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能让他们继续了
警察们再一次迅速让开道,那只小小的收音机像珍宝一样被摆到了监控台前。
[“电梯里的各位,你们遇到了麻烦吗?”]犯人那标志性的令人嫌恶的声音响起。
“什么意思?难道他也知道了电梯里有状况?”目暮十三皱眉。
“显而易见。”川路警视看着电梯的监控屏幕,上面的人影像是也都听到什么抬起头:“可以确定,他确实能看到电梯内的监控。”
伴随着一阵兹拉兹拉的声响,蓦地,另一个音量更小但还算清晰的声音出现在广播里:
[“这位、这位先生,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这种不知道怎么称呼又包含急切的言辞,让警官们一怔。川路警视下意识地看向他的上官:“诸星副总监,这是不是……”
“是惠里子。”诸星登志夫给了肯定的答复。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注视着屏幕上儿媳抬头说话的眼神带着一丝严峻,“她可能以为,犯人是直接在和他们通话。”
警官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上一次犯人在电台说话时有特意提示是电台广播,但这一次呢?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电梯内的乘客该如何分辨?毕竟他们始终都是通过电梯内的紧急通话频道听到犯人的声音。
[“听得到,夫人,请说。”]
[“我们这里有一位老先生突发疾病,他需要医生!”]
[“他身边有药吗?也许你们可以先找找。”]
[“能放他出去吗?请放他出去吧!请行行好,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她在试探他,这是在场的警察们都能立即意识到的事。
[“那么夫人,如果我答应能放你们中间一个人出去,你又会选择谁呢?”]
[“什、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会选择这位需要医生的老先生,还是你的孩子,又或者你自己呢?”]
[“……”]
监控里,诸星惠里子似乎被问住了,胸口不断起伏。
“糟糕,”川路警视忍不住低声道,“诸星夫人恐怕掉进犯人的语言陷阱了。”
一直不吭声的诸星登志夫忽然转头问:“能联系惠里子吗?”
目暮十三忙道:“电梯内的手机信号不好,但平时播报失物招领的服务广播能正常使用,可以通过广播给电梯里的人传话。”
“那松田阵平呢?”这时,人群不知哪位警官出了个主意,“从电梯顶上的通风口可以和电梯内的人说话吧,松田现在不就在电梯顶上?”
不等目暮十/三/反/驳,和松田阵平同为机动组,年轻气盛的竹中先忍不住开口:“开什么玩笑他还在右边的电梯上拆弹!难道你要他放下右边电梯的乘客去爬左边电梯吗?”
“这不是左边出了新状况,犯人有了动静,不能优先处理左边吗?”出主意的警官嘀咕着,眼尾的余光却忍不住瞄向被警察们簇拥在中间的诸星登志夫。
川路警视眼见身旁的长官脸色越来越黑,正要开口呵斥这名警官不合时宜的讨好,收音机里终于传来了诸星惠里子的回复:
[“你、你可以多放一个人吗?至少……至少请让我的孩子先出去!他还小,他不应该待在这里!”]
[“你看,人的要求总会不断增加。一旦我答应你,你就会开始要求更多。”]
[“不,我不是在要求,我、我可以交换。对!我们可以交换!你要什么?你要钱吗?我有钱!你要多少钱?多少钱都可以!我是说——是说,你可以提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话,我一定竭尽全力满足你!作为交换,请你放我们出去行吗?求求你了!”]
[“啊夫人,听起来你是个慷慨的人,想必十分富有。不过,你这样说的话,是不打算等待警察的救援了吗?”]
[“我等不及了!不,我是说——是说恐怕来不及,老人家看起来真的不太好,他需要医生,他需要马上能离开这里!他等不及警察来救他了!”]
诸星登志夫重重地吐了口气,沉声问:“谈判专家还没到吗?”
“应该很快。”川路警视看了眼手机,“马上就……”
[“那么如果我说,我可以放你们出去,夫人,你又打算出多少钱呢?”]
[“你需要多少?你要多少都可以商量——”]
[“这就要看……你愿意花钱交换几个人了?”]
“本多吉良前来报道!”门外又传来一个男声,这个声音如此悦耳,即使还没看到人,就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警视厅调来的谈判专家到了。”川路警视低声道,朝着大门口的方向挥手示意。
周围的警察不方便出声,但还是投以好奇的眼神。
来人中等个头,约莫三十来岁,五官只能说还算周正,不过有些细小的眼睛却生得仿佛自带笑意。
目暮十三见他过来,自觉把站立的位置让给他。虽然没见过这个谈判专家,但他确实听其他部门的同僚提过“本多吉良”的名字,据说本人曾在国际刑警组织工作,是警视厅最近特聘的顾问。
不过眼下也不是和陌生同事寒暄的时候,诸星惠里子有些失真的声音再度响起。
[“什么叫交换几个人?你不是说可以放我们出去吗?”]
[“是啊,我说了,但是放几个人出去,放谁出去,看在夫人如此慷慨的份上,那我就把决定的权利交给你吧——就像我曾经问松田警官先解救哪部电梯的乘客一样,你瞧,我可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夫人自称很有钱,这样吧,第一个人一亿,第二个人两亿,第三个人五亿,现在夫人可以考虑你的钱怎么花了。”]
[“什——”]
诸星惠里子的声音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因为犯人的要求,震惊到一时失语。
[“夫人你觉得这个条件怎么样?我想,你和电梯内诸位的命,应该远不止这个价吧?毕竟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怎么可能和我们这些穷人一样不值钱呢?”]
