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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梦谈》青春校园小说_电子三火

    第151章


    庄辰岚觉得迟予知虽然嘴上不着调, 但好歹帮过自己,也是她在天问的搭档。


    造成这个结果虽然并不全是她的问题,但她也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他全家去死。


    庄辰岚攥着玉佩, 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越急脑子越乱,她一时怎么也想不出办法。


    也就在这时, 金乌鸣遣退松枝, 转而对她道:“你要杀的人是谁,直说无妨。”


    “啊,”听到她的声音,庄辰岚才回过神,“是个女人,名叫虞乐, 虞姬的虞,乐园的乐。”


    她在下巴处比了比:“大概这么高。”


    “你倒是说长什么样啊。”


    “不好描述,你给我纸笔,我可以画下来。”


    “哈, 会画画就是好啊,你多画几张, 到时候给你贴满城的告示。”


    “不用这么高调, 虞乐狡猾非常, 还是请司令秘密进行为好。”


    说着, 一个士兵便给她拿来了纸笔。


    她回忆着虞乐的面容, 开始作画。


    不多时, 她将画像递给金乌鸣,道:“虞乐最明显的特征是牙齿——她每颗牙都很尖,像鲨鱼一样。如果看到这样的人, 长相又跟画像相似,那就一定是她,无论她叫不叫虞乐,都请格杀勿论。”


    金乌鸣却只说:“画得挺好。”


    “……关于她的信息很少,我只知道她会去长白山,不过也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去过了。”


    “你不是卜卦很厉害?卜一卦呗。”


    果然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的谎去圆。


    庄辰岚开始给自己找补:“卜卦后的情况很复杂,司令如果不懂五行八卦的话,解释起来很麻烦。”


    “行。”


    幸好这种玄学虚幻的事情找借口也比较容易,尤其是唬外行人。


    “还有竹简。”庄辰岚道,“我也可以帮您缩小寻找范围——它在庄孟楼先生现在的徒弟阿瑾那里。”


    金乌鸣闻言挑了挑眉:“你认识阿瑾?”


    “……”


    庄辰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


    “可以,我会帮你找。”金乌鸣道,“所以你为什么要杀这个人?又为什么要找阿瑾手里的竹简?”


    “……”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庄辰岚认真在想如果说天机不可泄露她会生气吗?


    “你要找的虞乐远在长白山,你要找的竹简却近在眼前,跟这些东西一样,你这个人从头到尾也都很矛盾。”


    她走到庄辰岚面前,俯视她道:“你究竟是谁?从哪来?拿到这些东西又要干什么?”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庄辰岚很想告诉她这三个终极问题就连几千年来最伟大的哲学家都没法完美回答。


    “恕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我也没自信能撒谎骗过你,”庄辰岚抬起头,用毕生最真诚清澈的目光看向她,“但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妨碍你,也绝不会背叛你,我会帮你找到玉锁,然后就此消失,绝对不会多说什么,作为合作伙伴,您能不能给我一些信任?”


    金乌鸣呵呵笑了两声:“那要看你的效率了,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我给你七天时间,到时候我给你你想要的,你给我我想要的。”


    “七天?”


    “嫌长?”


    “不是……”


    “那是?”


    “没事……”


    “那就好,宣威府的东西都在军部,你自己安排吧。”


    说着,她就要上楼休息。


    “司令。”庄辰岚叫住她,“我还有一个要求——还请不要在外界提起我的名字和我的存在,尤其是对阿瑾。”


    金乌鸣还没说话,迟君行拿着医疗箱走进来:“报告。”


    金乌鸣看他一眼,继续往楼梯上走:“包扎好了就去找管家让她给你安排房间,你有问题就去找君行,宣威府的东西他熟。”


    庄辰岚不知道她这是同意还是没同意,但也只能遵命。


    她没有让迟君行在客厅给自己包扎,而是找管家开了间房。


    房间中有小桌和两把椅子,迟君行坐在庄辰岚旁边,没好气地拧开一罐药水,往她伤口上撒。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会不会包扎?你自己给自己清理也这样?”


    “你以为我是谁,能让我给你包扎,你祖坟都冒青烟了。”


    “你以为我是谁?我现在跟你上司合作,相当于你的上司,能给我包扎,你祖坟才冒青烟吧。”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七天之内你要是没完成任务就要人头落地了。”


    “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啊。”


    “哼,你以为自己会点儿算命就能被重用了?司令身边的术士都不知道换过多少个了。”


    “你偷听我们讲话?信不信我告诉司令。”


    “你!”迟君行似乎没想到她会威胁自己。


    虽然迟君行说话咄咄逼人,但庄辰岚却意外放松——终于不用像在金乌鸣面前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而且他虽然也是军人,但不知是不是年龄小的缘故,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是自己的上司。


    在军队这种阶级分明的地方,一旦自己自己职位比对方稍高,便会过得十分滋润。


    庄辰岚终于可以让自己社交运转过度的大脑休息一下了。


    她闭上眼睛,快速复盘一下今晚的信息。


    虞乐和竹简的事情交给金乌鸣无疑成功率倍增,所以这个任务可以暂且搁置,但相对的,迟予知的事就要自己全权负责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所谓福祸相依也是如此吧。


    庄辰岚睁开眼,问道:“你们家有没有供神仙菩萨佛祖什么的?”


    迟君行抱着胳膊,看上去极不配合。


    “你刚才也听见了吧,司令让你协助我。”


    “……普通人家都会供灶王财神,你说呢?”


    “鬼哭菩萨,听说过吗?或者有没有看着像邪神的。”


    “我才不知道这些东西,我也不信这个,什么神佛,有人见过吗?一个个对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马首是瞻,真是可笑。”


    他语气轻蔑,是打心眼里看不起和讨厌这些:


    “什么玉锁,什么赶尸,尽是些唬人的街头把戏,有找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的时间,还不如多关注活生生的士兵。你们这些江湖术士阴险狡诈,欺世盗名,真不知道司令为什么会相信你们。”


    “你这是对司令不满?”


    “你少来这套了,就算你把我这句话原封不动告诉司令,她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真以为她像外界流言说的那样暴虐无常?”


    这话不假,如果对外疯狂树敌的疯子对内也斤斤计较的话,金乌鸣也不会走到现在,有大批追随者了。


    残忍的皇帝还会被宫女密谋勒死呢,更别提只是军阀的金乌鸣了。


    而且经过这一番交流,庄辰岚发现这个迟君行虽然聪明,但也有点天然,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小的原因,人也沉不住气,兴许是少爷当久了,也是不看氛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过庄辰岚还是愿意跟这种人打交道的,起码比金乌鸣各种话里有话,弦外之音的强。


    她把绷带挂在脖子上,吊起左手,然后道:“去宣威府。”


    “哈?现在?”


    “嗯。放心,我有权限。”


    “跟权不权限的有什么关系,我忙了一天,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


    庄辰岚有些新奇:“我看你又主动清查又爱表现,还以为你是废寝忘食的类型呢,没想到这么爱惜自己。”


    “生活规律也是军中铁律,”迟君行没好气道,“你明早再去吧。”


    “不行。”


    时间越长,现场遗留的痕迹越少,尤其是在抄家后的当日夜晚,更能看到一些白日无法出现之物。


    “司令要求保密,就只能在夜里去。”


    她态度坚定,语气斩钉截铁,迟君行这才不情不愿地去安排。


    庄辰岚发现自从见到他起,他就一直皱着眉头,好像总是心事重重,满腹怨气,跟迟予知形成鲜明对比。


    但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性格又跟迟予知如出一辙。


    汽车在夜色中行驶,二人在午夜时到达宣威府。


    大门已经被上了封条,有士兵在这里看守。


    守门的士兵看到迟君行,便打开了门。


    气派的王府大门后是堪比广场的府前大院,在其正中,有一棵格外高大的树,像百年银杏,却有着繁绿的叶子,开着白色的花


    庄辰岚走到树下,抬头看去,隐藏在繁茂花叶中的枝干复杂交错,宛如人体经脉。


    “这是什么树?”


    “梨花树。”


    庄辰岚一惊,一种奇异的感觉席卷全身,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不会是——


    “这树什么时候种的?你们府上对它有说法吗?”


    “这我怎么知道?一棵树而已,谁闲着没事研究它。”


    “迟君行,”庄辰岚学着金乌鸣的语气道,“司令虽然人好,但也不会无限溺爱部下,她对于我的工作十分看重,所以你最好配合一点,如果我真去告状,别说你在军中晋升了,你能不能继续呆在这里都难说。”


    迟君行气道:“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江湖骗子究竟是怎么笼络人心的,养了狐狸精?还是你自己就是狐狸精?”


    “你少废话。”


    迟君行翻了个白眼:“……迟光说这树有灵,能保迟家百年基业。”


    说完,他又冷笑一声:“现实呢?连五十年都没有。”


    “迟光?”


    “就是迟予知的父亲啊。”


    “哦,那就也是你的父亲了。”


    “你什么意思?我说,你要是想继续跟我正常相处,就不要总说这些话激怒我。”


    “这话同样送给你。”


    说完,庄辰岚便抛下他继续往前走,迟君行在原地啧了一声,即使心有不甘,也只能跟在她身后。


    毕竟协助庄辰岚的命令可是金乌鸣亲自下的。


    穿过内院牌楼门便是正殿,现下这里空空荡荡,被抄家后仅几个小时便显得十分荒凉。


    果然这些豪宅大院,只要没有人护理,便会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迅速破败。


    庄辰岚走上正殿前的台阶,发现连柱子的雕花都被人劈了下来。


    迟君行道:“这里的东西都被搬走了,你究竟能找到什么?”


    庄辰岚道:“你为什么这么恨自己家?”


    “跟你没关系,别想趁机跟我套近乎。”


    “我没心情跟你套近乎,只是卦象显示玉锁与你有渊源。”


    “卦象?什么卦象?”


    “天机不可泄露。”


    跟庄海月在一起久了,这种神棍话术庄辰岚也是随口就来。


    迟君行沉默片刻,道:“因为我接受过新式教育,越看他们就越觉得落后,他们不思进取,还趴在别人的身上吸血,换做你你会喜欢吗?”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的回答就别这么官方了。说点儿心里话吧。”


    “这就是我的心里话!而且讨厌就是讨厌,还需要理由吗?”


    回答完,他还要再呛一句:“你满嘴卦象天意,我可从没见这种东西有用。”


    “你为什么对玄学这么排斥,连皇帝都养祭司和术士,你该不会是叛逆期什么都要跟别人反着干吧。”


    “都说了,我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这些东西误人子弟,扰人心智,迟予知就是因为从小就喜欢鼓捣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才会堕落不思进取,宣威府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他的错。”


    说到迟予知,他一改自己有话直说的性格,强行让语气平常下来,只可惜演技太差,让人一眼看穿他对这个哥哥格外不满,甚至是恨。


    庄辰岚直觉他对家的恨意,并不主要来自他所说的新式教育。


    “迟予知是你哥吧?”


    “你要我重复多少遍?我没有哥哥,也没有父亲,这里也不是我家。”


    “行行行,算我失言。继续走吧。”


    两人走在午夜的前朝府邸里,琉璃灯没有佣人照料,看上去也只是普通的玻璃,顶多能反射一点儿月光,堪堪照亮一小块区域。


    远处传来一阵噪鹃的啼叫,破败之势吸引来一群敏锐的乌鸦,站在屋檐上冒充脊兽。


    迟君行面若冰爽,脸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呜呜呜……”


    庄辰岚突然停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这声音夹杂在军靴踏地的声音中,迟君行一停下脚步,便更明显起来。


    “呜呜呜”


    是哭声。


    “哪有什么声音?你少疑神疑鬼的。”


    “闭嘴,安静。”


    庄辰岚不自觉屏住呼吸,那哭声更清楚了,幽怨凄凉,越来越近——就从庄辰岚身后传来


    她猛地一转身,心脏顿时漏了一拍。


    只见迟君行的脖子上,正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歪着脑袋,浑身是血,一只腿耷拉在迟君行背上,一只腿勾在他的胸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庄辰岚看着骑在他脖子上的女鬼, 道:“你脖子沉吗?”


    迟君行一愣,似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经她这么一说, 他真的感觉自己的肩膀异常沉重, 头也昏昏沉沉。


    “你做了什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庄辰岚指了指他,“你脖子上坐了个女人。”


    “哈?!”迟君行下意识立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却抓了个空。


    他以为庄辰岚在捉弄自己, 气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庄辰岚道:“今天抄家时有没有女人穿着绿色的旗袍?”


    闻言,迟君行只觉浑身一冷。


    “清查的时候你也来了?你躲在哪?”


    “你们连犄角旮旯都搜得这么干净,我往哪躲?躲地缝里都能被搜出来。”


    似是发现庄辰岚能看见自己,绿色旗袍的女人抬起双手,缓缓将前面的头发拨开。


    庄辰岚便看见了这样一张脸——


    青白色的皮肤,没有眼珠, 眼眶里全是眼白,头上还有一个血窟窿,不断往外汩汩流血,宛如一个泉眼。


    整张脸青白红三色分明, 在此夜幕下叫人毛骨悚然。


    庄辰岚问:“你是谁?来干什么?”


    “你在跟谁说话?”迟君行道。


    女鬼从喉咙里压出咕噜噜的声音,好像早上漱口的声音。


    她又缓缓张开嘴巴, 随后, 一截铁红的舌头便掉出来, 啪得拍在地上。


    庄辰岚不由皱眉——她这是在告诉自己她没办法说话。


    可庄辰岚也不像一百年后的迟予知那样, 有直接知晓鬼魂想法经历的能力, 只能连蒙带猜。


    她道:“那个女人额头上有个窟窿, 不停地往外流血——这样说你想起来是谁了吗?”


    迟君行突然激动起来:“你少装神弄鬼!人死了就是死了,怎么可——”


    “她来找你了,”庄辰岚打断他, “手就掐在你脖子上。”


    噪鹃又叫一声,云层缓缓将月亮掩盖。


    迟君行僵在原地,脸上有恐惧闪过,但紧接着就是愤怒的咬牙切齿。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朝天上开了三枪。


    “砰砰砰。”


    檐脊上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走,掉下几根黑色的羽毛。


    与此同时,迟君行怒道:“翠鬓!你在这里是吧!死了还不老实,小心我让你灰飞烟灭!”


