。


    迟予知躲起来,便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况。


    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出来。


    正堂里只剩下祖父一人,透过窗纱,他看到那个威风凛凛,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的祖父,居然暗自抹起了眼泪。


    迟予知心头一紧,鼻子一酸,马上自己的眼泪也要掉出来了,他下意识转身跑开,然后又漫无目的地在府里行走,最后走到自己院里。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望着天发呆。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六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殿下,您没事吧?”


    迟予知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他是亲王,皇上的亲封,玉牒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


    可刚才屋里那些人商量大事的时候,他却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窗根底下,像个偷听的小厮。


    倒不如说,如果他真的能进去,也做不了什么。


    这些年他无视时局变化,就算有人谈论,他也只置之一笑,时代惊涛骇浪,他却从中穿行而过,不沾湿一点衣襟。


    他知道自己能如此从容的原因是有人在替自己负重前行,但正如义庄前的那个村民所说,自己幸运投了个好胎,人生只有一次,为什么不能任性一点——何况自己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这点程度也能算得上任性吗?


    为了自己而活,难道也算任性吗?


    他忽然想起迟君行那句话——


    “你明明一直在享受家里的好处,为什么不想帮家里做些事呢?”


    可什么叫他一直在享受家里的好处——被繁琐的礼教束缚,被生来即为“制度”一环的宿命拉扯,这些也称得上是“好处”吗?


    从小到大,一旦他表现出稍稍脱离轨道的样子,就会被无数双监视自己的眼睛射穿,被议论纷纷,被打上纨绔的标签。


    时至今日,所有看到自己的人,无论是谁,都一副嘲笑的嘴脸,好像在说:什么嘛,原来皇室子弟也不过如此。


    祖父虽然疼爱自己,但那恨铁不成钢的遗憾也总是掩饰不住地流露,更别提父亲和老师了。


    他从来没被鼓励过,自己的创作也从来没有被肯定过,就连自己喜欢的事都要偷偷摸摸的做,他也曾对祖父和老师袒露过自己的想法,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会说自己疯了。


    长久的打击让他催生出虚假坚硬的外壳——虽然他嘴上逞强说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别人的评价,肯定和否定对自己来说都一文不值,但面对祖父和弟弟失望的眼神,他仍会有些喘不过气。


    他有时想,如果自己不是什么王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是不是家人就能多一些对自己的肯定和宽容呢。


    他甚至都有些恨这些人,恨这个王府了。


    可当他看到刚才那副场景时,他又开始恨自己了——如果自己循规蹈矩,承担起王府主人的责任,那刚才去跟那些北洋军谈判的就是自己了,祖父也不用这么大年龄还被他们羞辱了。


    可现实是,他连与这些人物虚与委蛇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那些本事,讲鬼故事,写小说,跟朱萸黄狗儿插科打诨,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六子还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太阳慢慢西斜,将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迟予知忽然开口:“六子,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六子道:“可殿下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迟予知双手捂脸:“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啊,”六子好像想起什么,“殿下还是有在做事的,比如去下墓,探险,听书,写书……”


    “你故意惹我生气吗?”迟予知瞪他。


    “绝对没有,殿下。”六子看起来十分真诚。


    “算了”迟予知低下头,“作为宣威府的亲王,我应该将自己融入这个系统,不能有任何个人意志,但我却没有这样做,反而所以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说着,迟予知少见地露出落寞的神情。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我大概理解了,殿下是后悔自己没有选择另一条路吧?”


    “所以我走的这条路是不是错了?”


    “无论是哪条路,终点都会是死亡,所以路与路之间有什么区别,何来对错之说?”


    “”迟予知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有看起来那么傻。”


    六子突然一怔,震惊道:“我看起来很傻吗?”


    迟予知站起来,弹了他脑门一下:“对,很傻。”


    六子的话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时至今日,他居然在一个下人的身上找到了靠山的感觉,陌生的力量感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到房里,又读起书来。


    天已经黑了,今夜没有点灯,院子里一片漆黑。


    迟予知忽而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院里的梨花树,而是一只巨大的昏黄的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睛下面又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迟予知一惊,大喊:“来人!有蛇来了!”


    他立刻想关门进房,可那青蛇的速度快得吓人,它一摆头,两扇房门便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迟予知被冲击力砸在地上,木制大门的碎屑扎进他的手掌和小腿。


    青蛇缓缓扭过头,死死盯着他,发出嘶嘶的声音,迟予知竟在里面听出几分嘲讽的意味。


    他张口便骂:“你这畜牲!赶来王府撒野,明天就遭雷劈!”


    话还没说完,青蛇又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迟予知打了个滚,顺势站起。


    青蛇的血盆大口咬断正屋的桌子,上面的琉璃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有侍女在院子里喊:“殿下,怎么了?”


    “别过来!”迟予知跑到院子里,朝她大喊,“快出去叫人,屋里有大蛇来了!”


    他跳上院子中央的梨花树,这才看清那条青蛇的全貌——它何止如朱萸所说有碗口那么粗,简直快赶上脚下梨花树的树干了,蛇身长到看不到蛇尾,估计连整个院子都没法盘下。


    青蛇的蛇头转向他,又吐出鲜红的信子。


    迟予知背上出了一层冷汗,骂道:“你今天要是吃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话没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血红的口腔,宛如利剑般的两颗尖牙近在咫尺。


    它的速度快到甚至都没有看清它的动作。


    正当迟予知觉得这次必死无疑时,身边突然发出耀眼的白光,青蛇被刺的退回原处,他蛰伏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踌躇了一阵,居然爬上房顶跑了。


    迟予知抓住梨花树枝,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时,院外火光攒动,一大群人冲了进来。


    “哥!”


    为首的居然是迟君行,他跑上前来,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迟予知从树上跳下:“没事。”


    “老早就听说燕城闹蛇灾了,今晚怎么突然跑到王府里来了?”


    迟予知道:“这些畜牲喜欢丧气,哪里有落败之势,它们便朝哪里来。”


    话音刚落,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迟予知自觉脱口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刚要找补,就见梨花树上大朵大朵的花叶扑簌簌往下落。


    橙色的火光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几天后,等到清帝逊位,王朝覆灭的消息传来时,宣威府上下更是一片死寂。


    傅祥和迟光把自己锁在屋里,迟君行和其他夫人脸上也是天塌了一般的表情。


    院子里不知谁先哭出了声,然后就像瘟疫一样,一下子传开了。


    丫鬟们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厮们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个年老的人嚎啕起来,一边哭一边喊“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得了”。


    对于府里主子的反应,迟予知尚且理解,但他无法理解这些下人是为什么而哭。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跟无数个昨天一样。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能握笔,能翻书,跟无数个昨天一样。


    燕城锣鼓喧天,庆贺民主的欢呼甚至越过深宅大院传到府内,府内哀怨的哭声和对未来的恐惧便更浓郁了。


    迟予知觉得自己该有点反应的,但他看了看头顶,虽然被云层遮住,但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他想了想祖父,祖父还活着。


    他想了想迟君行,迟君行还活着。


    他想了想朱萸,黄狗儿,六子,还有府里上上下下那些人,他们都还活着。


    他又想了想自己桌上那本小说,那本小说还在,明天还能接着写。


    他所喜欢的那些怪谈故事,他们还存在于世上,等待自己去挖掘。


    想到这儿,他更没有什么波动了。


    这个世界明明什么也没有变,就跟无数个昨天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金丝发冠承载的记忆到此结束。


    庄辰岚从过往的片段中回过神来, 还没等缓一缓,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又快又重。


    门被推开, 金乌鸣大步走进来, 她今日没穿那件披风,只着一身暗绿色的军装, 腰间别着枪, 脸色比往常冷峻几分。


    她看向庄辰岚:“查了多少了?有一半儿没?”


    庄辰岚见她这个表情,心里一紧:“呃,差不多。”


    “哪些是查完的?”


    庄辰岚随手指了指靠墙的几个箱子:“这些。”


    金乌鸣看也不看,朝门外勾了勾手,几个士兵应声而入。


    “把这些搬走。”金乌鸣指了指庄辰岚指过的那些箱子,“剩下的, 运到地窖。”


    庄辰岚有些疑惑:“司令,这是怎么了?”


    金乌鸣没理她,反倒转过脸去,睨着站在一旁的迟君行:“宣威府跟一个叫‘古月虫’的术士有什么交情?”


    听到这个名字, 庄辰岚控住不住的一抖。


    这微小的反应没能逃过金乌鸣的眼睛,她猛地转过脸来, 目光直直钉在庄辰岚脸上。


    庄辰岚赶紧道:“我只是单方面听说过她的名字, 据说是个很厉害的术士, 在我们这一行无人不知。”


    “哦, 怪不得能混到总统府去。”她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不过选择给总统府里的那群废物干活, 想来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厉害。”


    迟君行开口道:“司令,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宣威府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她怎么极力要总统朝我施压放人啊?”


    迟君行懵了:“放人?放放宣威府那群人吗?”


    “废话, 还能有谁?”


    迟君行沉默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司令,虽然我不知道古月虫,但是清帝退位前,现任总统是来过宣威府的,他说只要府里能拿出诚意,他就能保府里人平安,或许他要司令您放人,也有当初这件事的原因。”


    “呵。”金乌鸣冷笑一声,“我早猜到那群东西会这么做——嘴上全是民主,心里全是生意。”


    她看向迟君行:“不过你也太傻了,真以为这群人会保你们?可能吗?敲诈犯会想看受害者好过吗?他们恨不得你们赶紧死好毁尸灭迹啊。”


    迟君行低下头:“我从未相信,只是当时也没有别的选择。”


    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庄辰岚已经在想投奔总统府了。


    一旦能联系上古月虫,那杀掉虞乐还指望什么金乌鸣呢?


    只是骨简还在她手上


    庄辰岚脑子里转得飞快——要是能伪造一块玉锁呢?


    到时候一旦换到骨简,她就立刻用缩地千里符远走高飞。


    天涯海角,金乌鸣上哪儿找她去?


    想到这儿,她居然有些可怜起金乌鸣来了——即使再怎么神机妙算,步步为营,也会被他们这些虽然平凡却有灵力相助的人摆一道。


    这就是命。


    她嘴角微微翘了翘。


    当晚,庄辰岚在公馆房间前烧了三张黄纸——这是她与松枝的接头暗号。


    她平常就经常在门上贴符画符,公关的佣人对她的奇怪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二人在当初见面的那棵老槐树下碰头。


    松枝今晚没穿军装,只一件灰布褂子,头发随意挽着,像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寻常妇人。


    庄辰岚开门见山:“帮我伪造一块玉锁。”


    松枝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当初任务失败,还让我给你擦屁股,现在又让我伪造?我当初就该一枪崩了你。”


    庄辰岚面不改色:“任务失败本来就有很大概率,你死了战友,我死了朋友,我们都是金乌鸣的受害者,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本来还以为你有点儿本事,没想到也是江湖骗子。”


    “那又如何,现在我们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松枝没说话。


    庄辰岚继续道:“帮我这个忙,对你有好处。玉锁一旦到手,我拿到我要的东西就走,金乌鸣那边,你该交差交差,该报告报告,与我无关。”


    松枝又冷笑一声:“我说,你多大的胆子敢伪造?你当金乌鸣是傻子,看不出来吗?”


    “这你不用管,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到时候要是败露,我可是不会管你的。”


    庄辰岚本想回一句“要是败露就拉你一起死”,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她要是害怕暴露,保不齐就先把自己灭口了。


    她换了一副诚恳的语气:“我不会连累你的——宣威府现在怎样?”


    “人都放回去了,不过那座宅子一部分被充公,他们现在只能缩在后院里,跟耗子似的。”


    “迟予知呢?”


    “没见到。”松枝摇摇头,“如果他还算聪明的话,就应该趁机回来。毕竟有总统府的人保着,金乌鸣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他们。”


    “你自己也说了是一时半会儿。”


    松枝白了她一眼:“现在这个年代,早上出去,晚上就可能回不来了,有个暂时的庇护所都是老天保佑了。”


    说着,她突然笑了一声:“所以金乌鸣才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她说自己从来不做计划,从来都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当初听她这么说我还不信,但看如今这样多变的形势,或许直觉真的比计划更靠谱。”


    松枝这么一说,庄辰岚突然又想起纯一来。


    要是她当初等上两天,哪怕什么都不做,迟予知也会安然无恙地出来。


    可她没有等。


    她不知道纯一的死是对是错,也许正是他的死,才让迟予知的命运逐渐回到了正轨?


    但这总归是不可证明的。


    她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有些累。


    趁着等待伪造玉锁的空当,庄辰岚白得了几天空闲。


    她本想趁此机会重新计划一下,可每每开始思考,脑子里就想起松枝那晚的话——


    “如此多变的形势,或许直觉总比计划更靠谱。”


    她提不起精神,看着窗外的天发了半天呆。


    如果放任自己一回呢?


    前几天她忙得不可开交,连饭都没好好吃,那些过往的记忆像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于是她把箱子关上,对迟君行道:“今天放一天假,出去吃饭吧。”


    迟君行抬起头,果然露出那种惯常的拒绝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在说“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这是命令,”庄辰岚道,“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吧。你是燕城人,对这里熟悉,带路,去个好吃点儿的。”


    迟君行道:“我怎么可能了解这种吃喝玩乐的地方。”


    “那就听我的吧。”


    庄辰岚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饭馆门前停下来——这是她从过往记忆里看到的迟予知常来的地方。


    饭菜上来,庄辰岚一边吃一边随口问:“早就听说你在燕城上西洋学堂。是哪一个?”


    迟君行筷子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你问这干什么?”


    “就是好奇。”庄辰岚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说,“当年清帝退位后,宗学也就理所当然地关闭了,你那时候还有什么理由出去上学?不会被怀疑吗?”


    迟君行沉默了一会儿,道:“当时全府上下都死气沉沉的,我去哪儿根本没人管。”


    “学费还是迟予知帮你出的?”


    “那又怎样?”他声音冷下来,“这不是他自愿的吗?”


    “然后你就学有所成后把他家抄了,农夫与蛇,恩将仇报。”


    “什么叫恩将仇报?”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可还在强压着,“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人要随心而活。只要我做的事是出于自己的个人意志,他就不会怪我。”


    “少转移话题了,恩将仇报就是你的意志?”


    “什么叫恩?帮我付个学费就叫恩了?那我帮他承担这么多年的责任叫什么?他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再生父母?”


    “他也没让你帮他承担责任啊。”


    “那我也没让他帮我付学费啊——你什么意思?怎么老帮他说话?你是他谁啊?”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见到主动抄自己家的,还挺感兴趣的。”


    就在这时,庄辰岚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懒散,像是在跟谁说着什么。


    她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那个穿着麻布衣裳,旧布条代替了坠着金葫芦的发冠,原本如瀑般的黑发也短了不少,可那张脸,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样子,她绝不会认错。


    是迟予知。


    庄辰岚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把抓住迟君行的胳膊,拖着他就往饭馆深处躲。


    迟君行一愣,然后猛地甩开她的手:“我凭什么要躲?”


    庄辰岚又抓住他,这回用了死力气,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你给我闭嘴!”