[“可是……八亿——太多了!”]
[“那你认为是谁的赎金太多了?或者我换个说法,你认为你们之中,谁值一亿?谁值两亿和五亿?你认为你儿子和这个老人相比,谁更值钱?你认为你本人,又值多少钱呢?对了,可千万别告诉我你付不起,是你自己说你很有钱,而我也相信了。到底是警视厅副总监家的少夫人,对我们这些平民来说,可算是住在云端里的大人物吧,区区八亿会拿不出来吗?”]
目暮十三简直不敢看他们副总监阁下的表情,尽管他心里也有那么一丁点好奇心冒出头:犯人是笃定诸星夫人拿得出八亿赎金吗?
“不能让他们继续交谈了!”
第162章 蜜酒在哪儿
出声的是谈判专家本多吉良,他压低嗓音加快语速对诸星登志夫建议:
“再说下去对我们不利!现在节奏完全被犯人带着走,听众很容易跟着犯人的思路,按照他的逻辑对人质的言行产生负面看法!何况人质之中诸星夫人母子的身份与您有关,这个人的言辞处处是陷阱,他在刻意诱导她说出对您或者对警方不利的言论。不应该让人质和犯人直接对话,让我来和他谈!我能上去吗?有什么办法让我联系上他?”
诸星登志夫向川路警视眼神示意了一下,后者忙道:
“本多先生,请跟我来,我们有一个专线可以联系电台主持,直接在电台和犯人接线……”
本多吉良跟着川路警视又匆匆离开了监控室。
收音机里,犯人还在步步紧逼。
[“那么你的回答呢,有钱的诸星夫人?”]
[“我……我要考虑一下,请让我考虑一下,这实在太突然了……”]
[“我得提醒你,炸弹的计时器是没法因为你要考虑暂停的,它没有VIP服务。你需要多少时间考虑呢?我来帮你考虑吧,按照你的要求,顺序应该是这样:老先生生病了需要医生,那么第一个一亿是他。你希望让你的孩子出去,那么第二个两亿是小少爷……”]
[“等一下,为什么我的孩子不能是第一个?他还小,他应该先出去!”]
[“好的,我们调换一下顺序,小少爷先走,老先生第二个走,接下来第三位离开的人是谁?请做决定,剩下的五亿你愿意为谁支付?为你自己,那么你要看着你身旁另一位女士去死吗?为另一位女士,啊,是不是又觉得太贵了?你的儿子也不过才一亿不是吗?”]
犯人的声音透着笑意,诸星惠里子的反应却接近崩溃。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不能都放我们走?”]
[“都放你们走了,电梯不就没人了吗?那还要警察做什么?我可不想和警官们抢功劳。好了夫人,时间宝贵,请立刻决定支付赎金的三个人顺序是:小少爷、老先生和你,对吗?啊我就说,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在这个社会上,太容易被抛弃了。可怜那位女士,她就要被你抛下了。”]
“没有关系,夫人。”
电梯内,被犯人当作棋子向诸星惠里子灵魂拷问的第四人忽然开口。
“现在既然犯人愿意放你们走,那就答应下来吧。”
山崎云雀说着,伸手扶住因为情绪逐渐失控而站立不稳的诸星惠里子。她的声音对后者来说好似沙漠中的甘霖,让原本混沌缭乱的思绪一瞬间又清明了一些。
“不要太苛求自己,夫人,您并没有救助我的义务,这不是您的责任。救助平田先生是您的善良,救助秀树少爷是您作为母亲爱子心切,而为您自己支付赎金更是没什么可指摘的。”
山崎云雀声音温和地安抚道:
“而我不是您的亲友,原本就没什么雇佣协议之外的关系,所以请不要自责。请记住您和我都是受害者,您不是犯人也不是警察,这不是您的责任。”
作为电梯内实际上最冷静的人,她很容易看出犯人的恶意诱导,以及诸星惠里子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问题:诸星夫人的声音被同步播放在电台上。作为她的任务目标,她当然了解这位诸星夫人实质上是什么样的人。然而一旦对方情绪失控后口不择言,那么受影响的就不止是诸星夫人一人,更是她背后的诸星家,以及警视厅的声誉了。
看在诸星惠里子还有用的份上,以及此刻自己也是人质,山崎云雀自然是不愿让犯人得逞,才冒着让犯人注意的风险出声劝告,也趁机刷一下诸星惠里子对自己的好感度。
更何况……山崎云雀摸了下包里藏着的那部手机,她有点介意,蜜酒在哪里?
不久之前这部手机突然接到蜜酒的消息,要求她同步犯人提出的新要求发给他。山崎云雀很难不去猜测,这种收听不到电台又需要即时了解炸弹犯动向的处境,难道说对方也受困于炸弹犯?或者就在铁塔上?这样的话倒可以对应琴酒的那则消息。只是,电梯内是可以听到犯人的声音,蜜酒如果不在电梯里,又会在哪儿?