    庄辰岚看到那女人瑟缩了一下,圈在迟君行脖子上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接着道:“你平日虐待侍女小厮也就罢了,竟敢因为我母亲性格温顺,就欺侮到她的头上,本就不该好死!我今日本想饶你一命,是你自己自寻死路撞上来的,现在居然还敢来找我?好啊,你来找我一次,我就再杀你一次!”


    说完,他又朝天上开了一枪。


    噪鹃叫得更厉害了,女鬼迅速从他肩上离开,手脚并用地爬进了一旁的井里。


    迟君行顿时感觉肩膀轻松了许多,脑袋也清明起来。


    “她走了吗?”


    他心道如果庄辰岚回答“没走”,那就是另有所图。


    “走了。”


    庄辰岚不禁再次感叹,即使是恶鬼也会害怕恶人。


    她想起来以前跟方不圆办案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一个长期被父亲家暴的孩子跳楼自杀,因怨气太大死后厉鬼,但他不敢去找脾气大又粗暴的父亲报仇,反而一直折磨母亲和姐姐。


    迟君行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甚至忘了将手枪插回腰间。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无法解释的情况,愤怒的情绪过后便是丝丝密密的恐惧。


    “那些东西真的存在?”


    “你信则有,不信则无。”


    “你一定是用了什么花招……我只相信眼见为实。”


    “随你怎么想,”庄辰岚道,“但是你不想我,想想司令,她看中的人会是巧言令色花言巧语的骗子吗?”


    “……你来这儿逛了一圈,就是想找刚才女人?”


    “那倒不是。”庄辰岚环视四周,“这儿的东西太多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找谁。”


    在迟君行与绿衣女鬼对峙的时候,她看见前方正殿的房梁上,后面掩映的花坛中,左右偏房的大门后,入眼所及,皆是悄悄探出头的鬼魂。


    他们幽怨地盯着这边,有的眼睛被挖,两个黑色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液体,有的耳朵被割,有的一张嘴,就跟绿衣女鬼一样,掉出一截血红的舌头。


    他们一副夸张的哀怨窝囊的表情,都没有想要攻击两人的意思。


    庄辰岚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眼睛,耳朵,舌头,三缺其一,为什么会这样?这之中有什么规律吗?


    难道他们都是今天抄家时杀的人?


    这个想法刚出现,就被庄辰岚否定——如果杀了这么多人的话,王府的地面不可能这么干净,而且她来得更快,这点时间也不够清理。


    这么多鬼魂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他们聚集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她想找个鬼魂问问,可是没有耳朵的听不见问话,没有舌头的说不了话,没有眼睛的听力却格外好,听见她的脚步声便嗖得一下藏了起来,胆小得很。


    迟君行看她一个人这边走走那边走走,时不时自言自语,看愣了。


    他第一次怀疑这人脑子正常吗?


    庄辰岚一个能沟通的对象都没找到,越想越觉得奇怪——宣威府里的人到底是怎么跟这些东西一同住这么久的,身体精神不会出问题吗?


    想到这里,再结合那些窝囊得仿佛被吸了精气的鬼魂,庄辰岚突然灵光一闪。


    莫非有人在这里以鬼镇宅,以魂养气?


    她之前听庄海月说过,有些走投无路或做生意的人会故意租住凶宅,因为如果能镇住,落魄倒霉之人就能时来运转,商人的生意便能飞黄腾达。


    想用这种方式改运,却害怕自己八字太轻镇不住的人,就会请庄海月这行的人帮忙。


    但庄辰岚不懂术法,所以无法确定自己的这个猜测到底对不对。


    她觉得百分之九十不对,因为宣威府都被洗劫一空了,就算有法阵或用来施术的东西,也应该早就被破坏了。


    迟君行终于开口了:“你到底在想干什么?”


    庄辰岚转过身看他:“说了你也听不懂——刚才听你说话,你还挺心疼你母亲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唉。”


    庄辰岚叹了口气,她真是应付不来这个年龄的小男生。


    “你们家有密室或者地下室之类的地方吗?这个问题跟工作有关,如实回答。”


    “有,里面都是些古董和金条,不然你以为那几大箱是怎么装的。”


    “你确定整个王府都搜干净了?”


    “当然。”


    “有没有你觉得陌生奇怪的东西。”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就算看见什么也不会陌生吧?”迟君行鄙夷道,“而且管他奇怪不奇怪,一律都带走了。”


    思路又进入死胡同了。


    也没有密室供奉邪神或整些奇怪的法阵,那这些规律到诡异的东西又是怎么来的呢?


    难道跟风水地脉什么的有关?毕竟这里也是王爷府。


    但庄辰岚对此更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她又怀念起天问那些玄学专家来了。


    按照庄辰岚办案的方法,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明天先去军部检查搜出来的东西了。


    然而她莫名没有自信,直觉那里并没有什么破局的关键。


    庄辰岚又掏出迟予知身上那块玉佩来,这确实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玉,在夜幕中,它甚至能自身发出微微的暖光。


    这光使玉佩自身的纹路更清晰了,一些被公馆灯光掩盖了的纹路在庄辰岚面前重新徐徐展开。


    她定睛一看,惊觉这纹路竟跟裂骨的格外相似,不仅如此,她也想起来为什么自己第一次拿在手里时会觉得格外熟悉了,因为它的材质也跟裂骨非常相像。


    要是裂骨没有被虞乐拿走导致庄辰岚很久没用,她大概第一时间就能认出来。


    庄辰岚心脏怦怦直跳——这玉佩难不成跟裂骨同根同源?


    那要是能解开这个玉佩的谜团,是不是就也能解开那把斧头的秘密了?


    回想起来,自己还是在长生殿的狭间中知道了“裂骨”这个名字。


    还有狭间中那个陌生的奇怪女人,她说自己等了自己很久——她会是太易吗?


    如果解开了手中玉佩的谜团,这些是不是也都能迎刃而解了?


    可想到这里,激动之余,庄辰岚又隐隐有些抗拒和恐惧——为什么她恰好能遇见这个事情?这是不是有些过于重叠了?这是不是有些过于巧合了?


    仿佛有什么存在正在被察觉,正在慢慢浮出水面。那安排、推动、设计的,那不可知不可测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到底是“谁”造成了现在的一切?


    云层被一阵风吹散,月亮再一次显现出来。


    庄辰岚现在确定这玉佩就是那块能够呼鬼唤阴的玉锁了,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行动,就是把它重新交到迟予知手上,并把他从牢里救出来,保住他的性命。


    她攥紧拳头,片刻后又松开,然后看向迟君行:“走吧。”


    “看完了?”


    “没什么好看的了,明天跟我去军部检查。”


    “还要我去?”


    “不然呢,那可是宣威府的东西,还有人比你更熟悉吗?”


    “你以为我很闲吗?”


    “事情办完我会不计前嫌,替你在司令美言几句的。”庄辰岚道,“到时候她美梦成真,肯定非常激动,一高兴,说不定就把你提拔成副官了。”


    听到这儿,迟君行无法抑制地眼前一亮,反应过来又嫌弃道:“谁要你替我美言。”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不说了。”


    “你!”迟君行道,“那你让我白给你干活?”


    “那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迟君行擦过她往外走,“随你便!”


    庄辰岚轻笑一声。


    路过那棵梨花树时,她又走过去摸了摸,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灵力的存在。


    只是刚才那股被什么东西所控制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离开梨树,向王府大门走去,暗道这次任务完成后,她一定一定再也不要跟这些东西扯上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庄辰岚来到酒楼附近的那棵树下——昨天分别时她跟纯一约好在这里见面, 却忘了说具体时间。


    白日里她去军部清检宣威府的东西,清检结果如她所料,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或有价值的东西。


    现在已是深夜, 这个时间前来赴约, 不知道纯一还在不在。


    走在路上,她有些惴惴不安, 要是纯一真的走了, 以后再见面就麻烦了,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他做。


    然而夜色中,那道熟悉的黄色身影还是出现了。


    纯一穿着道袍站在树下,看到庄辰岚,他连忙挥了挥手:“阿瞒!”


    庄辰岚小跑过去:“没想到你还在。”


    她本来都不抱期望了。


    “因为你没说时间,我就一整天都在这里了。”


    “真对不起, 是我忘了。”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啊,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要不是你, 我昨天就要死在那儿了。”


    他声音低下去:“我死了没关系,可我还有阿娘和妹妹, 她们身体都不好, 要是没了我, 不知道她们该怎么活下去。”


    庄辰岚把背的小包袱塞到纯一怀里:“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纯一接过来, 包袱出乎意料的沉, 而且手感很硬, 好像里面装了板砖似的。


    他好奇地打开,黄金的光泽和数量便把他吓了一跳:


    “你从哪弄的?!”


    “金乌鸣给的。”


    但真相是,这些金条是她用隐身符从军部带出来的宣威府的东西。


    本来就是金乌鸣的非法所得, 那偷小偷的东西能算偷吗?


    纯一震惊道:“全都给我?!”


    他慌忙把包袱塞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庄辰岚又推回去:“因为因为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纯一心里一咯噔——看报酬,这肯定是个不小的忙。


    他不安道:“什么忙?”


    庄辰岚道:“宣威府昨晚被金乌鸣抄了,里面的人都被关进了燕城监狱,必死无疑,但迟予知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想救他出来。”


    纯一震惊道:“你要我去劫狱?!”


    “嘘——小声点儿。”庄辰岚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这怎么可能做到啊!那可是燕城监狱,金乌鸣的眼皮子底下。”


    “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庄辰岚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这是隐身符,带上它,那些看守和士兵就看不见你了。隐身进入牢房后,找到迟予知,再把另外的符纸给他,你们两个就能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来了,就算事后被发现,他们也找不到是谁干的,只会以为是迟予知自己逃出去了。”


    “隐身符?”纯一皱着眉头,“真的有用吗,我只听师父说过。”


    庄辰岚往隐身符里注入一股灵力,待符纹发出红光时,她道:“你还看得到我吗?”


    “真的看不见了!”纯一震惊道。


    庄辰岚解除隐身,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我被金乌鸣盯上,现在所处的形势比较复杂,所以没办法亲自去救他,金乌鸣敏感多疑,本来就怀疑我跟迟予知有关系,到时候他逃走,我又正好不在公馆或者军部,她肯定不由分说就会杀了我。”


    纯一道:“我理解。”


    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跟迟予知见面。


    庄辰岚把几张隐身符递过去:“这些经过我处理,随时都能用。”


    纯一没有接,他现在左右为难,一面庄辰岚是他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的要求,即使再过分也算不上什么,但一面他又实在不敢做这些掉脑袋的事情。


    庄辰岚虽然把他从虎穴中救出来,但现在又要把他往狼窝里推。


    庄辰岚见他迟疑,不觉紧张起来:“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她道:“那些金条你要嫌不够,军部里还有很多,我都能拿出来给你,到时候你就不用再四处奔波了,回去你母亲和妹妹身边,你们家里人在一起,做点小买卖,即使什么都不干,也能一直在一起,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听闻,纯一内心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一咬牙,接过了那几张隐身符:“我明天就去办。”


    “谢谢,太谢谢你了,纯一。”庄辰岚终于松了口气。


    她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递给纯一:“切记把这个交给迟予知。”


    纯一接过玉佩,在手中翻看片刻,揣进怀里:


    “不过阿瞒,你怎么会认识迟予知?他是你什么人?”


    “以前他救过我一命。”庄辰岚开始瞎编。


    “那就是阿瞒的救命恩人了,就像阿瞒是我的救命恩人一样,这样我就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了。”


    “你不用总挂在心上的。”庄辰岚道。


    纯一轻笑一声:“说起来宣威府居然被抄了,真是不可置信,这年头,连他们这些人都朝不保夕。”


    他叹了口气,自嘲道:“那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上什么呢?”


    庄辰岚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瞒,”纯一道,“我能问一下,你到底是谁吗?”


    庄辰岚不明白他的意思:“我还能是谁?”


    “因为你就像师父说的那些神仙,或是妖怪什么的。”


    “我是人。”


    “好,好”


    气氛突然有些不对,纯一便道:“那我先回去了。”


    “好,多谢。”


    就在这时,庄辰岚听见“咔嚓”一声。


    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庄辰岚一愣,看见对面的纯一瞪大眼睛:“你是——饭馆老板?”


    听到这个称呼,庄辰岚瞳孔骤缩,她猛地回头,只见松枝正举枪对着自己。


    “什么时候……”


    松枝道:“司令怀疑你有二心,派我监视你,没想到果真如此,小小人物,倒是好大的胆子。”


    完了完了完了。


    庄辰岚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直接杀了?不行,金乌鸣派来的,杀掉她等于自爆。


    收买?


    庄辰岚从纯一怀里的包袱里抽出两根金条:“这个给你。”


    松枝思考片刻,然后接了过去。


    庄辰岚松了口气,果然无论在什么年代,有钱好办事都是不变的准则。


    “偷盗军部财产,罪加一等。”


    “你!”庄辰岚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你等等,这是误会。”


    “误会?”松枝摇了摇手里的金条,“人赃俱获,还有什么误会?”


    “误会大了,”庄辰岚道,“我真的没有与司令为敌的意思,虽然我想救迟予知,但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我不会管的,他一个人,就算出来了又能掀出什么水花?”


    松枝冷笑一声:“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傻,他可是前清皇族,单这一点,哪天被人翻出来,就是一面旗。这年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想扯旗的人。”


    纯一似是终于反应过来:“老板,你是金乌鸣的间谍?!”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松枝道,“你为什么要救迟予知?你跟他什么关系?”


    庄辰岚道:“他曾救过我一命。”


    “是吗?”松枝仍旧举着枪,与此同时慢慢向她逼近。


    庄辰岚和纯一纷纷举起双手,松枝则一把抢过那些隐身符。


    “如果我把今天晚上的事告诉司令,你们就死定了。”


    不用她说庄辰岚都知道。


    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她的大脑飞速旋转,逼迫自己至少想出一个拖延时间的办法。


    “所以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松枝道。


    听到这句话,庄辰岚先是一愣,随后心脏狂跳。


    过山车般的情绪变化使她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什么交易?”


