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迟予知的反常表现并没有在老三心里停留太长时间,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像山上所有人一样,早上去砍柴、打猎、放哨, 晚上轮流守夜。
日子一天一天过, 单调得像山间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看不出什么变化。
即使仇姑挡住了大部分上山的人, 迟予知还是派了人在山崖站岗放哨,万一有谁侥幸逃脱了仇姑的法术,他们就得“手动清除”——这话说起来吓人,但其实根本用不着他们动手,那些没被魇住的人,看见同伴莫名其妙地自相残杀, 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下山了,谁还敢往上走?
站岗的区域跟居住区隔了一段距离,像战场上的前线和后方。
不大不小的无住雪山上慢慢建立了一套新的秩序——谁砍柴、谁打猎、谁放哨、谁做饭, 分工明确,像一个小小的王国。
而迟予知就是这王国的“皇帝”。
此刻, 这个“皇帝”正坐在一张床边。
说是床, 其实也不过是山洞里一个天然石面, 上面放些茅草和薄毯。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是傅祥, 他跟以前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干瘦, 苍老,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可怜老人,没人能把他跟那个驰骋疆场的王爷将军联系在一起。
“‘应无所住, 而生其心。’”迟予知蓦地想起《金刚经》中的一句话,笑道,“这山的名字还挺有意思。”
他坐在傅祥身边,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阿爷,”迟予知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说我出生的时候,有个算命婆说我有天子命格?”
傅祥嘴角浮起一丝笑:“什么算命婆,那可是真的高人。当时她只偷偷跟我说的,就算咱们是皇室,这种话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啊。”
“我信了,她确实是真高人——我现在不就像个土皇帝吗?就是没见过谁家皇帝像我这么惨的,还得自己去砍树取暖,打猎吃饭。”
傅祥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迟予知道:“这山名叫无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名字还挺有意思。”
“此话怎讲。”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金刚经》里的一句话。“
“阿知,”傅祥道,“那个玉佩,你还带着呢吗?”
迟予知从怀里掏出玉佩,在傅祥眼前晃了晃:“一直戴着呢。”
“好好收着,这也是那位高人给的,无论怎样都不能给别人,也不能摘下来,知道吗?”
“这句话您从小到大说过无数遍了。”
傅祥道:“或许我们这次能死里逃生,都是多亏了这块玉佩。”
“可它一直发烫是怎么回事?”
“发烫?”傅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迟予知把玉佩递过去,可傅祥并没有接。
迟予知便收回来:“搞不明白,算了,就当个暖炉带着吧。”
说着,他就趴在床沿,眯着眼小憩。
傅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阿知,”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阿爷这个腿,是彻底不行了,走不了了。”
迟予知没说话,把脸往手臂里又埋了埋。
“阿爷知道你不想一辈子呆在这儿,你就别管我们了,自己下去山吧。”
“怎么可能!”迟予知猛地抬头,“您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怎么可能抛下阿爷?”
傅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心疼和愧疚。
“阿爷不怪你,你就去吧。而且就阿爷现在的身体没几年活头了。”
“阿爷!”
迟予知打断他,可话一出口,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他也心知肚明,知道祖父说的是实话。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进入这个石洞,看到的会是一具冰冷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它在掌心里微微发烫,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等这个冬天过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就在这里种点儿粮食,自给自足,我们在这里好好过,不比在府上差。”
说到一半,他声音越来越小,叫人听不清:“反正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阿爷看出来了,你不想这样过日子,身边一个能说话的也没有,每天活着也没意思。”
迟予知被戳中了心事,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他过得挺好的,想说他早就习惯了,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有些想哭。
都这个时候了,他想。
以前他总觉得,那些随波逐流的人很蠢、很无聊,一辈子跟着别人的步子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
可见到义庄里的那些人之后,他明白在那些连“活着”都是问题的人面前,谈论这些是一种傲慢。
而现在,他也算是切身体会到了这种狼狈与悲哀。
什么是热爱?什么是自由?当每天都处在生死边缘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太遥远了。
迟予知想,如果他一辈子都要过这种日子,那还不如现在就
就在这时,老三冲进来:“老大!山下有人来了!”
迟予知收起方才柔软的样子,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来就来了,又不是以前没见过。”
老三喘着气,急道:“以前那些人,看见同伴自相残杀的样子就吓跑了,再不济我们象征性开两枪也跑了,可这次不一样,不仅上来一大群人,好像还带着枪炮!”
迟予知皱了皱眉,对傅祥道:“我去看看。”
傅祥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迟予知便跟着老三走出石洞,对旁边一个士兵道:“照顾好我阿爷。”
士兵看着不过二十岁,一副细心温柔的样子。他不擅长打仗和打猎,却很会照顾病人,他说当兵之前一直照顾卧床的母亲,便被迟予知请来照顾傅祥。
少年立刻打起精神:“放心吧,老大。”
迟予知和老三一路来到山崖边,风从山脊上灌过来,吹得迟予知黑色的长发上下翻飞。
他从哨兵手里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
山下,一群人正在往上走,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军装,有便服,可手里的枪却是清一色的好家伙。
队伍中间那辆板车上,棉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炮口。
队伍拉得很长,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半山腰,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百人。
迟予知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身边那些“士兵”。
“你们不是专业的吗?会打吗?”
老三苦着脸:“我们都是小兵,平日都是听长官安排,哪里会什么排兵布阵?”
迟予知又看了一圈周围的哨兵:“你们也都是这样?”
一圈人齐齐点头。
其中一人道:“傅祥将军不是在这儿吗?”
迟予知道:“别为难我阿爷了。”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小时候傅祥给他讲过的那些战场上的故事——那时候他只当故事听,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用上。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射击,哪里是死角,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阻击,哪里适合撤退。
“你,去那块石头后面。你,去那棵枯树旁边。你,去那个山坳里。”
老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老大,咱们没多少子弹,要是打没了,咱们就得拿着木棍去了,碰上混混还好,可他们是真的带枪的……”
迟予知道:“上次不是捡了那群土匪的吗?”
“根本没多少。”
“等真的打完再说。”迟予知淡淡道。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迟予知道:“我们从上往下埋伏,地形优势很大,子弹不多,瞄准了再打,省着点用。”
等士兵按照迟予知的安排准备好,迟予知举起手,这是“预备”的手势。
看到士兵都在各自位置举起枪,他的手猛地挥下。
霎时间,枪声在山间回荡。
山下那群人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山上有人,更没料到山上的人会开枪,他们顿时慌了手脚,乱成一锅粥。
一个比身旁士兵都高壮不少的人从板车的帐子里探出头来,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他“啊”了一声,又赶紧缩了回去。
迟予知看见那个人的瞬间,不禁微微睁大了双眼。
山下,闯入者举起了白旗。
可山上的人仍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他们之前早就约定,山上资源有限,没有必要增添人口,但凡闯入者,必定格杀勿论。
可就在这乘胜追击之时,迟予知却忽然喊道:“停火。”
士兵们都愣住了,纷纷转过头看他。
“停火!”他又说了一遍。
枪声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原先坐在帘车里的人从掩体后面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山上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他当即双眼发亮,举起双手,喜笑颜开,连连朝山上挥手,嘴里喊着什么。
但是风太大,听不太清,那人索性直接跑了上来。
他跑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踩得雪地“嘎吱嘎吱”响。
他跑到迟予知面前,一把抱住,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大侄子!大侄子!你怎么在这里啊!”
老三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迟予知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想问你呢,毓林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人——毓林本就身材魁梧,一副将军武生的模样,之前有兴致时就爱扮关羽吕布唱几句,现在在此之外又增添了几分匪气。
“说来话长啊,”毓林叹了口气。
他抹了把脸,环顾四周,看看那些端着枪的士兵,又看看山崖上架着的几杆老枪,眯了眯眼睛,“这些都是你的兵?”
迟予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毓林一拍大腿,啧啧称赞:“我早就听说这山上有伙儿厉害的,没想到是你小子!不愧是傅祥叔的孙子,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我侄子日后必成大器啊!哈哈哈!”
“”迟予知道,“您小声点笑,一会儿雪崩了。”
毓林连忙闭嘴,他揽住迟予知肩膀:“我们叔侄现在算是骨肉相见了,咱们好好聚一聚,好好说说话!”
他揽住迟予知肩膀的手改为捏了捏:“贤侄,你这也太瘦了!正好叔叔带了不少好酒和熟肉,咱们去庆祝庆祝,怎么样?”
老王忽然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老大,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不放人上山吗?”
迟予知还没说话,毓林的脸色就变了:“这儿有你这喽啰说话的份?”
他挥手朝山下点了点:“我可是带着东西来投奔你们的,枪,炮,粮食,肉,酒,要啥咱没有?”
迟予知道:“既然叔叔有这么多东西,为何要来投奔我?”
“叔叔也不瞒你。”毓林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咱原本在另一个山头自立门户,虽然没多富贵,但起码逍遥快活,谁成想来了一群去东北的军阀,把老子给剿了!他大爷的!”
“咱这也是迫不得已,才拖家带口地来寻个去处——这群军阀,就会毁咱的好日子,把咱们从紫禁城赶出去还不够,连一块小山头都不给留!”
迟予知道:“废帝在东北复辟,那里现在乱成一团,他们现在打着讨伐的名号蝗虫过境,实则是去抢地盘的。”
毓林点点头:“这我倒是知道,只不过倒是贤侄你,你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这个问题一出来,周围的士兵都有些不自在了。
迟予知道:“皇帝退位后,我还是一直住在宣威府,不像叔叔你,尽早收敛行迹,离开燕城另作打算,等到复辟的消息一出,我就被有心之人抓去东北做人质了。”
毓林瞬间了然,他拍了拍迟予知的肩膀,长叹一声:“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迟予知转过身,道:“回去再说吧。”
毓林顿时喜笑颜开:“对对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儿,咱们回家再说。”
老王站在原地,看着毓林的背影,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
毓林走着,嘴也不闲着:“贤侄啊,你知不知道你善秀叔?被军阀逼得给人拉车去了。”
“拉车怎么了,我还在茶馆说书呢。”
“不不不,也不是不好,就是太累,你说咱们从小只读圣贤书,十指不沾阳春水,哪干过这事儿啊。”
迟予知头也不回:“谁让他抽大烟又赌博,把王府都给卖了。”
说到这儿,迟予知又叹了口气:“早卖了也好,反正早晚也得被赶出去。”
“说的是说的是。”毓林干笑两声,突然道,“说来也怪,我上山的时候,手下的人莫名其妙打起来了,山下的人也说这山邪乎,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迟予知脚步不停,“这山上有个仇姑庙,她不喜欢人,有人想住山上,就施法让人自相残杀,我身上有块玉佩,恰巧能镇住,只要是我的人,就不会被诅咒,所以我才从一个俘虏,摇身一变成了老大。”
毓林听愣了:“玉佩?”
“就是我从小一直带着的那个,是个高人给的,应该能辟邪。”
毓林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毓林侧过头看了迟予知一眼,道:“大侄子,我见你怎么愁眉不展啊?”
迟予知脚步微微一滞。
有这么明显吗?
他叹了口气:“阿爷身体一直不好,近来一直卧床。”
“老太爷也在?”毓林震惊道,“那我得去请个安。”
迟予知摆摆手:“叔叔好意,我替阿爷心领了。只是阿爷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就连跟我也不怎么说话。”
毓林连连点头:“那好,那好。”
他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老太爷年轻时驰骋疆场、力拔千斤,吉人天相,身体骨硬朗得很。或许就是得了风寒,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拍拍迟予知的肩膀:“你也不必太担心。”
迟予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迟予知住的石洞里,看着简陋的住处,毓林脸上掩饰不住地露出嫌弃的神色。
“这里面就我自己住,叔叔随意就好。”迟予知道,“我们这里不比叔叔那儿,吃穿用住都有限,就连我有时也不得不出去打猎砍柴。”
毓林笑道:“正好,咱虽然被军阀打的落花流水,但还是带来不少东西的。”
“东西再多,什么都不干,早晚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我们总不能天天出去抢别人吧,何况这山邪门的名声传出去,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毓林哈哈笑了两声:“贤侄真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好像换了个人。”
“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差了?”
“那当然是更好了!哈哈哈!”
毓林让手下准备了熟肉和酒,全都用油纸垫着,放在一块充当桌子的大石块上,两人则直接席地而坐。
“来!喝酒!”
毓林天生便是乐天派,今朝有酒今朝醉,举着酒杯,不断跟迟予知碰杯。
“真是他乡遇故知啊!在这里见到亲人,咱真是要感动死了!”
他满脸通红,嗓门也越来越大,一看就是喝上头了,拉着迟予知就又要一起唱曲:
“咱们现在这情况,是不是得唱首《夜奔》啊?”
他揽着迟予知,嘴里的酒气熏得迟予知连连往后缩。
“咱们现在也是被那群狗日的军阀逼上梁山了!来!叔叔给你唱一曲五台山——‘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迟予知被他五音不全的唱腔和混乱的唱词逗笑了:“你这唱的是什么啊,全乱套了。”
石洞外,老三把枪放下,正准备回营地歇一会儿,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胳膊。
是老王。
他把老三拽到远处,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老三,你说迟予知为什么要让咱们去打?”
老三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你这脑子!”老王恨铁不成钢般唉了一声,“我们明明已经告诉他了,对面装备好,人也多,就算我们地势高又先发制人,一旦他们杀红了眼,咱们也绝对打不过,他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去送死?”