[“看来你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女士,她不忍心让你为难。所以你还要犹豫吗,夫人?她不是已经替你做出了选择,你完全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答应下来不是吗?或者你又反悔了?除了你和你的儿子,你其实在犹豫要不要为了那位老人家支付两亿?”]
诸星惠里子面对犯人一连串的反问几乎无法招架。
“不,不是!我答应!我答应我是说——”
[“先生,呃,你好,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了人质和犯人的交流。
[“恕我冒昧,我是本多吉良,代表警视厅与你通话。这位先生,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只要能保证人质安全,没什么是不可以商量的。”]
[“……你是警察派来的谈判专家?真是令人惊讶的效率。”]
犯人似乎并没有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感到多少意外。
诸星惠里子蓦地睁大眼睛,她转向山崎云雀求证道:“这是电台的广播?”当她看到她的律师点头时,一下捂住嘴,露出了后怕的表情。
她开始惊恐回忆,她刚才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刚才你和电梯内那位夫人的交谈,我已经听到了。要是你同意那位夫人用赎金交换人质,那么赎金和人质,你希望用什么方式完成交换呢?”]
谈判专家并没有理会犯人的嘲讽,转而提及与犯人利益相关的问题。
[“你一定会希望采用对你来说更安全的方式,所以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只要人质能安全,我代表警视厅可以同意不过分的要求。”]
于是这场对话的指向,从警方高层家属不顾普通人死活,转变成了犯人用人质如何换取赎金——但获取金钱又是犯人不会拒绝的话题。
此时扬声器里再度传来一阵兹拉兹拉的声音。
随即,电梯内的人们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163章 这个人我知道(修bu
当犯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本多吉良注意到听筒里传来的音质上,似乎有一丝细微差异。
“也就是说,你们警察也同意用八亿交换三名人质,留下那位女士一个人继续呆在装着炸弹的电梯里?”
“这不是你提出的条件吗?八亿交换三个人,我想电梯内老先生的状况也拖延不起,出于人质安全考虑,我们可以满足你释放人质的条件。”
本多吉良一边不动声色地说着,一边朝旁边的川路警视打手势。没一会儿诸星登志夫和几位警官走进了他所在的房间。
“在我们的立场,当然希望所有人质都被释放。但是你并未提及交换四个人的条件。既然你也同情那位被留下的女士,知道她付不起赎金,也许可以换一个要求?”
犯人笑了起来,声音却毫无笑意:
“警察果然都是狡猾的家伙,没有赎金还想让我多放一个人?好吧,如果你们这么希望的话,也可以!”
川路警视神情严肃。本多吉良在试探犯人的想法,而犯人的反应却给了他不妙的预感。
“说起来……我不是一直要求请松田警官独自上去拆除炸弹吗?但是上面似乎不止他一个人吧?”
本多吉良看着川路警视递来飞快书写的字条,回答道:“请不要误会,那个人并不是警察。”
“哦?”犯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我就当你们说的是真的。不过他能跟着松田阵平一起上去,想必是松田警官认识的朋友吧?”
“毕竟炸弹安放的位置太危险了,松田警官需要一点帮助。”对于自己不了解的状况,本多吉良没有承认。
“那正好,帮人帮到底。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一座安装了炸弹的电梯内连个人质都没有,既然没有钱,不妨换个人——让松田警官的这位朋友,代替那位交不出赎金的女士进去,那么他们四个人都可以出来。”
“这……”本多吉良卡壳,看向周围的警官。
“听好了,这是必要条件,松田警官的朋友必须先代替那位女士进电梯,不然电梯内的人都不用出来了。”
犯人显然不打算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这不是我们能擅自决定的,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本多吉良看到了又一张写了“拖延时间”的字条。“正如之前所说的,松田警官的朋友不是警察,我们不能强迫他代替那位女士。”
“那是你们的问题。”
“即使他同意,还有八亿赎金不是小数目,筹集这笔钱还需要时间,何况今天是休息日,通常需要——”
“我给你们五分钟,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可惜犯人不打算听谈判专家的解释,“我知道你们在拖延时间,不过就算我等得起,炸弹的计时器可不会因此停下来等你们。请替我问问松田警官,另一座电梯的炸弹,他准备用多少时间解决?”
在恶劣的笑声里,对方挂上了电话。
本多吉良放下电话,看向从隔壁监控室围拢过来的警官们。他的电话开了免提,刚才的交谈内容不需要他再次复述了。
“松田警官的朋友?是怎么一回事?能联系上他吗?刚才犯人又变更了条件,除了赎金,还要求人质交换。”
川路警视看向诸星登志夫,“只有五分钟,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一旁的目暮十三欲言又止,最终听到警视厅副总监对自己说:“联系松田阵平,把情况告诉他。”
*
“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敲在了电梯顶部的金属条上。
这个声响不仅使得电梯内的人们骤然停止交谈——原先他们正因为从扬声器里听到炸弹犯同意另一部电梯内的乘客支付赎金放人而忿忿不平——也引起了两米之上巽夜一的注意。
巽夜一站在打开的电梯口旁边,为了避免危险他刻意退开了几步。但这样不方便向松田阵平喊话,他掏出手机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
屏幕上,最新一封已读的邮件来自“Yamazaki”——山崎威士忌,邮件内用文字复述了炸弹犯的新要求。
虽然他所在的位置听不到电梯里的电台收音,但正身处电梯内的山崎云雀有一手盲打的技巧,可以同步实时转述犯人透露的信息。
上塔之前巽夜一去过监控室,从屏幕里看到山崎云雀也在电梯里时,颇为意外,所以上来后找了个机会避开监控联系了她。这位“山崎威士忌”不愧为组织内近年来小有名气的代号成员,配合十分默契,在警察和犯人同步监视下都能即时给他传递消息。
松田阵平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发来:
【犯人同意另一部电梯用赎金放人,但指定要你去充当人质,拒绝!——绿川真】
【他们没有权利要求你这么做,我很快能把这颗炸弹解决的,不要答应!——绿川真】
结合山崎云雀之前发来的消息,巽夜一沉吟片刻,回了消息。
【知道了,专心你的工作。——巽夜一】
随即他抽出那张顺来的通行磁卡,在卡套内的员工名片背后找到了一行电话号码,走远几步,拨通了电话。
“你好,是东都铁塔监控室吗?我是和松田阵平一起上塔的人。请放心,现在松田听不到我的声音,所以,可以和我解释一下,交换人质是怎么回事么?”
