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庄辰岚躺在堂屋边的炕上, 难以入眠。
刚才她吃着吃着突然大哭,把人家两口子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因为一碗面糊感动哭了, 连忙上前安慰了一番, 说着这个年代谁都不好过云云。
可他们越是安慰,庄辰岚就越委屈, 后来转念一想, 哭也没用,不如赶紧另作打算,然后就突然止住眼泪,好像刚才梨花带雨的不是她一样。
夜晚会抹除很多实感,也会带来很多情绪,恍惚间庄辰岚甚至觉得自己正躺在大学宿舍的床里, 而不是一百多年前的土炕上。
床头就是窗户,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把屋内照成了冰蓝色。
她突然又有了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所谓明月曾经照古人, 况且这下真是举头望明月,低头就在家乡了。
只是一百年前的家乡还算得上家乡吗?
庄辰岚甩甩脑袋, 试图阻止自己过度的思维情感发散。
她翻了个身, 又重新投入任务中。
按照当前获得的信息, 虞乐虽然已经集齐四神技, 但她现在肯定也不认识自己, 而且四神技并非攻击技能, 如果暗杀的话,仍有很大的成功率.
况且虞乐还没经过那么多年的修炼,实力应该不至于像一百年后那样变态。
可坏就坏在裂骨被一百年后的虞乐拿走了, 但好又好在自己灵力还在,足以对付大多数人。
还有那个骨简,它现在应该还在闻人玉手上,刚才听那个张大叔说庄家已经到了孟字辈,那么只要找到庄孟楼,就能顺藤摸瓜摸到闻人玉了。
客观想想情况还是很乐观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灾难,果然人在肚子饿时就是容易灾难化想象。
心情一放松,庄辰岚又来了兴致,想起来欣赏一下百年前的月亮。
可她刚坐起身,就见窗外赫赫站着一个人。
庄辰岚心脏猛地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
“嘿嘿,吓到你了?”
出声的是个女孩,她背对月光,看着年龄不大,甚至比庄辰岚还小,头发蓬乱,骨瘦如柴,衣服也是没好好穿的样子,扣子扣错位了也不在意。
女孩看见她这副样子,恶作剧得逞般弯起嘴角,一副愉悦的表情。
眼前的人没有任何鬼怪的气息,庄辰岚反倒提起一口气,她低声喝问:“你是谁?来这儿干嘛?”
“你是新来的吧,我刚听见你要找庄盛余。”
庄辰岚精神一振:“你认识庄盛余?”
“认识呀,她是我奶奶啦。”
“哈?”
“不过不是亲的,我娘说他们那辈人经历过饥荒,死了老多人,她也是很年轻就死了,你找她干嘛?”
“你也姓庄?是南华村的人?”
“什么南华村?这儿是庄家村。”
“哦哦,我就是要找庄家村——关于庄盛余你还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说了吗,我出生前她就死了,况且她又不跟族兄一样,是什么大人物,我能知道她什么?”
“族兄?大人物?”
“我族兄是庄孟楼啊!你肯定知道他吧!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演员!怎么样,厉害吗?如果你跟我做朋友,我可以带你去看他哦。”
“他经常回村里吗?”
“反正过年肯定会回来啦!虽然只有大年初一呆半天,但是我肯定会带你去看的,只要你肯跟我当朋友。”
“谢谢,不过不需要”
女孩突然提高声音:“那你要什么?我什么都能做!只要你跟我做朋友。”
庄辰岚有些奇怪,这人这么缺朋友吗?
不如说她从出现开始就很奇怪。
庄辰岚反应过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庄盛余的?”
“因为我一直站在这里听你跟张叔说话呀,我还知道你是北平来的,听说那里有很多洋人和洋玩意儿,你能听懂洋人说话吗?你上过学吗?学校里究竟是什么样呀?告诉我好吗?我喜欢听故事。”
庄辰岚服了:“你这是偷窥知不知道?”
“?”女孩歪了歪头,“我听不懂。”
“算了。”庄辰岚道,“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不睡觉吗?”
女孩面露不悦:“为什么总问我这种问题,我才刚醒。”
应该是午睡一觉睡到晚上的那种人吧,庄辰岚想,不过现在这个年代,真的有人能这么悠哉悠哉吗?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眼睛一亮:“你问我的名字是想跟我做朋友吗?”
“我想知道庄盛余的事,如果你想跟我做朋友,就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真的吗?你真的想跟我做朋友?”
“只要你告诉我庄盛余的事。”
庄辰岚觉得跟她交流有些困难,好像她们总在说些车轱辘话。
加上女孩有时稍显呆滞的表情和奇怪的举动,她怀疑对面的脑子似乎有些问题。
不过智力障碍的人会对外面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吗?
庄辰岚不懂,但她觉得可以利用这点稍微诱哄一下对方。
“对了,”女孩突然道,“我家还有一些庄盛余留下的东西,你要看吗?”
这下换庄辰岚眼前一亮了:“我们现在就去!”
“唉?你傻吗?脑袋有问题吗?”女孩嫌弃地撇了撇嘴,“大晚上的,人都睡觉了。”
庄辰岚拍了一下自己脑袋:“不好意思,我忘了。”
女孩哈哈笑了两声,然后道:“那你明天来找我吧,我姓庄,孟字辈,名字叫霜,家里人都叫我霜花,我家就在村里磨盘边,记得来找我玩哦。”
庄辰岚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霜花道,“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娘和我舅舅不让我出门呀,我是偷偷出来的,要是被发现,我又要挨舅舅打了。”
庄辰岚刚才就看见她露出的皮肤上青青紫紫的,原来是她家里人打的。
“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出来?”
“我不知道,他们说我有病,但是我觉得自己一点病都没有。”
霜花脑子果然是有些问题,庄辰岚印证了刚才的猜想,她心中涌出些许同情:“那你快回去吧,别被发现了,我明天一定去。”
“太好了!”霜花傻呵呵的笑了两声,对她挥挥手,露出的手腕极细,好像轻轻捏一下就会折断。
“回见啦,对了,来找我的时候不要被其他人发现,记得一定要来,一定哦。”
“嗯,一定,我——”
庄辰岚还没说完,她便从窗外跑开,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还真像窗户上转瞬即逝的霜花一样。
第二天一早,女主人拿来一套衣服,藏蓝色的,袖口还打着补丁:“闺女啊,你原先那衣服脏的不行,怕是洗不出来了,正好我家那个跟你差不多,你就穿这套吧,就是没你那身好,别嫌弃。”
庄辰岚正愁自己的登录皮肤与周围格格不入,大娘就来雪中送炭,她连忙接过道谢。
换好衣服,女人道:“我今早要去地里干活,就让我家阿蒂带你去村里打听打听吧。”
说完,她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蒂——”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从里屋里跑出来,她脸蛋黑红,虽然衣服有些发旧且不合身,头发也营养不良的发黄,但依旧很有精神。
女人扛着锄头站在门口,对阿蒂道:“你带着姐姐去里面庄家村,听见没。”
“那我之后可以去找小草玩吗?”阿蒂道。
“你跟小草一块儿带着姐姐找,记得中午吃饭的时候回来。”
“好!”阿蒂高兴地喊着,蹦蹦跳跳地拉着庄辰岚出去。
“姐姐,你要找谁呀?”
庄辰岚道:“村里的磨盘在哪儿,我跟人约了在那里见面。”
到底是小孩子,听到这话一点疑问都没问,直接把她带到了村口的磨盘边。
一百年前庄家村的一些建筑和布局居然跟她所熟悉的南华村一模一样,一种时空错位感油然而生,庄辰岚不由有些百感交集。
她对阿蒂道:“你先去玩吧,我在这儿等会儿。”
“嗯。”阿蒂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跑走了。
真有活力啊,庄辰岚感叹。
好像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每天跟周以和庄辰星一起在村里跑着玩。
也是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
庄辰岚来到昨晚霜花所说的房子,院墙很矮,她往里一望,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庄辰岚趴在墙头,朝里面喊:“霜花!”
院子里喂鸡的霜花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庄辰岚,她的表情却十分迷茫:
“你是哪位?来找谁?”
庄辰岚比她更迷茫:“不是你昨晚约我见面的吗?”
女孩露出警惕的表情:“我根本不认识你。”
庄辰岚急了:“你再仔细想想,就在昨晚,就在村口老张家的窗户边,我坐在床上,你站在床边窗户外面。”
可听到这么详细的描述,女孩仍旧连连否认:“我昨晚在家睡觉,根本没出过门。”
庄辰岚了然:“我知道了,原来你脑子的病是健忘啊。”
她道:“你想要朋友吗?我可以做你的朋友,我们一起玩儿。”
谁知霜花却脸色一变:“我才不需要朋友,谁又要跟你一起玩,恶心!”
无缘无故被骂恶心,庄辰岚彻底懵了,她试探道:“你是霜花吗?庄孟霜?”
听到这句话,霜花瞬间由愤怒转为惊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自己告诉我的啊,不是都说了吗,昨天晚上在窗户边——”
她话还没说完,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童声:“姐姐!”
庄辰岚转头一看,只见阿蒂正快步朝她跑过来,拉着她的衣摆往远处拖:“姐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快离她远点!”
庄辰岚被阿蒂拉着离开土墙,回到磨盘边。
她问:“你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儿吗?”
“当然知道了!”阿蒂道,“她是疯子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疯子?”
“对呀, 疯花嘛,村里人都这么叫她。她从小就有疯病,神神叨叨可吓人了。”
阿蒂身后还跟着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女孩, 应该就是她口中的小伙伴——小草了。
此时小草正露出焦虑的神色:“我们再离她家远点儿吧, 要是她跑出来怎么办?”
阿蒂豪迈地一挥手:“她不敢出来的,她娘关着她呢, 而且要是她真出来, 我来保护你。”
庄辰岚问:“霜花是疯子是不是因为她脑子不行,记性不好?”
阿蒂道:“哪有人因为记性不好就疯的,我记性也不好呢——她是怪胎,异类,没人见过她睡觉的。”
庄辰岚一惊:“不睡觉?”
“真的!她从来不睡觉,村里人都知道。”
庄辰岚看向小草, 对方也点了点头。
她想起昨晚自己无意问霜花这个问题时,对方突然表现得十分抗拒,还说她刚刚睡醒。
她在说谎吗?
那她说的认识庄盛余难道也是为了跟她搭话而说的谎话吗?
庄辰岚问:“她爱撒谎吗?”
阿蒂摇摇头:“不知道,我娘不让我理她。”
小草则怯怯道:“反正她骗过我。有次她说要是我给她开门, 她就把她的花簪子送我,结果根本没给。”
阿蒂吃了一惊:“你怎么还理她?而且她怎么可能有花簪子, 你连这都信?”
小草看自己被质疑, 也急了:“是真的有, 她给我看了, 是个木簪子, 上面还有一朵花, 特别漂亮,一看就是城里买的,跟这个姐姐头上戴的蝴蝶发夹一样漂亮。”
说着, 她还指了指庄辰岚头上的发夹。
“怪了,他娘怎么可能会给她买这个?”
“她说是她朋友给她买的,平日藏起来,她娘和她舅舅都不知道。”
“又发疯了,她哪来的朋友。”
庄辰岚插话道:“霜花她家里人没带她去过医院吗?我是说,没去看过大夫抓点药?”
“去过呀,但是没大夫看得出来。但是以前有个洋人来村里的时候听说了她,觉得很新奇,就给她看了看,那洋大夫说她是精神病,是什么,呃,人,还是分裂,什么的。”
小草道:“我听说是人格分裂。”
庄辰岚愣住了——在这个年代,这个地点,一个孩子的口中听到这个词着实有些割裂。
阿蒂一拍手:“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小草,还是你记性好,要是疯花有你脑袋瓜一半好用也不至于这样。”
“而且我听我娘说啊,前几年的时候村里还来过一个和尚,也给疯花看过。”
“和尚?”
庄辰岚蓦地想起一百年后那个神出鬼没的癞头和尚。
“什么样的和尚?你见过吗?”
“我那时候还很小呢,也想出去看,但是我娘不让,说那个和尚长的太吓人了,不让我去。”
庄辰岚心脏一跳——难道真的是他?
那个和尚之前还说见过自己,他跟南华村到底有什么渊源?
难不成他也是太易的投影之一?
只不过现在还不到想这些的时候。
“那个和尚看了后说什么?”
阿蒂道:“那个和尚说疯花身体里有两个魂儿,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人,两个人轮换着出来,所以她才不用睡觉。投胎投成这样,肯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吧。”
说着,阿蒂还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
“那她那个朋友,”小草突然道,“会不会就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啊?”
说完,她似是自己把自己吓到了,打了个哆嗦。
“啊啊啊——”阿蒂也觉得瘆人,“所以那个发簪不会是她自己给自己买的吧?吓死人了。”
庄辰岚也觉得这确实十分吓人,甚至她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了——她想起庄海月在密大天台对江林风说的那句话:
“我们是一个人。”
庄辰岚心脏扑通狂跳,难不成这个霜花,就是庄海月和江林风的前世?
怪不得她们这辈子会不死不休,觉得只有除掉对方才能正常生活——一个身体里必须只剩一个灵魂,那样才是正常的吧。
怪不得这两个最亲密的灵魂,为何会最不相容。
如果真的是这样,周以的前世在南华村,庄海月和江林风的前世也在南华村——那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他们这群人到底又是什么人?