    迟君行吃痛,想再甩开她,可谁知她力气大得出奇,手腕被她死死攥着,竟然甩不脱。


    庄辰岚没理他,只是把他往角落里拖,一边拖一边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迟予知已经和朱萸、黄够找了张桌子坐下。


    他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往椅子上一靠,仿佛还在宣威府里当他的世子爷。


    周围的人却不像他这样自在,他们纷纷起身,端着碗筷往别处挪。


    迟予知视若无睹,他靠在椅背上,冲对面两人笑了笑:“谢谢你们了,老朱、老黄,还给我办个接风宴。”


    对面朱萸的装扮也低调了不少,看着竟比从前瘦了一圈,他压低声音:“听说你从狱里跑出去了?”


    “你消息还真灵。”


    朱萸猛地一拍桌子,震惊地站起来:“还真是真的?!你跑哪里去了?!”


    黄够拉住他衣摆,把他拽回座位上:“你小点儿声!”


    迟予知道:“跑到山里呆着了,命大没死。”


    他顿了顿:“对了,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阿瞒的姑娘?”


    “阿瞒?”两人异口同声。


    朱萸斩钉截铁:“不认识。”


    黄够想了想,也摇了摇头。


    “真怪了……”迟予知皱起眉头,随即又松开,“不说这个了,我那小说出版了,怕人嫌晦气不买,所以用的笔名。”


    朱萸一愣:“不是说家底都被搬空了吗?你哪来的钱?”


    “我把那颗玛瑙卖了。”迟予知道,“那天你给我的那个。”


    原先可以说是施舍给别人的东西,现在因为别人的一丝善意,反而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迟予知轻声道。


    “卖得怎么样?”朱萸问。


    “不怎么样。”迟予知趴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朱萸翻了几页:“感觉哪里怪怪的,说实话,不太像小说,倒有点像”


    他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日记。对,读起来像日记。”


    迟予知把脸埋在胳膊里:“因为我本来就是当日记写的,还没来得及修改成小说。”


    他抬起头,得瑟地笑道:“不过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没有印很多,没赔个底朝天。”


    朱萸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老迟啊,”他慢慢道,“我以前就觉得你心大,现在看来,更像是没心了,都这情况了,我看你怎么还挺高兴的?”


    迟予知眨眨眼:“有那么明显吗?”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因为我昨天啊,跟着一伙盗墓贼下墓了!”


    “啥?!”朱萸差点又站起来。


    迟予知得意洋洋:“我去给他们当下手,他们回来后,给了我一点儿墓里的东西,我拿到当铺换了点钱。”


    “而且我现在准备写盗墓的小说了,跟他们去里面不仅长见识,有故事听,还有钱拿!”


    “写盗墓的小说?你想被他们抓起来吗?”


    “小说小说,自然是假的,到时候问起来,我就说自己编的,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黄够道:“你还真是喜欢跟死人和鬼在一起玩。”


    “说到鬼啊,”迟予知忽然收了笑,眼神有些飘忽,“我从狱里跑出去后,在山里发了高烧,那晚还下着大雨,我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但是迷迷糊糊间,我看到一个影子,粉白色的,结果我醒来后,烧就退下去了。”


    朱萸道:“你烧糊涂了吧。”


    黄够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你们别不信,我之前好像还见过几次,一次是在义庄,我快被你们掐死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差点被那条青蛇吃了的时候。”


    他顿了顿,忽然一拍桌子:“说到那畜生——它到底死没死?你舅那群警察和那群当兵的怎么干活的?光吃光拿不干活啊!就抓我的时候起劲!”


    “我不知道啊,我舅再没提过。”朱萸道。


    “这个我倒是知道。”黄够道,“半个月前有人来我们家买蜡烛黄纸什么的,买了一堆,还有人开车来拉,我爹跟里面一个人打听,说是那条青蛇渡劫成功了,上面那群人跟他达成协议,要把他供到御和宫去了,跟那群神像在一块。”


    迟予知道:“那御和宫里原本的神呢?”


    黄够摇摇头“那里面根本就没神,因为我什么也看不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天之后我去了御和宫,确实看见神台上坐着一个男人,眯着眼睛,眼下还有青绿的鳞片。”


    “厉害呀老黄!”朱萸道,“长什么样?好看吗?”


    “好看,但凡是蛇妖就没有不好看的,就是气质有些阴柔。”


    “具体长什么样?”迟予知追问。


    朱萸拉长声音“唉”了一声:“老迟,原来你喜欢这种的啊。”


    “少废话,我跟他是仇人,可不得知道他长什么样。”


    “老迟你可别不自量力了,人家现在多少都成神了,你跟神对着干?”


    “吃人的妖怪,就算修成也是个邪神。”


    朱萸道:“我说最近御和宫怎么这么多香火呢,难道这蛇妖还真干人事儿?”


    黄够道:“灵是灵,但我劝你们还是别去,本来就是妖怪,收取的报酬只会更多。”


    朱萸道:“可怜不知道的人喽,以为自己拜的是神,结果呢,是个吃人无数的妖怪。”


    黄够叹了口气,无奈道:“上面这群人拆东墙补西墙,为了安抚这尊大蛇,居然把人当贡品。”


    迟予知看着朱萸:“你丫,这什么表情?别这么看我,我现在可不是什么上边的人了。”


    黄够苦笑一下:“他看得不是你。”


    迟予知一愣,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迟君行正站在他身后,面带微笑。


    “朱萸哥哥,黄够哥哥。”他笑着打招呼,声音温和有礼,“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庄辰岚躲在角落里, 差点大叫一声——她就一转眼的功夫,这人居然跑出去了!


    朱萸心道你亲哥在这儿你喊我干嘛,黄够反应最快:“那个, 我突然想起有点儿事, 你们先聊。”


    迟君行也不留他,他摘下军帽, 自然地坐上黄够的位置。


    他看着对面的迟予知, 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刚才看你很高兴的样子。”


    迟予知靠在椅背上,脸上那点笑意早就收得干干净净。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道,“你不是早就无父无母无兄了吗?还是说你想在这里杀了我?你有这个能力吗?”


    “你这么急干什么?”迟君行笑眯眯道,“我只是觉得你家里都这样了,你还能这么没心没肺,很厉害。”


    他顿了顿:“哦,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有了想要做的事,就会活的起劲吗?”


    迟予知仍旧面无表情,似乎不想分给他一点儿情绪:“都说了跟你有关系吗?你跟金乌鸣怎么搭上的?你现在在这儿跟我坐一桌,不怕她知道?”


    迟君行学着他的语气, 一字一顿:“跟——你——有——关——系——吗?”


    迟予知被噎了一下,冷笑一声:“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读什么西洋学校。”


    迟君行做出吃惊的样子, 眼睛睁大了些:“你怎么会这样想呢?这不是你出于自我意志的选择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 盯着迟予知的眼睛:“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生活准则吗?怎么突然又后悔了呢?”


    迟予知没说话, 皱了皱眉。


    朱萸坐在迟君行旁边, 手里捧着茶杯, 已经有些坐立难安了。


    他刚才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机, 这会儿正在心里把黄够骂了一百遍。


    “啊,”迟君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看过你写的小说了。”


    他站起身, 带上军帽:“说实话,写的好烂。真该去多读点书。”


    “喂。”迟予知叫住他,道,“你恨我,就全报复在我身上,别连累家里人。”


    迟君行的脚步顿了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迟予知,一动不动,帽檐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慢慢转过头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自以为是。”


    留下这句话,迟君行转身就走。


    回去找庄辰岚,却发现她不在了。


    迟君行看着空了的角落,皱了皱眉。


    正疑惑着,身侧窗户上突然探出一只手。


    庄辰岚从窗外探出脑袋,压着嗓子道:“你要是再这样无视我的命令擅自行动,我就直接军法处置你。”


    迟君行转过身,看着她那副半挂在窗外的狼狈样子,不由勾起嘴角:“你为什么要躲起来?你很见不得人吗?”


    “少废话!”庄辰岚瞪他一眼,“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这儿?”


    “……没有。”


    庄辰岚松了口气,冲他勾勾手指:“出来,回军部。”


    迟君行走到窗边,撑着窗沿翻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庄辰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迟君行的眼睛,严肃道:


    “不仅是迟予知,在所有人面前都要隐瞒我的存在——这是连金乌……司令都亲口答应的条件,给我刻在你脑子里,听见没有?”


    迟君行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讥诮。


    “有了点儿权力,个道士也开始盛气凌人地命令起人来了。”


    庄辰岚白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当晚,她又找来松枝,询问玉锁的制作情况。


    “按照你要求的样子,工期三天左右,不能再快了。”


    庄辰岚心里一算,恰好是七天之期的最后一天。


    她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她白天就在军部地窖里装模作样地检查那些旧物,箱子一只只打开,又一只只合上,翻得漫不经心。


    她本以为金乌鸣会来催自己,可金乌鸣却像是把她忘了似的,一连几天不见人影。


    庄辰岚偶尔从地窖出来,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匆匆忙忙的,像是在忙着什么大事。


    金乌鸣很忙,庄辰岚如此判断,这样最好。


    白天摸鱼打盹,晚上才是她的工作时间。


    她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了——把伪造的玉锁交给金乌鸣的时候,她肯定会当场就要试一试。


    她想抓几只小鬼藏在身上,到时候叫出来,就当作假玉锁的能力了。


    她已经预料到时候会有多么惊心动魄了,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现在无论多么焦虑都没什么用。


    深夜的燕城一片漆黑。


    没有路灯,跟庄辰岚熟悉的那个现代世界完全不同。


    可月亮很亮,星星也多,银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得满街亮堂堂的,竟不亚于开了满城的路灯。


    庄辰岚从公馆房间的窗户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个葫芦。


    这是她从纯一的遗物里找到的,巴掌大小,黄褐色,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像是一个封印魂魄的法器。


    她本来想去墓地转转,可意外的是,今晚的燕城大街上,到处都是徘徊的孤魂野鬼。


    他们飘在墙根底下,蹲在屋檐阴影里,游荡在空无一人的巷子中,没有意识,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怨气不散,无法重入轮回。


    庄辰岚一路走,一路装,她也不在意自己还认不认识路——反正最后总是要靠缩地千里符回去的。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她来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严格来说根本算不上山,可又不是什么小土坡。山脚下有石阶,弯弯曲曲往上延伸,消失在夜色里。


    石阶旁零零散散摆着些香烛纸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庄辰岚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脚步声。


    石阶上下来两个人,他们一人拿着一个麻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庄辰岚心里一惊——不会是遇上杀人抛尸的了吧?


    虽说她并不觉得这两个人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收敛了气息,闪身躲到一块山石后面。


    其中一个开口了:“我以为这法子只有我一个人想到呢,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


    另一个道:“这方法自古以来就有,人穷了,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多亏今天是中元,山里的祭品多,咱们才能多抢一点儿。”


    原来今天是中元节,怪不得大街上的孤魂野鬼这么多。


    与此同时,听到这两个声音,庄辰岚心里“咯噔”一下——


    是迟予知和黄够。


    她暗暗锤了一下背后的石头,心道真是冤家路窄。


    可还是按捺不住,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张望。


    两人穿着暗色的衣裳,从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果然是那两张熟悉的脸——迟予知瘦了些,下巴尖了,黄够还是那副样子,看起来心事重重。


    迟予知就着月光检查麻袋里的东西,然后叹了口气:“比预想中少了不少。”


    黄够皱着眉:“他们当真一点儿钱都不给你们?”


    迟予知抬起头:“你说总统府吗?给啊,但那点儿钱够干什么的,全家吃一顿饭就没了。”


    “你们不会直到现在还一顿八个菜吧?”


    “怎么可能?也就吃点米饭和菜,一天有一顿荤腥就算不错了。”


    他把麻袋扎紧:“主要还是人多,我阿爷,老爹,还有两个夫人和她们的侍女,好几张嘴,天天等着吃饭。”


    “佣人和侍女不都走了吗?哦不对,我忘了,还有包衣——他们不帮府里赚点钱?”


    “虽说是一辈子卖身给王府的包衣,但我们现在沦落成这样,他们要走,我管得了?”迟予知摇摇头,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怨气,“就剩六子还在府里了,平时在家里跑跑腿,还有一个闵夫人的丫头,自愿留下来照顾,平日也会做做刺绣补贴家用。”


    遥想当初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宣威府如今寥落成这样,黄够不禁叹了口气。


    迟予知道:“今晚中元,你少叹气,当心他们找上你。”


    黄够道:“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个迟予知居然来偷贡品了,放以前别说信不信了,连想都不敢想。”


    “其实我以前也挺想这么做的。”迟予知嘻嘻一笑,随后又无奈道,“毕竟家里人多,再不择手段就真的要饿死了,我可不想遂了那群军阀的意。”


    “你阿爷和两个夫人就算了,你爹也不出来找活儿吗?”


    迟予知撇撇嘴:“他们怕丢人,一个个在家里寻死觅活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老是在意别人怎么说干什么?自己的日子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黄够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情。


    “说实话,我反倒是理解他们的做法,要是我是你们家的人,也会天天待在院里不出来。你这样跟没事儿人似的,我直到现在也觉得奇怪。”


    “因为我觉得以前跟现在没多大变化啊,顶多现在吃的不行,穿的不行了,比以前累点儿,可又要不了命。”


    他道:“我现在在外面支了个摊儿,讲我写得那小说,还真有打赏呢,要放以前,就算是我阿爷,也得把我那摊儿给掀喽,这算什么,因祸得福?”


    黄够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后面的山路上又下来一群人。


    四五个,都是年轻后生,穿着短打,叼着烟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他们手里也拖着麻袋,有的鼓有的瘪,显然也是来“收”贡品的。


    看见迟予知和黄够,那群人停下脚步,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领头的那个最壮,个子最高,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敞着怀,露出里头有些发黄的汗衫。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两人几眼,然后吊儿郎当地走上前来。


    “哟,黄狗儿?”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咋在这儿?最近棺材铺生意不好,来这里做法咒我们死?”


    黄够冷哼一声:“你们买得起棺材吗?死没死的有区别吗?”


    带头的面色一沉,后面那群人则瞬间恼羞成怒,喊着:


    “卖棺材的就是心黑!”


    “有命赚没命花!”


    “咒咱们死,你家那棺材铺才该倒闭!”


    “信不信报官把你抓起来!”


    有个人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被领头的伸手拦住了。


    他往旁边一瞥,看见黄够身边的迟予知,夸张地叫了一声:


    “唉?这不是世子爷吗?穿成这样我一时没认出来,真是该打该打——您怎么大半夜微服私访到这儿来了?”


    语气轻佻,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他身后那群跟班瞬间又像猴子一样嘻嘻笑起来。


    迟予知瞥了他们一眼,看向黄够:“他们谁?”


    黄够压低声音:“店附近村儿里的,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混混。”


    “黄狗儿啊,”混混头子回头冲自己那群人挤挤眼,又转回来对着黄够,“你不是跟你爹说,跟他混一起不就想图点什么吗?还有你那个爹,因为你跟他攀上关系就真当自己是皇亲国戚了,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现在呢?”


