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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厂BOSS不想996》青春校园小说_流金兔

    第171章 1200万人的变数


    就在刀刃带风切向他要害的瞬间,一颗子弹如幽灵一般击穿了摩托车骑士的左胸,顿时将骑士连人带车掀翻在地,顺着惯性猛烈撞击到墙面上,发出“砰”的巨响。


    武田太志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头,片刻后他连忙转头,看到一身黑的杀手被摩托车压在身上,手脚不自然地扭曲着,倒卧在地一动不动。从头盔破损的部位露出半张沾血的陌生面庞,一滩深色的液体从他后背渗出,在地面徐徐漫延。


    武田太志脸颊肌肉抽搐,喉咙不由发出“嗬嗬”的声响,听不清是笑声还是求助。不过纵使摆脱了追杀,不代表就脱离了险境,他刚松了口气,顿时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发冷,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武田太志看不到,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他一路流下的血滴,清晰地连成了他逃跑的路线。他努力睁着眼,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然而他的视野却越来越朦胧,最后一点昏暗的光晕里,一个和摩托车骑士一样全身漆黑的人影逐渐朝他逼近。


    “喂,还活吗?”


    不管什么季节只要出任务永远穿着黑衣戴着帽子的伏特加,走到武田太志身旁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动脉,喃喃地说:“千万别死了,不然我怎么向大哥交代?”


    感受到掌下脉搏的跳动,他满意地起身,又去察看了下躺倒的摩托车骑士,确定对方没有呼吸后,打了个电话吩咐道:“确认目标死亡。Rye,你可以撤了。”


    *


    针筒内无色的液体被尽数推入淡青色的血管中。


    琴酒将冰冷尖锐的针管从巽夜一的手臂中抽出,动作熟练地完成注射,把废弃的注射器和药剂瓶一并塞入一只密封袋内封装好,这才腾出手拿起振动的手机。


    “剩下的炸弹在米花神社内找到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道。


    “果然,离东都塔不远,离烟火大会场地也很近,应该没有超出窃听设备的范围。”巽夜一放下袖管随口问,“谁给你的消息,你用了哪个卧底?”


    “不是卧底。”琴酒面无表情地道,“Rum最近找了不少组织的卧底替他办事,我怀疑他有其他目的,用哪个都不合适。”


    巽夜一听着对方语调平静得听不出是告状还是解释的话,眉梢微挑。“能给你传第一手消息的一定在警察内部,不是卧底……Vermouth回日本了?”


    琴酒点头。


    “她这次易容成谁?”巽夜一难得有点好奇,“她一直在国外,对日本警视厅不了解吧?”


    在他看来,贝尔摩得奇妙的易容术处于不科学与科学之间,不过鉴于她同时还是知名演员,深谙表演之道,又是跟随魔术师黑羽道一学习的技能,她出神入化的伪装能力似乎并不像柯南世界的黑科技和时间线一样,属于“不合理”范畴。


    但等到后来赤井秀一假扮冲矢昴出现在人前,有泛滥之嫌的易容术仿佛开始往不科学的界限偏移。


    要不要加快3D打印技术的研发进程呢……巽夜一有点走神地想。这项技术的衍生品之一使得能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不再是特殊个体的特殊技能,不管是谁都有机会成为贝尔摩得第二。


    其实3D打印技术的前身3D印刷术十多年前就已经出现了,他在掌握组织财政大权后,还顺便投资了获得技术授权研发3D打印机的那家美国公司。只是受限于设备和材料,3D打印的多领域应用还需要很长的时间——确切地说,在工藤新一变成江户川柯南后,这项技术的应用拓展就陷入了无限期的停滞。


    以他在其他世界得到的科技,完全可以加快它的技术开发进度,问题只在于,在他计划中需要六年之内提前点亮的科技点不止一项。


    一想到这需要重新推演六年内的科技推进计划,他就格外想把还不应该出现的人工智能现在激活——单从成本角度来说,人工智能运行服务器的耗电费用,其实比他用脑时消耗的营养液便宜得多。


    “警视厅特聘顾问本多吉良,新入职不到两个月,之前常驻法国,在国际刑警组织工作。”琴酒答道。


    巽夜一了然,“日本警察熟悉他的人不多,以他的海外履历,你们更容易拿到他的详细资料。”所以他更相信挑选易容对象一定是琴酒的建议,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拿出足以让贝尔摩得假扮对方在警视副总监面前都不露陷的当事人个人信息,想必这个人早就在琴酒关注名单上了。“他是预定任务目标,还是策反人选?”


    “策反人选,还未正式接触。”


    “那让Vermouth试试,她既然能在警察堆里扮演好本多吉良,相信对他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巽夜一随口给以度假名义来日本的某人增加了额外的工作量。


    说实话,作为打工人都会佩服这位女士多年浑水摸鱼十分游刃有余的水磨功夫,但从BOSS角度难免对她与消耗经费不成正比的任务量颇有微辞,尤其在有眼前的劳模干部做对比的时候。


    琴酒低声应是,随即发动了汽车,驶离了直升机停机坪。车后,一名穿着工装的男子正熟练地清理着直升机机身上新漆还未完全凝固的电视台缩写字样。


    巽夜一靠着椅背,注视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仗着刚才紧急注射了一剂URD2516,他的视野又映现出无数条交汇的红蓝光线,像高速公路一样贯通着城市的每一端。


    那之中包含着1200万人的命运轨迹,或许不会变,或许会发生改变。但不管是三年后还是六年后,他们都不会再被强行绑定在某一个人身上。


    这也是他一定要改变松田阵平命运的理由和难点。因为松田阵平的选择,关联着1200万人的命运变数。而其中蕴含庞大的熵的变量,却不是个体能控制的。


    他记得过去毁灭了362次的世界里,曾经有过松田阵平在最后三秒手机输入失误,未能将正确的炸弹地点“米花中央医院”发送出去,导致爆炸波及了当时在医院探病的阿笠博士。以至于后来工藤新一变成江户川柯南后,未能及时得到黑科技装备弥补小学生身体的劣势,没多久在一起案件中被犯人杀害。


    也曾经发生过松田阵平因为意外没能及时做出选择,虽然他因此活了下来,但爆炸中一名受害者的死亡却成了另一起重大恶性案件犯人行凶的动机,最终殃及热衷侦探游戏的工藤新一,在没来得及成长为声名远播的高中生侦探之前便失去了生命。


    关联着1200万人的变数其实大多和世界核心无关,但正如蝴蝶的翅膀可能引发一场风暴一样,每一个都可能隐藏着摧毁世界的风险。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武田太志身后有协助者,是和原本事件的最大区别之处。不然为什么三年后也好六年后也好,武田太志要和警察玩猜谜游戏呢?不过是因为他是单人作案,需要靠这种花哨的手段混淆警方的注意力,便于他躲在暗处掌控事态。这次有人撑腰,在广播里公开挑衅的狂妄做派,其实才更贴合他的性格。


    巽夜一阖上眼,轻轻舒了口气,回顾这一下午和时间赛跑的经历,感觉如同跑了一场马拉松般,陷入了一种柔软的松弛中。


    他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说:


    “到了再叫我。”


    第172章 她确信他身份不简单


    当巽夜一坐在车里打瞌睡时,更多的人忙得不可开交。


    得到炸弹放置地点后,东都塔下的众人紧跟着就听到了爆炸声。然而塔下的警察们来不及为塔上又一名同僚的“殉职”哀悼,急忙出发赶往米花神社。


    平日里米花神社人流并不多,可是今晚为了配合烟火大会,吸引更多的游客,神社不仅特意安排了庆典,在外围还有庙会活动——谁也不敢想象炸弹引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警视厅副总监诸星登志夫亲自带队奔赴现场,留下川路警视在东都铁塔,负责安排警力安置人质、清理松田阵平已拆除的炸弹、按照爆炸导致的高空坠物位置重新划分警戒线,并派人到塔上勘察现场收集证据。


    “白鸟,你带保安经理坂口达雄回警视厅录口供,除了窃听器,我怀疑他参与程度比我们想的要深,看看还能问出点什么,记得找人去查一下他的经济状况。”


    “是!”