太易说她们的祖先不是人类,难道只因如此她们便生生世世都逃不出去吗?
庄辰岚感觉有些恶心反胃。
她转念又想,或许只是巧合呢,南华村几百年来有那么多人,只有三个人的话,样本太少了。
她深呼吸了几下,然后问道:“霜花她自己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两个人吗?”
“肯定知道吧,她都看过大夫了,只是她不承认。”阿蒂想了想,又道,“有时候承认,有时候又不承认。”
小草道:“该不会是一个人承认,一个人不承认吧。”
庄辰岚这下明白了,想必昨天在窗外跟她约好的那个,就是另一个“霜花”了。
她重新走向霜花家,却被阿蒂从后面拉住衣服:“唉唉唉,你怎么还去?”
“没事儿,你们去玩吧,不用管我。”
“很危险的。”
“再怎么说她也就是个人吧,我比她年龄还大,长得还高,怕什么。”
小草道:“那我们在这儿等你,你要是遇到危险,就大声喊,我们帮你叫人。”
庄辰岚笑笑:“那先谢谢了。”
她来到霜花家土墙下,三下五除二翻了进去,径直走进屋内。
堂屋的霜花看见是她后吓得差点尖叫:“怎么又是你?你到底想干嘛?!我不想跟你玩!”
庄辰岚举起双手:“我没有恶意的,不会伤害你。”
霜花蹲在地上,做出防御的姿态:“那你就快走啊!”
这位“霜花”总是下意识就会作出保护身体的姿态,把自己蜷缩起来,像穿山甲一样。
看来她真的很缺乏安全感。
庄辰岚后退几步,跟她拉开距离:“我真的不会打你的,我只是想说,昨天跟我约好的,应该是你身体里另一个人。”
“少放屁。”霜花虽然看着十分害怕,但还是厉声骂道,“你胡说什么啊?!你身体里才有另一个人呢!”
看来是遇上不承认的那个了。
庄辰岚看着她愤怒又害怕的样子,这种不服输和鱼死网破的气势,竟真有几分那对双胞胎的影子。
可就在这时,霜花突然开始全身抽搐起来,两只眼睛也不断上翻,露出大面积的眼白。
庄辰岚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被自己吓的呼吸不上来,刚想上前帮忙,她就突然把眼球翻下来,两个黑漆漆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庄辰岚。
片刻,她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是昨晚见到的熟悉的表情。
庄辰岚在她面前挥挥手:“还记得我吗?”
霜花冲她笑笑:“记得,当然记得。”
“你说这里有庄盛余的东西,在……”
她话还没说完,霜花就突然起身,把她拉去里屋:“先进来先进来。”
庄辰岚刚迈进屋子,霜花便迅速把门关上,又把窗户封上。
她感到有些奇怪,但并不十分在意,她并不觉得以霜花的体格会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看庄盛余的东西是吧,你先坐,我给你找。”
说着,她拍了拍炕沿,示意庄辰岚坐在上面。
随后,她又拉出床下的箱子,在里面翻翻找找,中间不时跟庄辰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庄辰岚彻底不耐烦了。
“还没找到吗?你到底有没有?”
“我也奇怪,怎么找不到了呢?”霜花摸摸后脑勺。
她在原地思考回想似的站了一会儿:“啊,想起来了,她以前确实留下过东西,但是她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留下的东西能换钱,一个普通人死了留下的东西除了晦气还能干什么,所以我娘就全都扔得扔,烧得烧了。”
“哈?意思就是没有了?”
“对啊,对不住喽。”
虽然嘴上这么说,霜花脸上却毫无歉意。
“你果然是在撒谎。”
时间紧迫,她本该立刻抬腿就走的,可不知是霜花的遭遇使她动了恻隐之心,还是她想到了一百年后的另外两人,庄辰岚居然生出了想陪她呆一会儿的想法。
“你根本就是在耍我吧。”
“没有没有,我可没耍你。”霜花连连摆手,“对了!我知道一个关于她的故事,是我娘讲给我的,你要听吗?”
反正也是随便陪她聊聊,庄辰岚没抱希望,她翘着腿,拄着脸颊:
“什么事?说来听听?”
霜花嘿嘿傻笑两声,露出两个虎牙,两手撑在床面,几乎是把脸贴过来:
“你明天还来玩吗?”
“你先说,不说我就不来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霜花似是害怕她真的不来了。
看她直白的情绪表达,庄辰岚不禁有些发笑。
虽然这人是海月林风的前世,但却跟她们两个什么事都往心里搁,面具带了一层又一层的人截然相反,不仅恶作剧能让人一眼看出来,对庄辰岚的话也毫无怀疑,单纯的有点像刚出生的婴儿了。
霜花道:“我娘小时候经历饥荒,那时候土里的虫子都被大家翻着吃完了,又都去抢树皮吃,村里时不时地死人,就是这样严重的饥荒,庄盛余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很多面和肉,给大家包了很多饺子吃,我娘和我舅舅本来都快饿死了,就是靠这顿饺子才活下来的。”
“饺子?”庄辰岚皱眉。
她依稀记得虞乐曾经说她最讨厌吃饺子了。
难不成这家伙真的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霜花接着道:“我娘不喜欢她, 说她掐尖要强,总是跟长辈和男人对着干,不守规矩, 也不老实。”
“你娘还知道些什么, 我能不能等她回再来问问?”
“呜哇,千万别!我娘最讨厌穷亲戚了, 她会把你赶出去的。”
霜花抱住庄辰岚胳膊:“我不想你走, 别走好不好,留下来陪我玩嘛。”
“你再告诉我点什么,我就不走。”
霜花鼓起嘴巴:“你老是问一个死人干什么啊,姐姐?”
庄辰岚装起长辈来了:“小孩子别问这么多,乖,快告诉姐姐, 不然我就不能陪你玩了。”
霜花一听不能陪她玩,有点急了:“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我娘就跟我说了这么多。”
“真的?没撒谎?”
“真的!没撒谎!”
“那好吧。”
霜花喜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阿瞒。”庄辰岚看着她, “你这么想要人陪着吗?”
“嗯,因为平日里没人跟我玩, 她们都躲着我, 说我是疯子, 可是我觉得他们还没我聪明呢, 只有——”
说到这儿, 她突然把嘴捂住。
庄辰岚奇怪:“怎么不说了?”
“不能说, 我们约好要保密的。”
“跟谁保密?你那个朋友吗?”
霜花大惊:“你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真是完全不会掩饰。
庄辰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个朋友就是你身体里另一个人吗?”
“什么?不是啊,他们不是一个人。”
“不是?那你跟你身体里另一个人相处怎么样?”
霜花的神情有些落寞:“我想跟她当朋友, 但是每次她来的时候,我总是在睡觉。”
“你可以把想对她说的话写下来,写在纸上,你们可以写字交流。”
“可我不会写字,我没上过学。”
说完,霜花突然凑到庄辰岚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上过学吗?上的什么学校?洋人的还是汉人的?”
“呃”庄辰岚不知如何回答。
“你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不是。”
“骗人,你长得就跟村里的人不一样。”
霜花拉过她的手,一根根捋着她的手指:“你看你的手这么干净,肯定没做过农活,脸也这么白。”
庄辰岚被她摸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猛地把手抽出来。
霜花太瘦了,被带得一个踉跄。
庄辰岚连忙去扶她,霜花却趁机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凑了过来。
她凑的近极了,庄辰岚下意识偏头躲开,可还是被她亲上了嘴角,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摸进庄辰岚褂子里,覆上她的腰。
庄辰岚瞳孔地震,慌乱中一把推开她:“你干什么?!”
霜花被庄辰岚没控制力气的一推直接推到地上,这一下摔得不清,她疼得龇牙咧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可缓过来之后,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羞耻和不快,反而是茫然和不解。
“玩呀。”
“玩?谁教你这样玩的?”庄辰岚气道。
“朋友之间不都是这样玩吗?”霜花脸上是演不出来的不解,“你生气了吗?你为什么生气?”
说着,她从地上站起来,整个人又想压过来,庄辰岚赶紧从床沿上坐起,在狭小的里屋与她拉开距离。
她后背紧贴墙壁,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脑袋有些发懵。
“你说我为什么生气,你这是猥亵知不知道?”
霜花没有回答,她跪在床边,揉了揉自己后背,眉毛紧皱:“好疼啊,阿瞒,我好疼啊。”
看她瘦骨嶙峋,可怜巴巴的样子,庄辰岚心中的怒火瞬间浇灭,反而涌起一股恻隐之情,她道:“你过来,我给你看看。”
霜花坐在地上,上身趴在炕沿:“疼得走不了了。”
不会是刚才把骨头摔断了吧?庄辰岚想。
她瘦成这样,被自己刚才那么一推还真有可能。
她走过去,蹲下身,隔着衣服按向霜花的尾椎骨附近:“这里吗?”
霜花疼得眼里涌出泪花,从嗓子里压出一声气音:“嗯。”
庄辰岚以前经常用灵力给自己疗伤接骨,但还从没给别人治过。
不知道灵力隔着衣服会不会没有效果,于是她把霜花的衣服掀起来,没想到入眼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被鞭子抽过的长长的红痕,被烟头烫过的烫伤的痕迹,很多伤口都已结痂,但仍触目惊心。
霜花疼得冷汗直流:“你要做就快点吧。”
庄辰岚哭笑不得:“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她伸出两指,按向她的尾椎:“先说好,我是第一次给别人弄,有没有效果我也不知道。”
说完,她脸颊有些发烫——此情此景下说这些话,好像自己真的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但是无所谓了,反正霜花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没什么羞耻心和话外音,自己又何必在这样的人面前层层伪装做正人君子,说得直接一点反而更好。
她运转灵力,将其从自己两指输出,缓缓注入霜花体内。
片刻后,霜花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原本又浅又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
又一会儿,她突然转过头,欣喜道:“不疼了!”
灵力把她身上的淤青和伤疤也治好抹平了,庄辰岚放下她的衣服,站起身来。
霜花从地上跳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身体好舒服啊,哪里都不疼了,还很有劲儿,阿瞒是医生吗?”
“对。”
“连药都不用吃就能治好?好厉害!”
她开心的在原地转圈,然后猛地扑向庄辰岚,箍着她的腰,又要咬向她的胸口:“我身体完全好了,我们重新来玩吧!”
庄辰岚抓住她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手腕很细,她几乎一只手就能把它们固定住:“你怎么恩将仇报啊!”
霜花委屈极了:“不是说好要陪我玩的吗?你骗人!”
庄辰岚无语:“谁说要陪你玩这个了!”
“你不是说只要我说了庄盛余的事,就答应跟我做朋友吗!”
“但这也不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事吧!”
“唉?”霜花拉长声音,“你跟叔叔的说法不一样。”
“叔,叔叔?”庄辰岚满脸问号。
“叔叔就是我的朋友啊,我唯一的朋友,只有他愿意跟我玩。”
说到这里,霜花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过现在你也是我的朋友了,我又多了一个朋友!”
庄辰岚顿时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就跟你玩这个?”
“不止如此,他还会把舌头放我嘴里,舔我的胸口,然后再把下——”
“停停停!”庄辰岚赶紧叫停。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霜花紧张起来:“你又生气了吗?”
“”
看她没有说话,霜花更确定了:“你果然生气了吧!”
她突然跑向门后,拿起扫把递给庄辰岚:“你拿这个打我吧。”
庄辰岚被她反复无常的举动弄得头晕:“我没生气,而且就算生气也不会打你的。”
“没关系!你打我吧!打到解气为止。”
“都说我没有生气了。”
“骗人,你就是生气了。到底怎样才会原谅我啊?狠狠打我吧!没关系的,我皮厚的很,很耐揍的!”
说着,她就强行把扫帚往庄辰岚手里塞:
“我感觉到你生气了,你打我吧打我吧,只要你愿意还跟我做朋友。”
她哽咽起来,好像又要哭了。
这人好像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十分执着,庄辰岚感觉如果不做出什么实际行动,就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于是她接过扫帚,然后一把扔开,重新抱住她。
霜花的身体薄薄一片,抱起来宛如抱着一把骨头,硌得人疼。
这样一副身体,她居然还说自己耐打。
庄辰岚叹了口气:“这下相信我没生气了吧。”
霜花定定地站着,没有说话,接着,庄辰岚就感到有什么湿滑的东西贴在自己的脖子上——霜花在舔自己的脖子。
庄辰岚身体一抖,强行克制自己没又把她推开,直到霜花放肆起来,在她脖子上又舔又咬,一只手也摸上她的腿根,庄辰岚这才把她推开,还得注意不能太用力,以防她又觉得自己生气了。
她感觉心好累。
霜花站在对面,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
“你舔起来滑滑的,跟叔叔很不一样,我还是喜欢跟你玩。”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紧接着把门和窗子都关上,糊上,是因为你那个朋友也这么做吗?”
“对呀,这些都是他教我的。”
“他也不让你告诉别人他是你的朋友,对吗?”
“嗯,叔叔每次都是在娘和舅舅不在的时候偷偷从土墙上翻过来,就跟你今天一样。”
“别把我跟这种人渣相提并论啊”庄辰岚扶额。
“霜花,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朋友之间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要是有人打着做朋友的旗号跟你做这种事,那他绝对就是个坏人,直接拿扫帚打,拿板砖砸就好了。”
“你说叔叔是坏人?”