电话另一端,本多吉良看着目暮十三对着话筒解释了半天,最后用一种带着愧疚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挂断电话,说:“松田的朋友同意了。”
川路警视不解地问:“他是怎么会有监控室的电话的?”
本多吉良看了下手表,“待会儿再说,五分钟到了!”他脚步不停赶回另一台始终连接着电台的电话机,等待犯人的声音。
“喂,你们考虑好了吗?”
“是的,松田警官的朋友同意了你的要求,愿意代替那位女士做人质。那么赎金该怎么交给你?你怎么保证电梯内的人安全离开?”
“把钱转到指定账户,收到钱电梯会回到大瞭望台。再强调一遍,电梯开门时,必须请松田警官的朋友先进去,其他人才可以出来。”
“电梯里的老先生身体不适,恐怕已经无法行走,需要帮助,可以让医护也上去吗?”
“好吧,一名医护。”犯人用一种老好人的无奈语气说。
“可以让其他乘客先离开吗?赎金已经在筹集了,但银行那边还有……”
“别跟我玩花样。”犯人冷冷地打断道,“虽然我也不能让炸弹停止计时,但我没说不能把炸弹提前引爆。”
本多吉良看到了川路警视的手势,语调平和地道:“明白了。我们会按照你的要求办,也请你保证人质的安全。”
“放心,我和你们警察不一样,我可是讲信誉的。”
犯人在令人浑身发毛的笑声中切断电话。
本多吉良微微吐了口气,注视着川路警视低声与诸星登志夫交谈。
过了一会儿,目暮十三接完一个电话后道:“炸弹犯将账户报给了电台主持,那赎金……”
“三船企业愿意承担这笔费用。”诸星登志夫忽然出声道。
“请放心,我会安排好的。”川路警视似乎已经得到了指示,发出一连串的命令:“救护车在外面吧?目暮,请去找一名有经验的医护过来,准备上塔。另外,得告诉电梯内的乘客和松田的朋友这件事,也请他们做好准备。”
“是,先前负责塔内广播的是白鸟君。”目暮十三转头找来白鸟任三郎,将事情交代下去。
本多吉良一边回忆着情报里提及过诸星惠里子夫人出嫁前姓三船,一边随口问道:“说起来这位松田警官的朋友叫什么?不然像那个犯人一样,因为始终不肯说出名字,交谈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个人……我可能知道。”出声回答的是刚被交代了任务还未离开的白鸟任三郎,他挠着头,面对周围同僚和上司的目光,语气有点不太确定地说:“松田警官到的时候我看到他下车了,当时只是觉得有一点眼熟,但他没戴眼镜我一时没认出来。不过看到监控上的背影我想起来,在多罗碧加乐园寄存柜炸弹案时,他曾经在现场接受过问询。更早之前,他和敏也一样都是红花大楼劫持案里的人质。”
“你确定?”目暮十三为这样的巧合感到吃惊,除了他们警察,什么人这么倒霉接连和炸弹犯撞上?
“呃……他不戴眼镜的样子变化很大,我不是很确定。”白鸟任三郎干咳一声,继续道:“如果真是他的话,虽然不知道松田和他怎么成为朋友的,不过我记得他姓巽,叫巽夜一。”
本多吉良一怔,脸色微变。
第164章 尊重女士的正确礼仪
“啊真的交换人质了,这些有钱人就是好命。”
听到警察通过铁塔内部广播播报了即将赎金交换人质的消息,搭载十一位乘客的电梯内响起了不满的抱怨。
“我想起来了,上次发生的展览会的案子,你们记得吗?犯人开口十亿,警察也很快就答应了呢。”
“记得,我记得,日卖新闻的独家报道,我有印象!因为当时的人质里有铃木财团的小姐吗?十亿算什么,一百亿都没关系吧?”
“可惜我们这些人里没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不然犯人就会来问我们要赎金了。”
“哎哎,世风日下,现在这个世界只要有钱,连炸弹犯都能点头哈腰了?”
“我们算什么?罪犯都看不上眼的家伙?”