    “新岛,救护车已经走了吗?有几个人?负责跟车的是谁?”


    “已经送平田让先生去了医院,他有心脏病,需要进一步检查。渡边带了他的两个组员跟过去了。其他人都说他们不需要去医院,只希望尽快回家。”


    “记得做好登记。”


    “是,您放心!”


    “诸星惠里子夫人呢?”


    “刚刚带着秀树小少爷离开了,诸星家的司机一直等在外面。走之前诸星夫人答应明天会来警视厅做笔录。”


    ……


    此时铁塔大楼外,九十度鞠躬的山崎云雀站直身,目送着诸星家的私家车飞快消失在视野里。回想起诸星惠里子上车时的表情,仿佛正准备赶赴另一场战斗。


    山崎云雀半转头,瞥见神色残留着悲痛的竹中警官抱着头盔穿着防护服,蹒跚地和同事走向登塔入口。


    在刚才兵荒马乱的时候,唯有这人还记得问一句“松田的朋友”在哪里。只不过警官们更关注还没解除危机的第五处炸弹放置地点,一时无人在意。


    藏在包里的手机没有再收到任何新消息,不论是琴酒的,还是蜜酒的。


    停留在记录中的最后一条信息是蜜酒回复她即将撤离,让她尽快离开,并且提醒她避免引起警察怀疑。她没有等到对方从铁塔旁的楼梯下来的身影,但听到爆炸声时,她曾经跑到大楼外,看到天上有个黑影掠过。


    在外面守着警戒线的警察和记者中也有人目击到了,只是因为离地面太高又到了日落,视野变得昏暗,看得并不真切。只有一名摄影师拿着相机镜头匆匆往上对焦,坚称他看到的是人。


    当时她心头一松。代号成员们各有各的手段,应该不用担心怎么跟琴酒交代了。


    不过让山崎云雀注意的是,在她向他们打探消息时,警视厅的谈判专家就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山崎律师?”


    正想着,谈判专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山崎云雀转过身。


    “你要回去吗?”本多吉良朝她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风度翩翩地微笑:“正好,我送你?”


    山崎云雀与他对视片刻,微微低头致谢:“那就麻烦您了。”


    她跟着这位警视厅顾问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默默地看着本多吉良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驶离东都铁塔。


    丰田车在沉默中驶入了灯火通明的道路。一路上不时有警车从相反的方向鸣着警笛呼啸而过。


    “真不知道是不是整个警视厅的警车都出动了。”山崎云雀开口感慨了一句。


    “这么大的案子,惊动的可不止是警视厅。”本多吉良淡淡地说。


    “警视厅今晚会召开案件的发布会吗?”山崎云雀忽然问,“等烟火大会结束,没有烟火大会转移公众视线,这件事就会上新闻头条吧?”


    “山崎律师是对舆论公关很熟悉吗?”本多吉良没有正面回答,反倒问:“您的客户都是像诸星夫人这样出身财阀或名门的人士吧?您在哪个事务所高就?”


    “浅田法律事务所,您知道吗?”


    “您别见怪,我之前一直在法国工作,对日本的律师行业并不怎么了解。现在日本的女律师都像您这么厉害吗?”本多吉良嘴角含笑地夸赞道:“不仅被炸弹犯挟持都能保持冷静,观察力敏锐到一眼能发现保安经理藏在身上的窃听器,身手好得让坂口这种体型的男人都没有逃跑的机会。您如此出色,来我们警视厅也一定会出类拔萃。”


    “……您过奖了,本多先生。”山崎云雀面不改色地说道。


    “所以您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您怎么知道坂口经理的口袋里有窃听器。”


    “他的窃听器是市场流通的型号,体积也就比手机小一点,只要稍加留意他的衣服口袋,就能看出点问题。那不是什么特殊装备,比不上你们警用设备,我工作中接触的一些侦探,也用过类似的东西。”


    “但您一眼就联想到了窃听器。”本多吉良用赞叹的语调说。


    “您不信?您刚才还称赞了我的观察力。就好比我还观察到,您可能并不是日本人,也并不该称呼您为‘先生’。”


    下一秒,一把枪顶在了她的太阳穴。


    “我收回前言。优秀的律师除了能说会道,也懂得保持沉默。这方面显然你还不够格。”“本多吉良”另一只手把持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平和的语调透着一股寒意。


    “您不也因为对我产生怀疑,而出言试探吗?”山崎云雀表情不变地说道。


    本多吉良冷哼一声,“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最好的保密方法是什么?我可以给你十秒想想遗言。”


    “您不会开枪。”山崎云雀听着对方打开保险栓的声音,笃定地说,“至少现在不会,在我满足您的好奇心之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还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您不是本多先生的吧,Vermouth大人?”


    “咔嗒”一声,是手枪扳机扣下空弹的声音。


    顶着本多吉良外表的贝尔摩得收回枪,声音一变,用一种慵懒却又不近人情的迷人语调问:“你是组织的人?‘山崎’就是代号?”


    “是的,我是Yamazaki。”


    “你在这里是Gin的任务?”


    “原本只是巧合,后来接到了Gin大人下达的指示。”


    贝尔摩得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兴师动众”,面上保持冷淡地问:“那么,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


    “您可能没注意,您从警察中间走过避免身体碰撞时,下意识地避开了胸部一侧。您上车的时候下意识调整坐姿的动作,让我怀疑驾驶座和方向盘的距离不处于您熟悉的位置,这可能不是您的车。还有以警视厅官僚的效率,不会在今晚就能确定召开发布会的公关策略,但您身为警务人员并未对我显而易见的错误提出异议,而是回避了回答。”


    “只有这些,你就确定是我?”


    “我只是产生了一点怀疑,想起曾经在组织里听闻‘千面魔女’的传言。所以正如您试探我一样,我也想试探一下,就算认错了也不会有损失。毕竟不管您是谁,既然伪装了身份,就算想要灭口也不可能在大路上直接动手。而只要您不直接动手,我就有机会脱身。”


    贝尔摩得“呵”了一声,用极为动听的女声嘲讽道:“看来Gin的手下也不全是蠢货。”显然她不想承认居然被人一句话轻易诈出了真身,即便对方是组织的代号成员。


    “Gin给了你什么的任务?”


    “Gin大人要求我保证Mead的安全。”


    “Mead?”贝尔摩得语气古怪。


    “您认识Mead?您知道他安全撤离了吗?”


    “不知道,你可以问Gin。”贝尔摩得不怎么在意地说。其实在塔下听到那些人议论天上看到的人影,她就猜到是谁,那人向来身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多。


    山崎云雀听她的语气却是心中一定,可以确定蜜酒没事了,以及——


    贝尔摩得对蜜酒应该相当熟悉。


    据她所知,贝尔摩得是拥有等同干部权限的核心成员。加上白兰地和琴酒对待蜜酒微妙的态度,普通代号成员会有这种待遇吗?


    这也让她更加确信,蜜酒的身份不简单。


    第173章 希望一切都结束吧


    今夜如狂欢般的喧嚣夹杂着难以忽略的不和谐之音,正如米花神社灿烂辉煌的灯火,被一排排警车顶上闪烁的警灯,打乱了美满的气氛。


    穿着和服打扮得光鲜亮丽、拖家带口的游人们,三三两两疑惑又不安地聚集在米花神社正门口,不时朝内张望。大门被拉上了警戒线,神社内的游客陆陆续续跟着警察的引导朝外涌出。


    “到底怎么了?”


    “你没看新闻吗?听说这里有炸弹。”


    “炸弹?天呐!你是说炸弹?”


    “炸弹在哪里?神社的庆典是取消了吗?”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里面还有好多人呐!”


    门外的路人窃窃私语地揣测着门内的情形,门内的警察则神色紧绷地搜查着隐藏的威胁。


    诸星登志夫笔直地站立在最高处的鸟居下,眺望着逐步朝下的阶梯。


    “诸星副总监!”


    目暮十三的帽子从阶梯下冒了出来,他跑到诸星登志夫跟前,有些气喘吁吁地报告道:“又、又发现了两处炸弹!”


    诸星登志夫拧着眉,问:“现在一共几枚炸弹?能判断是什么类型?和其他地方已经拆除的炸弹类型一致么?”