“没错,百分百的坏蛋,贱种。”
“不许你这么说他!”
说完,霜花又低下头:“他会跟我说话,还会给我买花簪子。”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只不过是迷惑你的手段罢了。”
“你怎么知道他打我巴掌?”霜花惊讶道。
“……”庄辰岚感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缺德,不然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还不让你告诉别人,因为这个行为叫□□,被发现是要坐牢的,会被唾弃鄙视的。”
“”
庄辰岚本以为她会跟自己争论,谁知她却沉默了。
“霜花,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虽然没有人教过你,但是你肯定有你自己的感受和判断,这是即使没有经历过教育的人也会有的本能直觉,你肯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对吧?”
“……其实我也觉得那样不舒服,跟叔叔相处,其实不是那么开心。”霜花小声道。
“相信你自己的判断,霜花。如果是真正的朋友,彼此相处起来会很轻松的,你既然觉得不舒服,那就是错的。”
“那真正的朋友之间会怎么做?”
“……”
庄辰岚迟疑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面对霜花这样宛如一张白纸的人,一句话便足矣对她造成不小的影响,这种堪称教育者和引导者的角色,她觉得自己无法胜任。
踌躇了半天,她道:“你只要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就好,如果你们两个人都觉得开心,而且不会伤害到别人,那就是正常的。”
“可是我觉得跟你抱在一起很开心,你身上很香,我也很想亲你。”
“可是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要双方都接受才可以,就算是朋友,也是要互相包容和迁就的,霜花同样有拒绝的权利,如果你不喜欢,直接拒绝就可以了,如果对方不依不饶,那他就不是你的朋友,而是想要害你的人。”
霜花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搅着衣襟,像个站在老师面前的小学生。
“我真的可以拒绝吗?可是只要我不听话,他们就会打我,娘,舅舅,还有叔叔,他们都这样。”
庄辰岚也知道这种情况,所以她刚才说话总觉得自己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语气也格外没底气。
杀了欺负她的那些人呢?
可霜花未必对他们没有感情,也未必一定愿意。
带她一起偷偷跑出去呢?
自己肯定没办法一直照顾她,霜花病得这么明显,连一些常识都不懂,估计连最基本的工作都做不了。
何况现在是战乱的年代,哪里会有接收这些人的机构呢,就算真的有政府的精神病院,也未必不会被打被猥亵
庄辰岚越想心越沉。
霜花啊霜花,你为什么偏偏得了病,你为什么偏偏遇到这群人。
要不你直接去死吧。
虽然你转世后仍在这里,但至少会比现在更肆意。
但转世后的人根本就不是你,只要一死,世界上就再也不会存在“霜花”这个人了。
霜花小心翼翼道:“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没有,我只是想说,”庄辰岚盯着她的眼睛,坚定道:“一定要活下去。”
“即使现在的生活像地狱一样,但是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只要活着,就有发生好事的可能。”
“不要把希望留给虚无缥缈的死后世界,不要觉得自己的死会对其他人造成什么伤害,如果真的要报复,那就活下去,屁滚尿流地活下去,风水轮流转,总有他们动不了的一天。”
“……”
霜花沉默片刻,道:“你真的跟村里其他人不一样,是因为上过学吗,原来世上还有你这种人吗。”
庄辰岚干巴巴笑了两声:“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霜花立刻道,“第一次有人愿意跟我说这种话,如果我跟其他人说这样生啊死啊的话,他们都会笑我,说我知道些什么,还会说我晦气。”
“人的一生很长,只要活着,就会遇到很多我这样的人,你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比这样的人更好的人。因为霜花是很聪明,很有灵性的孩子。”
听到这话,霜花呼吸一滞,眼睛发热,眼泪止不住就要往下落——她只听过别人叫自己疯子和傻子,从没人说自己聪明又有灵性。
她看向庄辰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觉得这里很暖,我没读过书,不会像你那样说话,就是觉得很高兴,很想哭。”
庄辰岚张开双臂:“想哭就哭吧。”
霜花抹了把眼泪:“你要抱我吗?不是说不可以吗?”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两个人都愿意就可以。”
话没说完,霜花就猛地扑进庄辰岚怀里。
她呜呜地小声哭着,庄辰岚摸上她的脑袋,安慰地轻轻抚摸。
一股奇异的温暖传遍全身,霜花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泪水浸湿了庄辰岚肩膀处的衣服,最后,她又小声啜泣起来,慢慢的,她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心脏有力又平稳地跳着。
庄辰岚偏头察看,只见霜花闭着眼睛,呼吸规律又平稳——她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阿蒂和小草正坐在磨盘上闲聊, 看到庄辰岚,两人愣了愣,然后跳下磨盘向她跑来。
“怎么样怎么样?疯花她没害你吧?”
庄辰岚拍拍阿蒂的脑袋:“她能怎么害我?”
“她可是怪胎啊, 你不害怕?”
“她会哭会笑会说话, 怎么会是怪胎,而且她也会睡觉。”
“她会睡觉?骗人吧, 不可能!她娘和舅舅自己都说她从来没睡觉过。”
“我刚才可是亲眼看见的, 要不是她睡着了,我还想跟她多玩一会儿呢。”
小草十分怀疑:“真的假的?”
“真的啊,我骗你们干嘛。”
“你胆子好大啊。”小草道。
阿蒂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庄辰岚道:“你们没事儿可以跟她说说话,她经常被她娘和舅舅打,挺可怜的。”
“嘘——”出乎意料的,阿蒂突然把手指竖起, 暗示庄辰岚般瞥了瞥一旁的小草,压低声音道,“别说了——”
庄辰岚一惊,看向小草, 她正低着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怎么了吗?”
小草摆摆手:“没事, 不是什么大事, 不用管我。”
阿蒂道:“小草也被她爹娘打了, 她爹娘最近老打架, 我们刚才就是在说这个呢, 小草好不容易才不哭, 你现在又说。”
“不好意思,”庄辰岚蹲下身,“我不知道, 对不起。”
“没关系,姐姐你别听阿蒂乱说,我没怪你。”
距离一近,庄辰岚才发现小草的眼圈红红肿肿,两边脸蛋也不对称,左边更高一些,还泛着紫色。
庄辰岚把手覆上去,小草像被吓到了,缩了缩脖子。
“先别动。”
她注入了些灵力,那边的脸颊颜色瞬间变得红润起来。
小草揉了揉脸颊,看了庄辰岚一眼,没说什么。
阿蒂道:“不过你爹娘怎么还在打啊,我记得他俩好几天之前不是闹过一次吗,我爹娘还去劝架来着。”
“还是因为之前那件事儿。”
庄辰岚有些好奇:“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儿吗?或许我可以帮你。”
“你可帮不了她。”阿蒂斩钉截铁道。
小草嗫嚅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吵什么我听不懂……”
阿蒂插嘴道:“我不都告诉你了吗,是因为你爹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
什?庄辰岚吓了一跳。
小草穿着打了补丁又不合身的衣服,黑黑瘦瘦,一看家庭情况就不好,即使是这样,这家男主人也要在外面乱搞吗?
小草急忙道:“爹已经不跟他们来往了。”
“他们?”
“就是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天,私生子都有了。
这种家长里短的事庄辰岚确实没法帮,她只能安慰几句。
一想到这群出轨家暴强|奸的奇葩是她的祖先,她就觉得南华村还是断子绝孙毁灭为好。
而且庄辰岚十分在意的是,从刚才见面起,她就发现小草的眼神总是往她的头上瞟。
她还以为自己头发上粘了什么东西,抬手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瞬间了然——是自己的蝴蝶发夹。
联想到小草对霜花那只花簪子的羡慕,庄辰岚便把它摘下来,递给小草:“送给你了。”
小草露出惊喜的表情,但紧接着又连忙摆手:“我不要。”
庄辰岚把发夹塞到她手里:“拿着,就当我戳到你伤心事的赔礼了。”
可小草又把发夹塞回来:“我真的不要,太贵重了。”
阿蒂劝她:“给你你就拿着嘛。”
她靠近小草偷偷道:“能卖了换点米面,你家今年收成不是不好吗?”
“我才不会这样做。”小草也急忙小声道。
庄辰岚直接把发夹别到她的头发上:“那就先帮我保管吧,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阿蒂道:“你不是来投奔亲戚的吗?怎么现在又要走了?”
“嗯。阿蒂,替我向你爹娘说声谢谢。”
小草道:“你要去哪?”
“等回来再告诉你。”
小草摸了摸头上的发夹:“我一定会帮你保管好的。”
“保管不好也没关系。”
“不,我一定会把它好好交到你手上的。”
庄辰岚被小女孩认真的表情逗笑了:“谢谢你啦。”
小草道:“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阿瞒。”庄辰岚说着,用手指在土地上写了一个“瞒”字。
小草仔细的看着这个字,认真道:“我会记住的,阿瞒姐姐。”
“啊,还有一件事,”庄辰岚道,“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可不可以多跟霜花说说话?”
阿蒂瞪大眼睛:“啊?你让我们跟她一起玩?”
“不是一起玩,就是稍微说说话,她不会伤害你们的。不过要是你们不愿意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没想到小草却点点头:“我答应你。”
“啊?”阿蒂脱口而出,“那你自己去吧,我可不敢。”
“你刚才不还说无论我做什么都跟我一起吗?”
“我也没说你找死我也会陪着你啊。”
“哎哎哎,不要吵架啊。”庄辰岚道。
“我们没吵架,阿瞒姐姐。”小草道,“你大概多久回来啊?”
庄辰岚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
“你连自己多久回来都不知道?”阿蒂道。
“世界上很多事就是这样的,小朋友。”庄辰岚从磨盘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就早去早回了,拜拜。”
“拜拜?”
“啊,我是说,回见。”庄辰岚挥挥手,“你们也去玩吧。”
小草也朝庄辰岚挥挥手:“阿瞒姐姐再见。”
“回见啦。”阿蒂说完,抓起小草的胳膊往村口跑,“我们去爬树吧,还是去摸鱼?”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田埂深处,庄辰岚也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虞乐现在已然浪迹天涯,要找到她的踪迹宛如大海捞针,但这个时间,古月虫应该也在世上,想到她曾说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丘道观,她便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在走之前,庄辰岚还去了村里的祠堂。
祠堂相比一百年后格外简陋,像荒山野岭的野庙,但罗浮真君像已经塑了起来,样貌越看越像虞乐,看得庄辰岚忍不住想把它砸个稀巴烂。
她在祠堂里找了些黄纸和朱砂,又画了几张缩地千里符。
她将符咒夹在两指间,在脑中想象北丘道观的样子,她以前跟古月虫和迟予知在那里住过几天,现在还有些印象。
符咒像往常一样发出红光,然而地上却并没有出现法阵,等到光芒熄灭,庄辰岚仍站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符画错了?
她又换了一张,然而还是没有作用。
庄辰岚翻来检查手中的符咒——这也没画错啊。
怎么来了这里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摸不着头脑,简直倒霉透顶!
庄辰岚气得狠狠砸了两下供桌。
砸完,她突然灵光一闪——她知道为什么缩地千里符会没有效果了,因为一百年前的北丘道观跟她印象中的可能不一样了,就像南华村一样。名字和景象匹配错误,所以符咒才会失效。
哦,这就可以解释的通了。
庄辰岚在心里告诉自己有气还是得撒,不然老憋着就容易把脑子憋坏。
虽然北丘道观是去不了了,但是庄辰岚还有后招。
庄孟楼现在应该就职正华剧院,正华在北平,提到北平那就是紫禁城——这个总不可能会变吧。
等到了北平,正华剧院又那么出名,肯定稍微打听打听就能找到。
要是能找到庄孟楼,一直跟随他的闻人玉不也是瓮中之鳖?
而且他拿着骨简,说不定跟虞乐也有关系,到时就能顺藤摸瓜摸到虞乐,完美完成任务也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儿,庄辰岚感叹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缩地千里符果然是有用的,有了正确的使用方法,她转眼间就来到了北平。
街上车水马龙,十分热闹,行人的衣着和面色也都不是南华村的人能比的。
正华剧院不愧是当代顶流,在北平城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庄辰岚一路走,一路打听,顺利无比。
自从穿越后,她还是第一次做一件事这么顺利。
然而这个想法刚在脑中出现,她就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个趔趄。
撞她的那人不仅没有道歉,反而骂了一句,接着往前跑。
庄辰岚一阵火气,同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喊声:“抓小偷!抓小偷啊!”
原来撞她的男人是个贼。
可庄辰岚现在可不管什么贼不贼的,破坏她好不容易稍微好那么一点儿的心情,不仅不道歉还骂她的人,即使不是贼,也得挨她两拳。
毛贼看有人追上来,一路掀翻好几个摊,撞倒好几个人,可庄辰岚本来就体术过人,加上有体内灵力加持,对上他宛如对上新手村小怪,三两下就把他抓个正着。
毛贼一看抓住自己的是个女人,惊恐的表情瞬间转为不屑,抡起拳头就朝庄辰岚的脸砸来。
庄辰岚轻松抓住他的手腕,将其手臂反剪在身后,然后咔嚓一声将他关节卸掉。
毛贼疼得大叫一声。
这时,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呼吸急促,大口大口喘着气,连说话都说不了。
庄辰岚替他说了:“你是失主?”