“就是如此,那边的人质和我们可不一样,人家是警视厅副总监的家属,当然做什么都是优先的。轮到我们,不就只派了一个小警察过来咯。”
“嘘——”有人指了指头顶方向,“别这么说,不管怎样,松田警官都在为了救我们出去而努力。这样说未免有些过分吧。”
被指责的人看了看上方,咕哝了一声:“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吗?”
松田阵平也听到了广播和乘客的议论,即便他在电梯外听得不甚清晰,但不妨碍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心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怒,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工具,用诸伏景光给他的那只手机拨通了巽夜一的电话。
“你为什么要答应?”电话接通的瞬间,不等对方说什么,他语速极快地追问道:“是他们强迫你的吗?我不是说了我很快就能解决这颗炸弹的吗?虽然这次的炸弹比前两次都要复杂,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要成功了,你不相信我吗?你没必要——”
“是我自愿的选择,没有人强迫我。”巽夜一走到大瞭望台唯一那部正常运行的电梯门前,“既然你说还差一点就要成功了,那继续吧,现在的你更应该专心解决你的炸弹不是吗?”
在他的视界里,无数殷红瑰丽的如同血管的线条之间,蓝色的流光像活物般交织流淌。红色与蓝色仿佛交错,仿佛相溶,仿佛分离,看不到起源与尽头,看久了连意识都会迷失在光怪陆离之间。
“不要误会,松田警官,我不是你这样的警察,不会像你那样可以无条件为了别人冒险,我有我的目的,只不过与你的目的不冲突。比起我是否自愿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想你眼下该关心的是,这个炸弹犯……是如何控制电梯运行系统的?”
“……你也发现了?”
“唔,我就知道你注意到了。松田警官,犯人可能看不到电梯外的区域监控。不然我在大瞭望台待了这么久,犯人却像刚刚才发现我的存在。”
“他以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才会让你代替人质进电梯。”松田阵平语调低沉。
“犯人大概想看你为难吧,他当然不会希望看到你能顺利地拆掉炸弹。但是,会对我们的关系有这种误解的,恐怕只有你的同事吧?那么大概是他的同伙从警察那里看到或者听到了我的存在,所以反过来可以推测,他能够清晰掌握电梯内的情况,却注意不到我,最大可能是他只能看到电梯内的监控。”
那头松田阵平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依旧飞快的语速代表他思维在高速运转:“为了赎金换人质他提出让电梯暂时回到大瞭望台,说明他确实能控制两部电梯的运行。更确切地说,他应该是掌控了电梯运行的计算机控制系统,所以电梯内的监控、紧急联络的频道和电梯的停运,都在他的掌握中。”
“不过中间那部电梯还能正常运行,让你的同事调查一下,这座铁塔的电梯使用的是同一套系统吗?”
“有没有可能……他就躲在铁塔大楼里?”
“我更倾向于,还有可能是黑客入侵。这种地方的计算机系统在安全方面都充满漏洞,因为一般来说,谁会注意一座观光建筑的电梯系统会不会被人劫持呢?”
“我这就提醒目暮警官,”松田阵平苦笑,“没想到炸弹犯还是一名黑客?”
“或者说他的同伙有一名黑客。你不觉得么?炸弹犯的同伙不止一个。不过我想,你的同事总会有人发现了吧?”巽夜一注意到面前显示电梯停靠楼层的数字开始变化,“好了,专心一点,松田警官,继续干活吧。我还指望你救我出去呢。”
*
“……确认了,中间这部电梯与楼上特殊瞭望台的电梯属于同一套运行系统,而大瞭望台左边和右边的两部电梯则属于另一套系统。”川路警视在诸星登志夫耳边报告刚刚汇集到手中的最新情况,“我已经联系了网络攻击对策中心的迁本……”
诸星登志夫眯了眯眼,注视着监控屏幕没有做声。
只见最下层的一块屏幕上,目暮十三找来的医生已经推着一辆轮椅车,带着急救箱登上了中间的电梯轿厢。而往上一排其中一幅对准了大瞭望台电梯门方向的监控影像里,那位“松田阵平的朋友”背对着镜头站在门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站在几名警官后方的本多吉良抬头望着影像上的背影,面容露出古怪之色。他观察了一下左右,悄悄躲在房间的角落,趁着没人注意他,给某人发送电子邮件。
【Libation怎么在塔上?——Vermouth】
随即想起炸弹犯与警方的交谈都没有广播出去,“本多吉良”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封邮件。
【犯人同意八亿交换四名人质,但指定Libation作为那名拆弹警察的朋友代替人质进入电梯。Libation又在玩什么花样,他的新身份是警察的朋友?——Vermouth】
【把你知道的情报都说一遍。——Gin】
对于这种无视提问的命令式口吻,“本多吉良”暗暗咬牙,还是耐着性子满足了对方的要求——要不是欠了对面的人情,“他”不介意再给对方上一课尊重女士的正确礼仪!
第165章 这个男人就是蜜酒?
“平田先生,您还能坚持吗?”