    松枝递过来一张照片,庄辰岚接过一看,上面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然而这个军装,并不是金乌鸣军队的服饰。


    她猛地抬头,震惊地盯着松枝——她是卧底?!


    松枝道:“把他也给我救出来。”


    庄辰岚看看纯一,纯一也看她:“现在也只能听她的了吧。”


    “的确如此。”松枝道。


    “我答应你。”庄辰岚道。


    松枝点点头,收回手枪,把隐身符丢给他们,却没有还她那两跟金条。


    “今晚就当我们没见过。”


    看着松枝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庄辰岚弯腰拾起那几张符纸。


    她知道历史上金乌鸣最后死于最信任的副官的背叛,现在看来,松枝就是那个卧底的副官了。


    她把符纸递给纯一:“少了的金条我会给你补上。”


    纯一己然满头冷汗,接过符纸的手都有些颤抖。


    庄辰岚突然觉得很对不起他,跟自己在一起两天,每天都被人拿枪指,好像跟自己在一起就准没好事。


    她小声道:“对不起。”


    纯一没有听见,他道:“说实话,我有些紧张。”


    庄辰岚虽然知道此刻任何安慰或鼓励都几近徒劳,但还是道:“不用怕,别紧张,肯定没问题。”


    不知道在安慰纯一,还是在安慰自己。


    安排好一切,庄辰岚回到公馆的房间,躺在床上,她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疲倦,几乎是刚挨到枕头,她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听到一阵枪声,庄辰岚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在放炮。


    待她察觉到那声音好像是从燕城大牢传来后,她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


    视线清明后,她竟看到纯一直接穿墙而入,进到了房间。


    庄辰岚惊道:“你怎么来了?人救出来了吗?”


    纯一点了点头。


    “太好了!”庄辰岚松了口气:“太好了!谢谢你!你要回家了吗?打算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我回不去了,”纯一苦笑道,“我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天刚蒙蒙亮时, 纯一拿出庄辰岚给的隐身符,仔细贴在身上。


    他出了旅馆,此时街上的早餐铺已经开始忙活了, 黄包车夫也陆陆续续跑起来。


    纯一在大街上转了一圈, 确定没人能看见自己后,来到了燕城监狱。


    值守的士兵站得笔直, 没有一丝懈怠, 纯一明知他们看不见自己,却仍旧紧张地心脏狂跳。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进去。


    牢内昏暗阴森,充满了腐败的味道,更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纯一一个一个地检查,但牢里的人大多蓬头垢面, 还蜷缩着身体,实在不好辨认是谁,纯一花了好一会儿功夫,仍然没有找到目标两人。


    好在庄辰岚告诉他隐身符能撑一个上午, 不然他定要紧张地双腿发抖。


    看得多了,纯一发现狱里的人精神状态不外乎几个类型——要么失魂落魄地蜷缩在角落, 绝望地等待死亡, 要么发了疯般抓着栏杆哀嚎尖叫, 然后被门口的士兵用枪托塞到嘴里砸掉牙齿, 要么精神失常, 扣着牢内地缝里的蚂蚁往嘴里塞。


    他恍惚觉得自己进到了阿鼻地狱。


    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迟予知, 又会是这上面的哪一种呢?


    想到这里,纯一竟隐隐有些报复的快感——因为投了个好胎就平白享福这么多年的幸运儿,也总该受点苦了吧。


    监牢幽邃狭窄, 他不知走了多深多远,才终于在一个单人牢房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迟予知仍旧穿着那身绣金白袍,但已然肮脏破烂,温润的乳白色衣摆发黑发黄。


    他正面对墙壁,手上拿着一块石头,在上面又刻又画,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那顶束发的金冠也没了,漆黑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随着他刻写的动作一摇一摆。


    纯一将自己准备的写着前因后果的纸条和一张隐身符团成纸团,通过牢房栏杆的缝隙往里扔。


    纸团砸在迟予知后脑,他转过身,却没看到有什么人,再往下一看,才发现了那个鸡蛋大的纸团。


    迟予知一愣,连忙捡起来,急切地摊开纸团——


    “我是来救你的,把纸团里的隐身符贴在身上,你就能看见我,而且不被看守发现了。”


    隐身符被迟予知拿在手上,他有些不可置信,却仍然贴在了手臂上。


    纯一这边刚好将锁撬开,大门吱呀开了一道缝。


    迟予知听见声响,猛地抬起头来,跟门口的纯一对上眼睛。


    迟予知警惕道:“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阿瞒姑娘让我来的。”


    “阿瞒?”迟予知疑惑道,“我不认识她。”


    “她说你曾经救过她一命。”


    迟予知更茫然了:“有这回事儿?”


    “想不起来就出去再想,”纯一把怀里的玉佩扔给他,“拿着,这也是她让我给你的。”


    迟予知似是没想到能再次拿到这块玉佩,震惊地瞪大眼睛。


    纯一忍不住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迟予知回头看了一眼墙壁:“没什么,写小说而已。”


    “你在牢里还有心情写小说?你不知道他们要弄死你?”


    “正是因为快死了才要留点东西嘛。”


    纯一无法理解,他道:“你快走吧,逃出去,别让阿瞒姑娘的心血白费。”


    “你不走?”


    “我还要尽快去救另一个人。”


    听闻,迟予知突然激动道:“你还有多余的隐身符?能不能也帮我再救一个人,只要一个就好,我的祖父——”


    “不能!”纯一打断他,“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有空管别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自己逃出去后再做打算吧!”


    迟予知拉住他的胳膊:“只要你帮我,我出去后可以给你——”


    他下意识想说,他出去后可以给他黄金,地位,权利,但这些东西,早就已经随着几声枪响化为云烟了。


    迟予知松开拉住他的手,道:“谢谢。”


    看着他向出口方向跑去,纯一这才转身去找松枝所给的照片上的男人。


    这人同样被关在监牢深处,看样子受了不少折磨,他全身没几块好肉,新伤旧伤叠加,凝固的血液与新鲜的血液共存,已然皮开肉绽。


    纯一只是看着,就觉得两腿发软。


    他如法炮制,用同样的方法将士兵救出。


    二人走在离开监狱的路上,而巡逻的士兵视若无睹。


    纯一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任务基本完成,畅想到与母亲和妹妹生活在一起的情景,他不由弯起嘴角,有些飘飘然起来——太简单了,果然接下这个任务是最正确的选择。


    二人顺利走出监牢,却在院子里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长得很高,正向对面的行政楼走去,纯一总觉得他十分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总觉得男人能看到自己,那双眼睛不时瞟过来几下,配上一副轻蔑戏谑的表情。


    纯一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小声对身边的男人道:“我们快走几步。”


    他不敢再看那个男人,只不停往大门的方向走去,仿佛那道门后便是乐园的入口。


    就在他马上就要迈进乐园时,背后传来一声:“有人劫狱!拦住他们!”


    此话一出,纯一顿时感到自己与外界的某种屏障被打破了,他推了一把身旁的男人,喊道:“快跑!”


    可男人还没跑两步,便被击中倒下。


    纯一转过身,跟一双紫色的眼睛对上视线,在那充满愉悦的眼神中,纯一确定,他就是能够看到他们,却故意在他们快要成功逃跑时才揭穿,就是为了享受他们希望落空,从天堂跌到地狱的绝望。


    “变态!”纯一喊道。


    紫色眼睛的男人似乎毫不生气,他道:“抓活的。”


    抓活的,难道是要拷问自己吗?


    纯一看向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的男人,马上便预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立刻就死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背上的七星剑。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了。”纯一道,“我现在才想起来,那个紫色眼珠的男的,是我们在正华见到的那个,庄孟楼的跟班,真不知道他怎么能看见我们。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庄辰岚一时有些大脑宕机:“所以你现在是在给我托梦。”


    纯一点了点头:“我好歹是个道士,还是会些东西的。”


    “我来是想拜托你,我死后,阿瞒姑娘能不能把钱送到我娘和妹妹手里?我把它们藏在了燕城三江旅馆的客房内。”


    “一定,”庄辰岚道,“我一定会亲自交给她们。”


    她迟疑道:“迟予知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他的确是出来了。”


    庄辰岚强忍心中喷薄而出的愤怒和不甘:“我知道了,谢谢你。不,我应该说对不起的。”


    纯一道:“如果没有阿瞒,我早就已经死了,现在还有机会给阿娘和妹妹赚点钱,我已经很满足了。”


    庄辰岚沉默着。


    紫色眼睛的男人一定是闻人玉,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难不成是金乌鸣找他问竹简的事?


    庄辰岚一拳锤在桌子上,早知道就不说了——因为自己告诉金乌鸣骨简跟闻人玉有关,所以她才会传唤闻人玉,正因如此,他才会在那时碰上劫狱的纯一。


    所有事情都赶在一起,变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庄辰岚埋怨自己所有事情办得太急,所有信息给得太早,要是她能更有计划地一步一步来,也不至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况且眼下纯一被抓个正着,金乌鸣可是知道自己跟他是朋友的,一会儿肯定避免不了一场拷问,那时又该怎么蒙混过去?


    纯一道:“我还有个礼物送给你。”


    “什么?”


    庄辰岚刚抬起头,就见纯一向自己飘来,他的脸在视线中迅速放大。


    庄辰岚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纯一扣住脑袋,两人额头相距不过数厘米。


    一道红色的电流出现在两人额头之间,庄辰岚感到大脑一阵刺痛,一瞬间,脑海中出现了一些陌生的记忆和感受,她好像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能力,我把它送给你。”


    “能力?还能送?”


    纯一道:“我不是说我能算出之前发生的事吗,其实是我骗你的,这不是我算出来的,而是我看到的。”


    “只要我接触一件物品,就能看到它身上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我以为大家都有,后来师父告诉我,这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师父觉得这个能力很厉害,不能失传,于是研究了很久,教了我在死前转移给别人的方法,那就是托梦,在梦里给别人。”


    “能看到过去……在梦里”庄辰岚喃喃道,“纯一,你,你的家乡是哪里?”


    “啊,光说让你去找我娘和妹妹,居然忘了说他们在哪了,不过这跟阿瞒说见面却忘了说时间很像吧。”


    纯一笑道:“我的家乡在西藏,回头寺的旁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的那家,你在那里一打听就知道。”


    “回头寺”


    她跟周以和索南加一起去过的寺庙。


    往事片段闪回一般掠过脑海,庄辰岚只觉自己就要无法呼吸了。


    “你还好吗?”纯一担忧道,“是不是托梦时间太久了?那我就先走了。说起来,死后的世界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一排一排有很多椅子,像正华的池座,但又一层比一层高,叠得像祠堂牌位一样——我是不是太多话了?”


    他挥了挥手:“那就再见了,阿瞒。”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迅速坍缩,庄辰岚猛地从床上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大亮,报童叫卖的声音和黄包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逐渐清晰,真实的世界再次徐徐展开。


    门外传来砸门的声音:“开门!开门!”


    庄辰岚刚想下床开门,房门便被嘭得踹开。


    一群士兵将她包围,为首的士兵道:


    “阿瞒是吧,我们司令有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庄辰岚被带到燕城监狱的行政总部, 金乌鸣正坐在椅子上,悠悠地喝茶。


    庄辰岚道:“司令一大早就让人踹开我的房门,不知我做错了什么。”


    金乌鸣道:“都几点了, 还一大早呢。”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长条状的东西, 待看清那是什么后,庄辰岚瞳孔骤缩——是骨简!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找来了, ”金乌鸣把骨简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不想在阿瑾面前暴露身份,我也让他离开了,我是不是够有诚意了?”


    庄辰岚连忙躬身:“多谢司令。”


    金乌鸣冷笑一声:“要谢我,就告诉我——你跟迟予知和谢恒,是什么关系?”


    听到后面一个名字,庄辰岚疑惑地皱了皱眉, 她是真不认识这个人,但想来应该就是松枝要她救的那位了。


    “迟予知不是宣威府的世子吗?燕城的人都知道。至于另一个人,我不认识。”


    “呵呵呵,”金乌鸣不咸不淡地笑了两声, 抬手一挥,一具尸体就被扔了过来。


    “那这个呢, 认得吗?”


    庄辰岚浑身一僵。


    是纯一。


    她连忙扑过去:, 只见他脖子上横着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血已经凝成了暗黑色。


    “纯一?纯一你怎么了?你怎么在这啊——”


    她猛然抬起头, 眼眶泛红, 愤怒地盯着金乌鸣:“你不是答应我不杀他吗?”


    金乌鸣面无表情:“还装?”


    “我装什么了?你到底什么意思?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金乌鸣身旁的副官冷声道:“今早, 此人狗胆包天前来劫狱,放走了迟予知和敌军卧底谢恒。”


    庄辰岚假装震惊:“竟有此事?!”


    金乌鸣盯着她,目光像要把她看穿:“你们俩是朋友, 还都是道士,之前一起同行,情深义重,关系好得很,你说不知道这件事,叫我怎么信?”


    “”


    庄辰岚沉默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在人的肩头。


    半晌,她开口道:“司令,我跟纯一萍水相逢,认识不过两天,因为性格相投,便不问过往,一起结伴而行,同行之人互相保护,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更何况,就算是陌生人,我也不希望看到有人因我而死,这种想法很难理解吗?”


    金乌鸣歪了歪头:“那要是我遇到危险,你也会去求别人饶我一命吗?”