老三道:“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那你让他怎么办?”
“我们可以跑啊!这才是最佳判断吧!”
他看着老三的眼睛,脸上居然露出恐惧的神色:“我觉得迟予知越来越怪了,他总给我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他——”
他瞪大眼睛:“他想带我们一起去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庄辰岚从那段过往中抽离出来,心道这个迟予知怎么这样多灾多难,天天往金乌鸣枪口上撞。
“看到什么了?”金乌鸣道。
庄辰岚隐瞒了迟予知在山上的部分, 只道:“这山上果然有个仇姑庙, 我们走到半山腰就会自相残杀就是仇姑的原因,上面还有一伙儿土匪, 精兵粮足, 但因为跟仇姑签了契约,所以没法下山,我们最好还是放弃爬山,绕路为好。”
金乌鸣不屑道:“精兵粮足?难道还能有我精兵粮足?”
“他们占据优势地位,还有神仙帮忙,我觉得还是不要硬碰硬。”
“我这不是也有你吗?”
“真是惶恐。”庄辰岚道, “我怎么能跟神仙比。”
金乌鸣思索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要不先派一队上去看看呢?”
庄辰岚心里一紧,如果她真的派人上去了,就会发现迟予知他们其实没多少子弹。
她道:“只怕神仙发怒, 降罪于我们。”
金乌鸣冷哼一声:“她刚才都没弄死我,那就是没办法。”
“而且, ”金乌鸣缓缓转过目光看向她, “我发现你有点奇怪啊, 为什么一直阻止我上去?”
她往前迈了一步。
庄辰岚下意识往后退。
“这样的雪山上, 根本种不了粮食, 吃穿只能靠抢过路的车队, 人再多能有多少?”
她每说一句,就会向庄辰岚逼近一步:“你又给我撒谎。”
庄辰岚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她这下是真的确定了——在金乌鸣面前, 她的任何谎话都是无所遁形的。
这人像一条蛇,能嗅出猎物的每一丝破绽,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身体,直到对方窒息。
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阅历?经验?还是单纯的智商碾压?
她甚至都异想天开金乌鸣会读心术了。
她突然好奇起松枝来了——这人到底是怎么在金乌鸣眼皮子底下卧底那么久的,难不成真是天下无双的奇才?怪不得当初能一眼看出自己跟迟予知有关系。
庄辰岚道:“山上的那群人里有迟予知。”
金乌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猎人终于看见猎物露出了尾巴:“怪不得,我说呢。”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打上去,能不能留他一命。”
“你这人真是有意思。”金乌鸣道,“平常的人被我抓住一次,就再也不敢在我面前卖弄小聪明了,你倒好,三番五次地骗我,搞得我每次听你说话都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毕竟要是真有一次没看出来,我就要被你骗过去了。”
“”
“你这点到跟我很像。”
“……不敢当。”
“行啊,我答应你。”金乌鸣道,“反正你迄今为止撒了这么多谎,唯一的目的也就是救他,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好运,居然遇上你这样一个贵人,搞得我都有点羡慕嫉妒他了。”
她道:“要是我对你跟他一样好,你以后会不会也会像对他一样对我呢?”
庄辰岚道:“我唯一的目的只有杀了虞乐,拿到骨简,保护迟予知,如果你帮我做到这三件事,我肯定会为你肝脑涂地,但是我觉得,你并没有想真心帮我的意思。”
“那好,”金乌鸣道,“如今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一定会完成我不敢说,但我发誓,会真心帮你完成这几个愿望,怎么样?”
“那我也必然竭尽我所能,帮助司令。”
“好!”金乌鸣一拍手,“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爽快,既然如此,这上面的神仙你有办法吗?”
“……我能感觉她的力量其实已经很小了,只要能打上去,放着不管就可以。”
其实不只是力量小,这些从故事与口口相传的传说中诞生的神仙,都会本能的远离庄辰岚,只要她跟着,那么仇姑基本上便构不成威胁。
“真是天助我也。”金乌鸣道。
她看了一眼洞口,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会儿风小了点儿,我们先下山——你撑得住吗?”
庄辰岚点了点头。
“那就好,撑不住我就把你丢这里,让你自生自灭了。”
“你才不会让我自生自灭,”庄辰岚道,“你只会直接杀了我。”
金乌鸣哈哈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下山途中,庄辰岚将从打火机中提取的过往片段都讲给金乌鸣,两人与援军接应,刚到营地,金乌鸣便叫来迟君行:
“你哥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仅没被拉到东北当傀儡,反而在山上安营扎寨,当了个老大。”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有时候还真不得不承认,某些人还真是命好,大清亡了还能跑到这山上当个土皇帝、山大王。”
迟君行显然十分震惊,从齿缝间挤出来话来:“运气真够好的。”
“可不是,”金乌鸣道,“毕竟在东北支持复辟的那些旧贵族,不是被暗杀就是被行刑,无一例外。”
迟君行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连一本兵书都没读过,怎么可能在这里占山为王?区区一个纨绔,怎么做到的?”
庄辰岚道:“他不是喜好玄学术数吗,山上正好有个仇姑庙,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得到了神仙帮忙。”
迟君行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真是踩了狗屎运。”
金乌鸣道:“然而他的好运现在就要结束了——君行,这次行动就由你来指挥,任务目标是拿下无住雪山,除迟予知外,格杀勿论。”
迟君行睁大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他?”
金乌鸣眼神移向他,没说话。
迟君行知道自己逾越,连忙低下头:“是。”
金乌鸣收回目光,接着道:“迟予知在上面用了妖术,你不懂这些,就让阿瞒跟你同行吧。”
她又看向庄辰岚:“给你机会监督他,怎么样?我很有诚意吧?”
庄辰岚道:“真是多谢了。”
金乌鸣坐回椅子上:“我们的队伍等不了太久,我也说过,这样的山上不会有多么精良的队伍,我只接受成功,不接受失败,并且要求你们速战速决,能做到吗?。”
迟君行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定不辱使命。”
他前几天还一副恹恹的样子,现在知道迟予知就在眼前的山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眼睛里冒着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刚出营帐,迟君行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起来,摊开地图,画线标点,嘴里念叨着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活像一匹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庄辰岚忍不住敲打他:“你不用这么兴奋,司令可是不允许你杀了迟予知的。”
“那不是正好吗?”迟君行道,“现在这年头,活着可比死了痛苦多了。”
看他这副仿佛厉鬼托生的表情,庄辰岚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怪不得百年后迟予知听见这个弟弟的名字,会恶心成那样。
庄辰岚铲了一盆雪,待它在盆中化为水,又割破自己的手指,滴了几滴血进去,然后把手伸进去搅了搅,将带出的水珠撒到士兵的身上。
这样应该就不会被高仇的法术魇住了。
根据记忆中看到的地形,庄辰岚画出了山上的驻扎图和哨兵站点。
迟君行拿过来看了看,嗤笑一声——山上的布防在他看来更是不值一提。
“残兵走卒。”他把地图拍在桌上,语气里满是不屑。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制定了严密的作战计划,兵分三路,一路正面攻击,两路从侧面迂回,控制居住区没有武器的人,形成包围之势。为确保万无一失,他连撤退路线都备了两条。
还没开战,迟君行便已是胜券在握,拿下无住雪山,好像并不比抢夺一个小孩手里的糖葫芦难。
军队按计划行进,庄辰岚走在队伍中间,内心有点忐忑,她不知道自己的方法究竟有没有作用,等他们爬到之前自相残杀的地方,没有人突然发疯,没有人朝身边的人开枪,队伍安安静静地往上走,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士兵们压低的呼吸声。
庄辰岚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子弹几乎是贴着她的面颊飞过,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震得她耳鸣。
她下意识趴下,耳边紧接着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像夏天的暴雨,噼里啪啦砸下来。
“趴下!找掩体!”迟君行大喊。
金乌鸣的士兵训练有素,迅速散开,躲在石头后面、树根底下,架起枪开始还击。
他们虽然处于地形劣势,可弹药充足,枪法精准,火力压得山上的人抬不起头。
迟君行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山上看,嘴角慢慢弯起来。
山上的人虽然占据了有利地形,可子弹逐渐变得稀稀拉拉,明显开场的枪林弹雨只是造势,到后来,子弹里居然夹杂着木锥和石块。
迟君行冷笑一声:“都开始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了。”
他站起身,举起手:“给我加速上山!”
冲锋的命令正要下达,迟君行忽然看见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山上,一个黑洞洞的东西正对着他们——是大炮。
不是那种正规军的大炮,是土造的铁管子,那黑洞洞的炮口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山上的人扯着嗓子喊:“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我们就开炮了!到时候雪崩,大家一起死!”
迟君行的面容扭曲了。
山上的人又喊:“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你们赶紧滚蛋!”
周围的士兵都看着迟君行,他咬着牙,默不作声,那张脸上,得意和轻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进退两难的焦躁。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山上的人又开始喊了:“你们别以为我们不敢!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拉着你们陪葬!”
就在这时,有人跑到迟君行身边,报告道:“排长,另外两队攻进了山里,把剩下的人都俘虏了。”
庄辰岚道:“现在俘虏有什么用,他们可是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来的。”
她笑道:“做了那么多准备,有用吗?”
迟君行转过头瞪她:“你笑什么?你以为你就能好过了?”
庄辰岚当然有让自己在雪山中活下来的办法,可她很想看看迟君行怎么做。
迟君行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朝山上喊道:
“只要你们投降,我便饶你们不死!之前种种,既往不咎!”
顿了顿,他继续喊道:“不仅如此,我们司令还会给你们金钱衣物,让你们能在山下置办产业,过上安稳日子!”
山上持续不断的叫骂声突然安静了。
“只要放下武器,就能下山跟家人团聚!”迟君行喊,“何乐而不为呢?”
庄辰岚退到队伍边缘,偷偷往身上贴了个隐身符,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山。
山上的居住区,一群人正抱头蹲在一起,周围是拿着枪的迟君行的士兵。
而在前线,两拨人正在激烈地争吵。
“投降!留条命再说!”
“你傻啊?放你们回去?这怎么可能!她只会把你们骗下去,然后一个个杀了!”
反对投降的是迟予知,他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
老王几乎是第一个把枪扔下的,他往前冲了几步,被迟予知一把拽住。
“不能下去!”迟予知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来的人是金乌鸣,你想想她是什么样的人!放你们回去?她会吗?”
老王愣了一下,可还是用力挣脱了:“万一呢?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还不如赌一把!”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人家是大司令,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投降,她肯定会放过我们的!”
“不可能的!我能确定。”迟予知道,“因为我家就是她抄的,此人喜怒无常,必不能信,我们现在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毓林站在一旁,面色复杂,他的目光一直往山下瞟:“下面那个……好像是君行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喊:“侄——”
还没喊完,就被迟予知一把拖了回去:“你想死吗?以前天天打听八卦,不知道迟君行是个什么德行吗?”
毓林道:“据说金乌鸣虽然看似暴虐,但还是很看重诺言的,我们当真不信他?”
迟予知斩钉截铁:“战场上的话谁能信?何况这里有任何能作证的第三方吗?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僵持着还有一线生机。”
可就在这时,老王忽然又推开身边的人,往山下跑去。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还不如让我下山!”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步子迈得很大,头也不回,“要是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就是我赚了!我反正是看出来了,你不想活了,你想拉着我们一起死!”
几个犹豫的人互相看了看,也跟着跑了。
“不能下去!”迟予知追上去,拽住一个,又被甩开,“他们在骗你们——”
“我们早就受够你了!”有人回头骂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你自己想死就找个地方,别拉着我们!”
迟予知愣在原地,没有再追。
这时,负责照看傅祥的少年跑过来,气喘吁吁:“老大!”
迟予知心里猛地一沉:“怎么了?”
少年磕磕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迟予知推开他就往石洞的方向跑。
他的腿有些发软,踩在雪地上,像踩在棉花里。
少年跟在后面,这才开口:“老爷子他……好像呛着了。”
迟予知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去,冲进石洞。
这个洞不在主要居住区,所以没有被迟君行的士兵找到。
洞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米汤的气息。
傅祥仰头倒在椅子上,他的脸色已经憋成了青紫色,双眼翻白,嘴巴张着,嘴角滴滴答答地淌着口水,混着没咽下去的米汤,顺着下巴往下流。
迟予知站在那里,浑身发麻,他感到全身都在疼,不是某一个地方,是每一个地方——骨头里,血管里,皮肤上,到处都在疼。
那个曾经纵横沙场的骠骑大将,那个曾经封狼居胥的前清重官,那个挥斥方遒的指挥官,那个迟予知记忆中高大魁梧,能轻松将他举到肩头,带他赏花灯,告诉他独善其身兼济天下的祖父,居然就这样狼狈的呛死在一口小米饭里。
如果他曾经的敌人知道他会是这副样子死去,或许会庆幸自己当初曾是手下败将,至少自己是战死沙场。
迟予知觉得自己并不是不能接受祖父的死,他也曾经预想过无数遍给自己打预防针。
他预想祖父因为家族败落选择自杀——以一把剑,或以三尺白绫,他预想祖父会在睡梦中安静地离开,或者在某一个清晨忽然闭眼。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死亡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突如其来的,狼狈的,耻辱的。
死亡是这样的。死亡是这样的。
迟予知喘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一直在憋气,没有呼吸。
他转过头,洞外,是已经落下的斜阳,橘红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血的颜色。
荒芜感从未如此强烈的充满全身,看着屋内发霉的褥子,潮湿的墙角,手足无措的少年,迟予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家一起去死吧。
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时候。
少年走过来,小心翼翼喊了一声:“老大?”