道士听闻,连连点头。
可没点几下,他如释重负的表情又突然紧张起来,他瞪大眼睛,大喊一声:
“危险!”
与此同时,庄辰岚手下一震,那毛贼居然自己接上了关节,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狠狠往庄辰岚脖子上刺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庄辰岚立刻往后一闪, 刀锋贴着她下巴划过,斩断了她几根头发。
她趁机狠狠捏住对方手腕上的穴位,毛贼大叫一声, 匕首应声而落。
庄辰岚又一脚将他踹到了街对面。
毛贼捂着腹部, 踉跄了几下也没站起来,靠着墙壁滑下, 在原地蜷缩着。
就在这时, 不知从何处跳下来几个蒙面人,他们架起那毛贼,仿佛会轻功一般,三下五除二将他带走。
这下倒省的庄辰岚处理后事了,她转身将包裹扔给道士。
对方又鞠了一躬:“今日多谢姑娘,姑娘好身手!”
庄辰岚捡起掉落的匕首, 插进腰带,用外面的褂子盖上:“这年头有人在街上持刀伤人都没警察管吗?”
道士叹了口气:“现在的巡警大多都是前清的衙役和地痞流氓,天天躲起来偷懒喝酒,不敲诈百姓就不错了。刚才那伙人看着身上有些本事, 说不定曾经还有些身份,是什么大户人家养的护院。”
他拍了拍包袱上的灰:“不过依我看啊, 他们说不定都是一伙儿的。”
庄辰岚对他们的身份并无兴趣, 她道:“问你个事儿, 你知道正华剧院在哪吗?”
道士瞬间双眼放光:“好巧, 我正好就要去那里!”
庄辰岚一喜:“那就一起吧, 也省的我问路了。”
道士愉快地背起包袱:“有姑娘在一起赶路, 感觉安心了不少,至少不用担心包裹被抢了——还不知道姑娘尊姓大名?”
“我叫阿瞒。”
道士双手抱拳:“在下纯一。”
庄辰岚道:“你这包袱里面装的什么?叮叮当当的。”
“是些宝剑罗盘还有葫芦什么的,我是个道士嘛。”
“你一个道士去正华剧院做什么?”
纯一神秘兮兮道:“天机不可泄露。”
可看庄辰岚没有追问, 他又憋不住道:“但看在阿瞒姑娘是恩人的份上,我就偷偷告诉你。”
他微微靠近,把手掌竖起放在嘴边,压低声音道:“正华剧院今晚要给死人唱戏,托我去镇场。”
“给死人唱戏?!”
“你别那么大声啦!”纯一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道,“这不最近老打仗,死的人太多吗,估计上面就想办场鬼戏来安魂。”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可是下了血本了,你知道今晚来唱这鬼戏的是谁吗?”
“谁?”
“庄孟楼!”
“哦。”
“哦?就‘哦’?”纯一震惊道,“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你不认识庄孟楼?不可能吧!”
“我当然认识,那个很有名的演员嘛,不过他这个咖位,居然会答应来唱这个?他肯唱?”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这里面弯弯绕绕,这个金主那个军阀的,我们老百姓怎么弄的清,而且我也懒得掺和八卦。但是啊,我听说,这个庄孟楼好像被他们班子排挤了呢。”
“你刚还说自己不八卦呢。”
“我,我,这是别人跟我说的,我就是随便一听,随便一说。”
不过庄辰岚难以想象庄孟楼会被排挤,她感觉他是自己一个人排挤整个班子的类型。
二人边聊天边走,很快到了城区,这里军用汽车和士兵都明显多了起来,街上行人的衣服也都光鲜亮丽,别说跟南华村了,就是跟郊区那些人,也形成了鲜明对比。
庄辰岚问:“他们是哪家的兵?”
纯一惊讶道:“这你都不知道?我看你国语说的挺好,你不是燕城的人?”
“不是,我是村里的。”
“那你国语怎么说这么好?”
“我自己学的,不行吗?”
“那阿瞒你可真聪明。”纯一道,“他们是金乌鸣的手下,她最近刚上任燕城戍卫司令,唉,天海暴君啊,以后大家可是没好日子过了。”
金乌鸣!
没想到是她。
庄辰岚努力拼凑了一下她的信息:
女人,曾在日本军校留学,性格残忍暴虐,喜怒无常,爱好屠人满门,一百年后被称为人形户口本清除器。
庄辰岚问:“她真有这么暴躁吗?”
“你说呢,她前两天刚抄了一个前清二品大官,正二品啊,就算大清亡了,那也是一顶一的人物,就连大总统都要礼让三分,她说抄就抄了。”
“她怎么敢的?不怕得罪人吗?”
“我感觉哈,”纯一凑近庄辰岚,悄声道,“这个人好像不怎么看重生死,就是一个纯粹的只爱杀人享乐的变态。”
“听你这样说,你见过她?”
“远远的看过一眼,穿着军装,青面獠牙的,吓人。”
“大总统会同意让这种人当燕城司令?”
“这年头,就是越疯越好,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金乌鸣疯成那样,反倒没人敢招惹她了,毕竟谁都不想当出头鸟,跟她鱼死网破,让对手渔翁得利——行了行了咱们别说她了,在人家地盘,小心直接给咱毙了。”
“那你见过庄孟楼吗?”
“这个倒没见过,我没钱,听不起他唱戏,听说长的绝顶漂亮,宛如仙子下凡,嘿,你说这世道,男的去唱戏,女的倒带兵打仗去了。”
“那又怎么样,有哪行本事吃哪行饭,你的包袱还是我给你抢回来的呢。”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也就是感叹一下。听说庄孟楼跟金司令关系匪浅,不知道今晚唱鬼戏她会不会来。”
“他俩关系匪浅?他俩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非得让我说这么清嘛,军阀戏子,一男一女,还能是什么关系,不过我看这金司令人高马大,也不知道庄孟楼受不受得了。”
说完,纯一嘻嘻笑了两声,看见庄辰岚,又拍了拍自己的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平时乱说话说惯了,忘了还有姑娘,对不住对不住。”
庄辰岚道:“庄孟楼身边有个叫阿瑾的徒弟,那个人你知不知道?”
“啥?他还收了徒弟?这我就不知道了。”
最该知道的不知道。
庄辰岚移开目光,远远看见一个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一半的朱漆碧瓦的大楼,道:“是不是那个?”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纯一加快了脚步,“我们走快点儿。”
正华剧院热闹极了,门口停着许多气派的汽车,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高级旗袍和洋装的女士以及皮鞋油光锃亮,西装笔挺的绅士,还有穿着军装的士兵增添气势。
庄辰岚的村姑打扮和纯一的道士打扮在此间格格不入,被不少人侧目指指点点。
剧院的小二站在台阶下,咧着嘴眯着眼欢迎各位来宾,待看到二人,他半永久的微笑表情瞬间裂了,整张脸耷拉下来:“你俩哪来的?去去去,别来捣乱!”
态度没比赶狗好多少。
庄辰岚盯着他缓缓上前:“你跟谁说话呢?”
“阿瞒阿瞒!”纯一赶紧拦住一副要打架的庄辰岚,看向小二,“这位,我们可是你们班主请来今晚镇场子的,你看我,”
他双手举起,原地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打扮:“我是道士。”
小二狐疑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那你晚上再来,大白天的过来,扫了客人的兴。”
纯一急道:“这不行,我得跟班主商量很多东西,劳烦您去跟班主通报一声吧。”
“呀,居然能在这儿看见活的道士。”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庄辰岚莫名呼吸一滞,心跳突然加快。
转身一看,一个带着小礼帽,穿着白色长衫的男人正把圆形墨镜摘到鼻尖,抬眼盯着两人。
他左眼下有两个纵排的痣——跟周以的一模一样。
是庄孟楼!
小二脸上立马又乐开了花:“庄老板!您来啦,关老板正在里面等着您哪。”
庄孟楼把墨镜推上去:“这好好的怎么来道士了?是哪里飞来了孤魂野鬼冤亲债主?还是说正华风水不好流年不利哪?”
庄辰岚道:“不是庄老板今晚要唱鬼戏吗?我们是戏院请来坐镇的道士。”
庄孟楼愣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哎呀,你瞧我这脑子。”
他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关山还真是做全套的。”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紫色的长衫,道:“怎么还不进去?”
庄孟楼道:“看见两个有趣的人。”
男人朝这边一看,他有着黑色的长发,紫色的瞳孔,正是闻人玉。
一百多年前在庄孟楼手下打工的闻人玉,长相稍显稚嫩,但神色却冷冰冰的,没有了老狐狸般游刃有余的笑容。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打工人都是这么怨气冲天。
闻人玉扫了两人一眼,就迅速撇过头去:“一个道士一个村姑,有什么好看的?”
庄孟楼也不纠正他,只是问道:“二位以前听过戏没有?”
纯一摇摇头:“乡里那些唱大戏的倒是听过,只不过庄老板这种级别的天人之音,我没有福气,到现在都没听过。”
“你呢?”庄孟楼看向庄辰岚。
“没有。”
“那正好。”庄孟楼笑道,“小二,放这两位进去吧,听听戏,这场就算我请的了。”
他打开折扇,摇着扇子走进剧院:“人这一辈子,也总该热闹热闹嘛。回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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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听到庄孟楼要请自己听戏, 纯一露出一个灿烂又谄媚的笑容:“哎呦哎呦,太感谢了!多谢庄老板!”
他拉着庄辰岚往里走:“走啊走啊,我还没听过正华的大戏呢!”
庄辰岚感觉怪怪的:“唱鬼戏这么重要的事, 庄孟楼怎么看着像毫不知情的样子?”
“他大忙人, 每天这么多事,还要记那么多戏词, 忘了不很正常?贵人多忘事嘛。”
“可我还是感觉很奇怪。”
“你就是跟这种人打交道少了, 我以前见过一个大人物,自己都不记事的,全叫身边的秘书记,自己就每天啥也不管,啥也不干,可爽了, 等我以后有了钱,也要找个人帮我记事。”
他说着,在台下给两人挑了个位置:“这个位置好,风水宝地。”
庄辰岚刚坐下, 便看见闻人玉和庄孟楼从侧面的楼梯上楼了。
根据目前的信息来看,长生殿老板唐金麟口中那个长生不老的罗浮教教主就是闻人玉。
他的父亲曾经接替闻人玉成为教主, 他又接替了他的父亲。
按照辈分推算时间, 庄孟楼是自己太爷爷级别的人, 而唐金麟的年龄应该与自己的母亲相似, 属于自己上一辈的人, 那换算一下, 闻人玉到光台市当罗浮教主并把骨简藏在办公室的时间应该是在庄孟楼死后,那这个时间段他有没有拿到骨简?如果拿到了,又会放在哪里?
“阿瞒, 你怎么了,一直皱着眉?”
纯一的大嗓门打断了庄辰岚的思绪,她敷衍道:“没事。”
纯一看她这样,便识趣的不再说话,专心听戏了。
庄辰岚重新接上思路:今晚鬼戏,闻人玉大概率会跟庄孟楼一起来,到时候凭借情报优势唬他一下,或许能跟他搭上联系,有所进展。
想好下一步行动,庄辰岚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纯一突然道:“上个坐在我这个椅子上的人是个古董商,坐在你的椅子上的是个盗墓贼。”
庄辰岚惊道:“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是道士呀,能掐会算。”
“原来你不是骗子?”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方不圆江湖骗子的形象先入为主,庄辰岚总觉得这副打扮的人都是些老油条。
“咳,”纯一继续道,“我不止这点本事,我还知道这个盗墓贼挖到了一个铜镜,是汉朝的东西,这古董商想要买,他们就是在这里商量的,”
庄辰岚更惊讶了:“你能算这么详细?”
纯一得意道:“这还详细?我只是稍微、浅浅算了算罢了。”
“这么厉害?既然如此,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丢了。”
“这……”纯一迟疑道,“我不擅长算这种东西。”
“你果然是在吹牛吧,我有个朋友也会算,她说找东西这种是最简单最基础的。”
“我没吹牛,”纯一急了,“我是真的不擅长这种,我擅长的是推算过去发生的事。”
“你要是不信,”纯一左右看了看,然后抓住庄辰岚的袖口,闭上眼,右手手指掐算了一阵,“这衣服不是你的,是一个女人给你的,因为你原来那件衣服太破了,没法穿了,对不对?”
庄辰岚震惊了:“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就在这时,侧面楼梯上走下来一个梳着背头的胖男人,他穿着马褂,头发油光水亮,跟他的脸一样。
纯一喊了一声“关老板”,就弓着腰离开了座位,庄辰岚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关山看到纯一,先是愣了愣,然后热情地迎上来:“道爷,你好啊。”
纯一道:“关老板,咱们今天晚上的戏打算怎么唱,我根据方位和座位数量提前安排。”
“嗐,”关山摆摆手,“不用弄那些,我们这儿唱这么多年了,没出过事儿,我叫你来呢,就当是给那些唱戏的吃个定心丸了。”
“今晚唱戏的,不是庄老板吗?”