    副总监大人一连串的问题,让呼吸还没平复的目暮十三有点招架不过来。他喘了好几口气都没能发出声,眼见诸星登志夫抬脚就要前往新找到炸弹的地点察看,慌忙伸手阻拦。


    “副、副总监,您别过去!危险!”


    诸星副总监才走了两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目前已发现四处共7枚炸弹,类型和米花酒店的炸弹相似,倒计时还有25分钟,已拆除炸弹4枚。”一名穿着新型防护服、手里抱着头盔的拆弹警察,胡乱抹去额头和鬓角的汗水,从他的同事手中接过工具箱。


    目暮十三重重地呼了口气,嘀咕着:“这么多炸弹……”


    “这些炸弹都是同一类型,松田发给过我拆解后的照片。只要上手一个,其他的处理起来速度就快了,时间来得及。”出声的警察在“松田”这个姓氏的发音上,有几不可察的停顿。


    “爆/炸/物/处理班的大野石一郎,”目暮十三低声凑近诸星登志夫耳畔介绍道,“有着丰富的拆弹经验,专业能力十分优秀。”


    “这几处炸弹的位置不算特别隐蔽,炸弹数量不少,但布置比较杂乱,看不出规律。有两枚炸弹放置在了一起,可能犯人当时赶时间。不过安全起见,我建议附近区域最好再排查一遍。”大野石一郎说着,抬头看了看远处夜空中还在此起彼伏的大团烟花,又道:“诸星副总监,拆弹的事请放心交给我们/爆/炸/物/处理班。还请您留在安全的地方,这会让我们感到安心。”说完他点头致意,便和同事越过他们,快速朝发现炸弹的新地点走去。


    “呃,爆/炸/物/处理班除了还在东都塔处置现场的,其余人等都已经到了。”目暮十三擦了擦汗说,同时心里为这位同僚捏一把汗:怎么松田阵平的同事都是这种耿直脾气?


    想到松田阵平,他不免心头黯然。


    诸星登志夫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为难他,只是问:


    “其他地方的炸弹都移除了吗?”


    “是的,前面警视厅传来的消息,除了东都铁塔之外的炸弹放置地点,所有炸弹已经安全移送回警视厅,事发现场也已搜查完毕。”


    诸星登志夫微微颔首,道:“最迟15分钟内,神社内部必须完成人员疏散。”


    “是!”


    “电台那里呢?”


    “还没消息。”目暮十三看了眼手表,“不过现在这个时间,我想他们应该到了。”


    *


    广播电台汽车频道“每日加油站”演播室。


    电台主持堂本道彦有些瘫软地倒在座位上。在冷气十足的演播室内,他看起来像条中暑的鱼,被冷汗打湿的半黑半黄的头发一缕缕贴着额角,晕出发灰的水渍,看上去脏兮兮的,更显出他的狼狈。


    “所以,是结束了吗?”他沉默了半晌问,“那个人的电话不会再打进来了,是吧?”


    好一会儿,耳麦传来导播的声音:“是的,结束了,堂本。最后安装炸弹的地点已经找到了,炸弹犯不是也拿到钱了吗?不会再打进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堂本道彦双手捂住脸,重重地搓了两下,尚且年轻的面容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沧桑。


    “希望吧……希望一切都结束吧……”他有些失神地喃喃低语。


    耳机里导播安慰道:“辛苦了,堂本,你做得很好!主任和社长正在外间接待警察,他们说过一会儿来看你。能得到社长的瞩目,以后可是前途无量呢。这么想来,你小子也算是因祸得福?”


    堂本道彦沉默地听着导播的唠叨,疲惫地半阖着眼睛。西装下的衬衣汗津津地贴着身体,被空调风吹得整个人像浸在冷水里一样难受。忽然他又受惊似地坐直身,摘下耳麦,低头翻看着手机——这个姿势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抓着手机的手指看得出紧绷而用力。


    “咚咚!”


    这间隔音的房间里原本悄无声息的静谧,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


    堂本道彦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似地抬头,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窗格看见了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高个子、宽肩膀,有一张长相让陌生人感到敬畏的面孔——也是他不曾见过的面孔。


    男人对上他的视线,做了个手势。


    堂本道彦慌忙起身两步跨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暗暗吸了口气,打开门。


    “堂本先生,是堂本道彦先生吧?”来人问。


    “是,我是堂本。您是……”


    穿警服的男人掏出证件向他示意,“我是奈良泽。”


    “奈良泽警官,有什么事?是要去警视厅做笔录吗?柴田警官跟我说明天一早过去。”堂本道彦看了眼他的身后,外面还站着几名警察,一样都是陌生面孔。而在炸弹犯通过电台做犯罪预告期间,原本留在演播室外负责即时与他沟通消息的那两名警察,此刻却不见了人影。


    奈良泽治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是来通知您,恐怕需要您现在就跟我回去配合调查。”他的目光带着不含情绪的审视,从堂本道彦的神情变化,又转移到了他拿着手机的手上,随后补充了一句,“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第174章 现在就走!


    换了身衣服、打扮成观光客的岩居,垂眼看向手表上的指针,脸色阴沉如水。


    “岩居大哥,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了,还要等吗?”站在他身旁穿着黑色T恤的男子,即使夜晚也戴着顶棒球帽,不时左右环视着四周,帽檐下的眼睛流露出几许焦躁不安。“大谷和杉浦怎么还没到?他们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里是地铁米花车站外的广场,四周来来往往人头攒动,使得他的那点小小异常并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岩居坐在绿化带旁的长条石凳上,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正回想着与武田太志打完最后那通电话后,接到了六代目的来电。


    “您是说把武田——”当听清楚电话那端来自头领的命令时,岩居相当意外,“可您不是想让他……”


    他迟疑的语气并不是怀疑六代目的决定。对于这次行动的主导者武田太志,岩居始终带着一种保持距离观望的审慎。虽然岩居承认对方确实有点能力,但这人狂妄的性情且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言行,在他看起来不适合鬼州组,至少不适合刚刚经历重创亟待恢复元气的鬼州组。只不过就像他不明白六代目为什么招揽武田太志,同样不明白六代目为什么又忽然改变了态度?


    “谁让他得罪了某位大人物呢?”电话那端平淡的语气里还有一丝惋惜。


    到此,对六代目忠心耿耿的岩居自觉地闭嘴不再多言,随后对当时跟着自己身边的杉浦下达命令,代替原本要去接应武田太志的井口前往约定地点。


    井口就是站在他身旁穿黑T恤的男子。杉浦、井口,还有同样迟迟没出现的大谷,都是这次跟随他一同来米花市办事的得力手下。


    大谷之前被他留在了学校,给武田太志弄出来的麻烦清理善后,照计划随后该去广播电台监视那里有无异常。井口负责在警方拆弹的现场假扮路人,及时将现场情况同步发给武田太志,顺便监视警方的动静。而杉浦一直默默跟着他待命,用以应对突发状况。


    此外,东都铁塔里有一个他们的内应,保安经理坂口达雄因为赌博欠下了巨额债务,他的债主是鬼州组一个下游组织。而在广播电台内,还有一个武田太志自己找的内应。再加上他也不清楚来历更没见过面,只用电子邮件联系的黑客“P”,都是为了协助武田太志能第一时间掌握炸弹现场的动向,便于计划的执行。


    毕竟这位脑子塞满火药的炸弹爱好者如果没有足够的即时情报反馈,也根本没可能搞出牵动警视厅的大场面遛着警察疲于奔命。


    眼见武田太志的计划成功了,他这边却遇到了麻烦。


    首先是联系不上大谷。他的手机打不通,始终提示不在服务区。


    然后是被他派去解决武田太志的杉浦,过了接应时间后,一直没等到他报告情况。


    杉浦骑着摩托车,带了他惯用的砍刀。武田太志虽然擅长犯罪计划,且有不错的反侦察能力,但身手也就比普通人好一点,枪法更不怎么样,对杉浦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照理不难解决。


    ——所以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像消失了一样,失去了联络?


    “岩居大哥?”手下井口看到他忽然起身,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他的表情。


    “不要等了。”岩居冷峻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现在就走!”