迟予知转过头,看着他:“你想回家吗?”
少年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当,当然想,只是我的家人,都去世了。”
“没关系,”迟予知道,“我这就让你们团聚。”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脖子一凉,鲜血顿时飙出,溅在石壁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迟予知,对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滴滴答答淌着血。
迟予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声音很轻:“反正你们早晚都要死的,不如死的干脆点。”
少年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他此生所见的最后一幕,便是迟予知行尸走肉一般走出石洞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再次醒来时, 迟予知发现自己正躺在石洞里,这是自己经常住的那间,不是傅祥住的, 也不是那一片营帐居住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猛地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哥,好久不见。”
迟予知的火蹭地一下蹿上来,没等视线恢复,他便骂道:“你还有脸叫我?猪狗不如的东西!”
等眼前逐渐清明,他看见迟君行正翘着腿坐在对面他当桌子用的石块上。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靴子擦得锃亮,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周围没有士兵,只有他一个人。
见此, 迟予知就要过去给他一脚,可没迈出两步, 脚腕上忽然一紧, 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 右脚腕上缠着一条铁链, 另一端绑在一个打进石缝里的铁桩上。
迟君行笑道:“真像一条丧家犬。”
迟予知没法打他, 骂得更狠了:“杂种!去死吧!下地狱吧你!”
迟君行摊了摊手:“真是好心没好报, 我可是给你拿了晚饭过来,折腾了一天,你肯定饿了吧。”
说着, 他拿起脚边的食盒,走到迟予知面前,盘腿坐下:
“我知道你最近吃的不好,心情也不好,所以来给你改善下伙食。”
他把盖子掀起来,里面是蒜泥白肉和米饭。
白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浇了蒜泥和酱油,油亮亮的,米香混着蒜香,在冰冷的石洞里散开。
“你少给我假惺惺。”迟予知道,“阿爷呢?”
迟君行搅拌着饭盒里的饭菜,头也不抬:“你以为我会做什么?当然是好好安葬了。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却能一直住在他的府里,他也没给我和我娘使过绊子,因为这,我永远都感激他。”
迟君行夹起一片白肉,递到迟予知嘴边:“啊——”
下一秒,他又转了个方向,送进自己嘴里:“放心吃,没下毒。”
他还没放下筷子,迟予知忽然抬手,一巴掌把食盒打飞:“你想杀我就快点儿,少在这恶心人。”
食盒撞在石壁上,“哐当”一声,饭菜溅得到处都是,白肉贴在墙上,慢慢往下滑。
迟君行看着墙上那摊白肉,道:“你就这么对朱萸哥跟黄够哥的一片心意?”
迟予知脑袋嗡的一声:“关他们什么事?这是他们送来的?”
“算是吧,”迟君行笑道,“但是现在,你把他们打飞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迟予知脸上空白了一瞬,然后胃里一阵翻涌,他下意识捂住嘴巴,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想起刚才那盘白肉油亮亮的样子,想起迟君行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着,然后咽了下去。
胃里什么都没有,可那股恶心感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迟予知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即使他带人来抄家时,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哦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这山上的人已经死光了,一个也没活。”他咬住指节止笑,可那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到底是蠢到什么程度,才会相信战场上敌人的话啊。”
迟予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再次能说话的:“迟君行,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迟君行惊讶道。
“你这样对我朋友,还说不是恨我?”
“什么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大家来去自由,萍水之交,我以为你对他们没感情呢。”
听到这句话,迟予知就想放弃跟他交流了。
“还有啊,你不是说过吗,只要我认为这是对的,是出于我自己的自由意志的,你就不会怪我,还会永远支持我吗?”
迟予知闭上眼睛:“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出去。”
“我才不出去呢,外面都是你杀的人,可吓人了。”
“我杀的人?”迟予知气笑了,“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过去多久啊,你拿着枪,走到那边的营帐里,一个个把他们都给毙了,连我们的人都看呆了,还以为你要投靠我们了呢,多亏了你,原本不想投降的人都跑到了山下,到了我们这边。”
“而且啊,我们杀的是拿枪的士兵,你杀的是可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即使他们之前是士兵,可是没了枪,他们就是平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迟予知:“你罪孽深重啊,所以你现在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慢慢等死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庄辰岚站在石洞外,看着迟君行从石洞里走出来,脸色全是大仇得报的喜气洋洋。
她忍不住开口:“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他。”
迟君行道:“看人不爽需要理由吗?”
“司令不是说了,不能杀他,快滚回去给他把链子解开。”
“我可没栓他,那链子是扣住的,不是死的,自己一解就解开了,我只是给他开个玩笑,他自己没看出来怪我吗?”
“他纵使再怎么纨绔,也没有对不起过你吧,你就是嫉妒他而已。”
迟君行原本还在往前走,闻言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没有对不起我?你能知道多少?少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庄辰岚冷笑一声:“你最开始拱火金乌鸣抄自己家,不就是想看他不是王爷没钱花了会怎样,结果他还是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的有滋有味,你看不下去,又要毁掉他的亲人和朋友,看他接下来该怎么过,我说的不对吗?”
迟君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庄辰岚继续道:“不过你确实做到让迟予知反思自己了,但不是他放弃了,而是他更自洽,活得更通透了。”
“你嫉妒他散发的生命力和热爱,不理解他为什么能无视世俗的目光,所以你想尽一切办法让它们消失,即使他是你哥,而且对你很好——你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坏的。”
说完,庄辰岚便越过他,头也不回地下山。
金乌鸣的士兵已经攀过了无住雪山,天色已晚,他们便在山下安营扎寨。
营帐一顶顶支起,篝火一堆堆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跳动,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暖洋洋的。
金乌鸣给迟君行的连队办了接风宴,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举起酒杯,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满足,笑声、喊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金乌鸣竟然意外地要跟迟君行碰杯,对方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微微弯腰。
“君行年纪轻轻便识大局,知道审时度势,前途不可限量啊。”
要放在之前,迟君行听到这些话必然有些飘飘然,可今天,他虽然尽力提起精神,脸上却始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他举起杯子,跟金乌鸣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庄辰岚一向不喜欢这种场面,她独自在营帐里休息。
就算他们今天大获全胜,可仍然有死伤,那些死去的人,昨天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跟她说话,朝她点头,今天他们就不在了,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而活着的人,却在这里喝酒庆祝,庄辰岚想不通。
也许奇怪的是自己,因为战争本就是这样。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哄闹,不是庆功的热闹,而是一种更慌乱、更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司令”。
庄辰岚站起身,掀开帐帘往外看。
只见数个士兵围成一圈,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人群中间,有一个人被人架着,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
是金乌鸣。
庄辰岚的心猛地提起来,她受伤了?还是死了?
众士兵把金乌鸣架到营帐里,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上。
庄辰岚连忙凑过去一看——她眯着眼睛,脸上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个酒杯,杯里的酒已经洒了大半,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
她喝醉了。
庄辰岚觉得有些无语。
几个随军女佣端着热水和毛巾过来,要给金乌鸣敷脸,金乌鸣却一把推开她们,不耐烦地挥着手:“不用你们!下去下去!”
她把士兵和侍女都轰下去,指着对面的沙发,对庄辰岚道:“坐。”
她举起酒杯,这才意识到里面已经没酒了,皱了皱眉,随便扔了出去。
庄辰岚皱着眉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你怎么喝这么多,全是酒味儿。”
金乌鸣歪在沙发上:“我高兴啊,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
“作为一个军人,有什么比打了胜仗还高兴的事吗?”
说着,她又大笑起来,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放肆。
“从东北回去之后一定要去南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庄辰岚回答,她自顾自道:“因为江南美男如云,文雅又娴静,我就喜欢这种,潇潇如风,明明如月,峨冠博带不胜衣啊。”
她趴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软扶手上,下巴枕在手指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晃悠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顽皮的女孩,在跟闺中密友说悄悄话:“你喜欢什么类型?我给你寻几个来玩?”
庄辰岚面无表情:“不要,我嫌脏。”
金乌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送给你的,那肯定是要经过检查的。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想成仙的人,不食人间烟火,自然觉得我们这些俗世人都脏了。”
庄辰岚没接这话,只是问:“你真要往南走吗?”
金乌鸣躺正身体,把胳膊枕在脑后:“我开玩笑的,别这么正经。”
于是庄辰岚道:“不如一鼓作气统一全国算了,你也拿个大总统当当——我开玩笑的。”
“什么屁的大总统,我才不当。”
“哦?你也想当皇帝?三思啊,前面想当皇帝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庄辰岚道,“其实你已经算是了,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叫你的吗?”
“天海暴君,是吧?”金乌鸣道,“我不是因为想当什么皇帝大总统独裁者才去打仗的,我只是觉得打仗好玩,跟小时候玩游戏一样。”
“你知道你说的游戏,会让多少无辜的人家破人亡吗?”
“关我什么事,还不是因为他们太废物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怎么能拿百姓跟你比?”
“我当初也是百姓,而且更惨,因为我在这个年代还是个女的百姓。”
金乌鸣从沙发上坐起:“我要上学,不许,我要出去工作,不许,唯一允许的,是让我去结婚,生孩子!”
“我跟他们一样,也是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被打被骂被欺负,我也是你口中那些无辜的人,他们想要活下去,那就反抗啊!想尽一切方法反抗我!那样我杀起来也带劲,对双方都好!可是他们不,宁愿忍着也不反抗,窝囊成那样,我有什么办法?”
“不是所有人都想过每天努力反抗的生活的,有些人只想平淡过日子。”
“那这不更是他们自己活该了。”
庄辰岚摇了摇头:“你作为一方领袖,不应该爱惜百姓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别跟我扯这些文绉绉酸溜溜的东西,”金乌鸣捏住鼻子,“这些东西让那些大慈善家大演说家去做,我只会打仗,别的不会,也不管。”
庄辰岚觉得她今晚喝的确实多了,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冷酷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你不是在日本的学校读书吗?”庄辰岚换了个话题。
“杀了个日本女的,把她顶了上的船,然后到日本被人收养了,但是学校的钱,可是我自己攒的,我能到现在,全都靠的是我自己。”
她倒进沙发,闭上眼睛:“我知道,外面的人都说我是靠男人上位,还说我没实权只是个提线木偶,说实话,毫无意外,古往今来,有权力有能力的女人不都被这么说,以他们的脑袋,能想出点儿别的来才奇怪。”
“我承认我确实利用过几个男人,但是有工具不用不是傻子吗?”
庄辰岚没说话,她确实在现代的史书中看过,金乌鸣从日本回国后,投入一个军阀麾下,成为他的副官,不过没过多久,那个军阀就离奇暴毙了,金乌鸣也顺势夺权,成了首领。
“回去之后,”金乌鸣迷迷糊糊地说,“要陪小楼回老家一趟。”
“你的老家?还是庄孟楼的老家?”
“唔……”金乌鸣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努力思考,可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管他的……都一样……”
“你们关系真好。”庄辰岚道。
“那是自然,小楼是我唯一的”金乌鸣嘴角弯了弯,“你也跟我一起去看看吧,然后顺便——”
她顿了顿,忽然睁开眼睛:“去给我再拿瓶酒来。”
庄辰岚道:“你别喝了。”
谁知金乌鸣竟然真的不喝了,她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是睡着了。
那张睡着的脸,没有了一贯的凌厉和压迫感,竟显出几分柔和,眉眼的轮廓也是好看的,像那些民国老照片里的女学生,清清秀秀,只有那道横贯鼻梁的伤疤,昭示这个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天海暴君”。
在外人看来,金乌鸣一呼百应,掌握无数人的生杀大权,必然十分成功,十分幸福,迟君行也因仰慕金乌鸣成为士兵,觉得如果自己爬到金乌鸣这个位置,就会此生圆满,获得幸福。
可事实是,填满这位“成功人士”内心的,是对这个世界极度的恨,她只有不停地发动战争,用强烈的刺激弥补心中的空缺,一旦停下,就会被恨意吞没。
即使她说在战场上取得成功会觉得畅快,可那转瞬即逝的感情,又真的是幸福吗?
庄辰岚看了她一会儿,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帐外有人喊她。
庄辰岚掀开帐帘,只见迟君行站在营帐外,背对着篝火,脸藏在阴影里:“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走近了, 庄辰岚看见迟君行双颊通红,眼睛也有些迷蒙,跟金乌鸣一样, 他也喝了不少。
见她出来, 迟君行转身往营帐后面走:“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庄辰岚跟上去, 不耐烦道:“干什么?”
等到灯火照不到, 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迟君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觉得我是嫉妒迟予知,所以才处处针对他?”
庄辰岚翻了个白眼:“我管你呢。”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迟君行一把拉住她胳膊:“我才不是因为嫉妒他呢!”
他的声音拔高了,竟带着几分委屈。
“明明他才是父亲的长子, 宣威府的主人,王爷的名号也是他的,可偏偏要我承担他的责任,他自己跟狐朋狗友出去游山玩水, 结果府里的好事一样都没我的份儿,好处我一个都没有, 但出了岔子全是我的错!”