    庄辰岚一愣。


    这都哪跟哪啊。


    “我想象不出来司令需要我来保护的时候。”


    “我只是想说,”庄辰岚深吸一口气,“我跟他只是萍水之交,他想要做什么事,认识什么人,我一概不知,就像他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做什么一样。甚至他知道的关于我的事,还不如司令您多。”


    金乌鸣用手指慢慢摩梭着茶杯边缘。


    “真会说啊。”她轻声道。


    “涉及性命,就算不会说,也必须得说了。”庄辰岚迎上她的目光,“恕我直言,你们这些人,已经脱离正常感情太久了,敏感又多疑,会怀疑我,也是理所当然。”


    “放肆!”副官厉声道。


    金乌鸣却抬手止住了他,嘴角微微扬起:“敢说又会说,跟我当年一样,真怀念啊——但是身边的人像我,好像也不是好事儿。”


    她站起身,披风从身上滑落,露出里面暗金色的戎装。


    她一步一步走向庄辰岚,靴子叩在地上,一声一声,敲打着她的心脏。


    “我确实不理解你说的那些什么感情,什么同伴。”她停在庄辰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是因为你们顾及这些破烂一样的道德,才会一直被踩在脚底下。”


    “而我这种把你们踩在脚底下的人,讲的是证据,你有证据吗?”


    屋内的氛围再一次绷紧,庄辰岚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嗓子眼。


    她咬了咬牙:“我有证据!”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向站在一旁的松枝,眼神里带着三分恳求、七分威胁,大有“你不替我说话,咱俩就同归于尽”之意。


    松枝此前也是紧张得不行,生怕庄辰岚没见过世面,三两句话就把自己卖了。


    此刻见时机已到,她便走到金乌鸣身边,俯身耳语:


    “司令,属下昨晚跟了她一宿。她确实没有跟那道士见过面。”


    金乌鸣沉默了一阵,这沉默宛如一柄刀,悬在庄辰岚头上。


    半晌,她开口道:“玉锁的事调查怎么样了?找着了吗?”


    庄辰岚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松:“昨日在军部查了一些,虽然现在还没找到,但我直觉它就混在那些东西里,虽然司令给了我七天时间,但我觉得,不出七天就能找到。”


    “那好,”金乌鸣把骨简在手里上下抛着,像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到时候你一手给我玉锁,我一手给你这个竹简,至于你说的那个虞乐,我也专门分出一个小队去找。”


    “多谢司令。”


    金乌鸣拎起一旁的披风,往肩上一披,似是想要离开:


    “多余的话就免了,你抓紧时间给我干正事,这才是谢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金乌鸣走后,一个士兵上前,拖住纯一尸体的脚,就要往外拉,尸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庄辰岚快步上前,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枚从军部带出来的宣威府的宝石戒指。


    她声音压得极低:“拜托你好好安葬他。”


    年轻的士兵看她一眼,把戒指揣进裤兜,点了点头。


    迟君行刚刚也站在金乌鸣身旁,这会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以为你必死无疑呢,真是命大。”


    “这是司令明察秋毫。”庄辰岚抹了抹眼角,“行了,跟我去军部,跟昨天一样,一样一样地检查。”


    只是跟昨天不同的是,她今天可以用纯一在梦里教给自己的能力,窥见那些物品里封存的过往。


    来到军部,庄辰岚找出昨天发现的那只花灯。


    它的做工并不精致,也没有名贵的珠宝镶嵌,在一众金玉堆中格格不入,却被保存得十分完好,仿佛有人刻意珍藏着它。


    庄辰岚把它捧在手里,闭上眼睛。


    她开始使用纯一教给自己的能力——


    看到过去的能力。


    耳边先是有风呼啸而过,呼呼地刮着,仿佛穿过千山万水,然后便是窃窃私语,细碎的人声渐渐变大,最后成了鼎沸的喧嚣,恍如置身于热闹的集市。


    眼前的黑暗被撕裂,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是夜,长街如昼,灯火连天。


    沿街的铺子都挂着绢纱灯笼,上面写着“吉庆”“恭贺元宵”之类的字样,朱红的、明黄的、嫩绿的,在夜色里晃成一片暖暖的光晕。雪已经停了,地上还留着薄薄一层白,被人来人往踩成了灰色的泥浆。


    庄辰岚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正骑在一个老人的肩头。


    老人精神矍铄,脊背挺直,两鬓虽白,双目却炯炯有神,一身石青色袍外罩着黑狐皮端罩,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小孩穿着石榴红的缂丝袍子,手里攥着一只花灯——不过是竹篾扎的、糊了层粉红绢纸的寻常物件,跟他脖子上的金项圈,腰上的白玉佩一比,简直寒酸得不像话。


    可他偏偏爱惜得很,灯上画着的人物都叫他摸得有些模糊了。


    待看清那孩子的脸,庄辰岚的心猛地一跳。


    是迟予知.


    而背着他的这个老人,应该就是上一任淳亲王——傅祥了。


    庄辰岚有些好奇,如此节日,身为皇族亲贵的傅祥,为什么没有去宫里领宴,甚至也不在府里受贺,反而到这人挤人的大街上“与民同乐”来了


    “阿知,今几个元宵节,可玩得开心?”傅祥微微偏头,笑着问肩上的孩子。


    还是个小孩儿的迟予知在他祖父的肩上晃了晃腿:“又开心,又不开心。”


    傅祥听了这话,不由笑了:“哦?这倒新鲜,说说看?”


    “有灯会看,有曲子听,自然开心,可一想明儿就没了,就又不开心了。”


    “小小孩儿,想的倒长远——那阿爷答应你,明几个还叫人给你点灯唱曲儿,好不好?”


    孩子摇摇头:“明儿有了,后几个又没了。”


    “后几个也瞧,大后几个也瞧,直到阿知瞧厌烦了,好不好?”


    阿知却不说话了,只是盯着花灯上的人物出神。


    片刻,他抬起头:“阿爷,我想把它拿回去挂床边儿。”


    “拿这做什么?”傅祥有些意外,“府里的灯不比这好看多了?”


    “不一样,我看书上说,正月十五的花灯是有灵的,上面的人会在夜里走出来。”


    天真的话语惹得傅祥笑起来:“好——那就拿回府。阿爷亲自给你挂上。”


    像每个老人跟孙辈相处都会问的问题那样,傅祥道:“阿知知道元宵节为什么要点灯吗?”


    “不知道。”


    “那是因为啊——”傅祥的声音缓下来,带着讲故事特有的那种悠长,“相传天帝要在正月十五这天降灾人间,人们便想了个法子,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燃放烟火,做出人间已经烧起来的样子,这才避过一劫。”


    阿知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天帝为什么要惩罚人间?”


    “因为人做了坏事啊。”


    “做了什么坏事?”


    傅祥噎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仔细:“大人偷奸耍滑,好吃懒做,不做正事,小孩子不读书,不习武,光知撒谎偷懒。”


    “所以阿知可得好好用功,不能跟你那个父亲一样——考了个状元,却没半点担待。”


    然而阿知却这话不甚在意,他歪着头,问出了一个让傅祥有些意外的问题:“世上真的有神吗?”


    “怎么没有,府里供着的佛爷,供着的祖宗,那不是神?他们可是一直在保佑咱们呢。”


    阿知急切地追问:“既然有神,那也就是有鬼喽?”


    “这……”傅祥迟疑一瞬,“该是有的吧,当年阿爷在西南驻守,可见不少邪乎事儿。”


    阿知顿时激动起来,两条小腿晃得厉害,手里的花灯也跟着摇摇晃晃:“给我讲给我讲!我要听!”


    傅祥笑了,伸手扶住他的身子:“你这小孩儿,打小就喜欢听些个鬼故事,我不给你讲,要不晚上又做恶梦了。”


    阿知扭着身子撒娇:“我不会做噩梦的——给我讲嘛!”


    他晃得太厉害,差点从祖父肩膀上滑下去。傅祥连忙扶住他,笑道:“行行行,给你讲,别晃了小祖宗,大过年的摔一跤,可不好看。”


    阿知听见满意的答复,这才老实下来。


    “咳咳,”傅祥清了清嗓子,“当年阿爷在西南的山里驻守,当地人最常说的就是‘蛊毒’和‘蛊女’了,他们说那些蛊婆子,专偷人的魂儿……”


    阿知听得入神,忽而问:“西南人很厉害吗?”


    傅祥觉得这个孩子问出的问题总是出乎意料:“跟中原人差不多吧,还能多点儿什么不成。”


    阿知指了指周围的人:“跟他们差不多吗?”


    “差不多。”


    “这么普通,为什么总觉得别人要偷他们的魂儿啊?”


    “哈哈哈哈……”傅祥大笑起来,“即使再普通,也总怕死嘛。”


    阿知撇撇嘴:“还有吗?这些不吓人,讲个吓人一点的嘛。”


    “吓人的?”傅祥故意拖长了声音,“那我就不知道了。”


    “骗人——”阿知用手去拍爷爷的脸,“讲嘛讲嘛讲嘛。”


    就在这时,前头锣鼓声炸响。


    阿知抬头一看,只见一队舞狮的班子不知从哪条胡同钻了出来,沿着大街边舞边行,两个人顶着斑斓的狮皮,踩着鼓点跳上高桌……


    狮子摇头摆尾,去够那悬在半空的红包,底下的人围成密密一圈,齐声叫好。


    阿知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显然对舞狮没有兴趣,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欢腾的人群,投向那些花灯照不到的暗角。


    他之前学过一首词,里头有一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想看看,那灯火阑珊处,是否有花灯上画的这个像鬼魅一般瘦削的女人呢?


    可暗角里除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就是冻得缩手缩脚的巡防兵。


    元宵火光在他们脸上一明一灭,他们的眼神里也没什么欢喜。


    “这些兵怎么越来越多了?”人群里有人嘀咕。


    “谁说不是呢,大过年的,摆这么多兵在这儿,吓唬谁呢。”


    “年味儿是越来越淡了。”


    “凑合过呗,还能怎么着。”


    阿知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把下巴搁到祖父脑袋上,糯糯道:“阿爷,我困了。”


    傅祥把他从肩上抱下来,揽在怀里:“轿子这就到,回去再睡,别着凉了。”


    阿知靠在祖父怀里,眼皮渐渐沉下来,朦朦胧胧间,他看到对面一条黑黢黢的胡同口站着一个孩子。


    这孩子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直直朝这边望。


    庄辰岚自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起,整个人就僵住了,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是迟君行,她绝对不会认错。


    她很早就知道二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迟君行居然是私生子。


    迟予知的父亲,那个入赘到宣威府的穷状元,明明母家已经开恩让孩子跟他姓,却仍毫不感恩地在外面乱搞。


    傅祥顺着孙子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那孩子,他眯了眯眼,笑道:“这孩子倒跟阿知长得有点像呢。”


    有随从递过几枚铜钱,傅祥便将钱摊在掌心,朝那孩子招了招手,扬声道:“来,拿着买糖吃!”


    可那孩子却纹丝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嘿,真是个怪孩子。”傅祥摇摇头。


    这时,宣威府的轿子到了,他便抱着孙子钻了进去。


    轿帘落下的瞬间,阿知回过头——那孩子仍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轿子一动不动。


    元宵节的大街已足够繁华热闹,却尤比不上宣威府半分。


    府里帘飞彩凤,帐舞蟠龙,前门大院摆着水晶玻璃风灯,一排一排,有如银海雪浪,花园的树上虽无花叶,却用通草、绸绫、纸绢做成假花,一朵一朵粘在枝头,再悬上各色纱灯,远远望去,竟像春日单独降临了这座府邸。


    一个身着正服的清瘦男人上前道,躬身道:“父亲回来了,家宴已备好,宾客都到齐了。”


    庄辰岚想,这位应该就是迟予知的父亲,历史上最后一批的状元——迟光了。


    迟光看着儿子拿着花灯摆弄个不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整日里不读书,光摆弄这些粗陋玩意儿。小摊上买的东西,也拿到府里来,不怕人笑话。”


    阿知还没说话,傅祥已沉下脸:“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教训他?”


    他指了指孙子:“这是我亲自传位,皇上承认的亲王,大清的皇亲国戚,自古先君臣后父子,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迟光慌忙跪下:“儿子失言,父亲恕罪。”


    傅祥也没理他,哼了一声往前走。


    傅祥哼了一声,抱着孙子径直往里走。


    迟光慢慢直起腰来,他看着傅祥的背影,脸上的惶恐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双眼睛,里头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知伏在祖父肩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低下头,把花灯攥得更紧了些。


    “别瞧他可怜,”祖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母亲就是他害死的。”


    阿知没说话,这话祖父已经对他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反应,祖父好像都不满意,他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困了。”他道。


    “去睡吧。”傅祥便止了步,把他交给等在一旁的嬷嬷。


    阿知向来是有特权的,府里的宴会、仪式,只要他不想去,就可以不去。


    阿知躺在拔步床上,花灯放在一旁的雕花矮桌上。


    外头又放起烟花来,窗格子正好框住一片天,那烟花一个接一个,总以为要放完了,偏又窜起一个来。


    半梦半醒间,他觉着有人进来了。


    是祖父。


    老人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拉起他的手。


    那只手半生握刀、杀敌无数,本应冰冷无情,阿知却总感觉祖父的手格外温暖。


    这温度让他安心,他便又闭上眼,睡意更深。


    祖父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但是阿知听不太清,那些词语断断续续的,像窗外零落的烟火:


    “阿知啊……这府里,就剩你了……”


    “都死了……你大伯,你二伯,那个不成器的……都死了……”


    “阿爷老了,护不了你几年……”


    “阿爷当年不该……不该让他们去打仗……不该同意”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窗外连绵的烟火声。


    阿知没有睁眼。


    烟花还在放,这个放完,下一个又起,总以为要静下来了,偏又有光亮炸开,映得窗纱忽明忽暗。


    祖父缓缓站起,将桌上的花灯挂到床边的银钩上,晃晃悠悠的,灯上的人影在微光里轻轻晃动。


    刚才祖父说到最后,阿知觉着手背上落了一点温热的东西。


    但他没有睁眼。


    也就在这时,窗外的光亮终于暗下去,暗下去,暗成了一片沉沉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更新时间填成今天了(跪)就跟今天的一起更吧。


    虽说是清朝背景,但是也请当架空看吧


    第156章


    记忆到这里就停止了。


    庄辰岚从过往的画面中抽离出来, 眼前仍是军部那间堆满旧物的库房。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距离她拿起那只花灯,只过去了几十秒。


    迟君行正蹲在不远处翻看一只漆盒,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抬起头来。


    庄辰岚道:“你小时候是在府外生活的?”