此时的四人电梯内,山崎云雀蹲在平田让的身旁,查看他的状况。
平田让捂着胸口,靠着电梯内壁坐在地上,看起来出了不少汗。
“没有关系,吃了药我感觉好一些了,谢谢你。”他声音有些虚弱地说,目光却向着站在山崎云雀身后的诸星惠里子,“也谢谢您,夫人,您的恩德在下感激不尽。等出去了,这笔钱我会想办法的。”
作为小有名气的画家,他固然称得上富裕,但也没到能一下子拿出两亿日元现金的地步。何况这次的交换,不仅仅是赎金的数额问题。不管对方是真心相助还是为了维持体面,他都必须将对方视作恩人看待。
——另一方面就双方的地位差来说,欠对方恩情这种关系,其实对他更有利。
诸星惠里子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维持以往的相处礼仪,只是有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看着透明玻璃外的景观,右手不时抚摸着孩子的头发,一语不发。
诸星秀树依偎着妈妈,不知是感受到周围严肃的气氛,还是母亲的情绪影响,没了原本的活泼劲,显得蔫头蔫脑的。他抓着诸星惠里子的裙角,转头看了看四周,小声问:“妈妈,我们可以出去了对吗?”
诸星惠里子微微缓和了神色,低头应道:“是的,秀树,你不是听到刚才的广播了吗?很快会有人放我们出去了。”
诸星秀树仰着头,眼睛充满了期盼:“是警察来救我们了吗?是爷爷来了吗?”
诸星惠里子动了动唇,终究没说是因为交了赎金,沉默地点了点头。
山崎云雀站起身。她的自救预案用不上了,甚至不用赎金她就可以出去了,但她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悄悄看了眼躺在包里的手机,并没有新的讯息。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忽地轻微震了一下,随即开始上升。
“啊!”诸星秀树大叫一声:“妈妈,电梯动了!”
监控室内,诸星登志夫注视着小男孩在屏幕上挥舞着手似乎叫嚷着什么,脸上看不出半丝情绪。
“注意看,”他声音低沉地道,“犯人既然敢重启电梯,证明电梯移动对炸弹没有影响。”
铁塔之上,电梯缓缓上升,没一会儿便又停在了大瞭望台上。在乘客们紧张的期待中,“叮”的一声,电梯门终于打开了。
门外首当其中的是一名推着轮椅的急救医生,他看起来同样十分紧张,一见电梯开门,就朝内大喊:“哪位需要急救?是哪位需要急救?”
诸星秀树指着他视野下方的位置说:“叔叔,是平田老师需要医生。”
医生吸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后退一步,待看清目标对象,连忙进入工作状态。
“是平田先生吗?您觉得怎么样,还站得起来吗?”
山崎云雀看着医生战战兢兢地跨进电梯内,用力搀着平田让起身,目光又移动到电梯外站在轮椅后的男子身上。
“你是……”
“你们可以出去了哦。”男子看不出实际年龄,但有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些懒散,一只手揣着外套的兜里,就好像等电梯的普通游客那样,朝着他们笑了笑,随即动作干脆地一步跨进电梯内,温和地说:“小朋友,快和你妈妈出来吧,然后乘中间那部电梯下楼。”
“你……”诸星惠里子顿了顿,意识到什么,拉起儿子的手果断朝外走去。跨出电梯的那一刻,她又恢复成了原先那个端庄从容的名门夫人,朝男子点了点头,回头催促山崎云雀:“山崎,快出来。”
山崎云雀没时间再犹豫,帮着医生推了一把轮椅,跟在坐轮椅的平田让后出了电梯。在同男子擦肩而过的刹那,她感到了包里手机的震动。
左边的电梯几乎在他们出来的同时就阖上了门,随即开始下降。
中间的电梯门朝着他们打开,诸星惠里子忙牵着诸星秀树快步走进去,随后是推着平田让的医生,最后是山崎云雀。
直到电梯下行,山崎云雀才有机会查看包里的那只手机来讯:
【监控室有人给犯人通风报信,找出这人透露给警察。——Mead】
蜜酒米德?难道刚才那个男人……就是蜜酒?
如果真是蜜酒,倒是和之前她对蜜酒处境的猜测都能对上了……山崎云雀不确定地想,在脑海里回想着这个代号相关的信息。
组织内几乎没听人提起过这个代号成员。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除了上头的干部,代号成员之间能正面接触的机会主要是做任务,或者在训练场从别人口中了解到一些信息。下面的人是不会知道组织成员的全貌,比如她虽然身在日本,就不会知道日本究竟有多少代号成员。
然而她却是这个“几乎”中听过这个名字的少数,而且是从身为干部的白兰地口中。因为一些原因,她很早投靠了白兰地,为他处理一些不方便为外人道的事务。她相信自己早已获得白兰地的信任,但以前从未听闻蜜酒的代号,直到不久之前。不过当时白兰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提及如果有蜜酒的消息可以关注一下。而她则从白兰地的只言片语,私下猜测蜜酒恐怕不是普通的代号成员。
可如果这个代替她走进电梯的男人真是蜜酒,那似乎糟糕了……山崎云雀心头一紧,想起琴酒给她的指令里那句“不惜一切代价”,头皮有点发麻——能让琴酒用上这种措辞,只能说与蜜酒相关的任务或者蜜酒本人至关重要。
所以……不管是完成蜜酒的交代还是完成琴酒的要求,她都得留在现场。
这时电梯自带的语音提示到达了一楼。
门一开,急救医生已经率先推着载着平田让的轮椅冲了出去,与等候在外的医护人员汇合,急忙把老人送上停在外面的救护车。剩下的医护过来询问其他获救人员的状况,是否需要进一步检查。与此同时,几名警察也迎了上来。
“爷爷,是我爷爷来了吗?”诸星秀树看着这么多警察又兴奋起来,他对着询问的医护说:“我没有不舒服,我想见我爷爷!”