“而且即使我为他把事情做成这样, 他还一副觉得我们很蠢, 看不起我们的样子, 好像他自己才是遗世独立, 超然物外, 最清醒,最清高,看透了世间的人。”
他看着庄辰岚:“如果你是我, 你不会讨厌他吗?你不会恨他吗?”
庄辰岚也看着他:“这又不是他逼着你做的,你一股脑全算他头上干嘛?”
“我倒是不想做,可如果我不做,宣威府早就衰落了,我们就更让人看不起了,怎么可能轮到他当那么久的逍遥王爷?”
“迟予知可不稀罕当什么王爷,倒是你,嘴上说着没你一点好处,事实呢?你还是被当二少爷,锦衣玉食一样没落,你才是最舍不得这个身份,这种生活的人吧,既然你想要这些,你做那些不应该吗?”
“呵呵,”迟君行自嘲地笑了两声,“我忘了,你从一开始就是偏心他的,我真是傻子,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就事论事?你刚才说我舍不得王府里的生活,那我为什么要瞒着家里去读军校,去当兵吃苦?我有病啊?”
“还不是因为现在社会上军官的地位最高,比前朝贵族高多了,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总是想成为所谓的人上人,总是想活在别人的羡慕里,社会的金字塔尖。”
“我才不是!”迟君行喊道。
“你是不是忘了说,你去军校的学费还是迟予知帮你掏的呢,也是他帮你瞒着家里,你能有今天,不也有迟予知的功劳,只可惜他养了一条不知回报的蛇。”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到底知道多少?”
就在这时,天上轰隆一声雷响,闪电把迟君行的脸映得惨白,像一张纸。
营帐前喝酒的士兵也被这突然的闪电吓了一跳,他们抬头看去,只见乌云迅速聚集、翻滚,遮住了月亮,仅凭蜡烛和油灯照亮的营帐区域顿时暗了下去。
庄辰岚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回事?”
回应她的是一群乌鸦尖唳的叫声。
庄辰岚抬头一看,只见数以万计的乌鸦正鸣叫着掠过天空,那叫声刺耳凄厉,像婴儿的啼哭,又像死人的哀嚎,黑压压的一片,汇聚到无住山顶。
士兵们仰着头,脸上全无恐惧,反而十分好奇,好像在观看一出罕见的奇景。
然而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一阵冷风吹来,所有的蜡烛瞬间熄灭,紧接着,油灯和电灯也灭了,黑暗像潮水一般涌来,吞没了一切。
不知是谁突然尖叫一声:
“有鬼啊!”
随后,尖叫便像瘟疫一般蔓延:
“救命!”
“有鬼啊!”
“别踩我!别踩我!”
整个军营乱成一团,黑暗中,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和惊恐的喊叫。
有人撞翻了篝火,火星子飞溅开来,落在帐篷上,烧出一个个黑洞。有人被绊倒了,趴在地上喊救命,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庄辰岚想出去看看,却被迟君行一把抓住。
“你找死吗?现在这种情况,被他们踩死都不一定!”
乌鸦还在天上盘旋,发出“啊啊”的叫声,像在嘲笑底下这群惊慌失措的人。
除此之外,庄辰岚还感到外面阴气翻滚,使得她浑身发冷——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阴气中混杂着桀桀的笑声,尖细的,阴森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听就知道有不少厉鬼正往这边聚集过来了。
利器穿过血肉的闷响不断出现,夹杂着士兵的惨叫,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迟君行像挟持人质一样,手臂从后往前揽着庄辰岚的脖子。
他果然如金乌鸣所说,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跟在庄辰岚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打破这地狱般图景的是一声呵斥:
“闹够了没!想造反吗?!”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豆火光,金乌鸣举着油灯,披着斗篷,站在军帐门口。
她一出现,庄辰岚顿觉厉鬼的气息收敛了不少,那股阴森的寒意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退后了几步,却仍没有散去。
黑暗中,金乌鸣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灯灭了就点上,叫什么叫?一个个都跟三岁小孩儿似的,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有什么用!”
有士兵哆哆嗦嗦道:“可是”
“可是个屁的可是!”金乌鸣喊道,“说了先给我把灯点上!黑灯瞎火的能看清个屁啊!”
剩下的士兵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点蜡烛、点油灯,有人打翻了灯油,有人烧了手指,有人连打了好几次火石都没打着,可总算,一盏、两盏、三盏……火光一点点亮起来,把营帐照得通明。
等周围亮起,众人才发现,每个人身上都已满是鲜血,红色的血在军装上洇开,一片一片的。
刚才还一起把酒言欢的战友,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冰凉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桌子上,熄灭的篝火里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是恐惧的神色——大张着嘴巴,圆睁着眼睛,像是在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原本盛着酒液的杯中也掺进了喷溅的血液,红色的血与白色的酒在同一个杯中晃荡。
这宛如修罗地狱的场面让有些士兵忍不住吐了出来。
金乌鸣剜了他们一眼:“想吐的给我咽下去!想叫的给我憋着!”
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阿瞒呢!死丫头又死哪儿去了!”
听见自己的名字,庄辰岚连忙打落迟君行的胳膊,从阴影里小跑出来:“司令,我在这儿。”
“你又去哪了?这怎么回事?”
庄辰岚刚才就联想到了,现在发生的事大概就是历史上的“黑鸦瘟疫事件”,她曾经在旧土论坛有关“鬼哭菩萨”的帖子里看见过,如果没有意外情况,他们将会在第二天发现,无住雪山周围的县城都将如他们所在的军营一样,全是奇形怪状的尸体。
在帖子里,那位楼主将这次事件与鬼哭菩萨再度出现联系起来,受到不少人阴谋论的抨击,但是此情此景下,庄辰岚只觉得那个楼主的联系十分正确,他必然是知道些什么。
所以他们今天离开无住雪山后,上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问你话呢!”金乌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耳朵聋了!”
庄辰岚道:“我拿不准,所以不敢轻言。”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要你有什么用!”
庄辰岚无语,心道明明今天我还帮你破了仇姑的法术呢。
但她知道金乌鸣喝醉了,脑子不好想撒野,于是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金乌鸣把斗篷往身上拉了拉,提着油灯在军营转了一圈,她走过一具具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松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脸色也不太好看,她走到金乌鸣面前,低声道:“司令,我们的人死了不少,恐怕没办法再继续向北了。”
金乌鸣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
此时,乌鸦已逐渐飞过这片天空,黑压压的鸦群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头顶流过,流向远方。
月亮重新露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地上,空气好像被还了回来,那股阴森的寒意渐渐散去,所有人都感觉心脏能正常跳动了,遂长长地舒了口气。
松枝试探着问:“那司令打算怎么办?”
“再说,”金乌鸣提着油灯走进营帐,头也不回,“我先回去睡一觉。”
松枝嘴角抽了抽:“司令”
金乌鸣言出必行,进帐后倒在床上就睡,靴子也没脱,斗篷也没解,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一根木头。
松枝叹了口气,走进去,把那沾了寒风的斗篷从她身上扒下来,又从箱子里拿出被子,轻轻给金乌鸣盖上。
可怜她堂堂一个副官,净做一些侍女保姆的活儿。
庄辰岚站在营帐门口,没心情知道金乌鸣到底想怎样。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满脑子都是迟予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第二天, 士兵们开始清理昨夜留下的尸体。
一具具僵硬的遗体被从雪地里抬出来,并排放在空地上,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黏在衣服上、头发上, 怎么擦也擦不掉。
金乌鸣坐在营帐内,拄着脸颊, 百无聊赖地敲着桌子。
忽然, 她停下手指,伸了个懒腰:“走了,打道回府。”
迟君行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这怎么行?”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司令, 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怎么能什么都没拿到就回去?”
金乌鸣道:“我们昨日一天之内受到多少阻拦,这说明天意如此,去了准没好事。”
迟君行不甘心地咬咬牙, 他不理解金乌鸣为什么要拿“天意”这种莫须有的东西当作理由。
金乌鸣转头对松枝道:“去给小楼发个电报,告诉他我准备启程回去了。”
迟君行急了, 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 又上前一步, 声音恳切:“司令, 那个戏子什么时候都能见, 这样大好的机会却不多见啊!”
金乌鸣揉揉太阳穴:“那你说, 我们现在剩的残兵败将该怎么走?”
迟君行道:“发电报给燕城总部,让他们派军前来增员,也未必不可行啊。”
金乌鸣道:“你也不想想我们走了多久, 等援军过来早就晚半夜了,东北都被分完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缓了缓:“此处离光台很近,恰巧我在光台有个朋友,正好路过去见个面——松枝,你也顺便给他发个电报,章寿司令,你知道吗?”
“知道。”松枝道,“属下立刻去办。”
迟君行还想再说什么,被松枝从背后掐了一下,不情愿地闭上嘴。
二人从营帐中出来,松枝道:“迟排长,司令怎样安排,必定有她自己的打算,还请不要太意气用事。”
迟君行道:“自古谏官比不上顺臣,都是你天天在司令耳根子底下吹风,才让司令如此沉溺娱乐,忘记事业。”
“迟排长,”松枝道,“年少轻狂也得有个度,你真以为自己打了点小胜仗,就能跟司令相提并论了?”
说完,她翻了个白眼,擦着迟君行的肩膀走过去。
庄辰岚刚才听金乌鸣说“光台”,便觉得格外熟悉,她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光台不就是“长生殿”的所在地吗,自己跟天问的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想到这里,那股怪诞诡谲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剩余的士兵拖着残破的身体或心灵开始折返,队伍稀稀拉拉,比来的时候短了一大截,有人拄着临时削的木棍当拐杖,有人被战友搀着走,有人躺在板车上,身上盖着破棉被,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金乌鸣在出发前特地又做了动员,无非是“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回去的路上,金乌鸣没有像来时那样象征性地跟士兵一起行军,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汽车,黑色的,擦得锃亮,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她让庄辰岚和松枝跟她一起坐车。
金乌鸣翘着腿,道:“你应该能看出我想干什么吧?”
松枝道:“司令是想在光台休整,然后跟章寿司令借兵,再次前往东北?”
“不愧是你,”金乌鸣笑道,“可是你有一点猜错,光台本来就有我的驻兵,谈不上借。”
松枝十分震惊:“光台有司令的驻兵?”
金乌鸣弯起嘴角:“君行说的不是全没道理,来都来了,肯定得捞点回去,东北打不下,一个小小的光台我还拿不下吗?”
“那我该怎么发电报?”
“这种事你不是一直做?怎么今天突然问我了?”
“我怕措辞有失偏颇,耽误司令的计划。”
金乌鸣摆摆手:“你就当不知道,该怎么发怎么发。”
“……好。”
金乌鸣递给庄辰岚一套礼服,那礼服叠得整整齐齐,外面包着一层油纸: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让我当你的保镖吗?”
“嗯,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她拄着脑袋,“放心吧,虞乐我肯定会继续帮你找,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看一半那个竹简的内容。”
听到这话,庄辰岚顿时来了精神,不知过了多久,自己的任务终于能有进展了。
“真的?”
“真的。就当作拿下光台的谢礼了。”
汽车行驶了两天,到达了光台县城。
松枝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司令,章寿司令说他为您安排了酒店,酒店旁边就是当地最大的饭店,他邀请您在那里赴宴,这样也比较方便。”
“最大的饭店?叫什么。”
“八仙饭店。”
听到这个名字,庄辰岚脑袋嗡得一声。
八仙饭店,长生殿,唐金鳞,有关金乌鸣的地方传说相关联的一切都如潮水般涌来,一种历史车轮滚滚碾压的沉重感让她的心好像被猛然揪了一下。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根据历史记载,金乌鸣死于副官的背叛,而八仙饭店,就是松枝他们策划暗杀的地方。
金乌鸣浑然不觉,笑道:“地方选得好啊,正好我们这儿有个想成仙的人。”
她拍拍庄辰岚的肩膀:“八仙,你也沾沾仙气,最好今天就得道成仙——唉,你这什么表情?”
庄辰岚道:“坐车太久了,有点晕。”
金乌鸣笑道:“神仙也会晕车吗?”
“司令,”松枝道,“不知为何,章寿不仅请了您,还请了其他很多人,都是各界名流,还有媒体,他说能够请到司令,是他的荣幸,必须让所有人亲眼见证,还要拍照记录。”
金乌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老狐狸,还挺精。”
她打开车门:“走,我们去会会他。”
在酒店休整一上午后,三人来到八仙饭店赴宴。
饭店坐落在光台县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拱形的窗户上挂着暗红色的丝绒窗帘,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上雕着花,十分气派。
金乌鸣穿着军装礼服,在大门口外与那人会见,街上全是士兵与盛装出席的各界名流。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穿军装的,穿西装的,穿长袍马褂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士兵们端着枪站在街道两旁维持秩序。
章寿站在饭店门口,亲自迎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他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也没什么特点,跟金乌鸣这种看长相就非池中物的人截然不同。
“金司令大驾光临,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金乌鸣无奈笑道:“本来以为是简单的朋友小聚,也没准备什么,谁知道你找了这么多人来。”
章寿哈哈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我可不得给足了金司令面子,这么大排场,才配的上金司令嘛——先别说了,请进请进。”
迟君行跟在队伍后面,他的目光在那些名流身上扫过——穿燕尾服的绅士,穿旗袍的太太,胸前挂着相机的记者,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的官员有人认出了他,朝他举了举杯,他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羡慕了?”庄辰岚道,“你也想要司令的排场?想让别人这么对你?”