    迟君行的手顿住了, 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算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八字?我没告诉过你吧!”


    庄辰岚面不改色:“用八字算命那都是小儿科, 我不用。”


    迟君行狐疑地盯着她:“你不是要找玉锁吗,老往我身上拐干什么?”


    “就随口一说。”庄辰岚把花灯放回原处, 目光在架子上游移, 忽然停在一只金累丝发冠上。


    这发冠做工精细,累丝如发,上头嵌着几颗不大的珍珠,跟她前几天看到迟予知带的那个有些相像,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


    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她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人声,嘈杂的,由远及近。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 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 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 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 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 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一群少年正坐在黑漆扶手椅上, 摇头晃脑地念着,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得老长,有的囫囵吞枣, 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这里像是学堂,除了学生,讲台上还站着个留着花白长辫的老先生,看穿着非等闲之辈,正捧着书,闭着眼,也跟着学生的节奏微微晃着身子。


    讲台两侧有一副对联“念终始典于学,于缉熙单厥心”。


    只不过这样的劝学语句,并没有激励讲台下的十几个少年。


    他们有的低着头偷偷翻闲书,有的托着腮发呆,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坐在前排的几个倒是装得认真,眼睛盯着书,眼神却直勾勾的,分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迟予知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穿着宝蓝色杭绸长袍,上面绣着精致的团花暗纹,衣摆在凳脚边垂下来,落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腰间坠着玉配,乌黑的长发用金累丝发冠竖成一个高马尾,华贵中尽显少年风流。


    此刻他正拄着脸颊,呆呆望着窗外翩翩而过的蝴蝶,昏昏欲睡。


    “啪!”


    先生突然把手中的书狠狠摔在讲台上。


    那声音又脆又响,像一记惊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迟予知猛地一激灵,脑袋差点磕在桌沿上,刚才那点困意登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先生在讲台上怒目圆睁,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发抖:“外邦欲灭我国,必先毁我文化!你们这些士族之后,将来都是要撑起门楣、光宗耀祖的!如今连圣贤书都不肯好好读,我泱泱大国之文化,该如何传承下去啊!”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不知戳到了迟予知哪个笑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拼命咬住嘴唇,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可那笑意还是从牙缝里溢出来,他整个人伏在桌上,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先生的目光扫过来,先是有些惊讶,继而又露出几分欣慰的神情:


    “你们看看!”他抬手指向迟予知,“就连平时最不好学的予知,都悲极而泣了!有些人呢?麻木不仁!无动于衷!”


    听到这话,众人齐刷刷朝迟予知看来。


    迟予知突然被点名,圆溜溜瞪大眼睛,心说这老头儿什么眼神,居然以为他在哭?


    先生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既然我说你们不听,那就让予知来说说。予知,你起来。”


    迟予知站起来,前面几个少年看他真要开始装模作样的跑火车,也都捂着嘴趴回课桌上。


    迟予知道:“我觉得先生说的对。”


    先生刚要赞许地点头,胡子还没捋顺,前排一个少年腾地站了起来:“对什么对啊!这些东西都已经没用了,光读四书五经能造出飞机和炮弹来吗,难道我们光动动嘴皮子,讲什么仁义礼智信,洋人就会哭着回老家去吗?”


    话音落下,在座几个少年也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


    “徐青说得对!”


    迟予知站在那儿,等他们吵完了,才慢悠悠开口:“我觉得你说的也对。”


    学堂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迟君行坐在角落里,小声喊了一句:“哥……”


    先生气得胡子翘起来,指着迟予知的手指都在抖:“我就知道你!我就知道你没个正形!这个对,那个也对,你就没有自己的思考吗?!”


    迟予知一脸无辜:“先生,我有啊!”


    “哦?那你说说你的高见。”


    迟予知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在下认为,一个‘人’对或不对的标准,都是‘另一个人’定的,这但个‘世界’对‘人’,可从来都没什么标准,只要一个人坚信自己是对的,那他就是对的。”


    “荒谬!”先生把手中的书往讲桌上狠狠一拍,“那我现在坚信自己就应该拱手投降,开门揖盗,难道我也是对的吗?!”


    “这个,”迟予知道,“您觉得开心就好了。”


    “孺子不可教也!我看你就是看那些神啊鬼啊的杂书,把脑子看坏了!”先生指着门外,“你给我出去!出去罚站!”


    迟予知求之不得,他作了个揖,乐呵呵跑了出去。


    他一路跑回宣威府,熟门熟路地摸进自己的院子,推开房门,从书架上抓起本书,就往那张红木卧榻上一歪,悠哉游哉地翻起来。


    日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翻了几页,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一骨碌爬起来,蹑手蹑脚藏到门后。


    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别藏了。”她笑着摇头,“我老远就看见你了。”


    迟予知走出来,喊了一声:“俞夫人。”


    俞夫人坐在迟予知刚刚躺过的红木卧榻上:“又在研究那些玄门秘籍了——《金刚经》?哈哈,你这么小年纪,就去修禅了?”


    迟予知道:“我是抓到哪本看哪本,不光佛法,道法的我也看。”


    “那迟真人,迟大士,你悟出什么来了?”


    迟予知在她旁边坐下:“前几天我会见了一个从武当山下来的道士,他是有真本事,不仅能看见鬼,还能挡子弹。”


    俞夫人的眉毛挑起来:“挡子弹?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的。”迟予知道,“他让别人朝他开枪,结果那子弹就跟贴了定身符似的,飞到他面前就停住了,然后劈里啪啦全掉在地上。”


    “所以你也想学?”


    “也不是想学,就是想看看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能做到什么程度。”


    俞夫人道:“之前我还在街上做杂技班子的时候,会得比他们更厉害,砍头,然后再接回去、放血,死了又复活。”


    迟予知眼睛一亮:“对了对了,您每天都在府里呆着,我都忘了您也是跑过江湖的了,快讲快讲,这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骗术而已,一伙人吸引注意,另一边儿趁机换人——所以你看到的那些所谓有本事的道士和尚,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迟予知撇撇嘴:“我听这些都听了几百遍了,管他真的假的,让我开心就行。”


    俞夫人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如今这世道,乱得很。你父亲身为兵部尚书,自然想你好好读书,读经世致用之书。光复门楣,为国争光。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


    迟予知满不在乎:“之前这么说也就罢了,现在这不是有迟君行吗?”


    “他是他,你是你,他怎么能……”


    “我是我,你是你。”迟予知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自己的事都没管好,少来管我。”


    他重新翻开书:“世上的人能不能少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两人无言了好一阵,俞夫人站起身,刚要往外走,门被推开了。


    迟君行站在门口,他看见俞夫人,原本就有些忧郁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俞夫人看见他,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迟予知抬起头:“你来干嘛?”


    迟君行走进来,道:“哥,文先生说要来找爹谈话,让你不要再看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了。”


    “呵呵,”迟予知冷笑一声,“你让他来,看看他能在满是大烟味儿的屋子里呆多久。”


    迟君行道:“哥,我觉得今天徐青说的是对的。”


    迟予知疑惑道:“徐青是谁?”


    “就是今天站起来跟你说话的那个啊!真是的,哥,你一点儿也不学吗?连同学名字都记不住。”


    迟予知道:“那玩意儿学了也对我没用,我能识字看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成。”


    “倒是你,”迟予知道,“你不是一直想去新式学堂留洋吗?”


    迟君行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我当然想去,但是爹不让啊!他知道后会生气的,我娘知道,也会对我失望的。”


    “你管别人干什么!”迟予知道,“你去屋里偷两个东西出来,卖了,拿着钱去不就成了。”


    “偷东西?绝对不行!爹知道会打死我的!”


    “就爹那样子,他老婆丢了都不知道。”


    迟君行摇摇头:“算了,别人知道会看不起我的。”


    “又绕回来了。”迟予知烦躁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在乎别人的话?他们就算说也只敢背后说,少你一块肉了吗?”


    迟君行没说话。


    “懒得跟你说了,你给我出去,不想看到你们这些人,叽叽歪歪磨磨蹭蹭看得我心烦。”他把迟君行往外推,“你就一辈子活在别人嘴里吧。”


    迟君行被迟予知推出门,在外拍门道:“哥!你别生气!我不说了,让我进去吧。”


    这时,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行儿,你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吃饭。”


    迟予知忽地坐起,几步走过去拉开门。


    他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笑眯眯道:“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去吧。”


    那女人看见他,脸上绽开笑容。她穿着件枣红色的袄子,梳着光滑的圆髻,是那种温和的、讨好的笑。


    “哎呀,两兄弟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她笑着对迟君行说,“行儿这孩子,从小就性格孤僻,不爱讲话。多亏阿知是个好哥哥,如今行儿也爱说话了。”


    迟予知弯了弯眼睛:“谢谢夸奖。”


    三人一道往饭厅走,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抄手游廊,饭厅就在前头,丫鬟们正进进出出地摆碗筷,远远就能闻见饭菜的香味。


    迟予知四下看了一圈:“我阿爷呢?”


    一旁的侍女福了福身,回道:“回世子,老爷本就腿脚不便,今早起来又说腿疼得厉害,便不过来了。我们已经把饭菜送到他屋里去了。”


    迟予知皱了皱眉:“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疼起来了?”


    他抬脚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傅祥的院子在府里最深最静的地方。


    迟予知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鸟叫声。


    他推门进去,看见祖父正拄着拐杖,站在窗前逗弄笼里的画眉。


    老人背微微驼着,比从前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亮里带着几分浑浊的老态。


    “阿爷!”迟予知喊了一声。


    傅祥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浮起笑意:“阿知来了。”


    迟予知道:“您的腿怎么了?找个太医过来看看?”


    “嗐,老毛病了。”傅祥拄着拐杖,一下下往屋内挪,迟予知连忙上前搀扶,让他慢慢坐在太师椅上。


    “得了那场大病,能捡回条命来就算是祖宗显灵了。”


    想起几年前祖父差点没熬过去的那段日子,迟予知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蹲下身,把手放在祖父膝上:“别这么说了阿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还能再活几十年呢。”


    傅祥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重。他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我可得使劲活着,不然不知道那个迟光又要领回来几个女人,几个孩子。”


    迟予知低下头,没说话。


    傅祥像是憋了很久,不吐不快:“趁着我身体不好,把权放给他,他就把外面的野孩子领进门来。那小孩都这么大了,真是够能忍的!我当初……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同意让他跟你母亲成亲!”


    迟予知道:“我从小就没玩伴,有个弟弟陪我玩,挺有意思的。而且两个夫人对我也好,把我当亲”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傅祥的声音忽然拔高,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厉色,“他们能伺候你,那是他们的福分。”


    他一把攥住孙子的手:“阿知,你是个心软的孩子,但你今儿可要记住阿爷的话,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你的,没有你那个父亲,更没有那个野孩子半点份儿,要是你心软,以后就没你好日子过,阿爷这是为了你好。”


    迟予知看着祖父,忽然有些恍惚。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那只画眉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


    迟予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阿爷,现在这世道这么乱。说实话,我总觉得……”


    他没说完。


    但傅祥听懂了。


    他也感觉到了,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墙,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他年轻时带兵打仗,驻守疆土,那时他觉得这基业稳如磐石,千秋万代,永不变更,可现在呢?


    连他们这些站在最顶上的人,都觉得摇摇欲坠的时候,那一天的到来,也许就真的不远了。


    祖孙俩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


    日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笼中的画眉叫了一阵,也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迟予知站起身:“阿爷,我得去学堂了,晚上再来陪您。”


    傅祥点点头,挥了挥手。


    迟予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祖父坐在太师椅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像一座快要风化了的石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迟予知一迈出院门, 就看见迟君行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像是一直在等他。


    “哥。”迟君行走过来,“刚才我忘了告诉你, 文先生说, 要罚你停课一天。”


    迟予知愣了一瞬,然后喜笑颜开:“还有这等好事!那个, 我自知罪孽深重, 自罚三天,明后儿也不去了!”


    迟君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哥你随心就好,反正老爷和爹也不会说你。”


    “这话说的对,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哎呀, 今天真是撞大运了,正好有个地方想去很久了!”


    他摆摆手,也不等迟君行再说什么,丢下他就跑。


    转过一道弯, 穿过一个月亮门,他看见一个小厮正蹲在墙角打瞌睡。


    这小厮蹲在那儿, 一动不动, 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迟予知悄悄绕到他身后, 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六子!”


    常人打瞌睡被这么一拍, 定要吓一大跳, 可六子只是身体僵了一瞬, 像什么东西突然被启动了,卡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转过头来。


    “殿下, 您吓死我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声音却没什么起伏。


    迟予知笑眯眯道:“小六子,去找黄狗儿和朱萸,让他们在老地方等我。”


    小六子道:“您今几个不上学了?”


    “今天本王鸿运当头、祥云罩顶,白得了三天空闲。”迟予知扬着下巴,神气活现,“赶紧去,给我找人儿去,误了本王好事,扣你月钱!”


    六子嘴角往上扯了扯,挤出来一个笑脸:“那真是恭喜殿下了。”


    迟予知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揉搓:“你小子面瘫还没治好?我给你揉揉。”


    六子往后躲他的手:“殿下,您放过小的吧,我这就去给您找人去。”


    说着,转身就跑。


    可他的动作与其说是跑,更像是快走,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量过的,不多不少,整整齐齐。


    迟予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若有所思。


    宣威府等级分明,就连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六子是他父母卖给宣威府的,是最低等的贱奴,而且人也奇怪,好像脑子有点问题,所以总是被人欺负。但迟予知却觉得他格外有趣,也总是偏心照料,使得他能在府里活到现在。


    他回屋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一路溜达去了常去的那家茶馆。


    等他听完几个故事,朱萸和黄够才姗姗来迟。


    迟予知不满道:“怎么这么慢?出门掉茅坑里了?”


    朱萸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抄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喘过气来:“谁叫你说得那么突然,我又不是你的小厮,天天围着你转,我也是有正事儿的行吗!”


    迟予知嗤笑出声:“你?正事儿?”