    *


    “啪”的一声闷响,安室透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方向盘上。


    “降谷先生?”耳机里传来担心的询问。


    “你确定吗,风见?”安室透咬着牙,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努力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般问:“你确定松田阵平已经——”


    “他们都这么说。第五处炸弹的地点是在倒计时4秒传过来的,只有四秒钟爆炸就发生了,那么高的距离,根本没可能……”风见裕也似乎感到紧张,音调变得有些结结巴巴,“川路警视派了人上了避难走廊,正在采集证据。不过我听鉴证科的福井说,这么近距离的爆炸冲击,可能没什么剩下的,最多能找到一点人体组、组织——”


    最后那个词几乎发音被完全吞了。安室透不用闭眼都能想象出这位接头人不知所措的模样,他用这种想象短暂转移自己的注意,以便保持住冷静的思考能力。


    不,不一定“没什么剩下”。安室透想到了像植物人一样昏迷不醒的萩原研二,虽然他醒不过来,但至少从几乎相似的近距离爆炸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对,防护服!松田有没有穿那种新型防护服?”


    “没、没有,据说为了赶时间,上塔前松田只带了工具箱……”


    安室透咬紧的牙根渗出一丝血腥味,若有若无地在口腔中漫延。其实他知道会这样,在米花酒店遇到这家伙时,不也是毫无任何保护措施在找炸弹吗?只是安室透忍不住,还是在心底暗暗保留着一丝期待奇迹的希望。


    就在这丝希望快要被现实的冷酷湮灭时,耳机里又传来了一句:


    “不过我听说,塔下有记者看到爆炸时天上有个人影从塔上飞出来……”


    对面顿了顿,可能觉得这种犹如在描述超人或者蝙蝠侠的遣词用句,贸然用做报告未免有点不靠谱,连忙又补充道:


    “只是听说而已,还不知道是什么。因为不止一个人看见了,具体情况要等调查结——”


    “能拿到目击者的笔录吗?”安室透突然出声打断他。


    “哎?”


    “有几个人看见了?这个人影什么时候出现的?往什么方向?为什么这些记者说是‘人影’?有笔录的话,我需要看一下。”


    “啊还没有正式的笔录,不过有一份现场记录的目击者口述已经发回了警视厅,请稍等,我这就给您调阅出来!”伴随着急切的声音,是一阵不时发生各种物件轻微碰撞的慌乱背景音。


    安室透沉住气,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好几分钟,或者可能更久,对面终于把文档发到了他们用于联系的加密电子邮箱。


    安室透熟练地打开,解码,仔细而飞快地阅览着这份可以说只是做了少许格式整理、堪称粗略的目击者口述记录,越看,紫灰色的眼睛似乎越来越亮。


    他打开电台调到天气预报播报,一边听一边拿出地图比对着什么,又看了看天空月亮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忽然发动了引擎,驾驶着马自达飞速开上公路,朝着某个方向疾速驶去。


    第175章 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


    铁钳剪断电线,发出极为轻微的“咔嗒”声响。


    当倒计时的数字停止跳动时,原本静谧到连虫鸣都听不到的现场,骤然爆发一阵响亮的欢呼。


    “赶上了!”拆弹警察大野石一郎艰难地摘下头盔,长长地吐了口气。


    “五处掩埋点一共9颗炸弹!”给他打下手的同事仿佛泄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上,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我干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要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么多炸弹。那个混蛋是打算开炸弹超市吗?”


    正搬动防爆筒过来准备转移炸弹的另一位同僚,或许是放下了心里的压力,跟着开玩笑道:“那我这个算什么?超市购物车?”


    “闭嘴,”大野石一郎没好气地低声呵斥了一句:“没看见长官们都还在等着吗?别在外面乱说话,我可不想跟你们一起写检讨。”


    “是、是。”同事们先后答应,互相做了个鬼脸,到底没再多话。


    “佐伯那边怎么样?炸弹都转移了吗?”大野石一郎又问,现场负责解除引爆器操作的警察当然不止他一人。


    “还差一个就全部封存完毕了,佐伯好像在炸弹上发现了什么线索,说是——”


    “嘀嘀嘀嘀——”


    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手里拿着探测仪的年轻警察,浑身跟冻僵似地伫立在一座近一人高的石灯笼旁,脸色煞白地看向他们,手指颤抖地指着镂空的灯室,张了张嘴,费了半天力气才从喉咙里发出第一个音节:


    “这里……还有!”


    现场的警察中发出了好几声惊呼,大野石一郎率先急切地冲到石灯笼旁,微曲着膝盖朝灯室内的空间望去。因为灯室的位置相对于后方的照明恰好处于背光,很难看清里面有什么,只能影影绰绰瞅见一个黑影。


    不等大野石一郎回头,踉踉跄跄紧跟在他身后过来的同事,已经把手电的强光对了过来。一瞬间,倒计时显示屏的反光仿佛刺痛了人眼睛般,让众人浑身一震。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00:02:43。


    “强光灯!还有工具箱!快!”大野石一郎转头大吼。


    他的小组成员们七手八脚地围过来帮忙,另有两名警察退到一旁慌忙联络上级汇报突发情况。


    “还有一颗炸弹!总共不是9颗是10颗!”


    “怎么办?来得及吗?”


    “上头说,让我们先撤!”


    “可是、可是大野他们还在这里!”


    大野石一郎此时顾不上周围乱哄哄的人声,也顾不上擦拭额头上因为紧张不断渗出的汗珠。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静置在灯室空间内的炸弹,摸索着灯室外围石体的结构,过了一会儿,突然双手一顿,端住灯室部位朝上一拔!顿时,整个石灯笼顶部连同灯室都轻飘飘地脱离了灯座,露出了置于灯台中的炸弹全貌。


    旁边传来数个不同的大喘气的声音。有人手忙脚乱地从他手中接过灯室搁在一边,还有人立刻递上工具。


    此刻倒计时显示00:01:16。


    大野石一郎脸上都是密密的汗,但他的专注力提升到了极点。


    “这颗炸弹类型一致!不,等一下,这里挡住了!”


    人工照明的光束打在了时间显示器的一侧,一小块灯台的凸起卡住了炸弹,恰好遮挡住了一部分线路。大野石一郎伸手,尝试挪动它的位置。


    “该死!卡得太紧了!”


    旋即他用铁钳奋力敲打起那块凸起,试图把它敲碎。


    旁边的同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动作,不知道该不该提醒这里的石灯笼都算是文物。但这个节骨眼上……他张开的口最终又紧紧闭上。


    “锤子!有锤子吗?”大野石一郎一边吼着一边转头,“给我锤子!你们快走,不要留在这里!”


    “可是大野——”他身旁的人看着已经不到一分钟的倒计时,忍不住露出绝望之色,似乎想说:来不及了。


    “快——”大野石一郎用力大喊。


    “锤子!”旁边有一只手拿着铁锤伸了过去,手的主人同时不客气地拨开挤在一起的警察们。


    “佐伯?”


    佐伯警官身上的防护服还未脱下,混合着汗渍和污渍的脸上却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大野,继续!来得及,炸弹暂时不会爆炸的!”


    “什——”大野石一郎诧异地看向他。


    “相信我!一定可以的!”佐伯目光炯炯地说道。


    大野石一郎顿了顿,转头拿着锤子小心而用力地砸向灯台上凸起的石块。伴随着一阵阵细微的固体开裂、尘土掉落的声音,卡住炸弹的凸起物被砸得缺了个口子,很快丧失了原有的形状。


    他大大地松了口气,紧跟着周围同时响起众人憋气太久后的大口呼吸声——显然他的同僚们没一个听从他的建议撤离的。


    大野石一郎走神了一瞬,猛地想起方才过于专注而遗忘的倒计时,目光落在显示屏幕的数字上,蓦然瞪大眼睛。


    00:00:30——屏幕上红色的冒号不断闪烁,数字却像冻结一样不再变化。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愕地看向佐伯。


    “我不知道,”佐伯摇了摇头,“炸弹的结构有点奇怪,我处理的那两个也是。”


    “总不可能是炸弹犯良心发现吧?”大野石一郎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猜测。


    “好了,回去再研究!”佐伯做了个手势示意打强光的同事调整下位置,提醒道:“抓紧时间!不知道计时器会停止多久,快把这个引燃器解决了!”