迟君行哼了一声:“我才不稀罕。”
“呵呵,你就嘴硬吧。”
大厅内,食物的香气与鲜花美酒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长条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烤乳猪、清蒸鲈鱼、红烧鲍翅、佛跳墙,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西式点心,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
穿着白衬衫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留声机放在角落里,黑胶唱片缓缓转动,流淌出舒缓的西洋乐曲。
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巴黎的最新时装和上海的股票行情,他们端着酒杯,交换着名片,谈论着时局和生意,记者们则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镁光灯一闪一闪,照得人眼花。
金乌鸣被一群记者围在中间,问东问西,她笑着应付,一一作答,那姿态从容得像一个久经沙场的政客,而不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阀。
庄辰岚原本以为金乌鸣会讨厌这种场合,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看起来十分高兴,甚至如鱼得水,她跟那些名流谈笑风生,跟记者们开玩笑,那笑容真实得不像装出来的。
庄辰岚越发觉得,或许自己根本就没看懂这个人。
金乌鸣尤其受那些小姐太太们的喜欢,她们里里外外围着她,脸色全是兴奋的红晕,比见到国际明星还夸张。
庄辰岚悄悄凑到松枝旁边:“这情况,金乌鸣肯定没法开打吧?这消息是你透漏出去的?”
松枝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别废话太多。”
庄辰岚讨了个没趣,把身体正过来。
一阵觥筹交错、采访、拍照后,几人才堪堪进入包厢。
二楼包厢比大厅更奢华,紫檀木的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的餐具和骨瓷的盘子。
金乌鸣被让在主位,客套寒暄,酒过三巡,金乌鸣道:“有天突然聊起要跟小楼回家,他就提前派人去看了看,说家里漏风,大门锁还坏了,就让人修了修。”
她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据说请了一个很有名的锁匠,他制的锁不仅样式好看,还很耐用,一把锁能百年不坏。”
章寿放下筷子,接口道:“我也听说过这人,租界的洋人,太太,少爷小姐,都请他去制锁呢,西式的中式的都会做。”
在座的众人纷纷点头,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锁做好后,小楼就给我寄了个盒子过来,我打开一看,是把钥匙,那把锁的钥匙,大老远的,就寄个这个,我还以为是给我写的信呢,白高兴了一场。”
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章寿举起酒杯,笑呵呵道:“那司令回去可得好好罚他!哈哈哈哈哈。”
“罚他?我可舍不得。”金乌鸣笑道,也拿起酒杯,倾身去跟他捧杯。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就在这时,一阵破空声在庄辰岚的耳边炸开。
来这里太久,她几乎片刻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了——子弹。
而那颗子弹径直飞去的方向,是金乌鸣的胸口。
庄辰岚心脏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就见金乌鸣从容的举起一柄钢勺。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子弹撞在钢勺上,改变了轨迹,射向包厢中央的琉璃吊灯。
“咔嚓”一声,吊灯碎了个粉碎,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菜盘里,落在那些名流们的身上。
穿着旗袍的太太们尖叫着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有不知是大胆还是有职业精神的记者,竟又举起相机,喀嚓拍了几张。
金乌鸣从容地放下钢勺,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庄辰岚震惊地看着她——这怎么做到的?她到底是不是普通人?这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包厢外的士兵听见枪声,猛地踢开大门:“司令!”
章寿坐在原地,瞪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金乌鸣笑道:“章司令,这是什么意思?”
章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在发抖:“金司令……这……这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金乌鸣转过头,扫了一眼在座的名流:“我接受他的邀请来赴宴,正吃着饭呢,差点被暗杀,这些,你们都是亲眼见到的吧。”
那些名流们大多数缩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有人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章寿急了,声音都变了调:“金司令!我要是想暗杀你,我为什么要请这么多人来啊!这席上还有记者呢,我为什么要自掘坟墓!”
他的辩解一针见血,几乎可以撇清自己的清白,这一点金乌鸣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还是那样笑着:“你有什么心思,在下就不知道了。只是在下马上就要回乡,你在我回家的时候给我来这么一出,你到底是有多恨我,这样杀人诛心,章司令,我平时可待你不薄啊。”
章寿的脸色变了:“金乌鸣!你这是自导自演!”
金乌鸣冷笑一声,打了个响指,一个人便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她面前——是松枝!
“松枝就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卧底吧,你们之间的电报暗号早就被我破解了,那种暗号水平也敢拿出来用,你们以为我傻吗?还是说其实傻的是你们?”
庄辰岚懵了——松枝为什么被捕了?这跟原来的历史不一样?
历史书中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松枝作为那个背叛的副官,可是成功在此刺杀了金乌鸣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庄辰岚眼前发黑, 无论刚才发生的事再怎么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松枝被抓,历史已经改变。
自己穿越一趟, 不仅一个任务没完成, 还闯了这么多祸,她不由开始怨恨起自己来,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情感在心中滋长, 酸涩苦辣。
章寿道:“金司令!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你听我解释啊!”
“废话少说!”金乌鸣道,“你在我身边安插卧底,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八仙饭店二楼包厢中,这些养尊处优的各界名流第一次亲眼见到军阀间电光火石般变化的关系,即使内心再怎么波涛汹涌, 现场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刚才还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场面,像一块被人猛地扯下来的桌布,所有的精致、优雅、体面,全都摔在地上, 碎了一地。
就在这时,庄辰岚突然感觉肩膀一沉, 再然后, 她也被压住了胳膊, 像松枝一样被押在地上。
她震惊地抬起头看向金乌鸣, 那眼神分明在说——关我什么事?!
金乌鸣低头看着她:“你这家伙也一直知道松枝的事吧, 来,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庄辰岚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不该说。
金乌鸣道:“你们两个一唱一和, 真的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不过我知道,你本来就是中立派,说穿了,其实你跟她混在一起也无可厚非。”
“但就是因为这样,这代表只要有别人能给出你同样的交易,你就能轻易舍弃我,效忠别人,但你又太厉害了,一旦你加入别的阵营,对我必然是重大打击。你是一个双刃剑,但对我带来的伤害已经远大于效益了,所以得不到还不如现在毁掉为好。”
她深吸一口气,说不上是痛心,还是惋惜:“事到如今,我就对你说实话,我是真的挺喜欢你,之前我说要带你去我的家乡,也是真心的。”
庄辰岚没有说话,她的大脑飞速旋转思考对策,可金乌鸣的下一句话像一把锤子,把她的所有思绪都砸碎了。
“今天在这里,我就如你所愿,亲手送你成仙。”
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枪口贴上了她的脑门,在这个距离下,自己必死无疑。
庄辰岚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有——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金乌鸣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那张脸上,原本悲伤的表情又变得十分玩味。
变态变态变态,庄辰岚在心里骂了一百遍,这人心里已经完全扭曲了。
她有一瞬间好像有点理解金乌鸣为什么如此沉迷于战争了——看着瓮中之鳖的敌人垂死挣扎,确实会让变态之人感到极致的快乐。
庄辰岚深吸一口气:“我是来自未来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脸颊有点发烫,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居然走投无路到暴露身份,真是太失败了。
金乌鸣挑起眉毛:“死到临头吓疯了?”
“我认真的,”庄辰岚迎上她的目光,“司令,我确实来自未来,来自一百年后,我之前说的那些你的身份,也都是历史书上的东西。”
金乌鸣把枪口移开了一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得意:“我居然还能上历史书?哎?书上怎么说我的?”
“”
“我才不在乎是美名还是骂名,但说无妨。”
“一百年多后的世界,将这个时期称为军阀混战时期,课本上只是将你一笔带过而已,我不是历史专业的学生,并没有对你有所了解。”
“呵呵呵,”金乌鸣笑道,“阿瞒一本正经的讲这种笑话,还真的蛮好笑的。”
“你要怎样才能信我?”
金乌鸣的笑容收了几分:“那你就说说,我什么时候死?”
庄辰岚的心跳漏了一拍:“书上说,就是今天,在八仙饭店,你被副官刺杀——但是由于我的出现,这个事件改变了。”
“你这么说,我就能确定,”金乌鸣又举起枪,“你一定是假的了。”
庄辰岚瞳孔骤缩:“为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因为无论是改变前还是改变后,我都不会死在那群人手上,”她凑近庄辰岚耳朵,用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因为我才是那个能看到未来的人。”
听到这话,庄辰岚脑中一片空白。
“你以为我躲过的八次暗杀,全都是因为运气好吗?”她嗤笑一声,“天下哪有运气这么好的人?”
“看到……未来?”庄辰岚喃喃道。
“没错,我不仅能看到自己死前的几秒,借此躲过暗杀,还能看到未来,在梦里。”
“在梦里?!”
庄辰岚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为什么”
“这样看来我是不是才更像仙一点?”金乌鸣笑道,“不过你也没有探究的时间了。”
看她缓缓扣动扳机,庄辰岚大喊道:“你是庄家村的!对不对?!”
枪口抵着她额头的力道忽然顿了一下。
金乌鸣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的?这也是书上说的?”
“你这样说,是承认我是来自未来的人了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名字叫庄辰岚。”
金乌鸣的眼睛猛地睁大,她缓缓放下枪,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庄辰岚还从未见过她如此震惊的表情——不是演的,不是装的,是认真的、彻底的震惊。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突然进入包厢:“司令,外面来了个人,说是您的朋友。”
眼下这种情况突然冒出什么朋友,金乌鸣皱了皱眉:“什么人?”
士兵踌躇道:“看着像是个和尚。”
金乌鸣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哪来的什么和尚,给我打出——”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是我呀,你忘了我了吗?”
一个脏兮兮的和尚从包厢门外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袈裟,上面全是补丁,颜色都分不清了,腿还有点跛,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在散步。
士兵震惊地看看他,又看看金乌鸣:“司令,不是我放进来的!他刚才还在饭店门口呢!”
金乌鸣没理会他,她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和尚,像见了鬼一样。
和尚笑道:“看你的反应,是还没忘了我啊。”
庄辰岚的震惊程度不亚于金乌鸣——这个和尚她也见过,就在清平的菜市场,但那是一百多年后啊!
而现在,他正站在这里,站在一百多年前,却跟一百多年后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八仙饭店,军阀,和尚,民间传说里的故事人物都齐全了,庄辰岚的手开始发抖,她想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串联起来——迟予知,高仇,古月虫,可信息太多了,多得像洪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她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金乌鸣的声音有些发紧。
和尚笑了:“之前我助你登船,我们说好用你十年的气运与我交换,现在我来收取回报了。”
庄辰岚震惊地抬起头:“你之前见过他?!”
和尚的目光转向她:“你也在这?我说呢,为何这里气息这么强”
他皱起眉头:“我不是说让你待在村里别出来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庄辰岚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句话她听过,在清平菜市场,这个和尚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疯话,可现在,他站在一百多年前的八仙饭店里,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金乌鸣转向庄辰岚:“你们认识?”
和尚替她答了:“我们在清平的菜市场见过。”
“你在说什么啊?”庄辰岚几乎是崩溃地喊道,“你到底活在什么时候?”
和尚摇了摇头:“你还没有看清吗?愚钝、愚钝。”
他又看向金乌鸣:“你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
金乌鸣的记忆又被翻出来,原本这件事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她记得当初见面时,这个和尚明明是个疯疯癫癫的傻子,她只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谁能想到,他真的来讨债了?
“给你?”金乌鸣冷笑一声,“你就帮了我那个小忙,我怎么可能用我十年的气运跟你交换?你做梦呢?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和尚不恼,只是平静地说:“如果当初我不用障眼法把你变成那女学生的样子,你当时就要死在那里了,你欠我一条命,我要你十年气运,是你赚了。”
“放屁!”金乌鸣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什么障眼法,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学生长什么样,你只不过是把追我的人引开罢了,往自己脸上贴什么金!你说我会死我就会死?那我现在还说,当初没有你,我也照样可以上船!”
和尚叹了口气:“无论是人,鬼,妖,还是什么东西,交易总要讲一些良心吧。”
“良心?”金乌鸣冷笑两声,“我父母虐待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找他们讲良心,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把我们当狗对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找他们讲良心,他们没了良心,所以活得更好,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你偏偏只来找我?更何况,什么又是良心,良心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我只是不接受你不公平的交易,这样也算没良心?”
“我说的是你我之间,不要提别人,”和尚看着她,“休要再花言巧语了,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想兑现当年的诺言?”
金乌鸣举起枪,“砰”的一声,子弹正中和尚额头。
和尚应声倒地,鲜血喷溅到雪白的墙壁上,顺着墙纸的纹路往下流,在地板上蜿蜒。
看着他的尸体,金乌鸣笑了两声,随后,又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是个疯疯癫癫的傻子。”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来这里装模作样,还挺会装。”
可她还没笑完,地上的和尚突然直挺挺站起来,甚至连膝盖都没有打弯。
在场的人瞬间吓傻了,他们缩在角落,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金乌鸣的表情扭曲了:“鬼!你是鬼!”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地板忽然燃起了火。
不是从别处蔓延过来的,是凭空燃起来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圈,把她圈在里面。
金乌鸣赶紧跳开,可无论她站在哪里,脚下就会燃起新的火丛。
包厢里彻底乱了,那些人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礼仪、什么上流社会的风度了,他们尖叫着、推搡着、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涌,椅子倒了,桌布拉了下来,盘子、酒杯、花瓶摔了一地,碎片飞溅。
火越烧越大,火舌舔舐着桌布、窗帘、地毯,顺着墙纸往上爬,那些精致的、华丽的、价值不菲的装饰,在一瞬间变成了助燃的材料,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在这时候,庄辰岚居然想,那和尚难道知道金乌鸣的能力吗——用这种方法,即使她能看到自己死前的前几秒,也无法逃脱,无济于事。
金乌鸣的衣服也着了火,那张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她刚想求饶,可和尚已经不见了踪影,包厢内只剩下她和庄辰岚。
金乌鸣伸出手,声音沙哑:“阿瞒!阿瞒!你救救我!”