    “你什么意思?抛下正事跟你出来你还这态度,”朱萸抬腿就要走,“黄狗儿,走了走了,不伺候这位爷了。”


    “别别别——”迟予知赶紧起身拉他,“是我不对行了吧?朱大少爷息怒,朱大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朱萸哼了一声,这才坐回来。


    迟予知也坐下,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言归正传,我最近听说西边城门外有一义庄。”


    朱萸哀嚎:“你怎么又要去这晦气地方!”


    “你别打岔!”迟予知道,“这义庄原先是停过路商人尸体的地方,荒废好久了,可最近每到晚上,就会出现人说话的声音,有老有少,跟住了好多人似的。”


    “然后呢?”


    “我们家有个侍女,前些日子离府探亲,回来的时候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一个村子。她想进去借住一晚,结果怎么走都走不进去——明明门就在眼前,可她就是迈不过那道门槛!”


    朱萸的嘴巴微微张开。


    “后来她看见前面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心想问问路也好,就走过去,拍了那女人的肩膀。那女人回过头来——”迟予知顿了顿,盯着朱萸的眼睛,“你们猜,怎么着?”


    朱萸往后缩了缩:“怎么着?”


    “没有脸。”迟予知一字一顿,“眼睛、鼻子、嘴,什么都没有,整张脸,就是一片白。”


    朱萸的脸也白了。


    “那侍女当场就吓晕过去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眼前哪有什么村庄呀,根本就是义庄,她此时就躺在义庄门口呢!”


    朱萸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又编的吧?”


    “编的?”迟予知挑眉,“你这是承认我说书的能力了?”


    黄够终于开口了:“这事儿我也听说了。”


    迟予知眼前一亮,身子立刻凑过去:“真的?”


    黄够点点头:“我还知道,那附近的村民联合想找个先生看看,最后找来个茅山的道士,在义庄门口开坛摆了七天法。”


    迟予知的眼睛更亮了,几乎要贴上他的脸:“然后呢?”


    黄够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神秘兮兮道:“这道士,从茅山而来,一路斩妖除魔,杀过的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吓人的场面没见过?可就在这个小小的义庄里——”


    他顿了顿,眼睛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被吓疯了。”


    迟予知一拍桌子:“厉害啊!”


    朱萸愣了一瞬,然后“切”了一声:“你又开始了!肯定是编的,咱们都去过这种地方多少回了,哪次是真的?”


    迟予知笑起来:“这不是你乐意的么?假的你都能吓成这样,要是真的,你不得直接嘎巴了?”


    “我要是嘎巴了,也得带着你一起走!”


    “你要是真能带我走,先给我托个梦,告诉我到底有没有阴司鬼神,我再决定跟不跟你走。”


    黄够在一旁闷闷地笑了一声。


    迟予知兴奋道:“老黄都这么说了,里面肯定是有真东西!”


    朱萸退堂鼓打得更厉害了:“别去了别去了,普通坟地去去就算了,这种地方咱们这种普通人去不是找死吗?”


    迟予知拿手肘拱他:“这种地方的东西,更值钱,卖得更贵!”


    朱萸哭丧着脸:“迟兄,我怕我有命挣没命花啊。”


    “哎,瞧你那熊样儿。”迟予知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朱砂手串,“这是我一道士朋友给的,用天师殿的香火熏过,用黑狗血泡过,相当辟邪,给你防身用。”


    他又问黄够:“你要吗?我这儿还有别的。”


    黄够从衣领里掏出一块玉观音:“早准备了。”


    “好好好,不愧是老黄。”


    迟予知探出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天上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看着离天黑还有一会儿,咱们先去那附近的村子问问,等天黑我们就去义庄。”


    朱萸哀嚎:“还要等天黑?”


    迟予知嘻嘻笑,拉住朱萸的胖胳膊往外扯:“您走着!”


    三人出了茶馆,雇了辆黄包车,往西城门去了。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三人下了车,步行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村子前停下来。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在暮色里看着灰扑扑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把整个村子罩在一片朦胧里。


    迟予知拦住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劳驾问一句,听说你们这儿附近有个义庄,还不太干净?”


    村民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们一番:“这事都传到城里去了?”


    黄够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城里来的?”


    “这不一打眼就知道了,我们这儿谁穿的起这么好的衣裳啊。”


    迟予知没接这茬:“你们村请了个道士还疯了这件事,真的假的?”


    村民听了,向下撇了撇嘴,又朝他们摆摆手:“这种事别打听,对你对我都不好。”


    迟予知从朱萸兜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村民:“你偷偷说。”


    “喂喂!”朱萸急了,伸手就要去抢,“拿我的钱装阔儿是吧!”


    迟予知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按在原地:“这不你也听了吗,你可不得出钱。”


    “那你俩是没长耳朵!”


    “老朱啊,”迟予知拍拍他的脑袋,“钱属水,得流动起来,所以你要想来财,就得多花钱,你懂不懂?”


    朱萸挣扎半天脸都红了,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村民喜滋滋把大洋放进兜里,道:“确实请了人,不过不是道士,是个和尚,而且他本来就疯疯癫癫的,倒也不是被那义庄吓得。”


    朱萸道:“我早说了吧,那些传言,信一半都嫌多。”


    迟予知道:“那之前吓得不行,死都不来的孙子是谁?”


    “谁啊?是谁啊?”朱萸装傻,左右看看,最后看向黄够,“是你吗?”


    黄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村民道:“不过那义庄确实不干净,你们还是别靠近了。”


    黄够问:“怎么个不干净法?”


    村民道:“我们村一开始老丢东西,鸡啊羊啊,也找不到是谁偷了,就以为是山林子里的老狼跑出来了,可守了几个晚上也没逮到,倒是听见西边那个义庄里老有说话的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还有掀棺材板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有几个胆子大的进去,哎呦,没一个不叫着跑出来的,这都是运气好的了,运气差点,直接吓晕在里头。”


    迟予知道:“这么邪门?你们还敢住这?”


    村民道:“那和尚跟我们说,他已经施法把里面的东西困住了,只要不进去就没事儿。”


    “那义庄在哪呢?”


    村民指了指西边:“就在那边,不远,翻过那道坡,看见一片林子就是了——我说您三位不会是想要进去吧?”


    迟予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就问问。”


    “哦。”村民重新把锄头扛上肩膀,“我说一句你们不愿意听的,你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小孩,就别老想着到处跑了,这年头,投个好胎不容易,你们就惜点命吧。”


    村民走后,黄够道:“听见没,王爷少爷们,投个好胎不容易,还去不去?”


    迟予知道:“当然得去了,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朱萸又怂了:“你们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你们出不来我还能帮你们报警。”


    迟予知道:“你不刚才还说这传言信一半都多吗?”


    朱萸急道:“这能一样吗?这就不是传言,人本地人亲口说的。”


    “当事人说话还夸大三分呢,而且你不是拿着我那朱砂手串呢吗?”迟予知勾住他脖子,拖着他就往西走,“走走走,来都来了。天黑了,正正好。”


    朱萸被他拖着,脚底下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念叨:“我不去我不去我真不去——”


    黄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天彻底黑下来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听着瘆人。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枯枝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


    朱萸缩着脖子,两只手攥着那串朱砂手串:“我说……咱能不能点个灯?”


    “点灯?”迟予知回头看他,“点灯给人当靶子?”


    “给……给谁当靶子?”


    迟予知没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朱萸的脸更白了:“再装神弄鬼你就去死吧!”


    三人紧挨着又走了一阵,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几个低矮的房子东倒西歪地立在那儿,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荒草,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迟予知道:“这鬼模样——再不闹鬼就不礼貌了。”


    他转头看向黄够:“黄狗儿,你阴阳眼呢?看见什么了?”


    黄够眯着眼,摇摇头:“目前还没看见,只是感觉这里阴森森的。”


    朱萸结结巴巴:“废……废话,是个人都这么感觉。”


    迟予知眯着眼往前看,院门口似乎倒着几个罐子,罐子上好像又插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看不清,但看轮廓也不像花。


    “那是什么?”


    三人小心翼翼地一起走过去,走近了,朱萸第一个捂住鼻子,差点吐出来。


    那是几个破陶罐,每个罐子上都架着一个骷髅头——不是人骷髅,是羊的。


    有的罐子里还有鸡骨头和羽毛,混在一起,腐烂发臭,熏得人眼睛疼。


    朱萸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骂:“这什么啊!臭死我了!”


    迟予知想起村民说的村子里经常丢鸡丢羊的事,皱了皱眉:“这不会是在搞什么邪教仪式吧?”


    黄够倒是比他们镇定些:“别大惊小怪,这看着像祭祀的东西,有些地方的人会用牲口祭祀山神土地。”


    “祭祀?”朱萸捏着鼻子,声音都变了调,“祭祀用得着把羊头插罐子上?”


    黄够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来,往义庄的方向看了一眼。


    “先进去看看。”迟予知道。


    朱萸抱着胳膊走在中间,脖子缩得都快看不见了。


    “不行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老是感觉背后凉凉的。”


    迟予知头也不回:“别是黄狗儿死透了,尸体在你后面凉凉的。”


    “迟兄……”黄够无奈地喊了一声。


    “不过,”黄够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刚还真看见一个影子,就在中间那大屋子旁边儿。”


    “老黄!”朱萸大叫一声,一把攥住迟予知的胳膊,“老黄你可别吓我!”


    “还真有可能。”迟予知道,“中间那不就是停棺材的地方吗。”


    话音刚落,他就跑了过去。


    朱萸一看前面没人了,黑漆漆的树林里就剩他自己,吓得魂飞天外,拔腿就往迟予知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老迟!你等等!能不能知会一声再行动!”


    迟予知已经跑到那屋子前。


    门是虚掩着的,露着一条缝,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大门。


    一股陈腐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拿手扇了扇灰,刚睁开眼睛,身后两人也跑了过来。


    随后,三个人都僵在原地。


    屋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忽明忽暗,那点微弱的光,刚好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两排棺材整整齐齐,直直地冲着门口,像是学堂里的学生,面朝讲台,又像是戏台下的观众,等着看台上的好戏。


    三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灯火的影子在棺材上晃动,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那些棺材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可就是让人觉得格外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爬出来。


    半晌,朱萸才找着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这不对吧……”


    黄够咽了口唾沫:“是不对,一般义庄里的棺材,都是让两排棺材面对面,哪有……哪有全都冲着门口的?”


    “冲着门口……”朱萸的声音更抖了,“那门口……不就是咱们吗?”


    作者有话说:


    有多少人还记得六子是无相客马甲来着


    第158章


    朱萸缩在迟予知身后, 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会会不会是那看事儿的和尚给挪了?”


    黄够盯着那两排棺材,眉毛拧成一个疙瘩:“棺材对人可是大忌,哪个人敢这么放?这是驱邪呢还是招邪呢?”


    朱萸自欺欺人:“不是说那和尚疯疯癫癫的吗, 自然招数也疯点儿。”


    “迟兄, ”黄够忽然开口,“你把那串朱砂给朱兄了, 你用什么?”


    迟予知从衣领里拽出一把长项链, 琥珀色的珠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把我爹上朝用的朝珠给带来了,听一道士说,这东西在朝堂上吸收天子之气,也算个辟邪的东西。”


    朱萸道:“那你咋不直接把你爹带来?”


    迟予知道:“那你咋不把你奶带来,那可不得了,亲自给皇上喂过奶呢, 往这一站,百鬼退散。”


    “你俩能不能别废话了,”黄够的声音忽而绷紧,“我刚才问你有没有辟邪的东西, 是因为我感觉我这玉菩萨在心口发烫。”


    话音刚落,三人都听到了一阵“滋啦滋啦”的声音。


    沉闷的, 断断续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着什么。


    此情此景下, 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朱萸猛地攥住迟予知胳膊:“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迟予知嘘道:“先别说话。”


    三人屏住呼吸, 那滋啦滋啦的声音更清晰了。


    迟予知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怎么感觉……这声音好像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我也感觉是。”黄够的喉结动了动。


    三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 可谁都想到了那个可能——


    有人在棺材里挠盖子。


    朱萸张开嘴,一声尖叫刚冲到嗓子眼,就被迟予知一把捂住, 那声尖叫闷在他的手掌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呜咽。


    迟予知把他往黄够身边一推,深吸一口气,朝那口发出声音的棺材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得越近,腿就越来越软,那声音就越来越清晰。


    那口棺材立在他面前,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可又的确有声音从里面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指甲刮在木头上。


    迟予知站在棺材前,心里把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真君娘娘、关圣帝君念了个遍。


    然后他咬了咬牙,双手扣住棺材盖的边缘,猛地一掀——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棺材里直冲出来,迎面扑向他的脸。


    迟予知喉咙里堵着的那声尖叫终于冲了出来,他猛地往后一退,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那团东西从他脸侧擦过,落在地上,蹭地蹿了出去。


    是一只黑猫。


    那黑猫蹿到门口,却又不知在害怕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弓起背,炸着毛,又蹿了回来。


    它缩在墙角,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咕噜声。


    门外,朱萸和黄够已经吓得坐在地上。


    朱萸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指着那只猫说不出话来。


    迟予知站稳身子,看看那只猫,又看看地上那两个吓得半死不活的人,忽然笑出声来:


    “一只猫而已,看把你们吓得。”


    可他自己明明心脏还在砰砰跳。


    朱萸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软,他扶着门框才站稳:“你……你大爷的……刚才叫那么大声的是谁?我就是被你叫得那声给吓着了。”


    迟予知摇摇头,失望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合着是只猫。”


    他摆摆手:“走了走了,咱们在这儿,人家小猫害怕。”


    朱萸求之不得,连连点头:“那我们原路返回?”


    迟予知看了一眼对面的门:“从前面穿过去,顺路。”


    于是三人绕过那只黑猫,从屋子的后门出去,踏上了义庄后面的小路。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惨白惨白的,照着路边的荒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黄够道:“不应该啊,我刚明明看见一个影子,就在那大屋子旁边,不会错的。”


    朱萸声音还带着点抖:“肯定是你看错了!别老影子影子的,黑灯瞎火的,看岔了也正常。”


    他显然不想再提刚才的事,生硬地转开话题:“老迟,你爹还让你在那个老古董宗学上课啊?”