“啊?哦,对对对,就是他。”
说完,还没等纯一回话,他就继续往前走:“道爷,我这边还有点事儿,失陪了。”
纯一追上他:“这怎么行,唱鬼戏可是极阴,一旦有所差池,不仅对演员不好,还——”
“您就甭操心了。”关山打断他,进了停在剧院门口的一辆汽车,他摇下车窗,“您回去吧,等天黑再过来。”
说完,就摇上车窗,不顾纯一的拍门,扬长而去。
庄辰岚道:“他不是说年年都唱吗,有经验,你就听他说的就行,老板让你少干活,你怎么还不愿意?”
“会有老板让员工少干活吗?”纯一挠了挠后脑勺,“真奇怪。”
现在是夏天,天黑得很晚,二人便随便找了个饭馆落脚。
这里同样热闹,却跟正华剧院那种奢靡的热闹不同,空气里是菜油和炒肉的香气,人们相处起来也更加随意。
纯一感叹道:“还是在这种地方更自在。”
庄辰岚却觉得这里一些男人的大嗓门过于烦躁,尤其是一些喝醉的男人,仿佛退行到孩童时期,张牙舞爪地拍着桌子吹牛想要所有人都注意到他。
两人点了两份炒面,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
刚坐下,庄辰岚便听旁边桌的一个男人道:“这群天杀的军阀,为了打仗,连邪术都用上了,我前几天听人说,吴老三的队伍里有个奇人,能挡子弹,一个人顶一个队。”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磕着花生:“这算什么,我还听说有个人会赶尸,就算是死了,尸体也得被他喊起来接着打。”
“这么缺大德?也不怕遭报应。”
“什么报应啊?都骗人玩的,给自己找点心理安慰。要真有报应,金乌鸣怎么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要真有报应,前清那群人怎么现在还每天逍遥快活?”
“现在活着快活,等死了,到了阴司地狱,那会儿才给他们算总账。”
“哼,阴司地狱?阴司地狱有没有还不好说呢。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人,能挡子弹能赶尸的,在战场上也都是花拳绣腿,再怎么厉害,十个大炮对着他轰还不是个死。”
纯一似乎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愤愤道:“这群军阀真是丧心病狂了。”
庄辰岚道:“他们说的那些人,不会是你同行吧?”
纯一摇摇头:“我没见过能挡子弹的,就算是我师父也做不到。赶尸的我倒是见过,但是顶多就是让尸体走两步,能赶着他们去打仗的程度我是不信,不过我也乐得他们这么想啦,他们越觉得我们这行厉害,我就越能在这燕城混的下去,哈哈。”
庄辰岚道:“我倒觉得这些都是真的,不仅如此,还都是些小意思,我见过有人能召唤阴兵作战呢。”
纯一刚喝的茶差点没喷出来:“真的假的?!阴兵?!”
“这么厉害?”
一个不属于纯一的陌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庄辰岚扭头一看,一个中年女人正端着两盘炒面,放到他们的桌上。
她身材微胖,带着满是油渍的围裙,用头巾裹着头发,看样子像是饭馆的服务员。
“小姑娘,你真的见过有这种能力的人吗?”女人又问了一遍。
“你是?”
女人用围裙擦擦手:“啊,我是这家老板,这不饭点人多,我就出来帮忙。”
纯一从桌上的圆筒里抽出一双筷子:“老板也喜欢这种话题?看不出来啊。”
“是啊,所以才把饭馆开茶馆边上啊,隔壁茶馆那些说书的就爱讲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我没事儿就去那听。”
老板扫了纯一一眼:“唉,看你打扮是道士吧?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好玩的,说出来听听,我给你们免单啊。”
纯一一听免单来精神了:“扫帚成精的故事你想听吗?”
“扫帚?还能成精?”老板果然来了兴趣,坐在庄辰岚对面。
但她坐下却不看纯一,反而又问庄辰岚道:“你说的那个能召阴兵作战的,真的假的?你见过?”
纯一似乎察觉到老板对庄辰岚说的这个人更感兴趣,也捧哏道:“肯定是假的,阴兵也是小神,要是能召唤他们,那离飞升也不远了,怎么还会掺和人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老板道:“我倒是听说世间有个玉锁,只要拿着这玉锁,无论是谁,都能号令百鬼。”
听到“玉锁”两字,庄辰岚忽而想起旧土论坛有关鬼哭菩萨的那个帖子,贴主也提到过这块玉锁,在他口中,这玉锁是用来镇压鬼哭菩萨的镇物,还有网友跟帖说他的祖爷爷曾经遇见高价收购玉锁的士兵。
但庄辰岚回想一下跟迟予知的相处过程,并没有在他身上看见过玉制饰品,甚至在他战斗过程中也没有见过,反倒是他舌头上那根银钉更为突兀和显眼。
这时,她感觉有人在桌下踢自己的腿,侧目一看,纯一正在对自己挤眉弄眼。
这人为了讨好老板免单也是够拼的。
恰巧庄辰岚身上也没什么钱,于是她便心领神会,添油加醋地向老板道:“没错,是一只玉锁,那人拿出来后,瞬间天昏地暗,从地下还有空中凭空出现一大群士兵,加上战马得有两层楼那么高,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老板眼都睁大了:“你还见过阴兵?”
“啊,呃,一面之缘吧,不过我当时害怕极了,找了个地方就躲起来了。”
老板娘突然激动起来:“你在哪见的?拿着玉锁的那人长什么样?女的男的?那玉锁长什么样?”
“男的,白头发,头发很长,但是看着很年轻,脸特白,跟死人一样,还有黑眼圈,看着就不像好人。”
“白头发?”老板若有所思。
纯一道:“老板,隔壁茶馆还讲这些?不都讲些三国水浒什么的吗?”
“本来是讲这些的,这不宣威府的那位爷喜欢听这些,听到有趣的高兴起来能一下打赏好几两,够他们开张一年的,有钱不挣王八蛋,所以那群说书的就都改讲这些了,我这也是蹭上人家的光了。”
庄辰岚一惊:“宣威府?”
迟予知曾经住的地方。
难道现在迟家还没有被抄家?
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只听得小二在店门口大喊:“老板!三位爷来啦!”
三人朝门口看去,只见三个锦衣玉带的少年正朝店内走来。
看到他们,老板也顾不上什么玉锁和志怪故事了,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去:“贵客啊!”
为首的少年一身绣金白袍,身材高挑,庄辰岚第一眼就觉得眼熟,眯眼仔细一看,瞬间汗毛倒竖
——那人是迟予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此时的迟予知黑发如云, 用一顶小巧却精致的金冠束成马尾,皮肤虽然白皙,却也是正常人的颜色, 不似日后那般死白。
他双目炯炯, 神采奕奕,跟庄辰岚所熟悉的那个似乎永远都提不起精神的迟予知全然不同。
但令她最在意的是, 在迟予知的腰间, 正坠着一个莹润的玉佩,用金绳系在绸缎腰带上。
虽然以迟予知的家庭条件,带一个玉佩根本不算什么,但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她越看越觉得那玉佩像锁的形状。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庄辰岚盯着那个玉佩, 回过神来,才发现老板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她圆睁双眼,露出欣喜的神情,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盯得庄辰岚浑身发毛。
她猛地把脸扭过去,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不能让迟予知看见自己——她现在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太易在之前反复叮嘱过自己, 此行只为杀掉虞乐, 决不能干涉多余的事情, 哪怕是一些小事, 由于蝴蝶效应的存在, 也未必不会将未来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无关事物和未来相识之人产生一点儿交集, 只当他们是远在天边的陌生人。
迟予知身边还跟着两个穿金戴银的公子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庄辰岚看脸都很陌生。
“他们三个是谁?”庄辰岚问。
纯一道:“比旁人都俊俏的那个是现今宣威府的主人,前清的淳亲王,迟予知。”
“他可是个千古第一纨绔,不问政务不管家族,不上学不读书,更别提学外语去军队了。他一心只爱听些神啊鬼啊的故事,每日里去那些凶宅古墓探险,或者泡在茶馆听说书的讲聊斋奇事,要不是宣威府里还有长辈管着,只怕他真把那些说书先生踹下去自己讲一段了,前清的王爷去说书,这场面,哈哈,现在这年代,真是发生什么都不稀奇。”
“他人怎么样?”
“出手大方,一掷千金,燕城人人都知道,而且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不过这也是那些贵族子弟的通病了,尤其是迟予知这个刚满岁就继承祖父爵位的人。”
“另外那个胖的呢?”
“那个啊,燕城纱厂的三少爷朱萸,有他父亲和大哥大姐支撑家业,他平日就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即使不学无术也深得家族溺爱。不知道是不是商人血脉,这小子爱财如命,明明家里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偏偏抠门的很。”
“但朱萸很接地气,脾气也挺好,被调侃几句也不生气,气极了顶多跟你吵一架,还吵不过人家,脾性跟迟予知相差甚远,真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玩一起的。”
纯一喝了口茶:“最后那个高高瘦瘦像麻秆的,是燕城城门口棺材铺家的独子,叫黄够,我上回听迟予知叫他黄狗儿,你说这人,从哪想出来这么多糟蹋人的话。”
“姓黄的这小子话不多,但看着心眼不少,说是自己有阴阳眼,还会画符叫魂,所以才能跟好这口儿的迟予知混一起,要不然,别说是跟迟予知一起下馆子了,就算是朱萸,他俩估计一辈子也没什么交集。”
“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当然,我可是燕城百事通。”
“朱萸这种新贵就算了,大清不都亡了吗?迟予知怎么还这么趾高气昂。”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迟家也不是一般的骆驼。而且就算他们死的不能再死,这些人也早就习惯去恭维他了。”
纯一哼了一声:“靠着百姓供养却什么也不干的王公贵族,我才看不起——别说他们了,阿瞒,你来正华是干什么的?怎么一直跟着我?”
庄辰岚一愣,大脑快速飞转,迅速糊了个借口:“我是个画家,来这里采风的,本来想随便画点东西回去,但听你说有鬼戏,就想亲眼来看看,画点不一样的。”
“啊,原来如此”
纯一还想再问,老板的大嗓门响彻大堂:“迟爷,您又来听说书了?最近有听到什么好玩的没有?”
迟予知一只手捂住耳朵:“你给我小点声儿,我又没聋。”
老板满脸堆笑:“对不住啊爷,我这习惯了。”
迟予知声音懒洋洋的:“他们最近讲的都无聊得很,我还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故事呢。”
“有!有!最近确实听到些新奇故事,楼上有包间,爷几个移步楼上?我陪你们喝几盅,咱们边喝边聊!”
“不了,我还有事儿,随便在楼下吃点儿。”
说着,他就随意挑了张桌子,一甩衣袍坐下,正好就坐在庄辰岚后面一桌,跟她背对背。
庄辰岚只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祈祷他可千万不要转身,又暗骂他坐哪儿不好非得坐这儿,当即就想拉着纯一走人。
她给纯一使眼色,压低声音道:“走,走了。”
“怎么了?”纯一瞪大双眼,疑惑道,“我还没吃饱呢。哎,小二!再来碗面条!”
“吃就吃,你小点声儿!”
老板殷勤地站在迟予知身旁:“爷仨今儿想吃点什么?”
迟予知道:“没胃口,随便上点儿。”
朱萸不乐意了:“什么叫随便上?谁答应了?老板!给我挑最好的上!”
“好嘞!清淡的有,大鱼大肉也少不了!全都上!”
迟予知拿花生扔他:“你还吃!再这么吃下去,你哪天真成猪了。”
朱萸不甘示弱,也拿花生扔过来:“你少废话!天天拉着我们东跑西跑,去那些晦气地方,我多吃点儿怎么了?还是宣威府已经落魄到连顿饭都请不起了?”
“朱兄,你少说点儿,别扔花生,浪费粮食。”黄够似乎习惯了两人的吵闹,熟练地转移话题,“对了迟兄,你的小说写的怎么样了?”
“啊……不怎么样……”
朱萸乐道:“他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写本超越聊斋的志怪小说呢,现在又开始‘啊,不怎么样’了。”
迟予知拄着脸颊,突然坐直身体,“你们说我要不要也效仿聊斋先生,在宣威府门口支个摊?讲个好玩的故事就给他们银子,讲得越好给得越多,怎样?”
“你给那些说书的银子还不够吗?”朱萸震惊了。
“你懂什么?千金散去还复来。”
朱萸比了个大拇指:“老迟这气魄,牛。”
黄够道:“要是你真这么做,当务之急是先说服你家里的人。”
被黄够这么一提醒,迟予知泄气了。
朱萸附和道:“就是就是,别带坏你弟。这样,你把钱给我,我给你讲。”
“去你的吧,你肚子里那点儿东西,旁人不知道以为是点墨水儿,我还不知道?”他在桌下踹了他一脚,“其实全是油啊。”
黄够扑哧一声,朱萸则摸了摸肚子:“不听就不听,骂人干嘛。”
迟予知叹了口气:“唉,可恨蒲先生比我早生一百年,不然我们必然是志同道合的至交好友啊!你们俩就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朱萸呵呵笑道:“这叫什么来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老迟也是当上怀春少女了。”
迟予知掐他肚子:“好啊,我就知道你看点儿书全看这些去了。”
两人闹作一团,这时,老板手上端着两大盘菜走来:“菜来喽!久等了!”
黄够分开打闹的迟朱二人:“小心点,别被烫着。”
迟予知从桌上抽出一双筷子:“朱萸,快吃!吃多点儿!把嘴堵上!”