    “啊,轻而易举。”大野石一郎恢复了从容,拿起铁钳眯了眯眼,朝着炸弹伸出手。


    *


    一只手从头顶朝他伸出,朝日山优人猛地睁开眼,反射性地转过脑袋避开。


    “抱歉,吓到你了?”那只手按住他头顶上方贴着墙面的呼叫按钮,这才移开,露出一副他失去意识前看到过的面容:“我看你好像快醒了,想叫医生来看看。”


    朝日山优人警觉地看向四周,他下意识地想抬起身,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


    “别动,你失血过多,需要休息。”对方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带着一丝温和的安抚意味:“放心吧,这里不是医院。”


    朝日山优人转头打量着四周。虽然他躺的床和旁边配备的医疗设备,似乎同医院的病房没什么差别,但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这间房间更像常见布置的卧室,除了没有窗户,家具和摆设看不出任何属于个性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无力地干咳两声,只觉得喉咙像被粘连住了一般,费了点力气才哑着嗓子发声问: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或许是他的嗓音太过干涩,听起来更像尖锐的质问。


    “我说,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他询问的对象还没开口,另一个声音从门口的位置传来。


    第176章 这个地方显然不对劲


    朝日山优人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他处于男人看不出具体年龄的成熟时期,黑色的卷发非常浓密,眼瞳也是相似的深色,肤色与亚洲人相近,但身材骨架和面孔却是典型的欧洲人,更确切地说属于地中海一带的南欧人长相。


    “格雷柯医生。”绿川真起身,礼貌地招呼。


    被称为“格雷柯”的男人对他微微笑道:“Scotch,日本的成员都像你这么礼貌吗?”他的日语带着些许口音,不过还算流利。


    绿川真心头一凛。


    “您说笑了,医生。”他面上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冷淡,眼角的余光装作不经意地掠过病床上的少年——他不确定少年是否留意到医生对他的称呼,他没想到这个医生居然当着外人的面大刺刺地直呼他的代号!


    是没在意还是故意的?


    绿川真一时无法判断。过去的任务经历还没遇到过需要专业治疗的地步,一点小伤什么的通常他和Zero都是自己处理或者互相帮忙。这就导致他没进过组织基地的医疗室,更是从来没见过这位格雷柯医生,除了一个姓氏完全不清楚对方的来历。


    但听医生的语气,难道是最近才来日本?


    格雷柯不知道绿川真的脑内风暴,径自走向一脸戒备的朝日山优人跟前,动作娴熟地给他做常规检查。


    “欢迎回到人间,男孩。你的运气真不错,三颗子弹没有一颗伤到要害。你体内脏器位置整体相比常人有轻微偏移,朝你开枪射击的人枪法也不怎么好,除了拖延治疗造成的失血过多,以及子弹冲击力造成的肋骨骨裂,你伤得其实不重。”


    最后这个结论来自他见识过的组织成员五花八门的各款伤情对照。不过他看了眼少年包成粽子的手,又更正道:


    “你的手例外,它需要更多时间恢复。别担心,我保证恢复后它会和以前一样灵活。谁让你遇到的主治医生是我——所以我说,你的运气真不错。”


    绿川真默默记下这个信息。他推测这位格雷柯先生或许在某些医疗领域并非名不经传,如果“格雷柯”这个姓氏不是假称,说不定回头能找到这个人在外界的身份信息。想起之前听到过的那些议员名字,显然和组织有关的人不全是隐姓埋名的潜伏者,也可能本身有着显赫的地位或名声。


    “充分的休息会让你很快好起来,止痛药的服用请按照医嘱。暂时不要喝水,如果觉得口渴,顶多用一两口水润润嗓子。”格雷柯医生一边记录着他的身体指标一边叮嘱道。


    朝日山优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绿川真,犹疑地开口:“我的手机……”


    “这里,”绿川真指了指放在一旁桌几上的密封袋,“你身上的东西都在这里。不过手机已经被打穿了。”


    朝日山优人垂头,不再说话。


    绿川真猜测他是否想要给谁打电话,但组织的医生在场,眼下他不便多问。


    “总之,这个孩子脱离危险了,剩下的只需要好好睡觉,按时吃药,很快又能活蹦乱跳了。”格雷柯浏览了一遍刚才检查下来的各项指标,确认没有疏漏后,转头对绿川真道:“你可以不用守在这里了。”


    “我知道了。”绿川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打算至少留到蜜酒联系他,这就没必要和这位陌生的医生交代了。


    格雷柯丢下一句“有事可以按铃”,便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


    朝日山优人看着关上的房门,又转过头。“您叫……Scotch?”他轻声问:“这是您的名字么?”


    绿川真在心底叹气,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


    “我叫绿川真。”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少年也没有再追问,沉默了片刻,认真道:“谢谢您救了我,绿川先生。”


    “我只是受人之托。”


    少年疑惑地看着他,“我可以知道是谁吗?”


    绿川真犹豫了一下,说:“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他不确定组织会怎么处置这个少年,但这是蜜酒的委托,他也没法决定他的去向。


    “那么这里是哪里,也不能告诉我吗?”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绿川真有点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您把我带过来时,有没有看到袭击我的人?这里不会被警察找上门吧?”


    “不会有人找到这里,不管是袭击你的人还是警察。你可以安心在这里休养。”绿川真不觉得有必要向受害者解释,把他塞进裹尸袋的男人已经被自己击毙,尸体和现场都由组织后勤部门的清洁小组处理,干净得完全不会让人察觉发生过什么。


    “那位女士呢?我好像记得……还有一位女士帮助过我。”朝日山优人想起什么,紧跟着道,“我想向她表示感谢。”


    “你记错了。”绿川真面色微变,上前一步,背对着墙壁的某个角落,直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道:“救你的人是我,没有别人。你是做了什么梦吗?”


    朝日山优人看了看他,捂着额头说:“抱歉,我头有点晕。您说得对,我脑子有点乱……可能还不太清醒。”


    “那你好好休息,我出去抽支烟。”绿川真决定再发条消息给蜜酒,告诉他朝日山优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希望能得到后续如何处理这个少年的答复。


    朝日山优人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合上的门后,有些无力地靠着枕头上。他确实仍然有些晕眩,这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但他的脑子再清醒不过了,这个地方显然不对劲。


    不过,他也不可能再找警察求助,他不相信警察。在他看来日本的警察和他在美国遇到的没什么差别,连好莱坞电影里主持正义的戏份都不会交给警察,相反幕后黑手倒可能反过来利用警察迫害主角。


    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了,最后那批炸弹没有爆炸吧?朝日山优人有些不确定地想。最后那批背包里由武田太志自己组装的炸弹,都被他预先做过手脚,想必日本的警察应该都能在爆炸前拆除引燃器?


    朝日山优人无奈地看向桌几上袋子里的电子垃圾,发现比起养好伤以便赶上学校的开学日,他更迫切的是需要一支新手机。


    至少他得知道,他的“好叔叔”武田太志被警察逮住了吗?


    第177章 包容来源于傲慢


    “没什么问题,指标都正常。”格雷柯医生读取完仪器上的数据,随手将记录删除,他想了想,追加了一句:“至少现在都正常。”


    “谢谢,卢西亚诺,你可以少说一句。”巽夜一熟练地扯掉胸口的贴片,“所以你横跨欧亚大陆飞到日本就是为了给我做心电图?”


    “在那之前我还给一名未成年处理了枪伤,接驳了他手上断掉的神经,保证九月份开学时他能回去上课。”


    “哦,他可能暂时付不起你的出诊费,你需要他给你写欠条么?”


    “那倒用不着,我只是等候您归来时打发时间,既然Scotch说那是您指名要救的人。” 卢西亚诺·格雷柯认真地说着容易令人产生误会的话:“我可是很专一的,BOSS,除了您还有谁值得我放下工作飞半个地球?”