    他咂咂嘴,意思不言而喻。


    黄够的脸色沉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混混头子又上下打量起迟予知来,啧啧两声:


    “我前几天还见你在墙根底下说书呢,说得不错,改天爷赏你两个子儿。”


    身后那群人又哄笑起来。


    他转身朝他们招招手:“过来啊,站那么远干什么,都来瞧瞧王爷大人长什么样。”


    迟予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背着月光,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这狗奴才。”


    混混头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迟予知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脑袋不想要了?敢这样跟我说话?”


    听闻,刚才还神气十足的混混竟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迈不动。


    领头的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少装模作样了!大清都亡了,皇上都跑了!你以为自己还是什么王爷吗?”


    迟予知抬着下巴,脸上忽然浮起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前几日本王收到消息,皇上要在东北重新登基,民国里也有大把的人支持复辟,王朝重建指日可待。”


    “如你今天仍不知好歹,到时候,” 他盯着那人的眼睛,慢慢道,“我就砍了你的舌头,胳膊,大腿,让你看着你全家掉脑袋。”


    几个混混瞬间慌乱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咀嚼着那几个陌生的词语:“登基?复辟?”


    只听“扑通”一声,领头的第一个跪了下去。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见他这样,他身后那群人也跟着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求饶:


    “王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


    “小的再也不敢了!”


    就连站在一旁的黄够,都愣在那里,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真假。


    迟予知低头看着那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们恐惧到极点,他才开口道:“还不快滚。”


    这群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有人麻袋丢了一地,也顾不上了。


    转眼间,山脚下只剩下迟予知和黄够两个人。


    夜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响。


    黄够站在原地,看着那群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迟予知,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知道皇上要重新登基?”


    迟予知转过头来,笑得狡黠:


    “我瞎编的。”


    黄够愣了一下。


    迟予知蹲下身去捡那些混混丢下的麻袋,一边捡一边说:“这招也就在这群没脑子又没文化的混混身上有用了,但凡换批人,我都得被打一顿。”


    他把麻袋拎起来,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白捡的。”


    黄够低下头:“那遇到那些有文化有脑子的找茬,你又怎么办?”


    “问得好。”迟予知打了个响指,“我前几日还真碰上过,说我是封建余孽,要拿我游街示众,还把我摊子给掀了。”


    “然后我就从旁边抓了根棍子,谁敢来就揍谁,他们说着什么主义,运动,文化,我就捡最脏的话骂他们,他们觉得我疯了,讨了个没趣,就走了。”


    “说起来那些脏话还是跟那些混混学得呢,这就叫‘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句是跟那群读书的学的,哈哈哈哈哈”


    他把两个麻袋扛在肩上:“反正现在就算把脏话带到府里,也没人好说我什么,我现在在府里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痛快得很。”


    黄够走过去,道:“你要是实在困难,我可以给”


    "免了免了。"迟予知打断他,“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你也听他们说了,我们家确实靠着你的名声”说到这儿,黄够抿了抿嘴唇,“我也不喜欢欠别人的。”


    迟予知沉默了,然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多谢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自从昨晚在山下看到迟予知, 庄辰岚便总是想去宣威府看看。


    不是为了什么任务,也不是为了查什么线索,就只是想去看看。


    第二天清早, 她燃起一张隐身符, 再次来到宣威府。


    这是她第三次踏进这座府邸。


    第一次是在记忆的碎片里——元宵节的灯火,满树的绢花, 那时的宣威府是燕城煊赫威严的万户侯门。


    第二次是抄家之后——苍凉的月光, 空荡的院子,那时的宣威府是一只被掏空的精致匣子。


    这是第三次——


    前院彻底变了样,原先那些雕梁画栋还在,可檐下挂的不再是宫灯,而是几盏昏黄的汽灯。


    青砖地上整整齐齐摆着木桩、沙袋、靶子,像军营里的演武场。


    古色古香的飞檐下, 一群穿着暗黄色军装的士兵正扛着枪,目不斜视地站岗。


    庄辰岚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走了许久, 才找到去后院的路。


    后花园里也站着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说笑。


    那些名贵的花木还在, 可没人修剪, 长得乱七八糟, 假山石上晾着几件军服, 风一吹, 袖子晃晃悠悠。


    庄辰岚最后是在一间小院里找到这一家人的, 七个人挤在里面,就连她这个局外人看了都觉得憋屈。


    现在是清早,他们正在吃饭。


    六子把正堂里那张贴墙放着的长桌拉到屋子中央, 又搬了几把椅子围成一圈。


    椅子不够,有几把是从别的屋里凑来的,高矮不一,样式各异,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看着有些滑稽。


    一个陌生面孔的年轻女子从侧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藤编的餐篮。


    她把篮里的碗筷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回去端出一口锅,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俞夫人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道:“小杏,还有多少?我来帮你。”


    那叫小杏的侍女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惶恐:“不用不用,夫人,您坐着,我自己来就行。”


    俞夫人已经走到她跟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锅:“我之前也是在外面跑江湖的,这种事,做的不比你少。”


    闵夫人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块手绢,正在抹眼泪。


    她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见迟光还没出来,她也不敢坐,只是垂着手站在一旁。


    迟予知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


    “夫人,”他说,声音还算温和,“你坐啊。”


    说完,他又朝屋内大喊一声:“出来用早膳了!”


    六子站在一旁,道:“老太爷腿脚不好,就不出来了,一会儿我给他送进去。”


    迟予知道:“我不是叫我阿爷。”


    话音未落,一个瘦削的男人从堂屋里晃了出来。


    是迟光。


    庄辰岚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那个曾经穿着朝服、站在傅祥身后不卑不亢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珠却凸出来,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穿着一件旧长衫,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


    他一出来,就开始叹气。


    不是叹气,是嚎——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非得用尽全力才能喘过气来。


    他一边嚎,一边用手捶墙,捶桌子,捶一切能捶的东西。


    “我寒窗十年,”他捶着桌子,声音嘶哑,“辛勤十年,竟换得如今境地!宛如阶下之囚,笼中之鸟!可悲啊!为何老天待我如此啊!”


    迟予知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别在那儿文绉绉的了,你不吃就回屋里去。”


    迟光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眼珠都快瞪出来:“我真是造了孽了!生出你这个儿子来!”


    迟予知反唇相讥:“你生出迟君行才是真造了孽呢!”


    “你还敢跟我顶嘴!你以为你还是什么王爷啊!”迟光往前冲了一步,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是你老子!”


    “狗屁的老子!”迟予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在家吃白饭,还想当老子?!你有种出去挣钱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吃上一日三餐,是谁在外面跑东跑西啊!”


    迟光的脸涨成猪肝色,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捶着胸口,嚎得更厉害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他忽然又找到话头,指着迟予知的鼻子,“干那种有辱家风的事!你真是愧对祖宗!”


    闵夫人终于动了,她跑过来,拦在两人中间,声音带着哭腔:“好了好了,别吵了……快吃饭吧……”


    迟予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迟光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


    庄辰岚站在一旁,她倒是理解迟光为什么会这样疯狂——


    他这辈子,走的是最正统的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入赘王府,光耀门楣。


    他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死,走到棺材里,可路却突然断了。


    大清没了,王府没了,官场没了,他几十年信奉的那一套,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能捶胸顿足,只能唉声叹气,只能骂那个不守规矩的儿子——因为那个儿子,走的是另一条他看不懂的路。


    庄辰岚站在那里,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家人,忽然想起一个词:


    “空心人”


    这群人在之前看似风光无限,似乎已经取得了世俗最大的成功,可一旦被剥夺了社会身份,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小杏和俞夫人把盛着小米粥的锅端来,一碗一碗舀好。


    六子把两只碗放进餐盘,端起要走:“我去给老太爷端去。”


    迟予知伸手接过餐盘:“我去吧。”


    他端着餐盘,穿过院子,走进傅祥的屋子。


    祖父坐在窗前的一张书桌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得他满头白发像落了一层霜。


    他比以前更老了,老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背佝偻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株被风吹干的枯树。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来了啊。”他说。


    迟予知把餐盘放在书桌上,说:“来了。”


    “最近腿还疼吗?”迟予知问。


    “没事。”傅祥说,“不疼。”


    “没事的时候多出去走动走动。”


    “好。”


    他顺从极了,什么都依着迟予知的话说。


    可这种顺从,跟小时候那种溺爱的百依百顺完全不同。


    小时候祖父依着他,是宠着,纵着,是眼睛里带着笑意的“好好好”,现在祖父依着他,是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记不清,只能点头说“好”。


    岁月给每个老人带来的顺从,也没有放过这个曾经驰骋沙场的武将。


    迟予知站在那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道:“阿爷,吃饭吧。”


    傅祥点点头,拿起筷子。


    迟予知看着他把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也是这样看着他吃饭的。


    那时候他坐在祖父膝上,祖父一边喂他,一边跟他说天南海北各种奇妙的故事。


    可现在祖父不讲了,不知道是他不想讲,还是是记不清了。


    他现在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有时甚至会对着迟予知叫他那个早逝女儿的名字,他也经常自言自语一些别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那个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迟予知的脑海:祖父还能陪自己多久?


    即使他早在儿时就知道所有人终将会离开自己,他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那股奇怪的感觉却始终无法克服——很平静,又很空,像是站在一片荒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


    直到小杏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我先走了。”迟予知站起身,没有看祖父的脸。


    近来他总是害怕看见祖父——每次看到他,那种将要失去的恐惧便会填满心头。


    他推门出去,回到正堂,扫了一圈:“六子去哪了?”


    俞夫人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刚才还在这儿呢,反正白天总见不着人。”


    话音刚落,六子从门外走进来。


    “殿下,您叫我?”


    迟予知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我今天去茶馆那边看看人要不要我,你今天就先别出门了,在家照顾一下。”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殿下,您又要去说书吗?”


    “明知故问。”迟予知道。


    “我觉得,”六子看着他,“殿下最近还是休息一下最好,您状态有些不对。”


    迟予知愣了一下:“哪里不对?我精神头很好啊。”


    六子没说话,片刻后才慢慢道:“好。”


    迟予知觉得有些奇怪,可他赶时间,便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迟予知从后门出去,途中,他隐隐感觉府里的士兵比往常更躁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什么。


    见他又要出门,站岗的士兵便不耐烦道:“快点回来啊。”


    他低着头快步离开,听见他们在身后道:“还有脸出去呢——上面怎么不把他们关在这里,天天出去,出了事儿还得赖我,真麻烦。”


    迟予知假装没听见,径直来到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馆。


    茶馆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他把算盘一推,迎上来:“王……迟先生,您来了啊,今天也照旧?但我看您好像也”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但迟予知知道——正如他所料,如今他确实没什么钱打赏。


    迟予知正要开口,老板又抢着道:“哎呀您看,我们这儿大多数人都不爱听那些鬼啊神啊的,讲多了人就都走了,您要是跟以前一样包场,那还成。”


    迟予知笑了笑:“我今儿倒不是来听书的,就是问问您——这儿还缺人吗?”


    “啊?”老板张大嘴,半天合不拢,“您……您要来我们这儿?”


    “您要是愿意,”迟予知道,“我就在这儿讲我那小说,别人要讲,我还不乐意呢。”


    老板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我听说您之前自己干吧?怎么突然要投奔我来了?”


    “这年头自己干总归不好干。”迟予知说得坦然,“这不看您这人多嘛,总归比我自己挣得多些。我也不怕您笑话——现在我家急需用钱呢。”


    老板踌躇着,搓着手,半天没吭声。


    迟予知眼珠一转,又道:“咱说实话,我也不是自卖自夸,您看我这身份——前朝王爷,他们都好奇啊!就算我啥也不讲,他们也愿意过来看,您说是这个理不?”


    老板的眼睛亮了亮。


    “您这个身份……真愿意过来干这一行?”


    迟予知笑道:“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我都来这么多次了,我多喜欢这一行,您又不是不知道。”


    老板又踌躇了一阵,终于一拍大腿:“行!那你就过来吧!”


    迟予知喜得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多谢老板!”


    他松开手,又问:“正好台上没人,我先去给您说一段看看?”


    老板点点头:“那也行。”


    迟予知转身就往台上走,他站在台中央,拿起醒木,往桌上“啪”的一拍——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他的声音清亮,一下子盖过了茶馆里嗡嗡的人声,“燕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前朝王爷——迟予知是也!”


    茶馆里的人听见这话,都抬起头来,有人认出他来,惊呼一声,立刻围了过来,就连街上走过的人,听见里头热闹,也探头往里张望,三三两两挤了进来。


    转眼间,茶馆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迟予知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兴奋的脸,他微微一笑,扬起手中的醒木。


    “今日不讲古今将相,不讲才子佳人——”他一字一顿,声音抑扬顿挫,“就讲狐妖鬼怪,阴阳怪谈。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底下有人喊:“我有钱!你要讲讲皇宫里的事,我就给!”


    迟予知眼珠一转,笑眯眯道:“好说,您想听哪个?太后、皇帝、娘娘、文武大臣?给的越多,说的越多。”


    他露出一个暧昧的表情,学着街上的报童:“独家新闻,假一赔十。”


    那人从手上撸下一枚戒指,往台上扔去,戒指落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那儿。


    迟予知看了一眼那戒指,恍惚了一瞬。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打赏别人的。


    看见迟予知把戒指揣进怀里,那人嘿嘿一笑:“那就听贵妃娘娘的吧?”


    迟予知早就料到如此。


    他小时候跟着祖母去过一次后宫,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到处都是红的黄的,晃得人眼晕。


    可在眼下这个场合,如实相告显然不是上策。


    他信口开河,半真半假地说起来:


    “话说那年元宵,太后娘娘在慈宁宫设宴,请的是各宫娘娘、诸位福晋。在下年幼,跟着祖母去凑热闹,那慈宁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娘娘们穿的衣裳,绣着金线,嵌着珍珠,走路都带着风……”


    “有一位珍娘娘,”迟予知压低声音,“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跟画儿上走下来的人似的。可她有个怪癖——不爱说话,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吭声,就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


    有人问:“为什么呀?”


    “这谁知道?”迟予知神秘兮兮道,“宫里的事儿,问不得。不过我听人说,她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是那些东西不叫她说话的。”


    底下响起一阵惊呼。


    又有人喊:“讲讲皇上!讲讲皇上!”


    迟予知便又讲起跟皇帝一起用膳的事。


    他添油加醋,把一顿饭说得跟打仗似的,中间还夹着几个皇宫里的灵异传闻——什么半夜有人哭啊,什么井里冒出白光啊,什么御花园里看见长舌头的人啊。


    底下的听众听得如痴如醉,有的还被迟予知叫上台,分享他知道的清廷秘闻,再由迟予知判断真假。


    想说的人多了,还必须交钱才能上来。


    庄辰岚站在一旁,感叹这人真是做自媒体的好手,谁承想一百多年后的直播连麦原来都是他玩剩下的。


    茶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源源不断往台上扔的铜板、银角子、还有几枚戒指耳环,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心道真是请了尊财神爷来。


    众人正听得起劲,忽而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整齐有力,像军队列阵前行,却又没有军靴踏地的铿锵声。


    紧接着,传来年轻的声音,有女有男,喊着口号:


    “反对复辟!”


    “民主自由!”


    “打倒帝制!”