朱萸刚好把一个猪蹄儿塞到嘴里,闻言哼了一声。
纯一似乎对他们的聒噪行为很是不满,翻了个白眼。
“纯一,”庄辰岚问,“你是哪派的道士?”
“哪门哪派我也不知道,跟师父随便练的。”
“是散修?这种人一般都很厉害。”
纯一挠挠头:“我师父确实很厉害。”
“你没去上学?”
“没办法啊,我娘没钱,没办法供我,我又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去干我们这一行了。我还有个双胞胎妹妹,身体也不好,我得挣钱给她治病,这年代,道士相较于其他行业,已经算很好了。”
“你爹呢?”
“我爹?跟人跑了。”
这是问到伤心处了,庄辰岚连忙闭嘴。
后面,老板上完菜便坐下跟他们三人聊的热火朝天。
庄辰岚微微后仰,仔细一听,只听得他们又在聊一些神鬼怪谈之类的话题。
这个迟予知,这么喜欢鬼啊怪的,怪不得后来被他们缠上。
只不过庄辰岚跟他相处时间也不算短,却并没有迟予知喜爱灵异志怪故事的印象。
难不成是叶公好龙,得到后又去魅,或者把爱好当工作后又反目成仇了?
她这边微微后仰,迟予知又不知发什么病,突然也往后一仰,两人嘭得一下撞到一起。
迟予知侧头问道:“没事吧?”
庄辰岚心脏狂跳,忙不迭用手当口罩捂住嘴巴:“没事没事。”
连纯一都顾不上了,她起身就往门口走。
纯一还在喝茶,看她突然离开,奇怪道:“阿瞒?你走什么?等等我啊!”
庄辰岚一口气跑开几十米,心脏仍旧砰砰直跳。
这时候的迟予知身上没有任何鬼气,还有着正常的体温,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和庄辰岚熟悉的那个阴气森森,仿佛制冷装置的人截然不同。
纯一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阿瞒,你突然跑什么?”
“哦,我那个,出来上厕所。”
“上厕所?”
“呃,就是,肚子有些不舒服。”
“你要上茅房?酒楼里就有啊。”
“不不不,我又不想去了。”庄辰岚看了看天,“正好天快黑了,我们先去正华吧。”
纯一想了想,道:“也好,我们走吧。”
残月挂在树枝间,城里的夜晚比南华村要亮堂一些,但也亮不到哪去。
一个大娘正在街边烧纸,她一边哭一边把一张张黄纸扔进铁盆里,不仅是她,远处的胡同和街头也传来阵阵哭声,空气里有一股烧纸钱的气味。
纯一奇怪道:“今天不是清明中元,也不是初一十五,怎么这么多人来烧纸?”
说完,他叹了口气,“最近真是死太多人了,别说是当兵的,就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会一不留神丢了性命。”
“叮当。”大娘的铁盆突然被踢翻,带着火苗的黄纸全都飞了起来。
踢翻铁盆的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他吊儿郎当的站着,骂道:“收起来滚远点,大街上烧纸,晦气死了。”
大娘吓了一跳,也没跟他纠缠,抹着眼泪拿起盆子就走了。
吊儿郎当的警察歪起嘴巴,好像打了什么胜仗,叼着一根烟大摇大摆在街上晃荡。
纯一骂道:“真不知道烧纸哪里惹到他们了,连给死人烧纸都不允许了?”
庄辰岚按住他的肩膀,把食指竖起:“嘘——”
只见胡同里走出来一个黑发白旗袍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的布鞋,低着头往前走。
地痞巡警似乎也看到了这个女人,他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妞儿,你去哪啊?我是警察,我给你带路。”
可女人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往前走。
地痞连忙追了上去,可追了许久,女人却始终跟他保持一段距离。
他跑的更快了,等跑到女人旁边,他已是气喘吁吁。
他拍了拍女人的肩膀,笑得十分猥琐:“我在后面喊你这么多遍,你怎么也不看我?”
“我一直在看你啊。”
“啊,什么?”
“我说我一直在看你啊。”
地痞腿肚一软,越过女人一看,谁知这面居然也是一头长发——她的正面和背面全是头发。
地痞巡警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一面说着饶了我饶了我,一面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庄辰岚跳上一棵树,向远方眺望。
她能看到和感受到,无数的牛鬼蛇神正在朝这边赶来,而它们的目标,正是这座正华剧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纯一在树下震惊地望着她:“你也能看见?”
庄辰岚道:“我阴阳眼, 天生的。”
“那你也能去那个小王爷那儿捞一笔了。”
“算了吧,他那么阴晴不定,我还是想要条小命的。”
庄辰岚从树上跳下来:“走吧, 去剧院。”
“阿瞒。”纯一突然叫住她。
“怎么了?”
“你不害怕吗?”
“习惯了就不害怕了。”
“习惯了?我感觉我永远都习惯不了。”
二人回到戏楼, 跟白天不同,夜晚的木制雕花建筑阴森了许多, 雪上加霜的是楼里还没开灯, 照明全凭满楼的白蜡烛。
纯一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戏台上,一些杂役正在焚烧纸钱,烟灰隔老远飘到大门这边,熏得庄辰岚眼疼。
纯一也伸手在眼前挥了挥,咳了两声, 道:“这是在买通阴差,好放那些鬼魂出来。”
戏台上和四周的花板栏杆上挂满了白色的灯笼,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晃荡,导致烛火形成的阴影来回变换。
台下的池座里坐着各式各样的纸人, 用细竹竿支撑起身体,两腮处打着大红的圆圈, 眼眶里白茫茫的——纸人都没有点上眼睛。
纯一疑惑道:“为什么要放纸人?这不是上赶着给鬼魂容器吗?”
庄辰岚道:“应该怎样?什么也不放吗?”
“难道是唱完之后一并烧了的?”纯一在原地思索片刻, 又到台上转了一圈, 道:“我先去后台一趟。”
后台的演员正在聚精会神地化妆, 看到突然冲进来的道士都吓了一跳。
纯一指着一个刚化完妆的演员, 懵道:“你怎么敢画全脸的?”
演员比他还懵:“唱戏哪有不画全脸的?”
“你是新来的?没人告诉过你给鬼演戏的规矩?唱阴戏必需要在脸谱或妆上留一处空白知不知道?”
“什么?没有告诉过我啊, 为,为什么?”
“防止被鬼认作同类带走,你要是想被带走就画吧。”
演员愣了愣, 立马把眼睛附近上的妆抹下去:“我可不想,我不知道,以前没唱过。”
“没唱过?”纯一刚想细问,又瞥见镜子前的人,瞬间无语。
“老天爷,你怎么敢穿红戏服的?唱鬼戏禁穿全红或全黑,红衣易招厉鬼,黑衣像无常,拿你们素色或破旧戏服来。”
庄辰岚走进后台,倚在门框上:“你们是专业唱戏的,这都不知道?”
被纯一的话吓到的演员一边脱衣服一边道:“我们没唱过阴戏,只隐约知道应该得有些规矩的,但是快到点儿了也没人来教我们,关老板也只让我们平常咋唱就咋唱。”
“庄孟楼呢?”
“他?他肯来吗?”
“关老板不是说他会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边纯一还在指挥:“化完妆记得用红布把镜子盖上,唱完以后记得用艾草水洗脸,把今天穿的戏服烧掉,还有回家的时候别回头,记住了吗?”
演员们七嘴八舌:
“好!”
“记住了。”
嘱咐完他们,纯一走了过来:“关老板什么意思?他们根本不是专业唱阴戏的演员。”
庄辰岚也感觉奇怪,这戏都要开演了,庄孟楼怎么还不过来?
迟予知既然对这种事那么有兴趣,怎么也没见他今晚来凑热闹?
两人走出后台,纯一又跑去指挥了:“第一排不能坐人,记住了吗?”
他指了指那些纸人:“还是把这些东西给撤了吧!”
杂役道:“纸人是关老板特地嘱咐让摆的,不能撤。”
另一个杂役似乎烦躁极了,对着纯一骂道:“一臭道士装什装,刚在后台就见你吱哇乱叫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你怎么说话的?”纯一气道,“难道我不是为了你们好吗?在这里放纸人,很可能被鬼附上去,你想找死也别拉着大家伙儿陪葬。”
“你可笑死我了,哪有鬼啊,就图一乐呵,你还当真了。要真有鬼,那些军阀杀了那么多人,怎么没见有鬼找他们报仇啊!”
说着,他狠狠把纯一推到一边:“别占着台子了,一边去!”
纯一接下来的话被一声啰响掩盖,紧接着是大鼓和二胡。
鬼戏开始了。
他没法制止杂役放纸人,只能更警惕地环顾四周。
除了庄辰岚、纯一以及台上的演员,白天锣鼓喧天的正华剧院此时空无一人。
杜丽娘回魂的唱词飘荡在空旷的剧院,和着风吹纸人的沙沙声。
台上的灯笼是白色的,演员的衣服是素色的,在幽蓝色的氛围中却又显得格外艳丽。
渐渐的,有鬼魂穿过墙壁进入剧院,看到池座里坐满纸人,他们只能靠墙站着或飘在空中。
直到越来越多的鬼魂闻声而入,占满整个戏楼,庄辰岚甚至不得不侧身避让。
这些鬼魂虽说都是人类亡魂,但不乏有面目狰狞可怖者,纯一额头上渗出汗珠,庄辰岚看见他害怕的手都在发抖,眼睛几次想紧紧闭上却又强行睁开。
鬼气越来越浓郁了,台上的戏也快要收尾。
庄辰岚心急如焚:这都快结束了,庄孟楼怎么还没上?
要是错过这次绝佳的机会,下次再跟他见面就难了。
她焦急的四处张望,就见剧院的几面窗户上探出一个个脑袋来,黑压压如桑葚一般。
庄辰岚顷刻打了个冷战,在黑暗中眯眼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些都是人头——戏楼外的人正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她戳了戳纯一后背,示意他窗边有人。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看到的第一眼,纯一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为了看庄孟楼至于吗?这点便宜也要占?”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墙边,为了不出声惊扰鬼魂,他只能朝人群作出驱赶的手势。
有不识好歹的逃票看客见他这样,骂道:“你主子都睁只眼闭只眼,你在这儿装什么蒜。”
还有人道:“对啊小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们来看过啊,都是老百姓,互相包容包容嘛。”
他们居然还敢说话?
“嘘——”纯一迅速笔出噤声的手势,表情格外严肃。
可惜已经晚了,距离较近的鬼魂被惊扰,嗖得钻进座位上的纸人里,只不过纸人没有点睛,他们一时也闹不出什么动作,只能在其中安静听戏。
纯一松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被鬼魂带起的阴风一吹,更觉赤身于冰雪中一般。
就在此时,一曲终了。
窗边围观的人群突然惯性鼓起掌来,还一口一个:
“好!”
“再来一个!”
生人气息瞬间激怒了戏楼里的鬼魂,他们或含冤而死,或壮年暴毙,本就痛恨和忮忌活人,这样的话语对他们宛如挑衅一般。
暴怒如信息素般渗进所有鬼魂,他们发出尖利的叫声,爬上各个窗户,将围观的人群扯了进来。
围观群众看不见魂魄,只觉自己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拖着往下拽,下意识还以为是楼下那个臭道士搞的鬼。
有活人从高处的窗户外掉进来,头着地摔倒地上,瞬间脑浆迸裂。
等到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全都从窗边消失,嘭的几声,剧院的窗户全都无风自动,关的严严实实。
灵体虚弱的鬼魂趁机钻进座位上的纸人体内,鲜血飞溅到纸人身上,恰巧给他们画了一双眼睛。
粘了鲜血的纸人眼中浮现出红色的瞳孔,咯咯的森笑起来,它们虐待着掉进来的看客,地板上全是拖拽的血痕和被挤出的眼珠,被当场拧断脖子实属幸运儿。
别说是戏台上的演员和围观群众了,就算是纯一也被这场面吓呆了,他哪里见过这场面,双腿发软,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直接瘫在地上。
也许是他身上有用来辟邪的东西,在场的纸人和鬼魂竟都不敢近他的身。
庄辰岚随手捡起一只唱戏用的宝剑,注入灵力后,将作恶的纸人拦腰斩断。
等身体慢慢适应过度的恐惧,纯一也颤巍巍拔出随身携带的宝剑。
“救命啊——”
戏台上的演员突然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在她面前,一只浑身是血的纸人正咧着嘴角朝她走来。
它身上的血量之多,换在平常应该早就被泡烂了,可这纸人表面竟像是皮肤一般,嘴里甚至长出一颗颗牙来,牙缝里渗满了鲜血。
以血养肤,以魂修炼,这是纸人修炼的常见方法。
明明知道自己手中的剑尚可用来对付他们,可纯一此时的手仿佛灌了铁铅一般,举都举不起来。
纸人的血盆大口眼看就要朝演员的脖子咬下,纯一绝望的大叫一声。
就在这时,一把宝剑飞来,将纸人拦腰斩成两段。
庄辰岚在鬼魂聚集的地方杀的起劲,忽而听到那边纯一的惨叫,才发现戏台那边即将发生的惨案。
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她便将手中的剑像飞镖一样扔出。
只是这把剑与裂骨不同,不会重新回来。
纯一见她得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突然涌上来力气,他抱起吓晕的演员,将她安置在后台。
庄辰岚虽然没了武器,但还有傍身的灵力,和缩地千里符一同画的驱邪符,现在倒也派上了用场。
可双拳难敌四手,尤其纯一并不是专业的习武之人,庄辰岚即使能救一部分人,可还有更多的人在她面前被纸人砍掉脑袋,戏院的地板上不一会儿就滚了不少人头。
人类的尖叫声和纸人桀桀的笑声响成一片,庄辰岚好奇这么大的声音为什么没有附近的居民警察或士兵前来查看。
就算有的热闹不能看,但总有控制不住自己好奇心的人吧。
突然,纯一大喊一声:“二楼这里有消音法阵!”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庄辰岚脑中一片清明,先前的种种怪异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喊道:“把它破坏掉!”