    “你来了不到五个小时,就把这里的人都打探清楚了?”巽夜一自动无视了他后一句,“哪天你失业,情报部门一定敞开大门欢迎你。”


    “您说笑了,找我做手术的人可以从柏林排到巴黎,离失业还是有点距离的。”


    巽夜一穿好衣服,扣上扣子,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已摆好了刺身、寿司和几碟造型精致的小食,看起来就是最寻常的日本料理,不过胜在食材新鲜——原料今天上午还在深海游弋,享受着不受拘束的自由生活。


    现在已经过了晚餐时间。即便因为补充过URD2516让他并不觉得饥饿,但为了他的胃能记住工作规律,他不介意弥补迟到的晚餐。


    格雷柯收拾好器械,做完手消,跟着来到桌旁。他挽起袖子,给桌上用酒瓶灌装的气泡水开瓶,倒入酒杯中——只要是充作BOSS休息室的房间,在他进入后所有酒精饮料都会默契消失。


    因为医生的殷勤态度,巽夜一给了他一个注目,“被Margarita赶出来了?”


    “我日语不好,不太理解您用的‘赶’这个词。”


    “你做了什么惹到她?”


    “我怎么敢惹这位小姐生气?”格雷柯那张属于阅历丰富的成熟男人的面孔,露出一副饱受冤屈的无辜表情,也许能让异性动容但在同性眼里瞧着有点滑稽,“我的课题一直没进展,Margarita让我来日本换换脑子,说不定和您聊两句我就开窍了。”


    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很难能让人相信这是一位专攻医学研究的科学家,近年来欧洲神经科学领域炙手可热的人物。此外他本身还是一位外科圣手,虽然多年前因为某些原因就被吊销了行医执照,但暗地里找他做手术的病人已经预约到了两年后。


    “那你留下吧。”巽夜一不置可否,不管对方是真的来换脑子,还是玛格丽特关心他的健康问题特意将人调过来,只要最后的年终项目总结不会得出浪费经费的结论,他会始终是一个好说话的BOSS。


    “感谢您的宽容。”得到许可的格雷柯达到了目的,非常自觉地不再打扰BOSS晚餐,“那么我还需要去熟悉一下我的工作环境,请容许我告辞。”


    顶着后背扎人的视线,医生迅速离开了房间。


    “格雷柯的话你也听到了,”巽夜一吃着新鲜的海味,看向始终安静地靠墙抱胸站着不吭声的琴酒,“还有什么事?”


    “有点疑问,如果您愿意为您愚钝的属下解惑。”琴酒走到他面前,姿态恭敬,声调冷静。


    巽夜一无声笑了下,慢条斯理地继续用餐。


    或许铁塔蹦极消耗的体力比想象的更多,他的胃口不错,尽管不饿也不知不觉将桌上的食物消灭了七七八八。


    “好吧,”巽夜一放下筷子,喝了两口气泡水清口,看向耐心等待在一旁的琴酒,问:“你想知道什么?”


    看来BOSS确实心情很好,琴酒心想。他斟酌着开口道:“那个叫松田阵平的警察……有什么特殊之处吗?难道他是您看好的人,未来可能加入我们?”


    虽然语气十分平常,但巽夜一不免怀疑,如果他现在给出一个否定的回答,隔天就能看到松田阵平坐实殉职的报道。


    “不,Gin,你搞错一件事,我感兴趣的不是这名警察,而是朝日山优人。”巽夜一勾起嘴角,“我以为你会问,我让Scotch救回来的朝日山优人要怎么处理。你不是已经向Bitters要了朝日山的调查报告么?”


    “那是因为,他既然已经被带到了基地,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琴酒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组织基地不可能允许非组织成员进入,连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合作者都不会触及这里的存在。所以被带到这里进行救治的朝日山优人,只有加入组织这一种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格雷柯医生在与朝日山优人交谈时,会毫无忌讳地叫着绿川真的代号。


    “对一个未成年,连选择权都不给吗?”巽夜一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更像是让谈话气氛不要这么严肃的调侃。


    “未成年?我相信您一定明白,这是对未成年的优待。”琴酒冷笑,如果是对敌人,他会给予对方选择权:要么服从,要么死。“在我看来,没有选择未必不幸,能有被选择的价值,才是一种幸运。”


    巽夜一挑眉。他明白他指的是他们这些从小就被带到组织里的人,当年如果没有被选择的价值,他们也不可能有机会活到现在。


    客观来说,拿一个正常社会长大的少年和组织里成长的人相比,未免不太公平。但不知怎么地,他总觉得听出了点不明所以的意味,理智地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你看过朝日山优人的资料,那你也应该看得出来,他天赋不错,有值得收揽的才能。”


    “十七岁自/制/炸/弹的天赋?”琴酒语气平淡,“或者还有其他……值得您亲自费心的才能?”


    “Gin,”巽夜一读出了他不动声色之后的不屑,眼底流露出一点好笑的无奈,“不要因为你见多了天才,就真以为天才像莴苣一样随处可得。”


    他们这些人从小接触最多的,不是智商过人的科学研究者,就是武力过人的教官,剩下的都是和他们一样在各种实验和训练中幸存的同类。


    而他们自身,无疑都有不同寻常之处——不说小时候有天才儿童光环的玛格丽特、天赋异于常人的白兰地,单单威士忌和琴酒这样能从那些实验中活下来的人,就代表着他们本身拥有超常的身体素质。


    但这可能同时也给了他们某种错误的认知,在潜意识养成了看谁都是蠢货的傲慢——不过,大概因为这种傲慢下一视同仁的平等,倒显得有时候他们对待奇葩的下属有种莫名的包容。


    巽夜一放下酒杯,无声叹了口气。


    第178章 不一样的BOSS,一


    “Margarita的M部,招揽的科学家其实不算少。即便如此,有些项目依然会因为人手不足导致进度缓慢。何况A部和S部,都只能算凑齐半个部门。”


    巽夜一沉吟着道。


    六年后组织之所以塞满了卧底,不就是因为有用的人才不够多,才使得受过正规训练的卧底们在不争气的竞争者衬托下,更容易脱颖而出吗?


    而组织对雪莉酒爱到深沉的执着,不就是因为她虽然是APTX4869研发者之一,却是不可或缺的那个“一”吗?除了宫野志保以外还没人能推进该项目的实质进展,陷入了空耗经费的无休止停滞期。


    所以将来乌丸莲耶麾下有多缺人才,现在的他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当年他作为幸存者被组织半遗弃在那个实验基地,能遇到年幼的玛格丽特、白兰地、威士忌和琴酒,就跟多年非酋触底反弹当了一发欧皇似的,这种小概率事件根本没有参考价值。而这四人之中拥有的是不同领域的天赋,能搞研究的只有玛格丽特一个。


    后来遇到的入江正一,擅长的是计算机领域。可惜这个世界没有投影来自家教世界的斯帕纳,他是个机械天才、发明家,是最适合搞黑科技的人才。


    “Margarita主要的精力都在URD2516,格雷柯专攻神经科学,原有的那些项目也不能完全放着不管。乌丸莲耶虽然常年在休养,但还是会关心那些项目的进度,毕竟和他的生存问题息息相关,不是吗?”


    巽夜一抽出餐巾抹了下嘴,随手搁到桌上,站起身。


    不是足够迫切,乌丸莲耶怎么会把希望放在宫野志保这么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身上?不过是因为宫野夫妇死了之后,他再也没找到能替代他们的人。可是以乌丸莲耶的身体状况,纵使他已活成了人间奇迹,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去等待延续这个奇迹。


    “我们是控制了组织,但还没到完全能取而代之的时候。”巽夜一看着琴酒说。


    这也是当初他回来扮演兢兢业业的打工人“设计师巽夜一”,他们纵使并不理解也没真的反对的原因——在乌丸莲耶和他背后的势力彻底消灭之前,隐藏身份有助于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其他方面要蒙蔽他很容易,唯独这些研究进度,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


    乌丸莲耶最看重的研究项目,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


    让贝尔摩得外表年龄停止变化的密药也好,让工藤新一变成江户川柯南的APTX4869也好,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的产物。乌丸莲耶能活到现在仰赖的是组织不择手段的研究,可是生理机能腐朽的躯壳即便活着,能做的也十分有限。失去自理能力活在氧气面罩里,绝不是这位BOSS的梦想人生。


    在巽夜一以锚点身份经历过的世界中,当然存在着如传说中的神明一般,在死亡之前能长久保持着身体巅峰状态的人,一如乌丸莲耶梦想的那样。


    但即便是这种承认超凡能力的世界,同样要遵循世界的规则。那些人之所以能让身体状态停留在犹如青春永驻的巅峰,是依靠规则认可的超凡能力为能量,维持细胞活化最优状态。


    ——永生是不可能永生的,连神明都做不到永恒,何况人呢?等到能量进入衰竭期,也就是他们进入死亡阶段,一样要经历类似“天人五衰”的过程。


    这样的超凡力量不存在于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但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支持,理论上人体确实可以依靠外力达到相似的效果。“乌尔德之泉”URD2516的下一步研发方向,就是作为维持细胞活化的能量之源。


    让身体“停止时间”的密药也好,让人变小的APTX4869也好,因为不是完成品,对人来说它们更多用途是作为毒药。但要是将来能通过“乌尔德之泉”解决这个问题,不仅仅对人类寿命将是前所未有的变革,也能让“江户川柯南”的存在获得现实合理化的支持。


    ——可是不管是哪个方向的计划,想要实现都需要,能、干、活、的、人!