“我确实是庄家村的!我们可是同乡啊!”
庄辰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
庄辰岚看着她,心里又说不出的复杂感受。
“竹简!”金乌鸣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你想看那个竹简吗!我马上就给你!真的!”
听到这个词,庄辰岚回过神来:“在哪?”
“你先给我把火扑灭!”
“这不是普通的火,扑灭需要符咒,可我的符咒都被你扣下了。”
金乌鸣疼得面容扭曲,声音嘶哑:“那就给我想办法!不然你一辈子都别想看到那个竹简!”
“我有一些黄纸和朱砂在酒店。”庄辰岚说,“就在旁边。”
“好。”金乌鸣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你过来。我把酒店钥匙给你。”
庄辰岚慢慢靠近,可就在这时,金乌鸣突然扯开自己胸口的衣服,力气之大,速度之快,等庄辰岚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把自己贴身携带的皮革拽了过去。
庄辰岚怒道:“这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金乌鸣把那卷皮革攥在手里,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你怎么能保证一定回来?”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怀疑我!”
“我只是需要保障而已,”她道,“这玩意儿你宝贝的很,秘密随身携带,日夜不离手,你要是不回来,不赶快回来,就让它跟我一起烧成灰。”
这卷皮革的事庄辰岚从来没告诉任何人,可金乌鸣全知道了。
金乌鸣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箱子:“你别那样看着我,大家都是为了自己,你看,我把它跟我家大门的钥匙放一起,够珍惜吧。”
庄辰岚低下头,看向那个箱子,箱子里躺着一把钥匙,铜制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
那把钥匙她太熟悉了——跟庄辰岚家大门的钥匙一模一样。
庄辰岚浑身僵住了,在火焰中,她看着金乌鸣忽明忽暗的脸,还有横在鼻梁上的伤疤。
金乌鸣急道:“快去啊!在这儿愣着干什么!”
庄辰岚却突然道:“你鼻梁上是不是之前有两个痣?”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跟我的一模一样。”
金乌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庄孟楼是周以的前世,霜花是庄海月和江林风的前世,他们都是南华村的人,脸上两颗痣的位置长得也一模一样,而金乌鸣是假名,她隐瞒了自己南华村的出身,并且
庄辰岚忽然笑了,低低的,轻轻的,像是在笑别人,又像是在笑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只一瞬间, 所有的碎片——古月虫,纯一,迟予知, 金乌鸣, 长生殿,疯和尚, 那把钥匙, 那卷皮革,在庄辰岚的脑中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古月虫所谓“改变过去进而改变现实”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背叛金乌鸣的副官不是松枝,而是她自己。
当她还自以为是“占卜师”的时候,在所有人眼中, 她就已经是那个副官了,而她在长生殿得到的那只箱子,正是此刻的自己亲手放进去的。
她以为自己是改变者,可其实, 她只是滚滚历史中的一环,一个被命运安排好了角色的演员, 一颗宿命系统中的螺丝。
即使是古月虫那样的人, 在命运的洪流面前, 也只是螳臂当车, 蚍蜉撼树。
她大笑起来, 笑古月虫, 笑自己,也笑这所谓的“命运”。
在彻底明白这个事实的瞬间,庄辰岚感觉脑中异常清醒, 好像积压了太久的阴云忽然被一阵风吹散了。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让自己沉下去,沉到最底下,反而觉得踏实了。
人们常说,语言是思维的边界,掌握一种语言,便能拓宽思维,而反过来,如果思维升华,那她便能看懂与思维相对的语言。
一行文字忽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皮革中的第一句话,也是她唯一记住的一句话,原本她看不懂的那些符文,此刻自然而然地显出了意义——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又像是她终于学会了那种语言。
“以太易血脉之血,可使死于裂骨与断肠之下的人类起死回生。”
金乌鸣在火光中喊:“你笑什么?”
庄辰岚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没事。”她说,转身往外走,“我去去就来。”
八仙饭店到处都是逃跑的人群,人们拥挤着,脸上露出恐惧与慌乱的表情。
庄辰岚慢慢走着,来到一旁她们住的酒店,她翻出黄纸和朱砂,却没有去找什么骨简,而是径直来到迟君行的房间。
她推开门,只见迟君行正站在窗边,紧张的眺望八仙饭店的方向,看见她进来,他刚要开口,庄辰岚一记手刀劈在他脖子上,又快又准,迟君行瞬间晕了过去。
庄辰岚抓住他的衣领,掏出缩地千里符。
再次站稳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八仙饭店的废墟中……
火已经灭了,整栋楼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入眼皆是烧焦的尸体,蜷缩着、伸展着、保持着最后挣扎的姿势。
她知道自己是找不到金乌鸣的,因为下次见面,要在一百多年后的长生殿狭间中了。
她一屁股坐在废墟上,等着迟君行醒来。
风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人声,废墟上偶尔还有火星子在闪,在灰烬里明灭不定,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迟君行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撑着地面坐起来:“这是哪?”
“我带你去见你哥。”
迟君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
迟君行瞬间不再纠结这是哪的问题:“他见到我除了杀我还能干什么?”
庄辰岚道:“其实你根本没杀朱萸和黄够吧,当时离燕城那么远,你往哪儿杀人去,那盘肉根本就不是人肉,也就没见过真正的人肉长什么样的迟予知能被骗过去。”
“你要去告诉他?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别自恋了,”庄辰岚道,“我是为了迟予知。”
“为了他?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值得你对他这样?”
“我跟他同事一场,觉得他是个好人。”
“同事?”
庄辰岚道:“我是一百多年后的人,跟你哥在一个机构工作。”
迟君行只觉得这人说话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你疯了吧?!”
可庄辰岚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谎。
她道:“你曾经抱怨父亲对迟予知过分宽容,对你则百般嫌弃,好像把全世界的垃圾都往你身上倒,讨厌宣威府上下都那么惯着他,你知道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吗?”
“还不是因为他是名义上的王爷。”
庄辰岚摇摇头:“因为他其实活不了多久的。你也知道,你们家世代封印御鬼银钉,迟予知经常带的那个玉佩,其实是她母亲身体所化,是用来封印的主要一环。”
迟君行嘴角抽了抽:“哈?”
“迟予知身为皇室,居住在龙脉之地,久而久之便会气场特殊,他要用自身气运与银钉煞气相制衡,这就是封印的一环。”
“这样的人注定短命,而且心脉受损,迟予知那么沉迷鬼怪,或许也有这个银钉的原因傅祥和你父亲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凡事由他去。”
迟君行愣住了。
半晌,他喃喃道:“什么自由意志,什么自我选择即使是他那样的人,也不过是幻觉罢了。”
“吹嘘了一辈子”迟君行捂住眼睛,嘴角弯起来,“哈哈,真是可怜啊”
庄辰岚看着他,忽然道:“金乌鸣已经死了。”
迟君行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暗杀,”庄辰岚道,“这个消息传出后,整个北方都会陷入内乱,你想活命的话就跟我走。”
迟君行沉默片刻:“夺取金乌鸣的军权,或许现在是个好机会。”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轮不到你的。”
迟君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嗯……我也已经放弃了。”
庄辰岚看着他,他想成为金乌鸣那样一呼百应的军阀,他想得到地位、权力等社会所追捧的一切,世俗所承认的成功,他太想成为什么,或许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太想被看见了。
而那些执念,在今天,在某时某刻,在某个起心转念的瞬间,忽然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在跟你哥解释清楚之前,”庄辰岚说,“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都说是因为跟你哥认识了。”
“你不去找什么虞乐和竹简了?”
“找不到的,没什么用。”庄辰岚站起来,“我现在只想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即使”
即使这是历史的一环,这也是她承诺的、无法背弃的诺言。
庄辰岚掏出缩地千里符。
再次看见蓝色的天空时,天上漂着无数彩色的经幡。
风很大,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五彩的布条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面旗帜,与战场上的旗帜全然不同。
迟君行震惊地看着四周,张大了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们一瞬间就到这里来了?”
“缩地千里符。”庄辰岚把符纸收好,“我们要去纯一的家。”
“纯一?”
“是我的一个朋友。”
庄辰岚根据记忆中纯一所说的家庭住址和当地人的指引找到了一户人家。
他们的房子不大,土墙茅顶,院子里堆着干草和羊粪。
庄辰岚把装着金条的包袱递给迟君行。
“你去把这个给她们,就说这是她儿子纯一的遗产。”
迟君行接过包袱,掂了掂,皱了皱眉:“你自己怎么不去?”
“少废话了。”庄辰岚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让你去你就去。”
她现在实在不想处理这种情感密度太大的事。
庄辰岚蹲在门外墙根下,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先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是放声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在风中与各色经幡一起飘荡。
过了一会儿,迟君行走了出来,两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迟君行忽然开口,“从刚才起就一副如丧考妣的死人脸。”
庄辰岚心道如果你也像小丑一样被这个世界戏耍你也会心如死灰的。
“要是你为这家人伤心大可不必,这么多金条,够她们母女两个花一辈子。”
庄辰岚道:“这家人会用金条买一大群羊。”
“她们家确实养着两只羊。”
“然后这群羊会在某一天被狼全部吃掉,只留下一只。”
“你这人,”迟君行不知说什么好,“说你坏吧,你还会守约给人送钱,说你好吧,你又在这里咒人家。”
庄辰岚笑了一声:“剩下的唯一那只羊会成为我的同事。”
迟君行摇摇头:“我算知道为什么你能跟迟予知玩在一起了。”
“我也挺想跟你玩个游戏的,”庄辰岚道,“你有什么想对一百年后的迟予知说的吗?写个信吧,我帮你送过去。”
“好无聊的游戏。”
庄辰岚笑了一声:“不过在这之前,你还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她再次拿出缩地千里符,带两人来到庄家村。
庄辰岚画了两张隐身符,注入灵力后贴在自己和迟君行身上,再次来到霜花家。
房子里没人,她径直来到虞乐曾经住过的屋子。
关于她的东西太少了,庄辰岚一个一个试了好久,费了好大劲,才拼凑出一个有关虞乐的连贯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一间不算大的屋子内, 大约三十个人正围坐在一起,有老人有小孩,也有青年, 都是一副农妇与庄稼汉的打扮。
庄辰岚透过窗外的景色认出这是庄家村, 此时的村子比她所处的时代还要封闭,还要狭小, 只有一条通往外界县城的土路, 周围也没有别的村庄,几乎处于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
庄辰岚在屋子里一眼就看到了虞乐,她还是庄辰岚所熟悉的那个面孔,只不过要稚嫩很多,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旁边坐着几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少年和更小的儿童。
坐在人群前面的是四个老人, 两个老头,两个老太太。
其中一个老头环视一圈,道:“都到了吗?”
跟虞乐坐在一起的少年腾得站起来,看了一圈, 回话道:“都到了,太初爷爷。”
“还是二狗这孩子机灵。”太初点了点头, 不紧不慢道, “这次把村里人都叫来, 是我们四个有事要告诉你们。”
一个青年嘟囔道:“什么事儿啊, 搞这么大阵仗。”
一个年轻女人也催促道:“有事快说吧爹, 家里鸡还没喂呢。”
“大娟, 就你话多,”太初呵斥道:“你急什么,鸡啥时候不能喂。”
说完, 他又咳了两声:“这件事一直拖到现在,就是因为我们四个不知道该咋开口对你们说,我们现在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两腿一蹬,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没法再拖了,这才把大家伙儿都叫过来。”
二狗道:“太初爷爷您说什么呢,您还年轻着呢!再活五十年也没问题!”
听到这话,太初捋着胡子哈哈笑了两声。
太初旁边的一个老太太似是看不下去了:“太初老哥,你这也太磨磨唧唧了,我来说吧。”
她道:“老祖宗传给咱们家族四个神技,一曰‘观异界’,二曰‘瞰渊界’,三曰‘窥来’,四曰‘溯往’。”
屋里鸦雀无声,这样的词汇对于文化水平不高的村里人来说有些太难以理解了。
果然,大娟皱着眉:“太始姑姑,您叽里咕噜说啥呢?”
太初道:“你姑的意思就是,咱们庄家村的祖宗,给咱们留了四个戏法,一个是能去到不同世界,就叫‘观异界’,一个能创造幻境,就叫‘瞰渊界’,一个能看到过去,叫‘溯往’,一个能预测以后,叫‘窥来’,懂了吧?”
庄辰岚看着这样一群农民打扮的人用清平方言说着生涩难懂的仿佛江湖武林秘籍一样的话,不禁感觉场面实在幽默。
同时,她也一直在观察虞乐的反应,她并没有像同龄人和长辈那样多话或者无感,亦或是一副看戏的态度,反而听得十分认真。
大娟道:“那个什么看见以后,就是算命呗,整那么文绉绉的。”
青年道:“太初爷爷,咱家祖上以前是变戏法的啊?”