“我已经破坏了!”
“那就快走!”庄辰岚道,“我们被骗了!”
她一路砍断阻拦的纸人和鬼魂,带着纯一好不容易跑到门口。
嘭的一声,大门从外面打开,紧接着冲进来一群士兵,朝还在活动的纸人疯狂开枪。
恶鬼怕恶人,火药味儿和浓烈的杀气使得鬼魂纷纷弃壳而去。
待到声音平静下来,门口又整齐的小跑进来两队士兵,他们在两侧立定,似乎在夹道恭迎某人。
片刻,一个披着军用披风的人就在夹道中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队卫兵,看样子像是这只队伍的首领。
庄辰岚站在原地,猛地被纯一拉过去缩在角落,他露出刚刚与那么多纸人战斗时都没有的恐惧神色,压低声音道:
“完了,是金乌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庄辰岚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天海暴君”, 只见她身形很高,披着军装披风更显肩宽,压迫感十足。
她头发很短, 只到颧骨附近, 面容隐藏在军帽的阴影下,隐约可以看见有一道自右脸脸颊横到鼻梁的伤疤。
庄辰岚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感受, 混杂着厌恶和好奇, 和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想要靠近她的冲动。
应该是亲眼看见历史人物太激动了。庄辰岚想。
毕竟当百年前那个曾经搅动风云的人物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时,即使再顿感的人,也会从心底荡起涟漪。
金乌鸣站定在戏楼大门不远处,环视了一圈四周。
戏楼的地板已经变成了血的草原,其上盛开人头朵朵。
一阵局促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关山弯着腰, 匆忙从外面跑进来,看样子像是在酣睡中被突然叫醒的,一边跑还一边扣着马褂的扣子。
他小跑到金乌鸣后侧,腰都不敢直起来:“金司令, 没想到您今晚大驾光临。”
金乌鸣道:“我正路过呢,听见这里面叫得跟杀猪似的, 当然得进来看看。”
关山腰弯得更低了, 他连连道歉:“金司令,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我明明都安排——”
“啪!”
他话还没说完, 金乌鸣突然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不轻, 关山鼻孔里迅速流出两道鼻血,眼镜都飞了出去。
庄辰岚看到身边的纯一吓得肩膀瑟缩了一下。
关山连血都没擦,连忙跪下, 自己打自己巴掌,一下又一下:
“金司令!您息怒!您息怒!”
金乌鸣道:“我这刚上任,就大半夜发生这种事,你让老百姓怎么想我?!”
说到最后,声调陡然转高。
关山忙不迭磕头:“司令!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看在庄老板的面子上,饶我一命吧!”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求神拜佛未免有他此时这般虔诚和卑微。
从刚才那场恐怖屠杀中幸存的人,此刻正彼此依偎着缩成一团,被吓得瑟瑟发抖。
纵使他们曾凝视过面目最为狰狞的凶煞厉鬼,此刻也不敢直视这位暴君。
金乌鸣迈步向前,军靴踩在地上溅起血花。
她一直昂首目视前方,遇到挡路的人头便直接一脚踢开,连看都不看,仿佛踢走不值一提的垃圾。
她走到戏台前,挥了挥手,得令的卫兵便拿着枪,像赶羊一样将戏楼剩余的人全都赶到一起。
庄辰岚和纯一混在人群中,被卫兵推搡着走上戏台,关山则被他们从地上拉起来压到金乌鸣身后。
金乌鸣瞥了一眼戏台上尚不知自己命运如何的众人,随后便大马金刀地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上。
“不能坐!”
一个突兀的声音划破了戏院紧张的空气。
纯一赶紧捂住嘴,震惊又后悔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金乌鸣抬起眼皮,眼珠转向他:“道士?为什么?”
一个士兵把纯一从人群中拉出去,他怯怯道:“唱鬼戏,第一排座位是留给鬼的,若有人误坐,轻则大病,重则,重则…”
“重则怎样?”
“重则暴亡。”
现场的气氛比之前更为紧张,仿佛绷到极致的琴弦,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关山面目扭曲,小声冲着他龇牙咧嘴:“你,你想死也别带着我们啊!”
金乌鸣却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她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我当兵这么多年,杀敌不计其数,什么死人尸体没见过,也不怕他们索命,做个椅子就能死人?有意思。我倒要看看,有哪只鬼敢过来找我,又是哪只鬼能取我性命。”
关山忙道:“金司令之威名,就连阎王爷都要退避三分。”
庄辰岚道:“金司令确实豪杰,比那些害怕冤魂向自己索命转而找无辜百姓当替死鬼之流,要坦荡的多。”
她已经知道庄孟楼永远不会来了,因为这场鬼戏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谎言。
不,庄孟楼确实来了,但他的戏早就已经唱完,他所扮演的角色,只是让好奇的百姓前来围观的诱饵而已。
而这些围观群众的作用,就是平息这些亡魂的怨念。
庄辰岚推测,正华大概率许久之前就把庄孟楼要在今天唱鬼戏的消息放出去,并且夹杂着到时不会有闲杂人,可以免费欣赏戏曲大师表演的暗示。
而心里有了念头,势必要来凑这个热闹的人,便成了替死鬼,至于替谁死,那必然是跟庄孟楼关系匪浅的人物——能让他甘愿献上自己的名誉,补全这个计划。
结合先前关山没说完便被一巴掌打断的话,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在场那个绝对的权力中心——金乌鸣。
只是没想到这人看着狂妄无畏又唯物主义,却比谁都相信这些。
庄辰岚暗暗猜测,这样下流恶毒的方法该不会是闻人玉那个没良心的术士给她出的吧。
关山瞪着庄辰岚,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你,你,我,我今晚是渡什么劫啊!”
说到最后,他都有点绝望了,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金乌鸣看到庄辰岚,突然歪了歪头,然后朝她勾勾手指:“你,过来。”
庄辰岚刚想迈步,就被纯一拉住衣角。
他满眼担忧,摇了摇头。
庄辰岚拂下他的手,安慰道:“没事。”
可没想到,纯一竟然也跟着她一起走了下去。
庄辰岚不可置信。
因为在纯一的认知中,被金乌鸣盯上必定凶多吉少,但他还是愿意陪自己一起。
她想不出纯一这样做的理由。
毕竟他们只是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即使纯一确实心地善良,他也没有理由为了陌生人做到这种程度。
难道他深藏不漏,大智若愚,并不像表面那样市侩?
可即使他真的有自己的打算和计划,庄辰岚仍然感觉心中一暖,作为“异乡人”,甚至是“异界人”,她第一次感受到陌生的此地仍是人间。
金乌鸣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迎着庄辰岚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庄辰岚这下是切身感受到外界对她喜怒无常的评价有多么准确了,明明刚才还在大笑,这会儿又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看了。
虽然没有到仰视的地步,但庄辰岚还是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也就在这时,她得以近距离看清这个风光无限的军阀。
她面无表情时嘴角向下,眼睛也半睁着,却非但没有懒散的感觉,反而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庄辰岚莫名突然对她厌恶到极点,她的胃一阵痉挛,几乎就要干呕了。
就在她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时,金乌鸣开口了:“你叫什么?”
如果说我是你绯闻相好庄孟楼的旁支后代呢?庄辰岚心道。
当然她还没有不识时务到这样说话。
“阿瞒。”
“阿man,哪个man?”
“隐瞒的瞒。”
“哦,真是好名字。”虽然这么说,金乌鸣的表情却毫无变化。
“你今晚是来干嘛的?你不知道鬼戏不能看吗?”
庄辰岚咽了几口唾沫,强行压下那股恶心,道:“我是画家,来采风的,因为来坐镇的道士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敢来的。”
“朋友?”金乌鸣斜睨了纯一一眼,“是朋友啊,怪不得事事都要一起呢。不过你说你是画家?画什么的?师承何人?何方人士?”
庄辰岚自动忽略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没老师,自学的,爱好而已,并不专业。”
金乌鸣突然靠近,鼻尖都要挨着庄辰岚的鼻子了,这是一个极为压迫的姿势:“那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嗯?”
庄辰岚不好后退,只能回避她的目光,假装害怕道:“我只是觉得金司令坦坦荡荡,让我敬佩,所以才脱口而出。”
“你的这两个痣,长得挺特别啊。”
庄辰岚摸了摸眼角稍下处鼻梁上并排的两个痣,心道这话题转得有点太快了吧。
“小楼的脸上,是不是也有两个痣来着?”
她不知道跟谁说话,但关山连连连应道:“对,对!在左眼下,只不过庄老板是竖着排的,这姑娘是横着排的。”
“行了,也别管什么横着竖着的了。”
金乌鸣转过身去,面对戏台站定,举起右手,向前挥了挥手指,轻飘飘道:
“开枪。”
话音刚落,枪声便如新年的烟花一般响个不停,戏台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应声倒地,纵使反应过来,也没跑两步就被射杀。
关山吓得捂住耳朵,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纯一也一把抓住庄辰岚的衣服,眼睛紧闭,不住地发抖。
庄辰岚看见金乌鸣似乎在看自己,便也连忙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枪声逐渐停止,关山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还活着,松了口气。
“关山。”
听到金乌鸣的声音,关山刚松的一口气又吊起来,他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司令,司令,有何吩咐?”
“还不快滚过来。”
听到这句话,关山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连滚带爬的跑过去:“司令大恩!司令大恩!”
这下,庄辰岚和纯一便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纯一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庄辰岚,大喊一声:“快跑!”
可话还没完全说完,对面的士兵便齐齐举起步枪,子弹如雨点般射来。
死亡到来的前一秒,纯一感觉时间的流逝都变慢了,平时快到看不清轨迹的子弹,此时居然慢得像归巢前减速的燕子。
“停!”
金乌鸣猛地举起右手。
枪声停止。
庄辰岚气喘吁吁地放下双手,在她和纯一面前几厘米处,子弹叮铃铃掉在地上,如同坍塌的墙壁。
在不算远的距离内一次性控制这么多子弹,就算是庄辰岚也觉得十分吃力。
她还不能熟练地运用灵力,若不是从古月虫那里继承的灵力以量取胜,她怕是今晚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金乌鸣道:“你会妖术?”
“这是法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庄辰岚仍然有些后怕。
“你还会什么?”
“……预言,占卜,捉鬼,除妖,什么都会。”
“会杀人吗?”
这次换庄辰岚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了。
金乌鸣突然嘴角一弯,笑道:“我开玩笑的,吓到小姑娘了?”
她走过来,拍拍庄辰岚的肩膀:“我不是洋派,所以不喜欢照相,就喜欢让人给我画像,你来当我的私人画师吧,如何?”
明明看上的是自己的法术,却偏要把话题往画画上偏。
“我拒绝。”
“报酬不是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也全都可以给你。”
“对这些没兴趣。”
“哦?那就是对女人有兴趣了?哈哈哈哈……”
关山不知道她又在发什么癫,但也只能赔笑:“金司令真是幽默那个,你叫阿瞒是吧,你怎么能不答应呢?司令提拔你,这可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你祖坟冒青烟儿啦。”
庄辰岚道:“我不要钱和人,只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一个竹简,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
“就这一样?还有吗?”
“还有,放了我的朋友,以后不可找他麻烦。”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吗?”金乌鸣看了一眼纯一,“当然没问题。”
她又看了看手表:“这么晚了,闹了够久啊。”
然后利索的一个转身:“走了。”
列队的士兵整齐的跟在金乌鸣身后,军靴踏地的声音在剧院回荡。
庄辰岚指了指自己:“我也要跟着走吗?”
关山刚擦完脑门上的冷汗,闻言过来拉她:“你这不是废话。”
纯一同样出了满头冷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跌倒在地。
眼看庄辰岚要走,他连忙伸手阻拦:“等等!阿瞒,我有事要问你,你为什么——”
关山一把把他推开:“你问什么问,让金司令等急了,你担待的起吗?”
庄辰岚也见识到了这位金司令的反复无常,遂对纯一道:“来剧院之前我爬的那棵树下,明天我们在那里会面。”
纯一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好。”
走出大门,金乌鸣往庄辰岚这边偏了偏头:“你跟我坐一辆。”
汽车启动,留下一街尾气,后视镜上,关山还在原地作揖:“金司令慢走,金司令再来啊!”
庄辰岚移开目光,看见金乌鸣阖着双眼,似乎在闭目养神。
她真是受不了跟这个军阀相处了,总是这样,一会儿暴躁一会儿又跟死了似的,有什么话想说有什么问题想问一口气说完不行吗,在这里玩什么无聊的心理攻防战?