“诸星夫人,我是川路。”为首的川路警视上前一步,“您如果还能坚持,可否先过来一趟?诸星副总监在等您。您遭遇的事情经过,有些细节还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诸星惠里子拢了拢一名医护给她披上的薄毯,忽然问:“赎金……是谁提供的?”
“三船企业筹款,转到了犯人提供的海外账户。”川路警视低声回答,“您放心,我们已经派人追踪这个账户,不会让对方轻易得逞的。”
诸星惠里子听到“三船”这个姓氏时,挺了挺背脊,随手抽掉毯子还给一旁的医护。“走吧,带路。”她牵起男孩的手,柔声说:“秀树,我们这就去找爷爷。”
山崎云雀见状,也跟了上去,“请让我一起去吧,只要能抓住犯人,我希望能帮上忙!”
“当然,女士,我们也需要您提供的线索。这边请。”
第166章 我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八亿,到账了。”电话里,武田太志兴奋的声音随即一转,“不过岩居先生,您的人不会被追踪到吧?”
“这你不用操心。”接电话的男人习惯性地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哪怕此时封闭的车厢内只有他一个人,“但是,武田,这和原先你计划的不一样吧?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我们的目的并不是钱。”最后一句话透着威胁的意味。
“钱来得这么容易,岩居先生真的要拒绝吗?”武田太志的语调带着几分浮夸的讶异,“上次一个从我手里买炸弹的家伙,对着警察一开口可是十亿,您猜如何?人质的亲属自愿给二十亿,还肯提供直升机放人离开。您瞧,对有钱人来说,这点钱真不算什么。而且我没他那么贪心,还打了个八折,他们不是都答应了嘛。”
姓岩居的男人冷笑,“我希望你的脑子没有被金钱堵塞,还记得你对六代目的承诺。”
“这和原来的目的并不冲突,岩居先生,您为什么觉得我会违背承诺?我可没这个胆子。只是,既然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事,捞点好处不过分吧?三七分……或者四六也可以谈谈嘛。”
岩居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警告道:“不要玩过火。”
“哈哈哈,放心、放心!岩居先生,您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玩火可是我的专长啊……”
等到电话挂断,岩居那张在白天也容易吓哭小孩的面孔,掠过一丝冷酷的杀意。
“这种随心所欲的家伙……六代目为什么会选他……”
他喃喃自语的话音消失在嘴角。这时,一条消息发送到了他的手机。
【被发现了。我撤了。——P】
“哎呀呀,没想到日本警察里面也有高手,大意了大意了。”
发出这条消息的人是个留着脏辫、深色皮肤的拉美裔青年——或者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他的个头和骨架显而易见是成年人体型,但面容的轮廓和皮肤多少还残留着一点少年人的稚嫩感。削瘦的身板让他整个人从视觉上看起来更为狭长。他即使坐着也显得浑身在动,搭配身上乱七八糟的饰品和嘻哈风格的服装,仿佛随时随地可以按照人们的刻板印象来一段街舞。
青年放下手机,手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打出一片残影,在屏幕飘出一行红色字符的瞬间倏地切断网络,砰地一下阖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厉害的家伙,溜了溜了。”
青年随手将电脑塞进背包里,穿好挂着椅背上的深色牛仔外套,戴上眼睛,将背包甩在肩膀上,顿时从街头游民变成了大学在读生的模样,脚步飞快地离开了房间。一边走一边才用手机将另一封邮件发送出去。
【目标任务已完成。警方发现入侵,痕迹已清理干净,请求撤离。——Pinga】
Pinga宾加,一种巴西的蒸馏酒,以甘蔗或糖蜜为原料。
当以宾加酒为名的青年走出这栋建筑融入人群时,对方的回复传来。
【可以。——Rum】
*
“嘀”的一声轻鸣。
松田阵平看着跳动的数字终于静止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放松的时间,俯下身对着通风口朝电梯内众人喊道:“炸弹已经停止计时,不会爆/炸了!不要担心,保持安静等在原地,会有警察来救你们的。”
“太好了!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谢谢你松田警官!”
“谢谢警察叔叔!”