太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就这么想吧。”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太素终于开口了:“我看我这么多年教你们识字念书都白费了,这点简单的东西都明白不了,我从外面辛辛苦苦背来那一篓一篓的书跟话本都白背了!”
太素似乎担任村里的教书老师一职,性格也十分严厉,在场的后辈看着都十分怕她。
太素神色一凛,指着虞乐他们那一伙少年和孩童:“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天都得过来给我读两个时辰的书!谁都不准再找理由不来!”
话音刚落,少年们一阵哀嚎。
太极也附和道:“就是,你们只会干活不会识字,就算出去别人也都瞧不起,说你们都是野人,粗人。”
一个少年嘟囔道:“本来不就是。”
那一群少年瞬间哄笑起来。
“闭嘴!”太极拍了拍桌子,“咱们家的四神技可不是什么变戏法闹着玩儿的,都给我严肃起来。”
青年道:“叔,你们这又是在开哪门子玩笑啊?”
太极严肃道:“我不是刚说了四神技不是闹着玩的,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哪个跟你开玩笑了?”
大娟道:“看见别的世界,别的世界是什么?别的国家吗,能在大清就看到英国和日本国?”
青年道:“厉害啊姐,你还知道英国和日本国?”
太素突然指着他:“你连这都不知道?我以前让你看的那些地图,念的那些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哎呀娘,这都哪辈子的事儿了,你翻什么旧账啊。”
太初拍拍桌子:“行了行了,别吵了,跟你们说话咋这么费劲呢——太始,你给大娟讲讲,什么叫‘观异界’。”
太始道:“就是能去到不同的地方,不是咱们人间,而是阴司,天庭之类的地方。”
大娟震惊了:“那您去过吗?”
太始道:“你这孩子,少打听这么多。”
虞乐旁边的女孩凑向她:“阿余,他们说的这是真的假的,世间真有地府和天庭吗?”
虞乐皱着眉:“我也不知道,先听他们继续说。”
太初道:“这四个神技,我跟太始,太素,太极一人一个,等我们没了,就会传给你们下面这些人,但不是我们挑人,是这四个神技随便挑四个人,我也知不道挑谁,我也控制不了。”
话音刚落,屋子里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更大了,大家都被这离奇的消息所震惊,也有人依旧半信半疑,觉得这四个老人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
有人暗中盘算,如果自己得到了其中之一,凭借这个本事,下辈子就算是不种田,也不愁吃喝了。
太初又拍了拍桌子,让屋里安静下来:“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指定是想拿这本事去整点儿钱,我在这告诉你们——不行!就算有了这本领,也得藏着掖着,一辈子都不能用!”
虞乐喊道:“为啥呀!”
“为啥?”太初神色严厉,“不为啥!这是规矩!祖宗的规矩!还有咱们今天在这里说的话,谁也不许传出去,听见没?”
二狗道:“为啥啊?”
“你说为啥,要是传出去了,外面的人怎么想咱,不得把咱们当妖怪,你能不能动动脑子,白长那么大头了。”
说完,屋子里一阵笑声。
太素道:“所以为了咱们庄家村,咱们整个家族,大家上下一条心,都要保密守口如瓶,等以后你们有了子孙,子孙又有了子孙,你们也要这样告诉他们,记住没有?”
人群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看着表情不满的太素,太始道:“不用逼他们这么紧,现在说再多也没用,反而适得其反,等以后事情真的落到他们头上,他们自然就会明白的。”
“太始说得对。”太极也道。
太初咳了两声,看向众人:“行了,就这么个事,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众人迷惑又好奇的起身,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逐渐离开。
眼看人越来越少,太始压低声音:“皮革和骨简我都藏起来了,就不用告诉他们了。”
其余三人都点了点头:“还是别告诉了好”。
太极道:“上面的东西你们还能看懂吗?”
其余三人摇了摇头:“以前还能看懂,现在不行了。”
太初笑道:“这就说明咱们越来越像人了啊,好事,好事啊。”
“太初哥说得对,就让咱们世世代代在这里,像普通人一样活。”.
从屋里出来后,虞乐跟一群少年来到田地里。
“阿余,你说我爷他们说的真的假的?”二狗问。
虞乐道:“都那么大阵仗了,还能有假?问题是他们也没骗咱们的理由啊。”
“也是。”二狗点点头。
虞乐道:“那你想要哪个?”
“想要哪个?我要它们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要是有个一会儿就能锄完所有地的神技,那个我倒想要。”
一个少年从旁边探过头来:“就算真有那个神技也没用,你没听他们说啊,有了也不能用,你爷说的没错,你就是白长了个大头,里面什么也没有。”
二狗举起拳头追他:“大壮!我打你信不信啊!”
大壮边跑边笑:“又不能当饭吃,还不能说出去,连吹个牛都不成,这些真是屁用没有!”
虞乐道:“他们不让你用你就不用,平常也没见你这么听话。”
大壮道:“我就是很听话啊,不像你,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虞乐哼了一声:“我要是表面上不听话,他们又得嫌我,要是背地里真听话,估计我现在一个字儿都不认识——我娘根本不让我去太素奶奶那里念书。真是受够了,你们不听话就是调皮,我就不正常。”
大壮笑道:“你就是不正常啊,哪有女的像你这样,庄三丫那样才正常呢。”
刚才一直跟虞乐在一起的女孩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虞乐翻了个白眼,她道:“三丫,那四个神技你想要哪个?”
三丫挠挠脸颊:“这种事儿肯定轮不着我,而且我也不想要,多吓人啊。”
虞乐不解又不屑:“哪里吓人了?”
三丫道:“我也不知道,可我就是觉得害怕。”
“你怎么什么都怕。”
“但是我觉得阿余肯定能得一个,你这么聪明,在村里学东西最快,认识的字最多,读的书也最多。”
二狗道:“这我也赞同。”
虞乐听着他们的话,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我也觉得,得有我一个。”
大壮道:“你知道这么多有啥用啊,以后还不是只能嫁人。”
“我嫁不嫁关你屁事。”虞乐道。
她本不想理会,但气不过,又道:“而且什么叫只能嫁人,我认识字,会读书写文章,以后能跟太素奶奶一样教人读书,能做老师。”
三丫道:“我们之前跟爷爷去城里的时候见过,城里有女学校,里面都是女老师,而且阿余她比城里的女学生懂得还多呢。”
她看着虞乐,眼睛亮晶晶的:“要是你有能看到以后的本事,能帮我看看吗?”
虞乐撇了撇嘴:“反正你肯定又想知道以后嫁给谁吧,没意思。”
三丫恼了,伸手去拍她:“那又怎样,我跟阿余不一样,我不想出去,只想老老实实过日子。”
二狗在地上拔了根草,放到眼前看了看:“咋这么蔫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皮肤发烫。
“今年这天也太热了,多久没下雨了?”
大壮道:“我估摸得快一个月了。”
“应该也快下了吧。”二狗说.
不久之后,村里传来消息,太初死了。
但奇怪的是,他的尸体不像正常人死后那样僵硬、肿胀,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变细,像一根正在被风干的腊肠,最后变成了一条软软的、长条一般的东西。
村里人不敢声张,只草草的办了个丧礼掩埋。
太初死后,剩下的老人接二连三地去世,死后的尸体也都如太初一样,完全看不出人形。
从这之后,村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联想老人们去世时诡异的模样和他们生前所说的话,大家都不由得怀疑,整个村里的人,都是什么非人生物的后代,或者是被什么东西诅咒,不然怎么会有什么荒谬的四神技,说是神技,还不能使用。
只是没有人讨论,也没有人说出口,但众人看向彼此的眼神,却都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虞乐大概是村里最惦记四神技的人, 别人或许已经忘了,或许假装忘了,可她却每天都在问:“你得到神技了吗?最近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被问的人大多摇摇头:
“你还惦记着那事?肯定是开玩笑的吧。”
“我不知道, 你去问别人吧。”
“连你都没有, 那我肯定也没有。”
“小孩子天天想东想西,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们家今年的收成吧。”
这样的回复听得多了, 虞乐也就识趣地不再问了, 直到有一天,庄大找到她。
他把虞乐拉到自家院子角落,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又慌张:
“我昨天到阴间去了。”
虞乐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你获得神技了?”
庄大点了点头:“我昨天在梦里梦见太始奶奶了,我看到她的瞬间,莫名其妙就会了。”
瞬间,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虞乐的胸口蔓延开,像有人把一只冰凉的手伸进她的胸腔,一把攥住了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庄大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些变化, 他兴致勃勃道:“你想知道里面什么样吗?”
“不要!”虞乐脱口而出,声音又尖又利, 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庄大疑惑道:“你以前不是经常问吗?怎么现在又不听了?”
看着他的表情, 虞乐只觉得对方在炫耀。
凭什么是这个人?!这个处处都不如自己的哥哥!
满溢的酸涩让虞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于是她转身跑开, 一口气跑到田埂上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 双手撑在膝盖上, 深深地呼出几口气,又深深地吸进去——胸腔里的那股酸涩还没有散去,像一团湿棉花堵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天, 天很高,很蓝,蓝得有些不正常,蓝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是还没轮到我而已,还有三个神技呢……总会轮到我的。”
这样想着,总算心情稍微好些了。
她闭上眼睛,一本正经地在心里默念着、祈祷着、畅想那一天终会到来。
“阿余。”
三丫的声音。
“我刚去你家看你不在,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没事吧?”
“没,没事。”虞乐道,“你找我干嘛?”
三丫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虞乐心中顿时有了一种预感。
果不其然,三丫道:“阿余……我好像……获得那个神技了,昨天晚上,我梦到了太极爷爷,还有今天的事,所有事——全都一模一样!”
她一把抓住虞乐的手,攥得死紧,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全是泪,脸上既像哭又像笑:“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啊?”
虞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酸涩、不甘、委屈、愤怒——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起涌上来,她嗓子发疼,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三丫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粗糙,干瘦,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从前觉得这只手笨,做什么都慢,干什么都做不好,比她差远了。
她甩开那只手,转身就走。
身后,三丫还在哭:“阿余,你为什么不理我啊?”
当天晚上,虞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墙根下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白色方块,她盯着那个方块,眼睛睁得酸了也不肯闭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明明自己才是最聪明的,明明自己才是最特别的!为什么给了庄大?给了三丫?给了那些不如她的人?!
凭什么?!
庄大什么都不懂,三丫什么都不想,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神技,不在乎的人轻轻松松就拿到了,而她,她这么在乎,这么努力,这么配得上——却什么都没有。
不公平!
可即使她的内心再怎么惊涛骇浪,村里的生活依旧日复一日,没有丝毫变化,村民的生活早已回到正轨,该种地的种地,该吃饭的吃饭,该说笑的说笑,没人再提四神技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只有她还留在那天没有出来。
即使她再不愿意承认,事实依旧摆在眼前——四个神技已经全都出现,但全不在她身上。
从那以后,她变得不爱出门了——她总觉得别人的目光在嘲笑她。
可母亲是不允许她不去地里干活的,这天少年们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东拉西扯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四神技。
大壮第一个开口,他笑嘻嘻地看着虞乐,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像终于等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阿余,你居然没有?你这么聪明的人也没有吗?”
虞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心里却巴不得对面赶紧去死。
“太初爷爷都说了,那是随机的,跟聪不聪明有什么关系?你连这点都想不通,脑子也太笨了点吧?况且有没有神技有什么区别?”
大壮挤了挤眼睛:“可你那天还说想要呢?”
“哪天啊?你把我的话记那么清楚?”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大壮也在嬉皮笑脸。
庄辰岚看出来了,这个大壮虽然承认虞乐聪明又优秀,可却又看不起她,明明说不过她,却总要讥讽两句,说不过是正常,可一旦哪天虞乐马失前蹄,自己就赚了。
三丫道:“我也没想到,居然是我而不是阿余,真奇怪。”
三丫的话是陈述句,没有任何恶意和嘲讽,这点虞乐可以确定,因为她早就知道她头脑简单,说话没什么弦外之音。
可正因为如此,虞乐更觉得火大。
一个坏人骂你,你可以骂回去,一个蠢人伤了你,你连还手都不知道往哪打,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伤人。
有时候蠢人的杀伤力,可比坏人高一万倍。
虞乐道:“就算没有神技,我也是最聪明的,不会妨碍我以后去城里当老师,而你们就算有神技又能如何,照样比不过我。”
大壮道:“我们还能考科举呢,你能吗?”
虞乐道:“那你去考啊,没人拦你。”
三丫道:“他去考只能得个鸭蛋吧。”
少年们哈哈大笑起来,大壮也只是跟着一起笑。
虞乐即使没有落入下风,可心里仍觉得羞耻和气愤,好像被他们捉住了什么把柄。
二狗抬头看了看:“怎么还不下雨?再不下可就完了。”
一语成谶,又过了一个月,天上仍然没有下一滴雨。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照常落下,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暴君,把所有的水分都从地里榨干。
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先是断流,然后变成一摊摊浅水洼,最后连水洼都干了,只剩下龟裂的河床和晒死的鱼虾。
地里的麦子连膝盖都不到,穗子小小的,瘪瘪的,捏一下,什么都没有。
今年大旱、庄稼欠收已成为事实。
庄大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把头上的草帽摔在桌上:“村里催着我们要交粮了,要交一半还多。”
他猛地锤了一下桌子:“欺人太甚!这些粮咱们自己吃都不够,他们还要这么多!”