    茶馆里的人被这声音吸引,纷纷扭头往外看,有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张望。


    一个、两个、三个……转眼间,底下的人走了大半。


    迟予知站在台上,看着空了一半的座位,急得跳下来就往外走——他倒要看看,是哪来的热闹敢跟他抢饭碗。


    大街上,一群游行的学生正走过来。


    他们穿着新式校服,举着各色旗帜,上写“民主共和”“反对帝制”“还政于民”之类的字样。


    他们喊着口号,声音清脆,透着股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和冲动。


    迟予知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这支队伍从街那头走过来,直觉不妙,转身就要往回走。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大喊一声:


    “迟予知!他是前朝封建余孽——迟予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听到这个名字, 刹那间,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将茶馆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原先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见势不妙, 纷纷缩回店里或从门口跑开, 茶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迟予知站在台阶上, 被那些目光钉在原地。


    领头的学生穿着黑色立领学生装, 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他走上前,指着迟予知喊道:


    “你这封建余孽!我们宽宏大量放你一马,你们居然恩将仇报,做复辟的春秋大梦!现在居然还敢出来抛头露面?到底意欲何为?!”


    迟予知道:“我不出来挣钱你养我吗?”


    人群里炸开一阵哄笑,那学生的脸涨红了, 嘴唇抖了抖,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学生已经冲了出来。


    那是个女生,剪着齐耳短发, 穿着蓝布衫黑裙子,眼睛瞪得溜圆, 像要喷出火来:


    “养你?你们这些人被百姓养多久了?还不满意?!吸髓敲血, 恨不得榨干我们每一滴血汗钱!你们住的王府, 吃的山珍海味, 穿的绫罗绸缎, 哪一样不是从我们身上刮下来的?!”


    迟予知无言以对, 沉默片刻,道:“你们不是信奉民国吗,按照民国的法律, 我现在可是平民百——”


    他话没说完,“啪”的一声,一棵烂菜叶子砸在他的额角,菜叶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菜汁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丝丝的。


    “以前当王公贵族,现在皇帝跑了,你们摇身一变又成了‘平民百姓’?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迟予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人群里有人叫好。


    茶馆老板终于坐不住了,他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挤开人群,挡在迟予知身前,冲着那些学生喊:


    “同学们!浪子还能回头,罪犯还能悔改呢!迟先生现在已经是民国合法公民了,你们这么对他,置我们的法律于何地啊?!”


    领头的学生冷笑一声:“你个老贼!少帮他说话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大:“现在谁不知道——清廷余孽要在东北重新登基,意欲□□!就连政府中人也被他们收买!这事儿,他这个前清王爷怎么可能不知道?!”


    迟予知愣住了。


    他还真不知道。


    自从从金乌鸣手里死里逃生,他们一家就被半软禁在府里,外头的消息传不进来,府里的人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他只听说皇上和一些人逃到了东北,可具体什么情况,他一概不知。


    宣威府这一脉早就被边缘化了,这些大事从来没人告诉他们。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喊:“打他!”“打死这个封建余孽!”


    几个学生涌上前来,挥着拳头,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他扔过来。


    迟予知心知肚明——面对这些人,尤其是学生,硬碰硬肯定不是上策,可要就这么硬生生挨着,被打死都有可能。


    于是他连忙抱头,猫下腰,猛地往外冲。


    有人拽他的衣裳,“刺啦”一声,袖子撕了一道口子。


    他顾不上回头,撞开几个人,拼命往前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叫骂声,还有砸过来的石子。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一队士兵正拿着枪跑来。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军装,看样子是隶属于中央政府的军队。


    士兵们冲进入群,把那些学生拦住、推开、按倒在地。


    有几个士兵认出迟予知来,走过来道:“迟先生,跟我们回府吧。”


    迟予知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菜汁:“你们早干什么去了?怎么不等我被打死了再来?”


    士兵没回话,只是站在那儿。


    迟予知知道自己没资格再跟他们计较,于是转过身,朝茶馆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板,明儿我再来啊!”


    茶馆老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冲迟予知摆摆手,声音都带着哭腔:


    “您别来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我们这儿池浅,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迟予知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跟着那几个士兵走了。


    庄辰岚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当晚,她是在一阵炮火中惊醒的。


    庄辰岚猛地坐起来,只见窗外火光冲天,映得满屋通红。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棂嘎嘎响。


    她冲出公馆,大街上已经乱成一团。


    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尖叫的,哭喊的,找孩子的,搀老人的


    橘黄色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炮弹落在地上,炸开一朵朵火花,碎石乱飞。


    庄辰岚捂着口鼻,拼命往军部跑。


    一路上,她看见倒在地上的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军部门口都是逃难的百姓,他们挤在门口,喊着叫着,想要冲进去躲避。


    庄辰岚挤过人群,冲进总部。


    金乌鸣正站在大厅中央,跟几个军官说话。


    看见庄辰岚,她抬起下巴,朝地窖的方向扬了扬:


    “你先去地窖躲一躲。”


    庄辰岚还没搞清楚状况,喘着气问:“司令,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又打起来了?”


    金乌鸣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迟君行跟在她身后,军装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一起走了出去。


    庄辰岚愣在那儿,被来来往往的人撞了好几下。


    她看见松枝正在往箱子里装文件,连忙跑过去:


    “松枝!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又打起来了?”


    松枝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有消息说,废帝确定明天要在东北重新登基,并获得了总统府某些人的支持。”


    她把一摞文件塞进箱子,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笑:


    “金乌鸣本来就看他们占着自己地盘不爽,加上今早他们镇压学生游行,现在她可算找到借口,要把政府的军队赶出燕城呢。”


    庄辰岚急道:“那迟予知呢?”


    “这还用问?肯定是被总统府那群人挟持到东北去了呗。”


    庄辰岚松开手,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松枝在身后喊。


    庄辰岚的脚步顿住了。


    松枝走过来,把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


    “玉锁。”她说,“我接到今天要打仗的消息,让工匠紧急赶制出来的。”


    庄辰岚低头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玉锁,泛着暖白的光泽,花纹精致诡谲,绝非凡品,拿在手里温润细腻,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她揣进怀里,冲松枝点点头:“谢了。”


    跑出军部,庄辰岚在火光和硝烟中穿行,离宣威府还有一条街,她就看见了遍地的尸体。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有的穿着总统府的军装,有的穿着金乌鸣麾下的军装,更多的是穿着百姓的衣裳。


    鲜血沿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流淌,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耳边是零星的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宣威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倒着几个穿灰蓝色军装的人,庄辰岚跨过他们,冲进大门。


    前院里同样尸横遍地,原先那些训练用的木桩、沙袋上溅满了血。


    几个士兵正拖着尸体往外走,看见突然出现的庄辰岚,愣了一下,但看她穿着金乌鸣部队的军装,也就没有阻止。


    正堂前的空地上跪着一排人。金乌鸣的士兵已经占领了宣威府,他们端着枪,围成一圈,枪口对着跪在地上的人。


    庄辰岚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头往里看。


    两个夫人、一个侍女、一个小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闵夫人脸色煞白,涕泪横流。俞夫人跪在她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小杏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六子跪在最后面,深深低着头,同样看不起表情。


    迟光被押在最前面。


    他跪在地上,一条腿已经站不起来了,鲜血从他小腿上渗出来,染红了裤腿,滴在地上,可他还在挣扎,还在喊:


    “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金乌鸣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枪。


    她低头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


    “你现在废人一个,跟路边的叫花子比也就多个狗窝,有什么不能死的?”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倒不如说,我把你毙了,反倒是给你一个解脱。”


    迟光如同没听见,只是重复着那句话,声音嘶哑:


    “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他忽然往前一扑,一把抓住金乌鸣的脚腕,仰起头,眼睛里满是祈求:


    “求求你!求求你!放我一马!”


    金乌鸣抬起脚,一脚把他踢开。


    迟光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发出濒死般的呻吟。


    金乌鸣举起手枪,对准他的脑袋。


    “行儿!”


    一声尖叫撕裂了空气。


    闵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迟光身边,张开双臂护住他。


    她抬起头,对着站在金乌鸣身后的那个人,声嘶力竭地喊:


    “行儿!你真要看我们死在你面前吗?!”


    迟君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闵夫人继续喊,但已然有些泣不成声:


    “我那么辛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对娘吗?!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想吃柿饼,我大冬天跑了几条街给你买回来的啊!”


    金乌鸣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火光和硝烟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士兵也笑了,他们低下头,互相交换眼神。


    迟君行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闵夫人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喊着:


    “王府里那些新奇玩意儿,我都舍不得吃,都留给你了!你知道娘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吗?你知道娘为了你……”


    “夫人。”


    金乌鸣打断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夫人进府的时候,皇帝还没退位,这么大的王府,还供不起一对母子来了?”


    闵夫人噎住了。


    金乌鸣没再理她,转过身,对着跪在地上那几个人,声音冷下来:


    “我没时间跟你们聊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她举起枪,对准迟光的脑袋:


    “迟予知和你们家老头儿呢?”


    闵夫人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们……我们这两天根本没看见他,指定是接到风声,提前逃走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迟光的小腿上。


    血溅出来,溅在闵夫人脸上。


    迟光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闵夫人也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宛如杀猪。身后的小杏更是被吓得浑身发抖,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金乌鸣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迟君行走上前:“司令,我进来的时候,发现迟予知正往西南跑,穿过后花园那片竹林就不见了,所以至少在我们进来的时候,他肯定还在府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声音冷下来:


    “你们老实回答,不要妄想欺瞒司令。”


    小杏忽然抬起头,哭喊道:“我也看见了!殿下扶着老太爷跟总统府的兵一起往后花园那边跑了!我真的看见了!”


    迟君行看了金乌鸣一眼,道:“我已经派兵追过去了。”


    小杏喊:“我已经说了!你们能放过我们了吗!”


    金乌鸣没理她。


    有士兵从旁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空地上。


    金乌鸣坐下去,翘起腿,手肘撑着扶手,姿态悠闲得像在看戏。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跪着的那群人,落在远处一根柱子上,然后勾了勾手指。


    庄辰岚心里“咯噔”一下,她拿一块黑布捂住半张脸,硬着头皮,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走到金乌鸣面前:


    “司令。”


    金乌鸣看着她,慢慢道:“我记得,这是我给你的期限的最后一天。”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你都找到什么了?”


    庄辰岚的心跳得厉害。


    当着宣威府这些人的面,拿出一个伪造的东西,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得出来。


    可转念一想,宣威府东西那么多,他们也不一定记得每一件。


    她庆幸自己坚持要用上好的玉料,找最好的工匠,这玉锁的成色、花纹、工艺,都挑不出毛病,不至于被人一眼打假。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只盒子,打开,双手递上去:


    “已经找到了。”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齐刷刷把目光转向她。


    金乌鸣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像猎人终于看见了猎物。


    她的手伸出去,想接过来,可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很危险吗?”她问。


    庄辰岚心里一松——她信了。


    她稳了稳声音,道:“玉锁被下了封印,暂时……用不了。”


    “什么?”金乌鸣喊道。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那玉锁,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那群人:


    “这封印是你们下的?”


    那些人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庄辰岚愣住了。


    她感到奇怪——按照正常反应,他们应该疑惑才对,为什么反而会这么恐惧?


    果然金乌鸣也察觉到了不对,她几步走到迟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迟光腿上还在流血,疼得脸色惨白,整个人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她拎着。


    “是不是你干的?”金乌鸣凑近他的脸,“嗯?”


    迟光嘴唇哆嗦着,嗫嚅道:“我……我不知道……”


    “这是从你们府里找出来的东西!”金乌鸣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说不知道?!”


    迟光还没回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这不是我们府里的东西!”


    俞夫人猛地抬起头,指着庄辰岚手里的玉锁,声音又尖又利:


    “司令大人!我能保证!这不是我们府里的东西啊!”


    她指着庄辰岚:“她在撒谎!她用伪造的东西欺瞒司令,诬陷我们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听到这话, 庄辰岚心脏猛地一揪,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俞夫人跪在地上,抬起头, 目光直直地盯着金乌鸣, 斩钉截铁道:


    “司令大人!我是府里的管家,府里的金银玉器有多少, 我全都知道, 也全都认识!可唯独这个玉锁——”她指着庄辰岚手里的东西,手指都在发抖,“我是真没见过!它肯定不是我们府里的东西啊!”


    庄辰岚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金乌鸣的目光缓缓移过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她脸上。


    她硬着头皮开口:“宣威府的东西那么多,夫人怎么可能个个都记得?这玉锁收在一个金匣子里, 连我都差点忽略,你忘了也是有可能。”


    话音刚落,俞夫人立刻追问:“是不是外面镶着一圈玛瑙的那个金匣子?”


    庄辰岚心里“咯噔”一下。


    她只隐约记得自己见过那么一个金匣子,上面镶着一圈珠子, 至于是玛瑙还是宝石,她哪分得清?


    她稳住声音:“我只觉得是一圈珠子, 哪里认识什么玛瑙不玛瑙的。”


    “那你说那圈珠子是什么颜色?”


    庄辰岚咬了咬牙, 那天她只是多看了一眼, 隐约记得是红的。


    “红的。”


    俞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那是看见猎物落网后的如释重负。


    “没错了。”她的声音忽然稳下来, 稳得像在宣判, “那是我的梳妆匣,里面只有我的簪子和胭脂,哪有什么玉锁?”


    接着, 她又突然大喊:


    “司令大人!是她诬陷我们!是她在骗你啊!”


    庄辰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金乌鸣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让庄辰岚无法理解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玉锁绝对是真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它现在还有一定的力量,虽然不能召唤阴兵,但可以召出几个小鬼。”


    金乌鸣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怎么确定,”她一字一顿,“这小鬼是玉锁召唤出来的,而不是你提前抓了来骗我的?”


    庄辰岚被戳中心事,呼吸一滞,几乎就要抓着自己的头发喊叫了。


    金乌鸣站起身,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她看着庄辰岚,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群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给我证明,要是让我知道谁在骗我”


    她没继续说,但嘴角的笑意却让人浑身发冷。


    空气像是凝固了,庄辰岚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司令。”


    松枝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金乌鸣面前,垂下头,声音平静:


    “这玉锁确实是从宣威府的东西中搜出来的,属下亲眼所见。”


    金乌鸣挑了挑眉,目光在松枝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向俞夫人:


    “哦,那就是你们在说谎了。”


    俞夫人的脸瞬间白了:“污蔑!这是污蔑!是她们两个串通起来污蔑我们!”


    松枝抬起头:“这位夫人为何如此激动?”


    俞夫人愣住了。


    迟君行站在一旁,也开口道:“俞夫人平日寡言,今日如此激动,实属反常。”


    俞夫人转过头,看见说话的是迟君行,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这小兔崽子!”


    她猛地站起身,朝迟君行冲过去,可还没迈出两步,就被身后的士兵一把按了回去。


    她跪在地上,拼命挣扎,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金乌鸣走到俞夫人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拿着那块玉锁,怼到她眼前。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可那目光又冷得像刀子,“这玉锁的封印,怎么解?”


    俞夫人似乎被她的眼神吓到了,嘴唇哆嗦着:“我真的不知道……我没见过它……”


    金乌鸣松开手,站起身,转向迟光。


    “那你呢?你刚才说自己不能死,不会是因为这块玉锁吧?”