    “嗯,反正我也不听,在哪儿都一样。”


    黄够问:“你不是说你弟想去洋人开的学堂吗?”


    “对啊。”


    “这你爹不打死他?”


    “所以他现在还跟我在一起,要换我的话,我早就偷偷去了,给手下几个小钱,让他们瞒着,多大点事儿,给他整的像上刑场似的。”


    朱萸笑道:“你弟就是太老实了,但凡他有你一半狗胆。”


    “滚蛋。”迟予知抬肘给了他一下,“他自己在意这个在意那个,就是不在意自己,我能有什么办法?”


    黄够道:“这么说,迟兄你是最在意自己的了?”


    “没错啊。”迟予知大方承认,“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事就够了,哎,我真觉得那个老子说的‘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非常有道理!大家萍水之交,点到为止就够了,像我爹那种热衷控制别人的人,就不该存在。”


    朱萸啧啧两声:“牛,迟兄,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迟予知抬手又是一肘:“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我只是打个比方。”


    两人边走边闹,准确来说是迟予知单方面拿手肘一下一下地杵朱萸,朱萸躲又躲不开,还手又还不过,只能哎哟哎哟地叫唤。


    黄够走在迟予知另一边,他侧过脸,看着身边这位穿着寻常衣裳,却掩不住一身贵气的世子爷,忽然开口:“迟兄,看在你身份的份上,你爹应该不敢管你吧。”


    “差不多吧,但是毕竟我阿爷还在,我那个封号也是有名无实,总之跟我爹关系挺尴尬的,他不好明着管我,就把心思都放到迟君行身上了,啧啧啧,我看着都替他憋屈。”


    朱萸在一旁插嘴:“替你弟憋屈?”


    “替我爹。”迟予知道,“一腔控制欲没处使,憋得难受。”


    黄够沉默了一瞬,道:“迟兄,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就是了。”


    “迟兄,”黄够道,“我是个普通人,不懂你们王府里那些弯弯绕绕,但恕我直言,我感觉你爹有吃绝户的意思。”


    迟予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朱萸也愣了一下:“老黄,你说这干嘛。”


    黄够继续道:“你现在还小,往后呢?等你阿爷不在了,这府里的事谁说了算?你那个弟弟,他娘是谁、怎么进的门,你比我清楚。你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真的一点没想过?”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跟你那个便宜弟弟走太近为好。”


    朱萸暗暗朝黄够挤眉弄眼,示意他不要再说。


    迟予知沉默一瞬:“这辈子成为家人也是缘分,我不想把家里搞这么僵。”


    他顿了顿,脚下踢开一颗小石子,看着它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勾心斗角的,累不累啊?天天算计来算计去,你防着我我防着你,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黄够忍不住道:“可是”


    “可是什么?”迟予知打断他,偏过头来,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是让我现在就去跟我爹撕破脸?还是让我把迟君行赶出去?就算我真把我爹的权力职位都给夺了,你觉得朝廷那些活儿我愿意干吗?”


    黄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迟予知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我阿爷总说,这府里上下都是我的,让我记住了,别让给别人,可像个守财奴一样守着这些东西也很累的,我自知没什么管理的才能,一味的这样做只会把自己逼疯。府是谁的,东西是谁的,有什么要紧?大家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黄够皱了皱眉:“迟兄,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到时候由得了你?”


    “那就到时候再说呗。”迟予知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这些事儿想那么多干什么?想也没用。”


    黄够摇摇头:“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迟予知突然靠近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狗儿,你说你这是替我操的哪门子心?你自己的事还不够你烦的?”


    黄够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可烦的?我可是家里独子。不过我可得说,我是看你是个好人,我们又是朋友才这么说的,你可别觉得我贪图你什么。”


    迟予知一笑,露出两个虎牙:“我懂我懂,好赖话我还是知道的。”


    月光下,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又走了一阵,黄够忽然直直停住,像是脚下生了根。


    迟予知走出去几步,发觉不对,回过头来:“咋了,狗儿?”


    黄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迟予知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也定住了。


    朱萸跟着回头,刚想问怎么了,话还没出口,就僵在了原地。


    他们面前,赫然就是刚刚走出的那座义庄。


    那几个低矮的房子东倒西歪地立在那儿,院墙塌了一半,窗户黑洞洞的。


    院门口那几个破罐子还在,罐子上架着的骷髅羊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蹲在塌了一半的院墙上,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他们。


    月光冷冷地照着一切。


    义庄还是那个义庄,可它本该在他们身后,不该出现在他们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朱萸大惊失色, 声音都劈了:“这这这咋回事啊这?什么朱砂串玉观音朝珠的,根本一点屁用都没有啊!”


    迟予知道:“你能不能别老一惊一乍的,不就是鬼打墙吗?”


    他指了指墙根:“你去那儿撒泡童子尿。”


    “都这时候了你还没个正形!法宝都不管用, 这能管用吗?!”


    黄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或许还真行, 有时候还是土方法最有用。”


    迟予知点头:“老黄专业,听他的。”


    朱萸道:“你怎么不去!”


    “因为人在尿尿的时候最脆弱。”


    “那你还让我去!?”


    “你有什么时候不脆弱吗?”迟予知往前推他, “快点快点, 你尿完咱们赶快回去了。”


    黄够无语地又推了一下眼镜:“你们都是世家公子,说话能不能体面一点儿?”


    朱萸喊:“你个假正经!这时候你讲体面不体面,到时候小心你死得最不体面。”


    迟予知反而认真道:“嗯你说得对,跟你们在一起混久了,有时候在府里都差点脱口而出。”


    朱萸嗤了一声:“你装不装的有什么区别,你们府里不早知道你什么德行了吗?”


    迟予知假装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一把将朱萸推到墙根底下:“快点快点。”


    朱萸刚才被吓了好几跳, 肚子一阵痉挛,这会儿确实憋得不行,哆哆嗦嗦地真解起裤子来了。


    迟予知道:“你能不能有点气势?哆哆嗦嗦的成何体统?”


    “大爷的,你看我尿尿, 变态吗你?”


    “我是在保护你,防止你下面被什么玩意儿咬掉, 好心当成驴肝肺!”


    “行了行了, 你们快点。”黄够左右看着, 神经紧绷。


    朱萸匆匆忙忙方便完, 一边转身一边提裤子:“好了好了, 走走走!”


    三人再一次绕过义庄上路, 路上虽然也有玩闹,但心底难免都有些紧张。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们又看见了那堵墙根。


    朱萸彻底崩溃了:“又回来了!怎么又回来了!”


    迟予知道:“老朱, 你不会不是童子了吧?没这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


    朱萸骂道:“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黄够默默指了指墙根:“朱兄,你刚刚撒的还在那儿呢。”


    三人看着那滩水渍,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月光冷冷地照着,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朱萸的声音开始发抖了:“那……那现在怎么办?”


    “舌尖血。”黄够道,“舌尖血乃至阳之物,大家咬破自己舌尖,往前喷一口血。”


    说着,他便先行咬破舌尖,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


    朱萸把舌尖伸到门牙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缩回来了,如此几次,他哀嚎道:“不行,太疼了!我下不去嘴!”


    迟予知道:“我也是。”


    他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别的方法。”


    黄够嘴角留下一行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迟予知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笑道:“我刚想说呢,谁让你咬得那么坚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在手心里晃了晃:“必杀技——铜钱压阵,金气斩阴。”


    朱萸道:“就三个铜钱,哪来的金气?”


    “你个土鳖,我这仨铜钱可全是古董。”


    他在手里抛了抛,认真道:“到时候我说跑,你们就跑,半路千万别回头!”


    朱萸和黄够齐齐点头:“嗯!”


    迟予知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三枚铜钱按品字形往前一抛,踩住中间一个的同时大喊一声:“跑!”


    话音刚落,三人都“啊啊啊”的拔腿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等到三人的腿都软了,这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朱萸一屁股坐在地上:“到到哪了?”


    他抬头一看,伫立在面前的,依旧是那个义庄。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好像在宣告他们永远逃不出它的手掌心。


    朱萸崩溃了,呜呜大哭起来:“怎么还没出去!我都说不来了!你们非要我来!我想回家!啊呜呜呜呜”


    迟予知挠头:“怎么会没用呢?这还是一个大师教我的呢。”


    黄够喘息稍定,沉声道:“其实我刚才就想说,咱们的玉佩、手串、朝珠都没用,你那个铜板的作用应该也不大。”


    迟予知一咬牙:“既然不让咱们走,那就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着,他便迈开长腿,大步向前走去。


    朱萸瘫在地上,看见他真的往那边走,吓得魂都飞了:“你真去?!你真要去?!喂!你冷静点!别作死啊!”


    恐惧过后是强烈的愤怒,迟予知走到义庄门前,嘭的一脚踹开门,里面的样子跟第一次进去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他喊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拦路?”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冷风从门外吹进来。


    朱萸和黄够也跟了进来,然而,就在他们三人齐聚的瞬间,义庄那破旧的木门嘭的一下关上了。


    那力道大得吓人,按理说这种破门,这一下应该直接撞碎才对,可它没有,就那么严严实实地把他们关在了里面。


    朱萸惨叫一声,把迟予知当成杆子往上爬:“救命啊救命啊!”


    迟予知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正要骂他,忽然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


    ——棺材开始剧烈地摇晃。


    黄够忽然指向角落:“那是什么——一只死猫?”


    迟予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角落里,果然躺着一只黑猫。


    它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四肢僵直,眼睛半睁着,脏兮兮的浑浊无光,一看就是已经死了很久了。


    那它刚才是怎么活动的。


    “不会是附身吧?”


    迟予知刚说完,就被一只手死死掐住——朱萸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往旁边的棺材上按。


    迟予知的腰狠狠磕在棺材角上,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他想骂你发什么神经,却被掐的说不出话。


    朱萸翻着白眼,流着口水,呼吸粗重,力气却奇大无比,跟他平时跑三步一喘的样子截然相反。


    迟予知的指甲在他胳膊上挠出几道血印,可朱萸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那只手反而越掐越紧。


    迟予知眼前开始发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黄够,试图求救,却发现他也开始浑身抽搐着双眼翻白。


    完了。


    迟予知想。


    这回真的要折在这里了。


    眼前朱萸的脸越来越模糊,就在这时,他恍惚间看见一个粉色的影子,像是个女人的影子。


    随后,脖子上的力气突然一松,迟予知跌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等到眼前那片黑慢慢退去,他看到朱萸和黄够已经躺在了地上。


    义庄的大门敞开着,每扇门边,都挤着两排人头。


    那些人头密密麻麻的,挤在门框两边,正往里看。


    迟予知一口气刚顺过来,又被吓得噎住了。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是谁!”


    这么一喊,门边的那些人头齐刷刷地消失了。


    他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人声,隐约可以分辨出几个字眼——“没死”“怎么办”“看见了”。


    迟予知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跨了出去。


    随后,他愣住了。


    门外不再是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几排低矮的土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土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脚下原本长满杂草的地面全变成了开垦过的良田,田垄整整齐齐,月光下能看见刚刚冒头的庄稼苗。


    刚才那些挤在门边的人头,此刻都站在不远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三四十号人,穿着满是补丁却干干净净的衣裳,神情跟迟予知在城外见过的那些农民没什么不同。


    他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恐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的意味。


    在人群里,迟予知看见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躲在大人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对上他的视线后,又猛地把自己缩回去。


    迟予知举起双手:“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听到这句话,为首的几个年轻人把手里的锄头放了下来,可目光里的警惕没有减少半分。


    迟予知试探着问:“这里……是哪里?”


    为首的年轻男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义庄。”


    “义庄?”迟予知又看了一圈,“不太像吧。”


    一群人沉默着,不说话,好像木头人一般。


    迟予知心里忽然一动,他想起父亲说最近有大批流民从北边涌过来,可到了燕城地界,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朝廷发了文书让他们查,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些人估计就是消失的那些难民了。


    迟予知道:“你们被困在这里了?”


    男人摇摇头。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老人:“我们是主动选择这里的,我们在外面的世界,活不下去了。”


    “在外面活不下去,在这里就能活下去了?”他又看了一眼,“不对,你们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这里会变得不一样呢。”


    “刚才那个义庄只是他们制造的假象,为的就是不让外面的人闯进来。”


    迟予知的心猛地一跳:“他们?他们是谁?”


    “就是这座义庄里的鬼。”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们生前,也是跟我们一样的穷苦人。”


    迟予知愣住了。


    他们竟然跟鬼生活在一起?


    人群里,一个中年女人忽然开口:“鬼可比人好多了,至少他们只需要祭祀和香火,外面的那些军阀,地主,可是要我们的血和肉!”


    另一个女人接过话头:“上面要我们种罂粟,不种还不行,种了罂粟,粮食就少了,我们自己都不够吃,还要交军粮,这还让人怎么活?交不上粮,就得交钱,可是我们又哪来的钱啊?”


    “我们村去年交不上粮,来了兵,把人吊起来打——你们这些富家子弟哪里知道乡下早就死人遍地了。”


    迟予知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小在王府长大,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他也知道外面不太平,知道有流民、有饥荒、有战乱,可他从来不知道,那些写在公文里的字眼,落到活生生的人身上,是这个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可你们一直生活在这么小的地方也不是办法,你们现在人多,未来只会更多,而且如果以后这些鬼反悔了怎么办?外面的人打破障眼法闯进来又怎么办?你们在这里生活,总归是不踏实的。”


    那个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半晌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迟予知想了想,把那串朝珠拿出来,用力一扯,珠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我把这上面的珠子分给你们。”他蹲下身,一颗一颗捡起来,捧在手里,“你们出去,要么换钱,要么买地,要么做点小买卖,总能活下去的。”


    有人道:“一个小珠子,能值多少钱。”


    “放心,值不少的。”


    他站起身,开始一个人一个人地分。


    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时,迟予知蹲下来,又多给了她一颗。


    他道:“我还有两个朋友在里面,我去让他们也拿点东西出来。”


    说着,他跑回义庄,把躺在地上的朱萸和黄够摇醒。


    两人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脑袋,一脸茫然。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朱萸还在懵着。


    “别问了,跟我出来。”迟予知拖着他们往外走。


    三人来到屋外,那些村民还站在原地,月光下,几十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迟予知想起刚才的事,对为首的那个男人说:“刚才附在我朋友身上的,也是你们供的那些……东西?”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有个和尚教的法子,他说外面有人来,就把他们引到这里。”


    黄够看着那些村民,又看看迟予知,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摸了摸身上,面露难色:“我身上没多少钱。我家最近……不太行。”


    这两年死人越来越多,可买得起棺材的人却越来越少。


    迟予知道:“至少能拿出几个来吧?”