虞母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抓着从干涸的河里捡回来的小鱼:“我听说不交粮就得交钱,一亩好几两。”
庄大道:“真是不让人活了。”
虞乐这几天感觉饭越来越少了,饿得心慌:“娘,下顿能多做一点儿吗?我没吃饱。”
虞母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都这么大了,赶快嫁人去!我就不信你没人要。”
虞乐翻了个白眼:“不是我没人要,而是我不想要别人。”
“你还跳上了,你哪来的脸?你看家里现在连吃的都没有,你哥还要娶媳妇,你要是砸我手里,看我怎么治你!”
“那你起码得先让我活下去,给我饭吃吧!”
虞母更来劲了,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就感谢我没把你卖了吧!还想吃饭?你就知足吧!”
“卖我?”虞乐也学着她的表情语气,“你敢卖我我就揍你一顿!你看我敢不敢揍你!”
听到这话,虞母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老天爷啊!谁家闺女打老娘啊!”
她爬起来,冲过去掐虞乐胳膊上的肉,一边掐一边骂:“不孝女!不孝女!猪狗不如!”
可能是太久没吃饭了,虞乐感觉她掐的没有以前那么疼,但很烦,和苍蝇一样。
虞乐一把推开她:“烦死了你!饭都没得吃,你省点力气吧!”
虞母被推得踉跄几步,撞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庄大黑着脸:“你又打娘!”
他语气狠厉,但也只是语气,说完仍旧坐在凳子上,没有别的动作。
虞乐抬起头,瞪着哥哥,目光里没有一丝退缩:“还不是她自己找揍!怎么着,你又想打一架了?”
虞母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来回摆动,像一个撒泼的孩子:“儿啊——你可得替娘报仇!揍她!揍她!”
庄大看她一眼,上前扶起母亲,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行了,你也消停会儿吧,别添乱了!”
虞母捂住脸,呜呜地哭。
庄大没理她,他把腿边一小袋东西放在桌上,袋子瘪瘪的,放在桌上连个响动都没有。
“粮食就这些了,今年可怎么过啊。”
虞乐看了那袋子一眼,又看了看灶台:“水也没有了,门口那河都干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抢粮食啦!当兵的抢粮食啦!”
喊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哭喊声、叫骂声、摔东西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粥,从远处滚过来。
虞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快把这藏起来!”
庄大愣了一下,她一把推开他,自己拎起那个小袋子,两步冲到墙角,蹲下来,手指抠进砖缝里,“哗啦哗啦”扣开几块松动的砖,露出墙洞里黑黢黢的空隙,把袋子塞进去,又把砖一块一块地填回去。
几乎同时,门被一脚踹开了,几个带着红帽子的清兵闯了进来。
他们一进门就四处乱翻,掀开锅盖,踢翻米缸,扯开柜门。
虞母哭着冲上去,扯住一个兵的手臂:“别砸了!别砸了!我们没吃的了!”
士兵一甩手,虞母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推了出去,差点摔倒,虞乐从背后接住了她。
虞母站稳了,转过身就开始打虞乐,一边打一边喊:“你去拦住他们啊!你去拦住他们啊!”
虞乐道:“你看我能打过吗?你老实呆着别添乱了成吗!”
清兵翻了一阵,什么也没翻到,骂骂咧咧地走了。
屋里一片狼藉,虞母看着这一切,一跺脚,倒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老天爷不开眼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老头子啊——你走那么早——丫头片子都欺负我啊!”
提到虞父,她哭得更厉害了。
可这个屋子里根本没人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干旱, 无尽的干旱。
村里的树光秃秃一片,河床上全是干涸的裂纹,庄家村村民在饿死与渴死的边缘挣扎, 这种情况下, 除了找点东西填肚子,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考虑别的事了。
没有人再提四神技, 没有人再提那些死了以后变成怪物的老人, 没有人再提庄家村的来历,那些都不重要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虞乐倒在床上,有气无力。
床板硬得像石头,她的脸也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就算吃,也只是树皮、草根、观音土, 这些东西吃下去,肚子胀得像个鼓, 胃里翻江倒海, 时不时地绞痛一阵, 疼得她蜷缩成一团, 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哥, ”她开口, 气若游丝,“你不是有神技能去别的地方吗?就不能……去弄点吃的回来?”
庄大躺在对面的床上,比她好不了多少, 他瘦得脱了相,眼眶发青,嘴唇发白。
“不行,”他闭着眼睛,连睁开都费劲,“我没力气。”
虞乐没有接话,在心里骂了一句废物。
如果得到神技的是她,她肯定在干旱刚开始的时候就早做打算了。
如果得到神技的是她,她肯定不会让自己饿得连路都走不动,而是会提前去那些有粮食的地方弄一些回来存着,或者干脆一走了之,到有吃有喝的地方去。
如果得到神技的是她,她才不会遵守那些愚蠢的约定。
如果得到神技的是我……
从四神技各有归属的那一天起,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根刺就扎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疼。
每当她看到庄大那个废物,三丫那个懦者居然也能得到神技,而自己却两手空空,她就觉得胸口有一股火在烧。
我比他强,我比他们都强,为什么不是我?
虞母忽然开口了:“听说外边的村子,饿得都开始吃人肉了,先让壮小伙子活下去,吃家里没用的孩子和嫁不出去的丫头……”
“你少废话了,”虞乐道,“要吃也是先吃你,你个老东西,活着也干不了活,不吃你吃谁?”
虞母尖声道:“我可是他娘啊!他能吃我?!”
虞乐假装吃惊:“庄大要吃人了?”
“娘!”庄大喊了一声,“你说什么呢,咱们跟外面那些人怎么能一样。”
虞母却像是没听见儿子的话:“儿啊,你实在饿得不行,就来割娘的肉吧,娘愿意!”
虞乐道:“这可是你说的。”
“我叫你哥哥吃!没叫你吃!”
“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你早晚是别人家的,叫你吃了活下来,你以后又伺候别人去了,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这都大难临头了,你还想着以后以后,脑子糊涂了吧!”
“行了行了,你们少说两句,”庄大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我去外面看看,还有能吃的吗?”
虞母啧啧道:“你看看,还得是男的。”
虞乐道:“昨天是我在祠堂跟那些人抢谷壳的,你眼瞎了是吧。”
这时,二狗走了进来:“大娘,庄大呢?”
虞母道:“真不巧,他刚出去。”
虞乐问:“咋了?”
二狗没理她:“那我出去找找。”
虞乐道:“你直接跟我说得了,什么事我不能听?”
“怕你听了害怕。”
“少放点屁,快说。”
二狗沉默片刻,道:“刚才村里来了一个和尚,说不下雨是因为村里有旱魃。”
“旱魃是啥?”
“那和尚说是死后一百天内的死人变的。”
虞乐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死后一百天内……最近死的……那不就是?
四个老人的脸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依次出现。
“是哪一个啊?”
“不知道,那和尚说变成旱魃的死人,坟上不长草,尸体也不烂,他得亲眼去坟地里瞧瞧才知道。”
“找着了咋办?”
“说是得烧了。”
“这和尚靠谱吗?”
“不靠谱能咋办,”二狗道,“死马当活马医呗。”
找旱魃当天,虞乐也去了茧山——这是庄家村的家族坟地,死了的人都埋在这里,平日很少有人来,只有清明和过年的时候才会有人上山烧纸。
可今天山上却站了不少人——都是饿得皮包骨头的村民,可再饿、再没力气,他们也来了,除了想看热闹,还有因为那个和尚说,烧了旱魃,就会下雨。
那和尚破衣烂衫,走路一瘸一拐,除了没有头发、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看着跟街上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虞乐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和尚,低声对旁边的庄大说:“这不会是要饭的装成和尚来骗钱吧。”
庄大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不知道……听说也没要钱。”
和尚在墓地里走了一圈,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他走过一个坟包,又走过一个坟包,眼睛在那些坟头上一一扫过,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四个坟包,说了一句:“挖。”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真的没力气了,饿了这么久,连站都站不稳,哪还有力气挖坟?
和尚见了,也不恼,他抬起手,轻轻一挥,便有一阵大风吹来。
风卷起沙土,吹得人睁不开眼,等风停了,众人睁开眼,只见和尚所指的四个坟包已经被吹开了,棺材露了出来,而其他的坟墓却毫发无损。
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庄大道:“他既然能呼风,咋就不能唤雨?直接下一场雨得了。”
虞乐道:“你傻吗?这不是治标不治本,他一走又不下雨了,你还想给他供起来留在村里啊?”
坟墓里,薄薄的棺材已经腐烂,有胆大的围过去,只见里面的尸体已经变成肉红色蠕虫的形状,盘踞在棺材里。
众人连连后退,虞乐也被这场面恶心的想吐。
和尚斩钉截铁道:“就是他们。”
说着,他就开始解衣裳。
众人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和尚一件一件地解开那件破旧的袈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腹部。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掀开了自己的肚皮。
不是割开,是掀开,像掀开一扇门一样,从胸口往下,整块肚皮被掀了起来。
他的腹腔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掏空的布袋,随后,那腹腔里忽然发出红光,照在四个棺材上,那四具长条虫形状的尸体,竟都被他吸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在场的人无不被吓得倒退好几步,虞乐更是脚下一软,摔在地上。
和尚放下肚皮,拍了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村民,平静地说:“我已经帮你们收了这里的旱魃了,过不了多久,天上就会重新下雨了。”
在场的人刚才还瞪大眼睛面面相觑,听到这话,又都感动的泪流满面,甚至开始跪拜:“活佛显灵,活菩萨显灵。”
虞乐坐在地上,没有跪,也没有哭,因为她刚才即使害怕,仍死死盯着那和尚的肚子——她看到那四具尸体被他吸进肚子里的瞬间,竟都变成了他的肠子,弯弯绕绕盘在他的腹腔,填满了那个原本空空荡荡的肚子。
就在这时,天上轰隆一声,众人抬头望天,乌云随即而至。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豆大的雨点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在那些跪着、哭着的人们身上。
虞乐脸上全是雨水,可她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和尚。
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一块石头后,虞乐立刻追过去,发现石头后是一面石壁。
明明是条死路,那和尚却已消失不见了。
她站在石壁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面石壁——冰冷的,硬的,没有任何缝隙。
迟来的大雨拯救不了了歉收的庄稼,水的问题解决了,可吃的问题还在。
家家户户的粮缸早已见底,能吃的树皮、草根,也都被挖得干干净净。
虞乐趴在田里,找菩萨土。
这是一种白色的、软软的泥土,吃下去能撑一会儿,可吃多了会肚子胀、拉不出来,最后活活憋死。
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撑过今天再说。
她趴在地上,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着干裂的泥土,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
新鲜的、生的、带着血的肉的气味。
她的手停住了,鼻子翕动着,像一头猎犬一样循着那气味爬过去。
爬过田埂,腥味越来越浓,在她的鼻腔里炸开,刺激得她口水直流。
在自家隔壁,气味达到了顶峰——这是三丫的家。
几个月前三丫被嫁到了隔壁村,等干旱不断蔓延,她又不知为何被赶回了娘家。
虞乐趴在墙根下,从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的缝隙里往里看。
里面很暗,只有一点点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三丫坐在炕上,背对着门,脊背瘦得像一张弓。
她在吃东西,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什么,嘴角挂着什么东西——湿哒哒的,黏糊糊的。
虞乐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是一条长长的、细细的、像绳子一样的东西,从三丫的嘴角垂下来,还在往下滴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黏稠的,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服上、手上、炕上。
等虞乐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终于看清了炕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不成形的、肉红色的东西,蜷缩在炕上,比她的巴掌大不了多少,已经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身子了,像一只还没来得及长出腿的青蛙。
肉块的一头连着一根脐带,脐带的另一头连在三丫的嘴上。
虞乐顿时胃内翻江倒海,直犯恶心,但那味道又无法避免的引诱她不断分泌口水。
就在她想要立刻跑开时,一个好久没出现在脑海中的想法突然出现了
——我要活下去,我要得到神技,去城里看更多的东西!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像有什么东西在蛊惑她,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的后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耳朵边低语:“去吧,去吧。”
虞乐的手推开了那扇门,三丫原本蹲在炕上,听见声音,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浑身绷紧,脊背弓起来。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是那种饿到极点的人才会有的光,像两簇鬼火,在眼眶里幽幽地跳动着。
炕的另一边是三丫的母亲,她躺在地上,身体干瘪得像一具风干的腊肉,没有血迹,没有伤口——她是饿死的。
在她的旁边,是三丫的父亲,他的头歪在一边,额头上有一个深深的、黑红色的窟窿,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是谁砸的?
大家都知道,三丫是个懦弱又顺从听话的丫头。
嫁人那天,她就算哭着被塞进轿子,也没有反抗,被赶回娘家那天,她就算低着头挨了一天骂,也没有还嘴。
虞乐慢慢走过去,三丫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声音,像野兽在护食。
虞乐举起双手,慢慢蹲下:“我来帮你,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三丫没有说话,身体慢慢松了下来,像是接受了她的投诚。
“我们要先把门窗都堵上,不能让人发现。”
三丫便听话地用木板、砖块、破棉被等所有能挡光的东西封住窗户和门板。
等屋内变成密不透风的密室,虞乐又用火柴在石灰地上引火。
她抓起炕上那团红色,将之扔入火中。
“这样更好吃一点。”虞乐笑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