    迟光腿上中枪,脸色惨白,疼得满头大汗,他喘着粗气,嘴唇动了动:


    “我……也不知道……”


    金乌鸣一脚踹在他脸上。


    迟光闷哼一声,歪倒在地,吐出几颗带血的牙。


    金乌鸣站起身,转向庄辰岚:


    “这封印你会解吗?”


    庄辰岚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金乌鸣已经摆了摆手,自顾自道:


    “不会也得会,要不然那竹简你也永远别想拿到。”


    庄辰岚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跟这种人讲交易,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守信。


    从一开始,庄辰岚就只是一只她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


    金乌鸣转过身,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群人,声音忽然拔高:


    “前清余孽,违抗民意,意欲复辟,今日,我以全国百姓之名——”


    她顿了顿:“将谋逆之人,就地处死。”


    话音刚落,周围的士兵齐刷刷举起枪,枪口对准了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闵夫人尖叫起来,小杏哭喊着“不要”,迟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俞夫人抬起头,脸上却有一丝解脱。


    庄辰岚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司令。”


    六子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司令,我知道这玉锁的封印怎么解。”


    金乌鸣抬起手,示意士兵暂停:


    “说。”


    在这种场面下,六子的声音似乎有些过于平静了:


    “宣威府正殿中有一个地下密室,里面供着一尊菩萨像,看着……邪性异常。”


    金乌鸣的眼睛亮了。


    “鬼哭菩萨。”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俞夫人猛地抬起头,盯着六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她忽然从怀里拔出一把匕首,猛地朝六子扑过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俞夫人已经扑到了六子面前,匕首高高扬起。


    “砰!”


    一声枪响。


    俞夫人惨叫一声,捂住肩膀,匕首掉在地上。


    她踉跄着倒下去,被身后的士兵一把按住。


    金乌鸣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嘴角咧开,笑得像一个捡到宝贝的孩子。


    “有意思。”她走到六子面前,蹲下身,“继续。”


    六子垂下眼睛:“我深夜在院里巡逻的时候,看到老爷翻开了正殿地下的几块地砖,走了下去,等他出来后,趁着夜深,我就偷偷去看了。”


    金乌鸣一把把他拎起来。


    “带路。”


    庄辰岚站在那里,心脏跳得像要蹦出胸腔。


    一会儿是松枝的伪证让她暂时脱险,一会儿是六子的话把她重新推到悬崖边上,她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一条钢丝上,风一吹就要掉下去。


    她实在快要受不了了,她想不顾一切地逃走,可往身上摸了摸,却发现没有带任何符纸。


    都怪今天出门太急。


    她咬了咬牙,深吸几口气,在脑子里安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


    六子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金乌鸣跟在他身后,那些士兵押着宣威府的人跟在后面,迟光腿上中了两枪,几乎不能行走,被两个士兵架着,像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庄辰岚走在最后,手心全是汗。


    穿过前院,走进正堂,六子在一个神龛下面停下,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地上的砖。


    然后他撬起几块地砖,地上露出一个活板门。


    他把活板门往旁边一推,一股阴冷的风便瞬间从下面涌上来。


    “怪不得之前没搜到。”金乌鸣冷笑一声,“藏得倒深。”


    庄辰岚站在旁边,心跳得更厉害了。


    活板门打开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下面隐隐有一股能量在流动。


    那能量阴冷、沉重,像有什么东西沉睡在深处。


    金乌鸣朝身后挥了挥手:“第一小队,先下去。”


    几个士兵端着枪,顺着楼梯往下走。


    然后是迟光,被两个士兵架着,踉跄着走下去。


    金乌鸣朝迟君行扬了扬下巴:“你也下来。”


    迟君行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跟了上去。


    庄辰岚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楼梯。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那股阴寒的气息像无形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衣服里,贴着皮肤,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当看见正中的那尊佛像时,众人不禁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尊石刻菩萨,眉眼低垂,面容慈悲,却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它坐在一朵黑色的莲花上,莲花下面伸出无数干枯的黑色手臂,还有扭曲的人体,而那些人体的脸上,无一例外露出痛苦又祈求的表情。


    在菩萨像的下面,是一块墓碑,上面缠着粗重的锁链,锈迹斑斑,像是不让它离开这个地方。


    金乌鸣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的字。


    “富察姮青。”


    她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在地窖里回荡。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那是宣威府的女主人,迟予知的母亲。


    迟君行站在原地,脱口而出:“为什么……”


    闵夫人更是惊讶地捂住嘴巴,脸上的恐惧比刚才被枪指着时还要深。


    金乌鸣站起身,看着那块墓碑,忽然笑了。


    “我听说有一种邪术,”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以锁链缚住牌位,就能让一个人的灵魂永世留在这府中,不可超生,而如果这个人命格贵重,将她永世束缚在这里,便能永保这一家的荣华富贵。”


    她转过头,看着被架在那里的迟光,目光里满是玩味。


    “迟大人啊,”她慢悠悠地说,“你现在可以开始狡辩了。”


    可迟光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金乌鸣也不急,继续说下去:“读书人本就薄情,迟大人是科举状元,更是薄情中的薄情。”


    她走到墓碑前,拍了拍那块冰冷的石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讽:“太天真的女人,下场都是这样——今天我来这里,就算是积点儿阴德吧。”


    她顿了顿,然后道:“把这墓给我挖了。”


    此话一出,在场士兵面面相觑。


    “愣着干嘛?”金乌鸣扫了他们一眼,“这是给她解脱。”


    庄辰岚忽然开口:“等等。”


    “你可算出声了。”金乌鸣冷笑一声。


    庄辰岚道:“这阵法恐怕另有玄机,不能轻举妄动。”


    “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玄机?”


    庄辰岚走近那尊菩萨,仔细端详。


    这菩萨眉眼低垂,俯瞰着众生苦难,却无动于衷。它身下的那些扭曲人体,那些干枯的手臂,那些痛苦祈求的表情,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魂,渴望救赎,却永远得不到。


    “这看着的确是鬼哭菩萨。”庄辰岚轻声道。


    “真身?”金乌鸣问。


    庄辰岚摇摇头:“应该不是。”


    金乌鸣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向那块墓碑。


    “我听说,世代镇压鬼哭菩萨的,是某个高人的家族。”


    她转向迟君行,目光里带着审视:“不会就是你们家吧?”


    迟君行脸色煞白,慌忙道:“绝无此事!我对此一无所知!”


    “可据我所知,”金乌鸣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迟予知可是热衷于鬼神怪谈的,难道——”


    “跟他没关系!”


    一个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迟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扭曲着,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跟他没关系!”


    金乌鸣被他打断,居然没生气,只是挑了挑眉。


    “看来你是知道什么了。”


    迟光咬着牙:“我就算死,也不会告诉你的!”


    金乌鸣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笑出声来:


    “这时候又装起英雄好汉来了?”


    她转向俞夫人:“你应该也知道点儿什么吧?为什么唯独那位闵夫人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你们几个到底是什么关系?真让人好奇啊。”


    俞夫人把脸别过去,不说话。


    金乌鸣也不恼,叹了口气:“怎么那么倔呢,明明只要你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就能活命了。”


    她顿了顿:“不仅如此,我还可以让你们过上不输以前的生活。”


    她看着俞夫人,又看了看迟光:“你们当真不说?”


    迟光的眼睛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着金乌鸣,嘴唇哆嗦着。


    “十几年前……”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予知过满月宴的时候……”


    金乌鸣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迟光张了张嘴——


    “迟光!”


    一声尖叫撕裂了空气。


    俞夫人猛地从地上暴起,扑向迟光。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抓住迟光的头,“嘎巴”一声。


    清脆的,像折断一根枯枝。


    迟光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闵夫人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金乌鸣愣了一瞬,然后暴怒地吼道:“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捆起来!”


    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把俞夫人按倒在地。


    俞夫人在他们手下挣扎,头发散乱,嘴角却带着笑。


    “现在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她抬起头,盯着金乌鸣,畅快道,“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金乌鸣气得一脚踹在她肚子上,俞夫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干呕不止。


    可她仍忍耐着抬起头,瞪着庄辰岚,咬牙切齿道:


    “金司令,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那个女人在骗你!那个玉锁是假的!”


    她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笑意,嘴角咧开,露出沾血的牙齿:


    “我们今日落入如此境地,全都是你这妖道害的!来给我陪葬吧!”


    庄辰岚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她感觉金乌鸣的目光像无数钢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松枝!”金乌鸣忽然喊道。


    松枝浑身一抖,连忙站出来。


    “刚才是你给她担保的吧?”


    松枝额上渗出冷汗:“属下……属下确实是看她从那匣子里拿出来的。但是……”


    她顿了顿,咬咬牙:“但是不是她提前放进去,又故意让属下看到的——这属下就不清楚了。”


    庄辰岚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理智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大脑叫嚣着好想逃好想逃好想逃好想逃


    她感到强烈的挫败——为什么每次面对金乌鸣时自己都会这么狼狈,任何计谋都无处遁形,以至于她现在听到她的声音都感到恶心,想要干呕。


    金乌鸣盯着她,慢慢走近一步。


    “你怎么解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座山压下来。


    “事到如今,你可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这玉锁是真的。”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庄辰岚只有一臂之遥。


    “要是让我知道你在骗我——”


    她弯起嘴角:“那就不仅仅是死那么简单了,我不仅会向你在意的那些人透漏你的存在,还会让你求生不得——”


    她凑近庄辰岚的耳朵,一字一顿:


    “求死不能。”


    庄辰岚的手都在发抖。


    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能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金乌鸣挑了挑眉,后退一步,打量着她。


    “哦?”


    她抬起手,朝制住俞夫人的部下挥了挥:“看住这女人,别让她死了,一会儿让她跟咱们的半仙儿对供。”


    她看着庄辰岚,眼里带着几分兴奋,几分好奇:


    “开始吧?”


    庄辰岚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块墓碑前。


    她伸出手,放在冰冷的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像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寒气。


    她闭上眼睛。


    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一个画面慢慢浮现出来。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绣花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长相跟迟予知七分相似——是富察姮青。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迟光。


    彼时他还年轻,穿着青色的长衫,脸上还带着几分书生的青涩。


    而在两人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庄辰岚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古月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傅祥从殿内走出来, 神色凝重。


    再看对面同样沉默的古月虫,这架势不禁让姮青和迟光都提起一口气。


    傅祥在椅子上坐下,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开口:“闺女, 阿玛今天……有件事, 不得不说。”


    看他这样,姮青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事?不会是跟予知有关吧?”


    她似是想到什么,猛地站起来:“难不成是宫里想把他要过去?”


    傅祥连忙摆手:“不不不,予知好着呢,要抱也抱不到咱家的孩子,你别瞎想。”


    姮青哼了一声, 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回去。


    迟光在一旁小心翼翼道:“爹,既然跟予知没关系,那到底是什么事值得您这样啊。”


    傅祥看他一眼:“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迟光的脸涨红了, 低下头去,不再吭声。


    姮青道:“阿玛, 你既这么嫌弃他, 当初又为什么选他当姑爷?”


    傅祥被女儿噎了一句, 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几位也该进入正题了吧, ”古月虫看不下去了, “王爷若是不好开口,不如让我来说?”


    傅祥摆摆手,示意不用, 他也不看姮青,只道:“闺女,还记不记得阿玛跟你说过的鬼哭菩萨?”


    姮青愣住了。


    她千想万想,也没想过居然会是这个展开。


    “这不是个鬼故事吗?”她有些懵,“我早就忘了。怎么了?”


    傅祥听女儿说忘了,叹了口气,张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朝古月虫摆了摆手:“大师,还是您来吧。”


    古月虫道:“鬼哭菩萨生前是专门渡鬼杀人的和尚,被人杀死后,那些被他渡过的鬼魂反倒把他供成了神。世人怕他回来为祸人间,便用一根银钉刺入他头顶的百会穴,将他封印起来。”


    “但那和尚居然死而不僵,他用灵识与怨念侵染银钉,试图突破封印,幸而被发现,但那时,他的能力已基本转移至银钉中,那具身体己与普通尸体没什么两样。”


    姮青觉得荒唐:“所以呢?”


    “所以我便用玉锁重新加固封印了那根银钉。”


    “您来封印?”她的声音拔高了,“鬼哭菩萨真的存在?”


    古月虫点点头。


    “你们在骗我吧!怎么可能!”姮青看向阿玛,谁料对方居然也无奈地点了点头。


    古月虫继续道:“而封印银钉的玉锁,其本质,是以人之身躯而化的血髓。”


    姮青的脸色白了。


    “所以……”她的声音发抖,“就是要杀人?”


    “你这话说的,”傅祥赶紧阻拦她,“这怎么能说是杀人呢?”


    古月虫却毫不在意:“本质来说就是如此,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她看着姮青:“而自古担此责任之人,便是各朝皇室。到了你们的朝代,皇帝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宣威府。”


    姮青在她的目光中猜到了什么,可又不敢相信,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是我们?”


    古月虫道:“皇室中人居住在风水龙脉之地,自然身上沾染灵气,不是你们还能是谁呢?”


    “我是说,”姮青的眼眶红了,眼泪已经在打转,“为什么是宣威府?!”


    傅祥看见女儿流泪,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过去,一把抱住她,把她搂在怀里。


    “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这就是我们的命啊!”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我本来想让你两个哥哥中的一人来做的,可谁知……谁知……”


    他说不下去了。


    姮青抬起头,看着他。


    傅祥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他们都战死了啊!”


    他猛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我宁愿用我这把老骨头去换他们的命!至少……至少还能给我留下一个孩子!让我有脸去见福晋!”


    他说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滴在姮青的头发上。


    姮青愣在那里,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才刚有了予知……”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还没见他长大,还没能……”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捂住脸,无声地流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古月虫,眼睛红红的:


    “难道我们世世代代……都要接受这样的厄运吗?”


    古月虫沉默了一会儿,道:“待到怨念消解的那一天,厄运自然就会结束,或许千年之后,或许近在眼前。”


    “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姮青几乎是喊出来的,“我的予知不会也要有这样的命运吧!”


    古月虫道:“新的血髓足以维持百年,所以小王爷不会经历这些,还请放心。”


    听到这儿,姮青那颗揪着的心,才终于稍稍松了松。


    可就在这时——


    “但是。”古月虫话音一转。


    姮青的眼睛又瞪大了。


    古月虫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来,那玉佩温润细腻,泛着柔和的光。


    姮青看见那块玉佩,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不是父亲身上戴的那块吗?!”


    古月虫轻声道:“这应该算是你的姑姑。”


    姮青愣住了,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股恶心感涌上来。


    迟光的眉毛抽了抽,脸色也白了几分。


    古月虫继续道:“以血髓封印后,需有一皇室之人永生佩戴,这也是为了用龙脉之气,加固封印,上个执行这个任务的人……”


    她看了傅祥一眼:“便是你的父亲。”


    姮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喃喃道:“所以这次……只能是予知了……”


    她抬起头,直直盯着古月虫:“这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古月虫沉默片刻,道:“太多的我也不知道,但是,以人的运势滋养煞气如此重的东西,肯定会运势低迷,精神有碍,而且极大可能会困囿于鬼神之术。”


    听到这儿,庄辰岚反倒一惊——迟予知那么热衷于狐妖鬼怪,难不成是因为这块玉锁的影响?


    如果他知道自己引以为人生教条的自我意志,或许是这玉锁催生出来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反应?