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金乌鸣仍旧闭着眼睛:“你叹什么气?”
“司令不允许叹气吗?”
“不允许。”
“行,那我就不叹。”
金乌鸣睁开眼:“你不问我带你去哪?”
“对我们这种云游的人来说,去哪都一样。”
“去阴曹地府也一样吗?”
庄辰岚冷笑一声——她还真去过。
金乌鸣笑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呢,爱才如命,看到有本事的人,就想收入麾下。”
庄辰岚道:“其实我刚才还有一个条件没说,我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
金乌鸣又用刚才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看她:“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是燕城的戍卫司令,大庭广众之下说让你杀人,不太合适。”
金乌鸣又开始哈哈大笑:“好啊,我帮你。”
她短时间内反复且极端的表情导致庄辰岚怀疑她已经打仗打疯了,要不就跟霜花一样是双重人格。
“你疯了?”
金乌鸣摘下军帽,换了个放松的姿势,表情也柔和下来,看着庄辰岚:“不知为何,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庄辰岚一愣。
“该怎样形容呢?又恶心又觉得好玩儿。你能理解吗?”
“不”
她好像根本不想听庄辰岚的回答,突然凑过来,掐住庄辰岚的脖子,恶狠狠道:“真想让你也体验体验。”
作者有话说:
金乌鸣的原型是梅艳芳版的川岛芳子,说原型也不准确,只是一个外形参考,并不代表我认可川岛芳子的为人(疯狂叠甲)
第150章
她的手慢慢收紧, 庄辰岚颈部跳动的脉搏透过她白色的手套传到指尖。
庄辰岚早就受不了她突如其来且反复无常的举动了,但此时位居人下,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但庄辰岚版本的忍气吞声不代表一点儿也不反抗, 她反手抓住金乌鸣的手腕, 死死盯回去。
金乌鸣却倏而松开手,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恶心了吗?想吐了吗?”
颈部的压迫消失, 庄辰岚控制不住地咳嗽:“确实挺恶心的你。”
“呀哈, 其实我本来想帮你抠嗓子眼催吐的,但是想了想,初次见面这样做好像不太合适,就另寻他法了。”
“初次见面掐人脖子就合适了?那我是不是该礼尚往来一下?”
金乌鸣听闻,往下拉了拉立领,把脖子凑过来:“请。”
她现在这么潇洒大方, 可庄辰岚直觉,要是她真的掐了,她又指不定会怎样折腾自己。
于是她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就在这时, 轿车停到一个西式别墅前,房子四周皆是戒备森严的士兵
“这是我住的地方, ”金乌鸣道, “下车。”
在门口站岗的士兵远远看见她们, 便小跑过来, 在停车后拉开车门。
庄辰岚跟在金乌鸣身后走上台阶, 别墅内部装修豪华, 有果香混杂着香烛的味道。
金乌鸣脱下披风和手套,扔给侍女,然后便随意歪在沙发里。
看见庄辰岚还站在原地, 她挑了挑眉:“坐啊,你不是挺不客气吗。”
庄辰岚便坐在离她最远的对面沙发上。
金乌鸣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橙子上下抛:“之前听人说,南边那群人打仗用过一种巫术,能让死了的尸体站起来继续打,真有此事?”
“赶尸术,理论上是可行的,只不过普通赶尸人一次只能催动一两个尸体,最厉害的也不超过二十个,而且驱策的个数越多,尸体动作越僵硬,而且尸体被打烂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嗯感觉也没多大优势。”
“而且我觉得,真正的战场用这些东西,多少有点不入流,而且很容易受到反噬。”
金乌鸣冷笑一声:“什么叫不入流?拿着枪喊着口号一对一比武就叫入流了?真正的战场,杀掉人才是最重要的,管它用什么方法,那诸葛亮还要向天借东风呢。”
“那你找错人了,我不会这种法术。”
“没让你上,”金乌鸣把橙子扔回果盘,“我听说有一种玉锁,能控制鬼魂,甚至还能号令阴兵,真的?”
庄辰岚踌躇片刻,道:“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只听“嘭”得一声,庄辰岚突然感觉左边手臂一麻,麻痹感迅速从胳膊传到指尖。
侧头看去,自己的胳膊上突然多出一个窟窿,鲜血汩汩冒出,洇湿了袖管。
对面,金乌鸣正举着手枪,枪口冒着一股白烟。
钻心的疼痛通过神经传导至大脑,庄辰岚只感觉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自己的肉里来回乱搅,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咬紧牙关,连忙将灵力汇聚到伤口处,血窟窿开始缓慢愈合。
“呦,”金乌鸣道,“身体挺好啊。”
她把手枪在手里转了一圈:“如果再敢跟我扯谎,就代表你想知道一个不会坏掉的玩具在我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好好掂量掂量。”
庄辰岚疼得满头冷汗,只奇怪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说谎?
“我看出来你在想什么了。”金乌鸣往前倾了倾身体,“你当然知道这个玉锁的存在,而且你不仅知道,你还亲眼见过,知道它在哪儿——就在宣威府那位身上,对吧?”
庄辰岚毛骨悚然,严重怀疑眼前这人怕不是会读心术。
就在这时,一名军官突然进入,在入户花罩前站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司令。”
金乌鸣躺回沙发:“进来。”
军官行至金乌鸣身旁,垂手肃立:“司令,宣威府现已清查完毕。”
庄辰岚原本还在检查自己的伤口,听到这句猛地抬起头来。
“清查”,这是什么意思?
但更让人困惑和震惊的是,眼前立着的这个军官,居然就是白天那家酒楼的老板。
彼时她系着围裙,市井聒噪,殷勤地近乎讨好,此刻却军装在身,周身散发着职业军人的冷峻。
庄辰岚感觉自从进到这座公馆,就一直在被各种不可置信的事件冲击,她甚至觉得无论现在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吃惊了。
“你——”
女人斜睨了她一眼,但在上司面前,她无法随意讲话。
庄辰岚突然想起白天在酒楼时松枝看向自己的那个奇怪眼神,顷刻了然:“哦,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你反应这么快真是太好了。”金乌鸣笑眯眯道,“松枝,你继续。”
松枝道:“清查任务本该由我完成,但我的一个部下迟君行,为表对司令的衷心,自请清查,且他跟着职部以来,差事从没出过纰漏,所以我便自行批准了。”
迟君行。
听到这个名字,庄辰岚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金乌鸣好像听到什么好玩的故事:“他真自己去了?其实我本来还有所顾及才特地选了你,但这个迟君行,还挺有意思,哈哈哈哈”
等她笑完,松枝道:“司令体恤,我替君行心领,但他此举,也是为了表面跟前清旧人划清界限——清查的具体细目,可传君行当面回明。”
“别说这些没用的场面话了,”金乌鸣不耐烦道,“别的不急,那个玉锁拿过来了吗?迟予知身上那块儿。”
松枝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儿玉佩,双手奉上。
金乌鸣捏着玉佩上的金绳,把它拿到眼前仔细观察:“这看着也不像锁啊。阿瞒,是这个吗?”
“松枝小姐,”庄辰岚道,“你不会是因为我,才觉得迟予知身上这块就是那个能唤鬼的玉锁吧?”
“你那个眼神还不够明显吗?”松枝道,“这位小姐对自己还真是没有清晰的认知。”
她这话说得没错,庄辰岚承认。
刚到这里时,她总觉得凭借自己未来人的知识和认知,任何事情都可以轻易在掌握之中,她甚至潜意识把他们当成了低维生物,就连所谓的“天海暴君”,她最开始也并没有十分放在眼里。
然而现实给了她重重一拳。
能在局势如此动荡的时代作为军人闯出一片天地,她们敏锐的观察力,天赋的直觉与嗅觉,让自己的任何隐瞒和谎言无处遁形。
庄辰岚叹了口气:“请司令把它给我看看。”
金乌鸣把玉佩扔了过来。
玉佩拿在手上冰凉,材质在庄辰岚看来似曾相识,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她在心里确定了大半这就是真货,但她又确实没在一百年后见迟予知用过这东西。
她是真的判断不出来,不觉眉头紧锁。
“看出什么来了?”
“说实话,我能确定玉锁就在迟家,但究竟是不是这一块,我实在没法确定。”
“嗯,虽然有松枝的判断让我确信玉锁在迟家的可能性极大,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确定的呢?”
“靠卜卦。”
“这都能算出来?”
“金司令,您在北方某地出生,家里兄弟姐妹众多,少年时偷渡前往日本,被一户中国人收养,然后进入日本军官学校。”
庄辰岚开始背百度百科了。
金乌鸣目光一凛:“你什么意思?”
“在下的意思是,我卜卦很准,我算出玉锁在迟家,那就一定在迟家。”
“好,好。”金乌鸣对松枝道,“去把君行叫过来。”
片刻后,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便站在客厅。
他面容青涩,似乎还是一个少年,长相跟迟予知有些相似,想来就是迟君行了。
他行了一个军礼:“司令。”
金乌鸣道:“清查怎么样?”
迟君行从怀里取出一个折子,双手呈上。
松枝又接过去,递给金乌鸣。
迟君行道:“正殿三间、偏殿四间、花园一座。库房存有字画四十二幅、瓷器二十六件、古籍古董若干,已全部运至军部,清单造册在折内。仆役已遣散,逆贼迟予知及其家眷已被军部监牢收押,听候司令发落。”
顿了顿,迟君行道:“才抄出这么点儿东西,看来宣威府真是日薄西山了。”
金乌鸣把折子扔到茶几上,少见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点儿?这些东西都够我们全军上下十几年的军费了,不愧是前清皇族,就是见过大世面啊。”
迟君行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司令说笑,我与前清人士已毫无瓜葛。”
“我知道我知道,不用紧张。”
她话锋一转:“对了,君行啊,你在宣威府长大,有没有见过一只玉锁。”
迟君行皱了皱眉:“宣威府玉制品无数,但要说玉锁,我好像没有见过,金锁倒是有很多。”
听罢,金乌鸣失望地叹了口气。
迟君行又紧张起来:“司令。”
“跟你没关系。”金乌鸣转向庄辰岚,“听见他说什么了吗,宣威府的东西都在军部,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找。”
可庄辰岚已经有些听不清她说什么了,虽然刚才就隐隐不安,但她此时才确定,所谓“清查”原来就是抄家。
怪不得热衷于灵异的迟予知今晚没有去凑鬼戏的热闹。
可诡异的是,今天的日期,跟历史书上宣威府被抄的日子完全对不上,似乎早了很多。
虽然她历史没好到能准确记住日期,但她清清楚楚记得,宣威府案是在冬天,而现在才是晚夏。
如果按照原时间线进行,庄辰岚根本不必管迟予知的事,反正他也肯定不会死。
但现在自己的行动干涉了迟予知的命运,那他究竟能不能活下去就不一定了,何况玉佩现在还在自己手上,他能不能继承鬼哭菩萨的力量也尚未可知。
如果真是这样,即使庄辰岚完成任务回去,那未来也一定会大变样。
庄辰岚脑袋轰隆隆的,本来就因为被金乌鸣射了一枪失血过多,又来这么一出,冷汗几乎浸湿了她的后背,单薄的褂子紧紧贴在皮肤上。
金乌鸣看她许久没有回话,又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不禁起了疑心:“你这是什么反应?迟家被抄了你很担心?”
“不”庄辰岚感觉自己嗓子发干,“司令,您刚才那一枪毕竟我也是肉体凡胎”
金乌鸣露出不快的神情:“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她对迟君行道:“你去拿药箱给她包扎,顺便拿几件新衣服来。”
迟君行不可置信:“我,我?”
金乌鸣也不说话,只将眼珠移过去。
迟君行立即行了个军礼:“属下立刻去办。”
金乌鸣道:“我再说一遍,宣威府的东西都在军部,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找。”
“那你答应我的那些”
“我答应你就会做。”金乌鸣对她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耐心,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
庄辰岚便识相的闭嘴了。
松枝半天没有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宣威府那边的人,司令想怎么处置?”
“我刚才忘了问,有关那个玉锁的事,你们审过他们了吗?”
“没有”
“没有?”
松枝低下头:“按临时政府颁行的章程和先例,前朝宗室资产清查,归内务部旗产处管,宗室人口无特殊原因不能羁押,如羁押,须有司法处批票。咱们本来就是先斩后奏,东西还好,可这些人毕竟跟皇帝关系那么近,现在复辟党又不容小觑,我有些惶恐伤害他们对司令不利,所以把他们关进牢里后也没有让人动手”
原来这场清查只是她们的擅自行动,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法律或条约的允许。
金乌鸣笑了:“你不会真以为前清那群人能死灰复燃吧?我直说了,不可能。所以人真死了又怎样,你是怕大总统有意见,还是怕你自己不好交代?”
松枝站得更直了:“卑职是怕司令不好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临时政府的那个大总统,你让他去翻翻花名册,上面有几个师?”金乌鸣不屑道,“跟前清这群人一样,都是虚张声势的草包。”
她下达了最终命令:“问他们真正的玉锁在哪,他们说了也好,宁死不屈也罢,最后都杀了,具体怎么办,你应该知道吧。”
松枝行了个军礼:“是。”
庄辰岚本来还抱有一丝期待,现在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她真的把迟予知和自己推到火坑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