    “Brandy还在处理遗留的坏账,为了不留后患地解决问题,又不能触动‘七鸦’的核心,新技术新产业是最好的出路——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这方面的人才。但你觉得,像格雷柯这样的人很容易招揽吗?”巽夜一反问。


    光靠威逼利诱不见得就能让这些高智商人才甘愿就范,没有足够的主观能动性,如何有动力破解那些多少年来未曾破解的谜题?动点手脚搞破坏倒比普通人更容易。


    何况资本的持有者们也懂得人才的重要性,那些知名高校中的天才,大多没毕业就被早早预定了去向。而被剩下的,多多少少总有点问题——好比M部的卢西亚诺·格雷柯,要不是他出生意大利贫民窟,还没成长起来就遭到打压和陷害前途尽毁,人生在烂泥里蹉跎了近十年,也不至于还有机会被他们捡到。


    “天才放到哪里都有人虎视眈眈,能见到一个当然要尽快放到自己碗里来。”想到两年后会被挪到托马斯·辛多拉碗里去的泽田弘树才八岁,巽夜一自认对一个明年在美国就算成年的少年,不需要有无谓的良心负担。


    “……您是希望让他加入S部吗?”琴酒注意到了巽夜一神色之间那点真切的烦恼。


    “现在?当然不,他刚进入大学,还没毕业。他和宫野志保又不一样,宫野志保在组织出生,天生就是组织的人。而对于他,还需要一个说服和接受的过程。”


    “所以,您让我替换多罗碧加乐园寄存柜里的炸弹,是为了帮他脱身。”


    巽夜一微微颔首,“他虽然聪明,但还是太天真了,和武田太志那种人合作,想要全身而退可没那么容易。”


    “警方的调查报告中,损毁的警车内找到的一些碎片,与多罗碧加乐园调换回来的装置相似。”琴酒并没有解释他何时看过警方的内部报告,“朝日山是个炸弹犯。您让Scotch安装在警车上的炸弹,是为了提前打断他引爆炸弹的行动,同时掩盖他留下的炸弹痕迹。”


    “那个警察要是真的死了,他也回不了美国了。”


    “您让Scotch以为这是针对松田阵平的灭口任务,则是为了避免让人注意到朝日山。”


    “但你还是注意到了,不是吗?”巽夜一微笑。


    “按照您的吩咐,一直有人在注意朝日山优人的动向。”琴酒并没有顺势接受他婉转的夸奖,“那么您跟随松田阵平这个警察,也是为了朝日山?”


    “朝日山优人回日本是为了他父亲的案子,他想要知道真相。这件事还有武田太志如果不解决,始终是个麻烦。何况现在看来,武田太志背后果然牵扯着别的内幕。松田阵平同样在关注这个案子,是个很好突破口。”


    “我很意外,朝日山优人的个人价值,值得您不惜从东都塔上跳下来?”


    第179章 没什么特别的男人


    巽夜一也挺意外,琴酒能忍到现在才问,唔,看来耐心见涨。


    “倒也不是,我只是想试试……”他走到沙发上坐下,对上琴酒追循而来的视线,“怪不得会有人爱上极限运动,高空上的风景确实不错。”


    “……”


    琴酒愿意相信BOSS没有骗他,但他也相信BOSS没有完全给出答案。可是……他注意到巽夜一神情中一闪而逝的冷淡,心想:即便BOSS心情不错,看来耐心也即将告罄了。


    琴酒低下头,“我知道该如何对待朝日山优人了。请放心,他会按时回去上学的。”最终他选择不再多问。


    一直如此。他印象里从认识巽夜一开始,尽管他对他们有着超常的耐心,可一旦涉及他自己却总是讳莫如深。


    那么,他只能自己去找答案。


    巽夜一不确定琴酒是不是在腹诽,不过自觉问题不大。


    “不急,先观察一会儿,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发现房间里的窃听器再说。”他满意于他在恰当的时候终结话题,“记得留意一下他父亲那个案子的进展,警视厅这次应当要重启调查了。”


    武田太志让警视厅名誉扫地的目的好歹达成了一半,至少现任警视总监前田仓平将以“提前退休”的名义被扫地出门。松田阵平作为挽救警视厅另一半名誉的大功臣,如果趁势提出重启调查,不至于再被无视。


    说到底日本警方高层同样派系林立,何况他都特意把与武田太志相关的案件送上关联性“证据”了,前田一派的对手不会放过打压对方的机会。


    这也是他编造对松田阵平灭口任务的目的之一。除了避免朝日山优人真的炸死松田阵平,也为了让后者自动找上门,以便他有理由介入松田阵平将会遭遇的炸弹威胁,找机会去破解他的死局。


    另一方面,他同样想知道,去年遭遇车祸的朝日山俊也,意外身亡的背后是否真的别有隐情?


    “还有什么事?”巽夜一看向堆叠在茶几上的文件,问。


    琴酒走过来,递上一份准备好的档案夹,道:“您上次吩咐我调查的人,有消息了。”


    巽夜一接过档案翻开,上面夹着一张男人的照片。


    这是一张很典型的欧美白人的面孔,但五官多了几分亚裔血统的细腻,在另一张和同龄男性的合影中,显得格外惹人注意。加上他面上爽朗的气质,以及富有感染力的笑容,显然这是一位会相当受女士欢迎的男人。


    “布莱恩·霍尔,美国籍,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统。他的外祖母出生关西,年轻时与一名美国商人私奔去了海外。他出生时外祖母与家族和解,幼年常跟随母亲来日本的外祖母家度假,少年时因为父亲的工作缘故,曾在关西的一所中学就读。”琴酒低声说。


    档案后几页还贴着很多老照片,分别是青少年期和成年后的男人在日本期间,不同地点和不同人的合影。这些照片当然不会有电子存档,都是调查者对着实物拍摄的。


    “所以他的日语很流利,还有个日文名字大冈正芳,曾在美国驻日领事馆任职过两年。不过十一年前已经病逝,死因是白血病。”


    “死了?”巽夜一怔了下,但又似乎没有意外之色,“十一年前死于白血病?”