    姮青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一直沉默的迟光,声音沙哑:


    “迟光,这个孩子刚出生,就背负了一个我们强加给他的任务,你今后……一定要对他宽容一点,你要知道,我们是欠他的。”


    “这是哪里的话,”迟光急忙道,“我们让他出生,就已经是他欠我们的恩情了,哪里是我们欠他?”


    姮青苦笑起来,摇了摇头,一会儿,她又像想通了什么:


    “这样也好……”她喃喃道,“这样倒也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了。这样……也挺好。”


    迟光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让你一个弱女子去做这种事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我,我永世愧疚!”


    姮青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没用,你要是真对我愧疚,就好好对予知和我阿玛吧。”


    她又转向傅祥,泪流满面:“阿玛,我只有一个嘱托——请你以后好好对予知,就算他犯了什么错,也不要怪他,您刚才也听到了,要是没有带这劳什子东西,兴许他根本就不会犯错。”


    傅祥连连点头,老泪纵横:“阿玛知道!阿玛答应你!”


    古月虫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鬼哭菩萨的肉身塑像,现在就在宣威府地下石室内。”她缓缓道,“郡主,等你肉身化为血髓后,还需在那塑像前立一衣冠冢,里面放你的衣服,一把金簪,一把玉簪。”


    说完,她又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姮青抬头看去——眼泪朦胧中隐约可见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裳,眉眼锐利,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古月虫道:“此女名为俞心,是我的徒弟,宣威府接下来的事,就由她来负责了,她今后也会留在府里,照看佩戴玉锁的小王爷。”


    迟光站起来,傅祥则行了个礼:“俞姑娘。”


    俞心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古月虫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等送她出门,俞心开门见山道:“郡主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半会儿定是接受不了,虽然旧的那块可能撑不了多久,但是我也不能硬逼您,所以您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呢?”


    姮青道:“你倒是比你那个师父体贴通人性。”


    俞心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干笑两声:“过奖。”


    姮青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不甘、恐惧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俞心,穿过这间屋子,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们皇族世代接受百姓供养,理当护天下百姓安危,此乃万死不能辞之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的兄长在战场杀敌,保家卫国,从无半点犹豫,现在到了我,磨磨蹭蹭,哭哭啼啼又成何体统。”


    俞心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旧制旗袍的女人。


    她见过太多贵族了,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王公贝勒,那些骄奢淫逸的少爷小姐,他们嘴里说着责任,心里想着享乐,嘴上挂着祖宗,手上挥霍着祖产。


    她以为这个女人也一样。


    可此刻,她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女人,确实有着高洁不屈的风骨与责任担当。


    俞心道:“恐惧乃人之常情,郡主不必对自己太过苛责。”


    “俞姑娘,”姮青说,“予知的事,我已经嘱托完毕,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是关于我自己的。”


    俞心微微颔首:“郡主请讲。”


    姮青道:“我的哥哥们为民捐躯,他们的功绩,万人传颂,百年之后,人们说起宣威府这一代的儿郎,会说:啊,那两个在战场上战死的英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可我呢?”


    她转过头,看着俞心,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渴望:


    “我也希望有人能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贡献,那我也不算枉来世间一趟了。”


    “刚才我这么一想,又不害怕了,反而觉得有这么个机会,对我而言,倒是个好事。”


    俞心沉默片刻,走上前,在姮青面前站定。


    “郡主。”她说,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客套和疏离,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我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以我的性命起誓。”


    姮青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可她这次没有哭,她只是笑了:“谢谢你,俞姑娘。”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姮青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俞姑娘,”她轻声说,“看你是个好人,能不能再帮我一件事呢。”


    俞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那纤细的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郡主请讲。”


    姮青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梨树上:“这棵梨花树,是我小时候亲自种下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年我四岁,哥哥们带我逛庙会,看见有人在卖树苗,大哥问我要不要,我说要,二哥问我要哪棵,我指着这棵最小的,说就要它,大哥笑我,说这么小一棵,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说,我等得起。”


    “回来我就把它种在这儿了,浇水、松土、施肥,都是我自己做,那时候我还小,提不动水桶,大哥就帮我提,二哥帮我挖坑,我们三个围着这棵小树苗,忙活了一下午,弄得满身是泥。”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怅然。


    俞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姮青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后来他们走了。两个都走了。”


    “阿玛那时候疯了一样。”姮青继续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谁叫也不应,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冲出来,拿着斧头,要砍这棵梨树。”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手臂上,一道疤痕赫然在目——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狰狞地趴在那里,像一条蜈蚣。


    “‘梨树’、‘离树’,”姮青学着傅祥的声音,粗声粗气道,“因为这‘梨树’,咱们家才会‘离’!砍了它,砍了它就不会再有人走了!”


    俞心看着那道疤痕,心里忽然一紧。


    姮青放下袖子,又去看那棵树。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上去就拦着他,阿玛的斧头落下来,砍在我胳膊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全都喷在树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玛吓坏了,把斧头一扔,抱着我就哭,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砍树的事。”


    傅祥站在一旁,听着女儿说这些,刚止住的眼泪又留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闺女……你还在怪阿玛吗?”


    姮青没回头,也没理他,她只是看着那棵树,轻声道:


    “我就觉得这梨花树跟我有缘,每次见到它,心里就欢喜。它是我亲手种下的,是我浇水松土养大的,也算是我的半个孩子。”


    她转过头,看着俞心:“俞姑娘,你帮我照料着点它,成吗?”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没问题,郡主。”俞心一字一顿,声音郑重得像在起誓,“我一定替您照料好它。”


    “谢谢你。”姮青道。


    然后她又转过头去,看着那棵树。


    风吹过,梨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刚冒头的草芽上。


    姮青站在窗前,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她根本也什么都没想。


    仿佛她不是要去赴死,而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出一趟远门。


    而院子里那棵梨树,会替她守着这个家,等着她。


    虽然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如果不是能看到过去发生的片段, 庄辰岚大概死都不会想到,宣威府的俞夫人,真实身份竟然是古月虫的徒弟俞心, 她的师姐。


    她们两个同门不仅没有相认, 反而成为敌人,在金乌鸣的手下苟延残喘, 争得你死我活, 庄辰岚突然感到格外憋屈。


    金乌鸣道:“看样子是回过神儿来了?阿瞒,你看到什么了?”


    庄辰岚道:“信息有点多,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金乌鸣不耐烦了,语气不善:“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耗。”


    “……”庄辰岚拍了拍石室中的墓碑:“这不是坟,而是个衣冠冢。”


    金乌鸣眼神转向俞心,只见她不为所动, 似是决定退出金乌鸣制定的生死游戏,不给她任何眼神和反应。


    金乌鸣又转回庄辰岚,那如同野生动物一般审视的目光,甚至隐约在黑漆漆的石室中发出亮光。


    庄辰岚继续道:“里面有一套衣服, 一把金簪,一把玉簪。”


    听到如此细节的描述, 俞心控制不住地微微睁大眼睛。


    然而再微小的反应也逃不过金乌鸣的眼睛, 她笑道:“看我们俞夫人的反应, 一定是猜中了。”


    俞心道:“她说什么都与我无关, 反正我已是将死之人, 不是吗?反倒是司令你, 留这么一个江湖骗子在身边,可是要小心。”


    金乌鸣道:“对不对的,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俞心咬牙:“你——”


    金乌鸣不理她, 喊道:“来人!挖!”


    “不能挖!”俞心也突然喊道。


    “不能挖,是怕我们看到里面的东西跟阿瞒说得一样?”金乌鸣笑道。


    她像是胜券在握地逗弄一个小孩,对方任何回应都会掉入她的话术陷阱。


    俞心不知自己额头已满是冷汗,她盯着面前两人,进退两难。


    这时,庄辰岚道:“司令,这个衣冠冢确实不能挖,因为这是封印鬼哭菩萨的重要阵眼,一旦挖开,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放出鬼哭菩萨,我们全都死在这里都有可能。”


    然而实际上,她觉得即使挖开,后果也没那么严重。


    因为她在回忆片段中听古月虫说过,这就是一个额外附加的封印,可有可无,但有了更好,更保险。


    俞心作为古月虫亲传的专门负责鬼哭菩萨封印方法的弟子,肯定也知道,她刚才那么激动,无非是如金乌鸣所说,害怕证实庄辰岚所说的是真的而已。


    庄辰岚现在说这些话有自己的打算——她想暗示俞心,自己并不完全是金乌鸣这边的人。


    果然,俞心有些面露疑惑地看向她。


    庄辰岚道:“司令,您前几日提到的那个要求总理力保宣威府的古月虫,便正是制作玉锁和封印鬼哭菩萨之人。”


    听到这话,俞心和金乌鸣都睁大眼睛。


    金乌鸣收敛了笑意,垂下眼睛,似是在思考什么。


    俞心脸更白了:“你到底知道多少?”


    庄辰岚接着道:“而我正是古月虫曾经的学生。”


    金乌鸣倏地抬起眼睛。


    俞心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我从未听说过师父还有你这个弟子!”


    庄辰岚道:“师父寿命百年,阅人无数,弟子无数,你只是她生命区间里一个普通的凡人,怎么可能知晓所有事情。”


    俞心质问道:“那你这样把玉锁的信息透漏给这样一个人,你知道后果会是什么吗?你这样做是背叛师父!狼心狗肺!”


    庄辰岚还没说话,金乌鸣率先开口了:“我是怎样一个人啊?说清楚嘛。”


    俞心往地上啐了一口:“残虐暴戾之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找玉锁是为什么吗?还不是想要把它变成你的战争机器!我告诉你,天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金乌鸣!你离灭亡不远了!”


    金乌鸣呵呵笑道:“你们俩一唱一和挺熟练啊,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庄辰岚心脏猛地一跳。


    金乌鸣道:“俞夫人刚才还在那儿嚷着玉锁是假的呢,怎么现在这丫头自报家门了,你又不提这茬,开始转移话题,试图激怒我了?”


    她扫了一眼俞心:“是觉得师出同门,所以放下心来了?”


    她的目光又转向庄辰岚面无血色的脸:“所以那玉锁肯定是假的了,我只能这么想呀,还有别的解释吗?”


    庄辰岚咽了口唾沫,没想到自己一番操作竟是坐实了自己的罪名,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若放在以前,她或许会怪自己太笨或者运气太差,但是现在她没法归结到自己身上了,一个最直接的想法或是直觉跳进她的脑海——金乌鸣简直太聪明了,聪明得有点儿不像人类。


    她刚要开口辩解,就见金乌鸣快步向自己走来,她下意识举起胳膊格挡,可对面力气出奇得大,她被按住后颈,脑袋狠狠砸在供奉菩萨的石台上。


    咚得一声,庄辰岚只感觉眼前一黑,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到眼睛上,紧接着便闻到熟悉的铁锈味儿。


    这时候她莫名开始想,自己什么时候对血腥味这么适应了。


    直到金乌鸣掐着自己后颈的手慢慢收紧,庄辰岚听见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声音:“是不是我给你的好脸色太多了,让你敢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庄辰岚艰难道:“司令,我承认我确实骗了你,因为我发现玉锁并不在从府里搜出的那些箱子里,而您给我的时间又太少,我实在害怕,所以……所以才出此下策。”


    “但是通过施法,我已经知道玉锁在哪了,所以只要您再给我一些时间……”


    金乌鸣道:“信任一旦破裂就很难再继续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我能现在就告诉你一个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庄辰岚道,“他们口中能驭鬼召唤阴兵的法器,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玉锁,而是一根银钉,玉锁只是一个保护套而已,用来封印这根银钉。”


    金乌鸣眯起眼睛:“闻所未闻。”


    “所以我才说这是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庄辰岚道,“而且宣威府便是世代封印这个银钉的家族,那玉锁,其本质是宣威府皇室中人的身体所化,称作血髓,因为形状像锁,材质像玉,才以讹传讹称为玉锁的。”


    庄辰岚还要再说,俞心突然大声喊道:“你给我闭嘴!”


    “你给我闭嘴!”金乌鸣喝道。


    她看向庄辰岚:“那银钉现在在哪儿?”


    “就在……”庄辰岚艰难地抬眼看她,“就在虞乐身上。”


    听罢,金乌鸣沉下表情,审视的目光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眼中。


    庄辰岚道:“司令,其实我的能力就是通过接触某个物体读取它曾经的过往,刚才我通过触摸这个墓碑和供台上的东西,看到了发生在它们身上的过往片段,这才知道了宣威府世代封印鬼哭菩萨的秘密,那根被血髓封印的银钉本来就在这个供台上,被阵眼镇压,但刚才我读取记忆,发现虞乐偷走了它。”


    金乌鸣道:“虞乐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银钉在这里?”


    庄辰岚道:“她也是师父的徒弟,跟俞夫人同样学习鬼哭菩萨封印的方法,所以才如此了解银钉的具体位置。可她背叛师父,杀了同门师兄,然后叛逃师门,我此次下山就是为了杀掉她清理门户的,只是我能力有限,一直没有找到她,这才寻求司令相助,只是今天才知道,她居然还偷走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庄辰岚用毕生最真诚的语气道:“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司令,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已经对你掏心掏肺了。”


    金乌鸣沉默片刻,她将庄辰岚的证词重新理了一遍,一切似乎都能对上,找不到不合逻辑的地方。


    她直直的看向庄辰岚的眼睛。


    应该是真的。金乌鸣想。


    于是,她便放开了庄辰岚的后颈。


    “阿瞒啊阿瞒,你非要逼我做到这一步才肯说实话吗?我也不想这样对你啊。”


    她说着话,突然一抬枪,砰的一声,子弹正中俞心额头,鲜血喷溅到后面的石壁上。


    俞心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双眼睁得大大的,倚着石壁滑落。


    闵夫人刚刚转醒,看到这一幕,又昏了过去。


    金乌鸣放下还在冒烟的枪口,看向庄辰岚,语气柔和,却让人心里发寒:“我杀了你的同门,断了你们重修旧好的机会,你会恨我吗?”


    庄辰岚摇了摇头:“我跟她并不熟。”


    但她知道,金乌鸣这是想断了她所有的人际关系网,彻底把自己锁在她身边。


    金乌鸣道:“你之前说过虞乐在最北方是吧?”


    庄辰岚点了点头。


    金乌鸣解开立领上的扣子:“在燕城呆久了,上不来气儿,正好我也想去北边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前朝废帝复辟,引发全民声讨,为了争夺民心的各路军阀纷纷前去围剿,本就摇摇欲坠的临时政府也彻底名存实亡,行政瘫痪。


    金乌鸣无疑也想在这之中分一杯羹,此时北上进军,既能抢夺地盘,又能寻找虞乐,无疑是一举两得。


    金乌鸣的运气总是这么好。庄辰岚想。


    这时,迟君行突然道:“司令,我有一事相求。”


    金乌鸣斜过目光:“什么?”


    迟君行低下头:“司令,能不能,饶了我的母亲……”


    看金乌鸣移开目光,迟君行赶紧道:“她跟宣威府其他人不一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什么也不懂,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她——”


    金乌鸣打断他:“你跟我多久了?不知道我向来斩草是要除根的?”