    说着,他就上手开始拍黄够身上。


    黄够把他推开:“别拍了,这些我自己还得留着用呢。”


    男人连忙说:“没事没事,小兄弟,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朱萸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手里的珠子,又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脸色变了又变。


    他犹犹豫豫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心疼得脸都皱成一团:


    “给!我今天可把全部身家都扔这儿了!”


    男人接过银元,倒有些过意不去:“那你今天留这儿吃吧。”


    “不用不用!不用了!”朱萸连连拒绝,他小声嘀咕,“我可不敢在这儿吃饭。”


    黄够道:“还吃饭呢,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迟予知刚把发带尾巴上坠的小金葫芦拽下来,听到这句话,大叫一声:“完了!”


    朱萸和黄够齐齐看向他。


    “完了完了完了——”迟予知把金葫芦往那个男人手里一塞,转身就跑,“我忘了今天是家族聚会!”


    他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一把拽住朱萸和黄够的袖子,拖着他们就往村外跑。


    “快快快!我阿爷该担心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迟予知一路跑回来, 隔着一条街,就见宣威府内灯火通明。


    他心里咯噔一下——以往这个时辰,府里早就该落锁熄灯了。


    迟予知放慢脚步, 刚迈进大门, 迎面就撞上了六子。


    六子站在门房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转向他, 卡了一瞬, 才开口道:“殿下,您回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像是往油锅里滴了滴水,院里站着的几个小厮齐刷刷转过头来,有人手里的灯笼差点掉了,有人猛地站起来, 带翻了凳子。


    “殿下回来了!”


    “快去禀报老爷!”


    “您终于回来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一下子炸开,惊得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的画眉扑棱棱直跳。


    迟予知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平日跟他亲近的侍女和嬷嬷就围了上来。


    桂嬷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眼圈都红了:“殿下,您这是去哪儿了呀!可急死我们了!”


    “殿下, 您知不知道家里都担心成什么样了!”一个侍女凑上来, 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老祖宗急得连晚饭都没吃呢!”


    迟予知被他们围着, 耳边嗡嗡的一片, 有些愧疚又有些心烦:“我就是多玩了一会儿, 你们至于吗?”


    他皱了皱眉,一甩袖子,大步往傅祥的院里走:“我阿爷呢?”


    穿过垂花门, 绕过一道抄手游廊,正堂里灯火通明,他们似是收到消息,正举着灯笼过来迎他。


    傅祥几步抢到迟予知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脸色铁青,两侧的烛火照着,衬得他的皱纹比白天更深,像刀刻一样。


    “阿知!”老人的声音都在颤抖,“没事儿吧?没伤着哪儿吧?你这一晚上跑哪儿去了?”


    “阿爷,我就是在外面多玩了一会儿。”他张开胳膊,让傅祥看清楚,“您看,一点儿事没有,不用担心。”


    傅祥把他转过来转过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他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他拉着迟予知回正堂休息,而堂下正黑压压跪着一地的人。


    迟光垂手立在最前面,低着头,看不清脸色。


    他身后是闵夫人,俞夫人、迟君行还有府里其他的管事。


    十几个丫鬟小厮跪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傅祥没让他们站起来,缓缓开口道:“阿知啊,要是有什么人撺掇你出去,趁机对你不利,”他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那些人,“我可是要这府里的人,都给你陪葬的。”


    堂下的丫鬟小厮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迟光这时走上前来,看了迟予知一眼,转向那几个跪着的小厮,冷声道:“准是府里的小厮又想讨好主子。今天上工的,全都扣三个月月钱。”


    “不必。”迟予知脱口而出,“是我自己要去的,跟他们无关。”


    迟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傅祥拍了拍迟予知的手,声音缓下来:“阿知,阿爷知道你贪玩,可那种地方,往后别去了,要珍惜自己的身子。”


    迟予知闷声道:“阿爷,我心里有数。”他上前抬了抬手:“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都没动作。


    迟予知声音严肃起来:“我说散了,怎么没反应?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


    堂下跪着的人这才陆陆续续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迟予知回到自己院里,胡乱洗漱了,躺到床上。


    折腾了一晚上,他累得很,很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了。


    迟予知睁开眼,窗外还黑着,他披上衣服,推门出去,只见廊下有盏灯笼晃着,一个人影正匆匆走去。


    是闵夫人屋里的丫头。


    “翠鬓!”迟予知叫住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样急?”


    翠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有些慌张。


    “回殿下,是二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二爷发了高烧,说了一晚上胡话。”


    迟予知想到迟君行躺在床上发癔症的画面,不由笑出声:“他都说什么了?”


    翠鬓的脸更白了几分,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小声道:“二爷一直在喊‘恨’、‘走’、‘去死’之类的话。闵夫人急得不行,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说是殿下您昨晚那地方的脏东西带回来,引到二爷身上了。”


    “胡说八道,他准是昨晚跪在那儿冻着了。”


    翠鬓作势要跪:“殿下饶命,这也不是我说的。”


    迟予知道:“别跪了,带我去看看。”


    翠鬓举着灯笼,两人刚拐过一道弯,就看见迟光也匆匆往那边去。


    迟光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他瞪大眼睛,呼吸急促,像是气急了想打他一顿,但又顾忌着什么,只是扬声说了一句:


    “你自己去那种脏地方就算了,还连累家里人!每日里不学无术结交狐朋狗友,我看你这辈子是完了!”


    他从不叫迟予知“殿下”或“世子爷”,傅祥也不许他直呼姓名,所以他从来就只说“你”,搞得他们父子好像什么冤家仇人。


    迟光转向旁边跟着的小厮,声音陡然拔高:“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请先生和大夫来啊!一天天吃饱了什么都不干!我养你们干什么的!”


    小厮吓得一哆嗦,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迟予知站在那儿,心里明镜似的——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吭声,径直进了迟君行的院子。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照得亮堂堂的。


    迟君行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发干,额头上全是冷汗。


    闵夫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一会儿给他擦汗,一会儿又给自己擦眼泪。


    不多时,小厮领着一个女人走进来:“夫人,这位是给宫里娘娘瞧事儿的仙姑。”


    那仙姑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青布道袍,头上插着一根银簪,一进门,眼珠子就开始四处乱转,把屋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她在正屋站定,让人挂起几张画像——上面画着太上老君,还有泰山奶奶等神仙,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把香,插进香炉里,点着了,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眯着眼盯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转向迟予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缓缓开口:


    “你昨天——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迟予知愣了一下,心说这不是废话吗,他们肯定已经告诉你我去哪儿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闵夫人已经抢上前去,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他昨晚去了城外一个义庄!”


    仙姑满意地点点头,又眯着眼看那几柱香,神色凝重起来。


    “神仙告诉我,”她拖长了声音,“二爷榻上,现在有三只恶鬼,正要索他的命呢。”


    闵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仙姑,求您救救他!救救他吧!”


    听闻,迟予知心里一揪,也没吐槽闵夫人的用词。


    仙姑道:“你去买三大袋金元宝,三套寿衣,三捆黄纸,今晚没人的时候,在路口给烧了。”


    她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张黄符,放在蜡烛上烧成灰,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张红纸里。


    “这些灰,今晚分三次给他喝了。”


    闵夫人双手接过来:“这样就行吗?这样就能好?”


    仙姑点点头:“虽说是厉鬼,但害人之心不重,照我说的做,保管无事。”


    闵夫人松了一口气,她对下人道:“听到了吗?还不快去准备。”


    她转过身,看见站在一旁的迟予知,忽然想起什么,又对仙姑道:“仙姑,这个孩子最近身子也不太好,前几天晚上总说做噩梦,您既然来了,顺道也给瞧瞧?”


    迟予知愣了一下,看向闵夫人。


    他不过是随口提过一次做噩梦,没想到她竟记在心里了。


    仙姑道:“什么样的噩梦?”


    迟予知道:“也没什么,就是经常梦到死人,还有棺材什么的,早上起来就忘了。”


    “最近心情怎么样?”


    “心情?”迟予知莫名其妙,“挺好的啊。”


    仙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这性格,得改一改,不能这么无所顾忌,毫无礼法。”


    听到这话,迟予知有些不悦,但碍于闵夫人,他没有说话。


    仙姑又道:“少年人就该去学堂好好学习,四书五经,那都是圣人的东西,圣人说的,那就是正确的,你年纪太小,还不明白,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些礼法规矩,都是神规定的,这就是自然,就是道。”


    迟予知道:“人必须去学四书五经,难道神就规定了这一条路吗?”


    仙姑一愣,闵夫人嗔道:“殿下,你又在说这些话了,不能这样。”


    迟予知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穿着道袍,挂着仙姑的名头,嘴里说的却是这些。


    这就是神的代理人?这就是能跟神明沟通的人?嘴里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些学堂里老夫子天天念叨的老生常谈?


    他忽然感到一阵由衷的失望,不只对这个仙姑,更是对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神”。


    应该好好读书,应该循规蹈矩,应该听从圣人教诲,应该遵守礼法规矩。


    应该应该应该。


    全都是应该。


    迟予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应该?所谓的应该,都是人规定的,才不是神——神才不会只给人一条路走,我为什么要听别人规定的东西?”


    “退一万步说,如果这些应该的事,正确的事,真的是神规定的,那这东西就不配叫神。我不如去信鬼,跟鬼走一条路!”


    “你!”迟光厉声道,“你给我注意言行!”


    听到他说话,迟予知转身就想往外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哥……”


    迟予知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怎么了?想要我陪你?”


    迟君行没说话,拿被子把脸盖上了。


    迟予知转过身,在他床边坐下。


    闵夫人看了看他们,轻声道:“行儿,那你好好休息,阿娘给你冲香灰去。不要太缠着你哥了,他也很累。”


    她捏着那只纸包站起身来,拉着迟光,带着那仙姑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个。


    迟君行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哥,你别信他们的话,我就是昨晚着凉了才这样的,跟你没关系。”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昨晚他们那么大阵仗,是因为最近城里有很多人失踪了,都说是被大蛇吃了,府里人知道你爱去那些地方,他们怕你遇到那东西,所以才这么担心的。”


    “大蛇?”迟予知来了兴趣。


    “嗯。”迟君行点点头,“燕城好些人都看见了,说城外有只跟碗口一般粗、好几丈长的青蛇。”


    “这么大?怕不是蛇妖啊。”


    迟君行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你又这么说,哪有什么妖啊。”


    他把脸扭到一边:“我都这样了,你就别吓我了。”


    “好好好,那就说点儿别的,”迟予知道,“你还想去那个什么新式学堂吗?”


    迟君行把脸转过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你不知道吗?咱们学府的同学都在说,西洋学堂里教的东西更好,他们家里都想把他们送进去,他们说如果懂西洋知识,懂枪炮,懂电报,懂那些洋玩意儿,或许将来能走得更顺一些。”


    迟予知道:“你不要总听别人说什么,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啊。”


    “我想了啊,现在科举已经没了,我们再读那些书又有什么用呢?”


    “你知不知道以你的身份,就算什么都不做,朝廷也会给你安排职位的。”


    “但那样可有可无的职位有什么意义?”


    “意义?你想要什么样的意义?”


    迟君行愣了一下:“建功立业,光复门楣,像古往今来的圣人做的那样,还能有什么别的。”


    迟予知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突然这么叛逆,想要脱离安排,是终于有了自己的想法,现在看来你还是没什么变化,虽然说着想要新生活,可思想照旧是老一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看不起这些人吗?”


    “你又污蔑我如果这是你真心想做,而不是按照别人的意愿随波逐流决定的,我会支持你的。”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迟君行:“我看不起的,是那群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被他人的目光推着走的那些人。很无聊,无聊的要死。”


    迟君行皱着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迟予知看着他,一些情绪堵在心头。


    “你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不是先生和父亲灌输给你的,是你自己,发自内心想要做的?”


    迟君行又愣住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我想做的……”他慢慢说,“就是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迟予知看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笑着拍了拍迟君行的被子。


    “好吧,我可以帮你去那个新式学堂,很简单的,只需要给下人一点封口费就行,阳奉阴违这套我可有经验了。”


    迟君行摇头:“哪有这么简单,学费从哪儿来呢?”


    “我帮你交啊。”迟予知说得轻描淡写,“这点小钱算什么。”


    迟君行脸上露出几分不敢相信的惊喜:“真的吗?”


    “真的。”迟予知靠在椅背上,笑眯眯的,“我就帮你在宗学老头儿那边周旋了,你就安心去学你的洋玩意儿,你要是想留洋,我也可以送你去啊,到时候你人一走,他们就算气死也抓不着你。”


    迟君行的笑容顿了顿:“哥你不去吗?”


    迟予知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去干什么?我又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想法——等你以后学成归来,就帮我管理府里事务,我就继续当个富贵闲人、逍遥王爷去了。”


    谁知迟君行面色一变,闷闷道:“你真自私。”


    迟予知无法理解:“你这什么意思?我都愿意为你去宗学上学了。”


    “你明明去了也不听不学吧,过得照样很轻松。”


    迟予知更懵了:“我过得很轻松你不乐意吗?而且那有什么关系?主要目的不是帮你吗?”


    迟君行脸色沉了沉:“你明明一直在享受家里的好处,为什么不帮家里做些事呢?”


    “哦,”迟予知恍然大悟,“你这么说我就懂了。”


    他居然厚着脸皮笑起来:“这我承认,吃尽家里的好处却不想承担任何责任,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迟君行抬起头看他,面无表情,那目光直直的,冷冷的,让迟予知忽而想起那年元宵节的夜晚。


    他心里一沉,一种莫名的荒芜感席卷全身。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