    十一年前,阿曼达·休斯于羽田浩司案中身故。这一次与他们毫无牵扯的布莱恩·霍尔,还是死在了同一年。


    “是的。他生前没有结婚,死后父母遵照他的遗嘱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为贫困家庭的学生提供奖学金。”


    巽夜一垂眼,翻动档案的页面。有两张标注当事人与家人合影的照片,背景都是一处带着茶室的庭院。从面积和建筑风格来看,显然不是寻常的民居。


    文件内还提到了他的日文名字选取“大冈”这个姓氏的来源。这是布莱恩·霍尔外祖母婚前的姓氏,从血缘上她与关西名门大冈家族沾亲带故。照片就是他跟随外祖母拜访本家亲戚时拍摄的。


    照片上的布莱恩·霍尔除了一张属于外国人的脸,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也不曾有任何令他熟悉的痕迹。


    这是当然的,巽夜一根本从未见过他本人。所有对他的印象,都来自于过去许多次纯子的口述和照片记录。他知道的一些细节,甚至远比这份调查报告丰富。


    布莱尔·霍尔生于一个典型的美国中产家庭,他聪明、开朗,有相当优秀的运动天赋,在不同次的轮回里加入过橄榄球队、冰球队、滑雪队,所以他曾经是好几个竞技项目的职业运动员。


    他父亲有一个兄弟在军队任职,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邻居在政府机构某个关键部门工作,他曾有关系亲密的朋友是参议员的秘书。因此还有那么些个世界,他参过军、接受过专业训练,分别加入过FBI、CIA等部门,担当过政客或特殊人物的保镖,甚至自己也曾试图从政。


    但不论他做什么,或者在纯子的干涉下做什么选择,哪怕纯子刻意引导他成年后再也没回过日本,放弃了与他相遇的机会,他也没有哪一次活过阿曼达·休斯死亡的那一年。


    若说有差别,大概也不过是活得比上一次多个几天、几周,乃至几个月。


    只是这一次,他终究不再受到这样那样的牵连或意外死亡,却由于疾病早逝。


    “这个人,也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吗?”琴酒看着沉默的巽夜一,问。


    巽夜一的面上掠过一抹奇异之色,目光从最后一部分“布莱恩·霍尔基金会”的介绍文字上收回,淡淡地道:“没什么特别的。”


    这时敲门进来了一名年轻男子,身高长相没有任何显眼之处,唯有一双眼睛像幽暗的泉水一样沉冷。


    这是上次他从伊势志摩外海回来后身边增加的护卫之一,平时通常都隐藏在他周围,以绿川真的敏感也不曾发现过他们的踪影。


    年轻男子捧着托盘,送上泡好的茶,再将桌上的餐盘快速收走,如同幽灵一样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琴酒知道,谈话结束了。


    巽夜一将档案合上搁到一旁,拿起茶几上还未看完的文件继续浏览。


    琴酒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上,守在暗处的护卫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琴酒不急不徐地穿过安静的走廊,转过一个分岔口,停步,点了支烟。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划开一抹狞笑,浑身散发着宛如地狱中来的煞气。


    “朝日山优人……是吗?”


    空无一人的走廊,留下了一声阴冷的低语,宛如召唤着不知来处的幽魂。


    第180章 我怎么可能活下来?


    清晨的光照进警视厅的走廊,一路掠过忙忙碌碌移动的人影。


    还没到上班时间,办公楼里的房间却已经坐满了大半。不少人揉着因为趴在桌上睡而僵硬酸痛的脖子,打着哈欠狠狠灌了杯苦哈哈的黑咖啡,便又认命地埋头继续还未完成的工作——从昨夜到今晨,他们根本就没等到下班时间。


    同样手里端着咖啡的奈良泽治,跟在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身后,从不断站定低头问候的同僚中穿过,边走边低声说着刚接到的一些消息,算是给这位老上司提前通个气。相比周围顶着黑眼圈的同事们,反倒看不出他脸上有同样熬夜一宿的痕迹。


    “……银行营业时间一到,我就找人调阅堂本道彦女友的账户记录,想必他很快就会松口。他的心理素质倒不错,能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反过来利用柴田消息灵通的便利,暗中给炸弹犯传递消息,知道实情后柴田气得在电台就险些动手。”


    奈良泽治一口喝空咖啡,将捏扁的纸杯顺手投入路过的垃圾箱里。


    “坂口达雄昨晚就招供了,他的信用记录根本不经查。据目暮警部派人调查的结果,一年前他沉迷赌博最后欠了高利贷,连父母的房子都被他抵押了,放贷公司背后是关西的鬼州组。坂口坚称他是受到极道组织的胁迫,窃听器也是按照对方要求购买的。但他不知道对方是谁,所有的联络都是通过一个陌生的号码收发简讯。


    “另外关于鬼州组有个新消息,就在刚才四谷的内藤警官来电,他们署里的伊达航在车站抓到一名关西极道分子,据查是鬼州组的成员。当时他还有个同伙,可惜跑了。”


    奈良泽治跟着小田切敏郎走进刑事部长办公室,随手关上门。


    小田切敏郎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后的窗前,拉起百叶窗。八月底的晨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鬼州组么……”


    小田切敏郎回过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档案。档案上的照片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唯一能让人记住的特征,大概是他的上排牙齿嵌了颗金牙。


    “这是?”奈良泽治上前,看向桌上的档案。


    “鬼州组的渡边康夫,在上个月的极道火并事件中被捕。因为牵扯到另一件刑事案,原计划下周到东京法院出庭受审,但三天前,他在大阪府的拘留所意外死亡。”


    “意外?”


    “睡梦中从上铺掉下来不巧摔断了脖子,从现场看是意外。”小田切敏郎语气没有起伏地陈述道。


    奈良泽治看着照片上肌肉发达的男子,胸中憋住一口闷气。


    “难不成这家伙在鬼州组地位特殊?连环炸弹案是鬼州组为了这家伙报复警察指使人干的?不对啊,他不是死在大阪府吗,为什么炸弹犯要来米花作案?”


    小田切敏郎沉默片刻,说:“极道火并事件后,诸星副总监一力主张对极道组织采取严厉打击手段,并且指导了几次特别行动。”


    “……您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是针对诸星副总监?”奈良泽治想起当时被困在东都塔上的诸星惠里子母子,语气有些愕然:“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是警告吧。”


    小田切敏郎有个猜想,如果炸弹犯背后的指示者和鬼州组有关,那么或许从一开始,对方并没打算真的杀害诸星惠里子母子。


    前田警视总监退休不过是早晚的事,哪怕没发生这次的连环炸弹案,上个月的极道火并事件就算能依靠几家重要媒体控制住了舆论发酵,但无疑也加快了他结束任期的时间进程。而向来对待极道组织态度强硬的诸星副总监,原本是最有可能的继任者。


    “警告?可为什么是诸星副总监?鬼州组的主要势力不是在关西——”


    急促的铃声打断了奈良泽治未尽的话语。他拿出手机接听,过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高兴的神采,看向小田切敏郎说道:


    “在医院的白鸟打来的电话,松田醒了。”


    *


    松田阵平迷茫地睁开眼,脑袋一片空白。


    “松田学长,你醒了?”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传来,紧跟着一只手比着胜利的姿势出现在他尚且还有点迷蒙的视野里。


    “这是几?”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闭上眼,是在做梦吗?


    “喂、喂!怎么眼睛又闭上了?医生,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问题。”医生淡定地看着仪器上跳出的监测数据,“生命体征平稳,他只是刚醒来还没回神。除了有轻微擦伤,这位警官可能比我还健康。”


    “呃,那他是没事了?”


    “本来就没什么事,也没有检测到任何药物残留,说了他只是睡着了。”医生见惯了病人家属过度紧张的模样,平静陈述着曾经陈述过的诊疗结论,出于对这身制服的尊敬又补充道:“不放心地话,再观察半天,没有其他问题下午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唔好的,明白了,谢谢医生。”


    耳边是脚步声,开门关门的声音,随后另一种脚步声又向他靠近。


    松田阵平再次睁开眼,不可思议地问:“我还活着吗?”


    “难道你以为,这里是天堂?”一头刘海相当有个性的年轻警官站到病床前,用手比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那你看到光环了吗?”


    “……如果你长出翅膀,可能更有说服力,白鸟警官。”


    年纪比他小警衔却比他高的职业组警官朝他微笑道:“早安,松田君。”


    “可是……怎么可能?”松田阵平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掐了把自己的胳膊,喃喃地自语:“居然真的……我没死?”


    “是的,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发生不幸,发现你的时候别提有多惊讶了!”


    松田阵平怔了半晌,梦游似地问:“可是,我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么高的地方,那么近距离的爆炸……我怎么可能活下来?”


    “好问题,我们也想知道。发现你的地方是一处街心公园,那里晚上几乎看不到人,据说有个男人遛狗的时候看到你趴在草地上。巡逻警察叫了救护车后找到了你身上的证件,还有这个。”


    白鸟任三郎手上捏着一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放着一张精致的卡片。


    松田阵平接过袋子,对着光审视卡片上的文字,露出意外的神色。


    “哈?怪盗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