    听到这话,迟君行咬住嘴唇,把头低的更低了。


    “但是,”金乌鸣话锋一转,“你是我的部下,又为这次清查宣威府的行动立下赫赫战功,我本来应该给你晋升奖赏的,答应这样一个请求又算什么呢?”


    闻言,迟君行嘴唇咬的更紧了。


    金乌鸣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闵夫人:“何况这个女人也正如你所说,跟只绵羊没什么区别。”


    她朝一旁的士兵道:“把这位夫人送上去,好生照看。”


    迟君行九十度鞠躬:“司令大恩,属下永生难忘,定涌泉相报!”


    金乌鸣道:“那我就期待一下你日后的表现。”


    从宣威府的石室出来之后,金乌鸣没收了庄辰岚身上所有的符纸,也不允许她携带任何黄纸朱砂和法器,并且直接了当地让人监视她,甚至连她睡觉都有人守在旁边。


    而最让她头疼的是,庄辰岚为了与骨简上的文字对照,特地把那个同样写满陌生符号文字的皮革拿了过来,由于这东西太过贵重,她一直揣在身上,从不离身。


    为了躲过搜身检查,她把皮革展开贴在自己胸口,再用各种化妆品修饰,加上搜身时一旁有松枝,便也糊弄了过去。


    此外,二十四小时的监视也让庄辰岚这个私人领域极强的现代人精神紧张,崩溃不已,但一想到这也许是金乌鸣削弱自己的手段,便又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安慰自己一旦虞乐死了,什么骨简不骨简的,自己干脆不看了,立马拍屁股走人。


    金乌鸣执行力一流,不出几天准备,就率领军队一路北上。


    这一路上,庄辰岚看到太多士兵风餐露宿,甚至生病都无法得到及时医治,只能强撑着拖着病体,最终离世。


    而另一边,金乌鸣的吃穿用度却没比在燕城时差多少,但在普通士兵面前,她却总是摆出一副与你们同甘共苦的姿态,让庄辰岚心生厌恶。


    虽然庄辰岚没有话语权,甚至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但作为金乌鸣身边的人,她的吃穿保障比普通士兵好太多,有时她便也会分一些出来,偷偷给那些普通的士兵。


    迟君行也参与了北伐,路上大大小小的冲突斗争不断,庄辰岚历史不好,也不知道迟君行的死因,本以为这么多场战争他会死的很快,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混成了金乌鸣军队的排长,吃穿用度甚至比庄辰岚还好。


    庄辰岚一旦吃不饱就去找迟君行撒气,拿他们家尤其是迟予知的秘密吊着他,把他吃不完,穿不尽的衣服“借”过来。


    但庄辰岚也不是一直闲着就有饭吃,她经常会被金乌鸣命令占卜,大多数时候被要求预测前方有无埋伏,或者走哪条路行军比较安全。


    庄辰岚又不是庄海月,她当然不会占卜这种东西,她只有一些零碎的战略知识和推理能力,但大多数时候,她只要顺着金乌鸣的话说,肯定她的安排就可以,因为对方的战略战术天赋极强,她的选择基本不会出错。


    庄辰岚有时会有些遗憾,金乌鸣明明有超乎常人的军事能力,却又偏偏太过于依赖玄学。


    而在这略显漫长的行军途中,她又想起来迟予知随身佩戴的那个玉锁来,当初确定它是真货还是因为它的质地跟裂骨十分相似,但既然那是人体所化的血髓,那裂骨是否跟它一样,原来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如果是,那他又是谁?


    想到这儿,庄辰岚不由有些恶心,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即使裂骨现在不在自己的手腕上,她还是用力搓了搓。


    这段时间她逐渐放弃了思考和计划,只想着保命走一步看一步,在这样宛如复制粘贴的日子里,时间的变化鲜少被感知,直到窗外开始落雪,庄辰岚才发现自己来到这个年代已经块一年了。


    他们现在正行至关键地区——无住雪山,这块横亘在关中与东北的雪山,一旦翻过,便到达了目的地,那块肥沃的,眼下无主的土地,正是兵家必争的香饽饽。


    这天的雪下得格外大,北风呼啸,金乌鸣下令暂停行军,就地休整。


    营帐里燃起炉火,金乌鸣道:“你说你能通过接触物品看到过去的事?”


    庄辰岚不知道她犯什么病,怎么突然又提起这件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出乎意料的,金乌鸣没有问她怎么做到的,也没有问她在哪学的,而是道:“那你见过能看见未来的人吗?”


    庄辰岚脑中浮现出江林风的脸,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见过,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想必应该是存在的吧。”


    金乌鸣点了点头,她坐回椅子上:“以后怕不是得跟你保持距离了,不然只是碰到你,你就能把我全部的秘密看光了。”


    “只碰到人是看不到的……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带手套。”


    金乌鸣笑了:“不错,越来越乖了,表扬。”


    庄辰岚一阵憋屈,心道自己如果不是为了活命,谁愿意在她面前这么低三下四。


    说完这句,金乌鸣便没再说话,她支着头,在火炉旁翻看地图,火炉的火光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营帐里只有她们两个。


    庄辰岚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坐在角落一个凳子上,同样昏昏欲睡。


    外面暴雪纷飞,北风夹杂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过。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突然冲了进来:“司令!”


    他慌极了,甚至门外站岗的士兵都没能拦住他,他满脸歉意:“司令,他突然冲过来”


    金乌鸣认出这是她派往无住雪山勘测的士兵,时间紧迫,她打算放弃绕路,直接爬山,这才并派了测绘小队去勘测地形,绘制地图。


    金乌鸣挥手让站岗的士兵退下,道:“你这是个什么样子?还没打仗呢就跟个落荒而逃的败军似的,是想领罚了?队里其他人呢?”


    “他们,他们……”士兵满脸恐惧,呼吸急促:“他们突然互相杀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金乌鸣皱了皱眉, 抬手止住那人的话头:“别哭哭啼啼磕磕巴巴的,成何体统,发生什么事儿好好说。”


    那勘测士兵用手顺了顺胸口, 连喘了几口气, 才勉强站稳,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声音还是抖的, 但总算能说囫囵话了:


    “今天,还没爬到半山腰,他们几个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就打起来了,还是红了眼往死里打的那种,跟见了仇人似的。我去拉架, 发现他们力气大得不得了,胳膊硬的跟铁块一样,根本拉不动,他们最后还掏了枪, 把人给打死了!小张还拿枪对着我,我看他眼神, 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吓得我立马就跑回来了。”


    金乌鸣气道:“怎么还有这样狗屁的事儿?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吗?什么时候还吵架!得亏他们几个死外面, 要是回来, 我照样要把他们军法处死。”


    那士兵连连摇头, 急得眼泪又掉下来:“司令, 我们没吵架啊!我们小队的人关系出名的好,这一路上都是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里面还有两个亲兄弟, 更是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原本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可谁知,就是突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说完,他又哽咽一下,呜呜地哭起来。


    闻言,金乌鸣脸上露出奇异的表情,她沉默片刻,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休息吧。雪下这么大,尸体没一会儿就被埋了,找也找不回来了,节哀顺变吧。”


    那士兵抹了把脸,却没走,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司令,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想起来就说。”


    士兵道:“来的路上,我们在附近的村民家里歇息,他们说这座无住雪山,山上有野果和野菜山菌,半山处还有一块平地,本来也是一块盖房子的好地方,但却从来没有建成过,就算是流浪汉,也不会住在那里,所以当地人才叫它无住雪山。”


    “那些村民说,是因为山上有一个不喜欢人的妖精,会吸走上山的人的气运,让他们倒霉,暴死,所以没人敢上山。”


    金乌鸣嗤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山上住着妖精,是它魇住了你们小队?”


    她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信这个?山上没人住,无非是因为野兽多罢了,你也说了,山上又有野果野菜又有山菌,那动物不得一片一片的。”


    士兵辩解道:“我当时也只当是那群村民愚昧,但现在看来,那个传言或许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张了张嘴,似是下定决心后道:“因为小张他们当时,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面相都变了,变得完全不像他们。”


    金乌鸣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管他到底是妖精还是畜生,敢挡我的路,就通通都去死。”


    那士兵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垂着头站在那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金乌鸣重新低下头看地图:“你出去吧,记住什么东西能说,什么东西不能说。你并经允许冲进我的营帐本就违反军纪,不要再扰乱军心了。”


    勘测士兵似乎依旧惊魂未定,连敬礼回话都忘了,只失魂落魄地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营帐里安静下来,金乌鸣拄着头,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敲了两下。


    “阿瞒,你怎么看?”


    庄辰岚道:“这里离雪山太远了,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那等明天风小一点儿,你跟我一块上山。”金乌鸣抬头看她,“山上风大,你记得穿厚点儿。”


    庄辰岚在心里哀嚎,现在装得体贴,那你倒是别叫我跟你一起去啊。


    第二天,由二十几人组成的小队行走在无住雪山上。


    厚厚的积雪没过脚腕,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天上还在不断飘着鹅毛大雪,一片一片落在肩上、帽子上、睫毛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山风呼啸着从山脊上灌下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金乌鸣坐在马上,侦察兵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庄辰岚缩着脖子,把脸埋进领口里,金乌鸣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别光一个劲往前走——叫你来不是散步的。”


    庄辰岚一张嘴,就有雪花飘进她嘴里,她用手挡在前面:“我隐约可以感觉到山上有什么东西,但是不太清楚,这能量很弱。”


    “意思就是这里面的东西功力不强喽?”


    “可能也有离得远的原因,而且随着我们往上爬,那股力量居然越来越小了,好像在离我们越来越远。”


    金乌鸣笑道:“这是在怕谁?怕你吗?”


    庄辰岚愣了一下。


    金乌鸣说的并非不可能,考虑到自己的体质问题,害怕自己的东西,也就只有诞生于故事、神话或人们口口相传中的生物了。


    而那种生物最多的便是——


    “是神。”庄辰岚道,“山上的不是妖怪,而是神。”


    金乌鸣坐在马上,背对着庄辰岚,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神都是人封的,我倒要看看这是哪门子的山神,他不喜欢人,就把他的神位给我扯下来。”


    话音刚落——


    “去死吧!我看你不爽很久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庄辰岚猛地转头,只见队伍最后,离她们最远的两人直接打了起来。


    有一人将对方按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即使对方面色紫红也不撒手,大有当场将他掐死之势。


    紧接着,这情绪像是瘟疫般不断蔓延,刚刚还并肩而战的士兵竟突然开始互相辱骂,拳脚相向,像疯了一样扑向对方,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其中也有没有被瘟疫感染的士兵,他们茫然地睁大眼睛,面面相觑,有人前去拉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前去拉架,却被像推一只小猫一样推飞出去,摔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庄辰岚拉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士兵,在被她触碰到的瞬间,士兵浑身一震,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面容从愤怒转为茫然:“怎么了?怎么回事?”


    金乌鸣勒转马头,朝天上开了几枪:“你们要造反吗!”


    放到以前,没有人敢继续说话,可这时,他们好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似的,继续目眦欲裂,张牙舞爪,仿佛看到了三生三世的仇人,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对方脸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混着喘息和咒骂。


    还有的拿出枪来,就算对方已经死了,也依旧一枪一枪射在尸体上,直到子弹耗尽,把尸体打成筛子。


    在这些失去理智的士兵头上,庄辰岚隐约可见一根根黑线,它们蓦地出现,又蓦地消失。


    这个熟悉的法术立即让庄辰岚想起那个人——高仇。


    一瞬间,她愣在了原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迟予知,姜福子,荒村梨花,古月虫,现在又是高仇。


    她之前认识的人一个个仿佛舞台剧演员一样粉墨登场,轮番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巧合吗?这应该算不上巧合吧。


    这是命运吗?可她此次前来就是要改变命运的啊。


    一股寒意沿着庄辰岚的脊髓往上爬,冷到雪山凛冽的寒风都不及其半分。


    被某种无形的大网控制的窒息感再次袭来,她突然有不顾一切马上逃走的冲动。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把庄辰岚从真空拉回现实。


    金乌鸣不知何时从马上下来,她手里握着枪,对准打成一团的士兵连开几枪,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打靶场练习一样。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血液蔓延在白雪上,流成一道红色的小河。


    金乌鸣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要是再让这群蠢货大喊大叫,引发雪崩也说不定——这是那个神仙干的吗?”


    庄辰岚愣愣道:“司令听说过高仇吗?”


    “高仇?”金乌鸣想了一会儿,“那个仇姑?”


    庄辰岚点点头:“无住雪山上的神,很可能就是她。”


    金乌鸣哼了一声:“我管她是仇姑还是红娘,敢妨碍我的路,我连她的庙都掀了。”


    她重新跨上马,拉了拉缰绳:“既然我们两个没事儿,那就继续往上走。”


    她说的正是庄辰岚所疑惑的——为什么有的人没事?有的人却中招?


    难道跟八字或命格有关?


    她来不及多想,金乌鸣已经骑着马往前走了,她只好跟上,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又往上爬了一会儿,山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时,金乌鸣突然勒住马绳,她凝神静听,一动不动,好像一尊雕像。


    蓦地,她突然跳下马背,在雪地上滚了几圈。


    “砰!”


    一个子弹射到了她原来的位置,那匹马哀叫一声,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金乌鸣迅速从雪地上站起来,她的斗篷上粘了一层雪,像穿了一件白色的伪装衣。


    “砰!砰!砰!”


    子弹如雨点般朝她们射来,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片碎石。


    “有埋伏!”金乌鸣喊道,“掩护!”


    可从自相残杀中幸存的士兵仍心有余悸,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自上而下的子弹射穿。


    庄辰岚用灵力结成防护罩,罩住她自己和金乌鸣,子弹打在罩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纷纷落在她脚边。


    她抬起头,往山上看去,只见一群穿着破旧衣服、裹着各种布条的人,正从高处往下射击。


    他们身上缠着麻袋片、棉絮、兽皮,有的头上裹着破毛巾,有的脚上绑着草绳,给人的感觉好像天气太冷,他们不管有什么,纷纷往身上裹,远远看去,像一群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可他们手里的枪却是好东西,清一色的新式步枪,在雪地里泛着幽蓝的光。


    金乌鸣眯着眼睛,自言自语似的:“他们是土匪?还是逃兵?”


    本来就没剩多少的士兵,经此一役很快就一个人都不剩了,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队伍里只剩金乌鸣和庄辰岚两个人。


    借着灵力防护,金乌鸣站起身,举枪瞄准,打中了上面一个土匪。


    对方从山上掉下来,砸在金乌鸣面前,溅起一片雪雾。


    庄辰岚低头一看,愣住了,那人破布斗篷里面,竟然穿着军装。看样式和颜色——是当时驻扎在燕城和宣威府的总理的士兵。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金乌鸣忽然弯腰,从那尸体身上揪下什么东西,然后迅速跑开。


    “砰!”


    一颗子弹又射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庄辰岚再一次震惊她对危险的感知能力,为什么她总是能恰好避开射向自己的子弹?现在是,刚才从马背上跳下也是。


    金乌鸣把庄辰岚从石头后揪出来:“准备撤退!”


    山上的人看她们都跑了出来,子弹打得更密集了。


    庄辰岚再次用灵力在周身形成防护罩,子弹叮铃当啷落在她的脚下,像下了一场铁雨。


    金乌鸣揪着她的后领,把她挡在身前当成盾牌,连拖带拽地往前跑。


    庄辰岚被她拉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又被她拽起来继续跑。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一个山洞,庄辰岚气喘吁吁地靠在石壁上,她本以为山上的人会乘胜追击来,可外面的枪声却越来越小。


    金乌鸣突然把一个打火机扔到地上:“这是刚才从那土匪身上缴的,你不是能看过去吗?给我看看这群东西是个什么来头,怎么穿着总理府的衣服。”


    又开始了,自从金乌鸣知道她有这个能力,就把她当成人肉线索机,随用随取,毫不客气。


    可她看着金乌鸣,心里却有了另一个打算。


    现在自己处处受制于金乌鸣,她带来的坏处早已大过好处——如果自己在这里杀了她呢?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这不是绝佳的机会吗?


    金乌鸣似乎完全没看出庄辰岚此时脑中的想法,她站起身,把沾满雪的斗篷从身上解下来,拎在手里抖,雪沫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斗篷遮住了她的视线,从她的角度,根本看不见庄辰岚。


    天助我也!


    庄辰岚将灵力汇至手掌,缓缓站起身。


    就在这时,金乌鸣突然将斗篷迎面朝她扔来,庄辰岚愣了一瞬,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她只觉胸口一痛,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石壁上,骨头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痛得她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她站不住,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金乌鸣走过来,踢开她捂住腹部的双手,军靴踩在她心脏处:


    “想杀我?”


    庄辰岚疼得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金乌鸣脚下用力,庄辰岚只觉心脏停跳一拍,吸气也疼,呼气也疼,眼角逼出眼泪。


    “我在战场上那么多年,多少次死里逃生。”金乌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以为我还分辨不出来你这点小动作?”


    她蹲下身,可脚还踩着庄辰岚的胸口,使得她心脏承受的压力更大了。


    “不要以为你有点儿法术就能杀我,我告诉你,你是杀不了我的。”


    她伸出手,摸上庄辰岚脖子上的动脉,那几根手指冰凉,像蛇一样贴在她皮肤上,感受着血管的跳动。


    “还是你这些天好日子过够了,想给自己找点不痛快?”


    庄辰岚疼得眼前发白,只看见金乌鸣模模糊糊的脸在自己面前晃,她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金乌鸣像是听到什么稀罕事,笑了两声,按住她动脉的手转而摸上她的脸,把她被冷汗粘湿的头发拨到耳后,柔声道:“还有下次吗?”


    庄辰岚摇了摇头。


    金乌鸣掐住她的下巴:“别摇头,说话。”


    “没有……下次了……”


    金乌鸣挑了挑她下巴,语气不亚于逗弄一条小狗:“好,真乖。”


    庄辰岚只觉屈辱与恶心,刚压下去的呕吐欲又要泛起来,满心都是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金乌鸣挑了挑眉:“好精彩的表情。”


    她站起身,靴子从庄辰岚胸口移开。


    血液重新涌上来,心脏砰砰地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别装死了,快点儿起来给我干活。”


    庄辰岚艰难撑起身体,她想不通,为什么金乌鸣明明看不见自己,却能知道自己想要杀她。


    金乌鸣又踢了她一脚:“慢吞吞的,给我快点儿,你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


    庄辰岚敢怒不敢言,金乌鸣刚才被埋伏,心里肯定憋着一股气,庄辰岚不想触她眉头,也没多话。


    她抓住那个打火机,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视线慢慢清晰,只见一个带着毡帽,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正举着斧头砍树。


    军装样式也是总理府的, 旁边的树枝上还挂着一个破旧的不算厚的长大衣, 似乎是他砍树砍热了脱下来的。


    看周围的地势,他现在应该在无住雪山上, 天上没有下雪, 地上却白茫茫一片。


    年轻人挥着斧头,一下下砍着面前碗口大小的树,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三。”


    年轻人吓了一跳,斧头差点挥空,他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正站在身后,这人穿着相同的军装,外面还裹着好几层衣服——都是些薄衣服,为了保暖穿了好几层。


    “老王, 你吓我一跳!”老三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干什么?没见我正忙着呢?”


    老王却没心情同他玩闹, 他皱着眉, 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 终于憋不住了:“你说, 那庙里的娘娘要是又生气了, 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 庄辰岚心里一惊——难不成这山上真有仇姑庙?


    老三满不在乎道:“那个王爷不是说了吗,只要我们每天拜拜她,给她上点儿供, 就没事儿。”


    听到这话,庄辰岚心里又是一惊——王爷?他说的是哪个王爷?


    老王道:“你就这么信他说的?”


    老三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燕城人不知道,那个迟予知从小就喜欢跟道士和尚呆一起,也算个半仙儿了,要不然那天大伙儿都打起来,就他自己没事儿?而且他一过去拍拍脑袋,人就清醒过来了。”


    庄辰岚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了——还真是迟予知,真就冤家路窄。


    结合这些人穿的衣服,庄辰岚几乎确定,他们就是之前奉命把迟予知押去东北给复辟站台的那支军队,估计遇到了跟金乌鸣的队伍一样突然自相残杀的情况,为了活命,被困在了山上。


    老王道:“他不是说仇姑娘娘不让我们下山?一辈子被困在这山上,你愿意吗?”


    “怎么不愿意,”老三脱口而出,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这山上有树有地,春天到了还结果子能种地,有野兔野猪,想吃肉也能自己打,山下那么乱,每天提着脑袋活着。”


    顿了顿,他道:“实话跟你说吧,每次上战场,我都怕得发抖,看到人被炸得稀巴烂,我都恶心得想吐,有时候巴不得自己赶紧死在战场上,一了百了,能一辈子呆在这山上种种地,我愿意的不得了,打仗之前我们家就是这么过的。”


    老王重重叹了口气:“我真是跟你说不通!”


    老三重新举起斧头:“那你就别跟我说。”


    “我不是这意思。”老王把他的斧头按下去,“我老觉得那个迟予知在骗咱们,这世上哪有神仙不准人上山,上了山又不准下山的?我看他就是不想去东北,扯这些东西骗咱们。”


    老三道:“咱们上山的时候,你不是亲眼见到他们打起来了吗?这怎么骗?而且老大说仇姑娘娘会保佑我们,阻止所有想上山打我们的人,所以前些天想上来的那伙儿土匪,都在半山腰自己给自己打死了,这都是咱们亲眼见到的吧?”


    老王沉默了片刻,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树枝上的那件长大衣晃来晃去。


    “他是怎么跟仇姑娘娘交流的啊?”老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不安,“我是说……怎么偏偏是他?是因为他以前是王爷吗?”


    “我这种凡夫俗子怎么可能知道。”老三觉得莫名其妙,也有些不耐烦,“你没正事就一边去,我今天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你急什么,再听我说会儿——那个迟予知说,是因为他仇姑娘娘才愿意保佑我们,可要是他哪天自己跑了,咱们岂不是都死定了?”


    “他怎么跑啊?他爷还在这儿呢,那老头儿又走不了路,背着他跑下山?你太高估他了。”


    老王听了,忽然感叹道:“没想到那老头儿也是个命大的,我老早就以为他快死了,没想到居然能活着跟着到这儿来。我就真搞不懂了,咱们怎么就碰上这档子事儿,明明那个姓迟的才是俘虏吧,怎么摇身一变成老大了?”


    “谁让人家本事大呢,能跟神仙谈条件。”老三倒是不在意,“况且他人不还挺好的,没什么架子,打猎砍柴样样都做,咱们现在吃的那鹿就是他打的呢。”


    老王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是,他倒是样样都做了,但你看他那脾气,大的很!一个不满意就甩脸色,这不就是居功自傲吗!”


    老三重新举起斧头:“我看你就是想太多。”


    老王辩解道:“想太多有什么不对,不想多点儿,咱们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在这山上,安心不下来。你说这仇姑是正经神仙吗?怎么能有神仙让人这么……这么难受啊。”


    老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疯了?!”他一把捂住老王的嘴,压低声音,“可少说点吧!”


    老王被他捂着嘴,似乎也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老三把手放了下来。


    老王道:“今天轮到我去给娘娘上供,咱俩换换,我替你砍树。”


    老三愣住了,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换自己这个苦活。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老王道,“那庙后面有一个乱坟岗。”


    “乱坟岗?”


    “就是被你们拿去烧柴火用的板子,那都是些墓碑。”


    老三瞪大眼睛:“这咋可能,上面一点儿字儿都没有。”


    “就是因为是乱坟岗才没有字儿的,随便立块板子就当碑了,都不知道谁是谁,那天我跟老胡想挖地,谁知道挖出来一大堆人骨头。”


    老三道:“不就是一堆骨头吗?这么大人儿了,胆儿还这么小。”


    老王的脸绷紧了:“我就怕这个,都怪我小时候被吓着了。”


    “小时候?你小时候怎么了?”


    “还能怎么着?见鬼了呗。我从小就能稍微感觉到这些东西,所以从来不去坟地,也害怕进庙。”


    说完,老王抿了抿嘴唇,神色复杂:“而且我老觉得,那个仇姑庙里面,不止一个。”


    老三的笑容僵住了:“什么不止一个?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就是……”老王压低声音,“我感觉里面不止有一个神,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不是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天去拜娘娘,抬头的时候,瞥见供台上面好像坐着两个人,再一看,又没了。”


    老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你你真看见了?”


    “真的,都是女的,一高一矮。”


    “你……你管她一个两个呢,要是能保佑我们,那不是越多越好。”老三把斧头塞给他,“行了行了,你害怕,我就替你去上供,你替我砍柴吧。”


    说是上供,其实就是把他们今天的伙食分一点供上,象征性地摆一下,第二天还要拿下来。


    毕竟他们现在物资匮乏,吃了上顿没下顿,也许神仙只是想要他们的诚意,特殊情况下供的是什么也没太严格的要求。


    老三端着一碗鹿肉,往庙里走。


    庙不大,破旧得很,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漏风的窗户和门已经被粗糙地修补过了,至少不会漏风。


    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什么活物在爬。


    老三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窗台上。


    那人穿着半皮半革的黑色长靴,翘着一条腿,披着黑色斗篷,头上戴着白色长耳毛帽,衬得他的脸更白了。


    这些衣服大多都是前几日剿的那伙上山的土匪的。


    老三朝他点了点头:“老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喊迟予知“老大”了。


    迟予知没理他,连眼珠都没转过来。


    老三也不多话,把一碗肉放到供台上。


    供台后面那尊神像低垂着眼,眼里却没有眼珠,白白一片,不只是时间太久,彩绘掉色,还是当初根本就没有画上眼珠。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喂。”


    迟予知忽然出声。


    老三转过头:“您叫我?”


    他看见迟予知从怀里摸出一个玉佩:“你摸摸这东西,是不是很烫。”


    很烫?


    老三觉得奇怪。在这冰天雪地的山上,怎么会有东西太烫呢?


    他走过去,将手指慢慢放在那块玉佩上,没有想象中炙手,但也绝对算不上温和——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热度。


    “确实热。”老三抬头,“这是什么?形状像锁似的,大冬天的怎么这么热?”


    迟予知把玉佩放回怀里:“我也不知道,没事儿,你回去吧。”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听说最近有东西从山上的林子里出来。告诉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机灵点儿,多找点人守夜。”


    老三点点头:“哦,好。”


    他想起来,今天正好是自己守夜。


    老三回到山洞里,这里有几个帐篷,是他们行军时带的,如今成了他们的住处,洞口用树枝和枯草挡着风,里面挤挤挨挨地住了几十个人。


    他找到老王,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我今儿看到老大了,他给我看了一块玉佩,是热的。真奇了怪了,这么大冷天,那玉佩怎么会是烫的呢?”


    老王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道:“这山上怎么这么多邪乎事,我这还是活在人间吗?”


    老三“嗐”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人间不人间的,你咋总爱想这么多?估计就是个什么小玩意儿。”


    他拿起立在帐篷边的枪往外走:“我去值夜了,你别想这么多,咱们现在不比以前过得好多了?”


    他掀开树枝编的门帘,外面的风比白天更大了,呜呜地吹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谷里哭。


    天上的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挂在头顶,冷冰冰地闪着光。


    老三在山洞前用打火机点了篝火,从怀里摸出行军时带的干粮饼子,这是他们目前最主要的食物来源。


    他缩在篝火旁,一边啃一边放哨,数着日子,期盼这个冬天赶快过去。


    饼子又硬又干,他啃了几口,就着雪水咽下去。篝火哔哔啵啵地响着,火星子往上蹿,又被风吹散,消失在黑夜里。


    老三啃完饼,烤着火,眼皮越来越沉,视线模糊间,他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走来。


    应该是起夜的士兵。他迷迷糊糊地想。


    他想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可眼皮实在太沉重了,像压了铅块似的。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他这么想着,又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却有些奇怪,不像是正常走路的声音,倒像是有人穿着不合脚的巨大鞋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拖着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老三突然感觉有什么液体甩到了脸上,温热的,黏糊糊的。


    他还没睁开眼,莫名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顿时睡意全无,猛地睁开眼,瞬间被眼前一幕吓破了胆——只见一只黑熊正两腿着地,像人一样走着,一下一下,朝他这边移动过来。


    那姿势说不出的诡异——身体直立着,两条后腿交替迈步,前腿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手似的晃晃悠悠。它的眼睛在火光中泛着幽绿的光,嘴角挂着白色的涎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老三瞬间吓破了胆,一声尖叫破口而出。


    他颤颤巍巍地抓起身边的枪,还没瞄准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枪全打歪了。


    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三团白雾。


    还没瞄准,就朝那熊连开三枪,可由于过度紧张,加上夜晚视野不好,三枪全部打歪。


    对面的黑熊瞬间被激怒,也不装了,四脚着地,像一堵移动的墙朝他扑来,老三只感觉地面都在震动。


    老三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甚至看到了黑熊牙缝里卡着的肉丝。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黑熊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它巨大的身形挡住了老三的视线,使得他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还不快跑!”


    比老三先有动作的是那只黑熊,它痛苦地咆哮一声,然后转过身,寻找那个可恶的猎人。


    老三这才看清不远处举着枪的迟予知。


    他举着枪,站在十几步开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愣着干什么!”他喊,“快跑啊!”


    黑熊朝他扑去,速度极快。


    迟予知又开了一枪——


    “哒。”


    没有子弹了。


    迟予知一惊,愣在原地。


    这下轮到老三对他喊了:“老大!快跑啊!”


    可不知道迟予知是不是被吓傻了,明明黑熊距离他还有一段距离,能使他及时逃跑,他却一动不动。


    老三折返回来,拿起自己丢在地上的枪,深吸一口气。


    砰的一声,子弹击中黑熊头颅,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老三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迟予知却神色如常,全然没有受到惊吓死里逃生后的样子。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黑熊,甚至还颇为贴心地说了句:


    “正好,把这当过冬的粮食了。”


    “哦,好,好。”老三站在原地,本来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看他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也咽下了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他是不是有些失望?


    他在失望什么?


    老三不熟悉迟予知,但庄辰岚熟悉。


    她明显感觉现在的迟予知状态不对,好像被抽走了生命力一般,整个人空荡荡的,像一具行尸走肉。


    那只黑熊扑过来的时候,他明明有时间跑,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庄辰岚不敢往下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