“呜呜呜我想回家……”
轿厢内顿时传来一阵阵不同声音的欢呼和抽泣声。
松田阵平给目暮十三发了条消息说明这里炸弹已解除/引/爆/装/置,顾不上喘口气迅速收拾好工具,拽着爬下来的那根绳索往上爬。
太阳已渐渐向地平线上倾斜。好在今天的风始终保持着十分温和的流速,没有对他造成太大干扰。没一会儿他就回到了大瞭望台上,然后把拴在另一根绳索上的工具箱也吊了上来。随后他用手机给身处另一部电梯内的巽夜一发送信息。
【第一颗炸弹解除,现在过来解决你那边的炸弹。看看你周围,能知道电梯现在大概停在什么位置吗?——绿川真】
【应该和原先停留的位置差不多,我能看到避难走廊,目测在脚下。——巽夜一】
【等着。——绿川真】
松田阵平飞快地收起绳索,忽然看见固定绳索另一端的栏杆上,还挂着一张铁塔的员工通行证。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巽夜一留给他的。他伸手摘下通行磁卡挂在脖子上,收好绳索提着工具箱大步跑向大瞭望台左侧的楼梯通道入口。
东都铁塔离地面88米处的避难走廊因为平日并不开放,电梯不停,连接楼梯通道的入口也是对游客关闭的,但是铁塔内的员工可以使用员工通行证开门。
松田阵平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梯,以最快速度来到避难走廊位置,单手用磁卡刷开门禁,脚步不停地迈进了走廊。
整条走廊是钢架结构,也是塔身支撑结构的延伸。松田阵平隔着围栏向上探头,一眼便看到了电梯轿厢静止的位置,目测离走廊围栏也就两三米左右的高度。比起右边那部电梯轿厢几乎大半暴露在半空的情形,这部电梯停驻的位置周围被钢架结构包围着,恰好与避难走廊顶部延伸部分衔接。
这给人向上徒手攀爬制造了条件。
有了上一颗炸弹拆除的经验,松田阵平从工具箱中拿了若干必要物品塞进口袋,自己套好绳索,一头固定在走廊的钢架上,探出身向上开始攀登。除了被气流吹乱的头发,他的动作稳定得丝毫不像被悬挂在八十多米的高空。
没一会儿松田阵平便摸到了电梯轿厢的边缘。透过透明的玻璃,他朝着抱臂站在轿厢内的巽夜一咧了咧嘴,敏捷而灵活地攀上了轿厢顶部。他重新调整了绳索的安全扣,才微微喘了两口气,而后盘腿坐下。
“现在就剩你一个了。”他看了眼手表,拿出工具,着手比对炸弹结构。“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同意交换人质。”
他的声音通过通风口传入了电梯轿厢内。
巽夜一抬头看着顶上,挑眉:“不要告诉我,你被我感动了?”
松田阵平嗤之以鼻,“我只是感叹一下,你真是个怪人。”
巽夜一不置可否,语气一点不客气地催促道:“时间不多了,请抓紧。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呢,警官。”
说着,他看向震动的手机。
【对方黑客逃走了,电梯系统劫持解除。——Bitters】
第167章 不可更改的条件
“请转告诸星副总监阁下,入侵东都铁塔电梯运行系统的黑客退走了,迁本正在清理他留下的病毒程序,很快东都铁塔的电梯运行就能恢复正常!”
“是,辛苦了!”
川路警视挂上电话,心里对网络攻击对策中心的能力颇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他转头走向正和诸星惠里子交谈的上司。
“非常对不起!”诸星惠里子深深鞠躬,在得知她与炸弹犯的对话被广播出去后,她的脸色比被关在电梯里时更为苍白:“是我给您,给诸星家丢脸了!”
别说私下交易的内容往往都不适合公开,再普通的言词经过刻意的引导,都可以造出截然不同的舆论影响。虽然三船比不上铃木、迹部这样等级的财阀,但也是底蕴深厚的豪门。作为三船家的小姐,她自小接触的长辈往来多名流,见惯了他们如何操纵舆论利用舆论,也深知舆论可能造成的破坏力,足以把一国首相都拉下马。没想到这一次,却是她自己可能会陷入舆论的漩涡。
“如果这件事影响到您的声誉,我愿意向公众做出说明,并公开道歉!”
“爷爷……”诸星秀树看着母亲严肃的神色,不安地拽着祖父的手。
诸星登志夫瞥向倚在身旁的小男孩,没有表情的面容徐徐缓和了五官的线条。他摸了摸男孩的头,对他的儿媳神色淡淡地说道:“不要想太多,还没到时候。”
“诸星副总监!”川路警视这时走到他跟前,向他报告了刚刚得到的消息。
很快,负责与东都铁塔株式会社联络的白鸟任三郎证实了原本失去控制的那组电梯系统已恢复正常,包括电梯内置的紧急通话频道也能直接和乘客对话了。
“太好了!”正讨论电梯人质救援方案的目暮十三,听闻后高兴地道:“右边的炸弹已经停止计时,这下只要让电梯下降,让乘客自己坐电梯下来就行了。”
川路警视点点头道:“严格来说,原本的十五名人质都已成功救出。”
“但左边的电梯上还有松田和他那位朋友……”目暮十三犹豫了一下,提议道:“既然交换人质的时候,电梯移动没有影响到炸弹,那能不能现在把左边的电梯也降下来?如果有什么意外,他们停在高空我们也不方便支援。”
川路警视微微皱眉,“我有点担心……炸弹犯失去对电梯的控制,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
“也许我们可以先试一下……”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川路警视的猜测,在他们做出试探的决定之前,被人遗忘的广播再度响起犯人的传讯。
[“现在播报东都塔上的最新进展:我们松田警官真是一位能力出众的警察,他已经成功拆除了第一颗炸弹,我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立刻分享给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
广播里犯人模仿着主持人的口吻说,似乎对于警方逐渐控制了局面,完全没有半点担心的意思。
[“现在十一人电梯里的乘客即将离开铁塔。而另外那部电梯的四名乘客,有三人依靠有钱的诸星夫人的赎金也已经得救。剩下一位女士,警方同意让松田警官的朋友与她做交换,代替她留在电梯里。也就是说目前为止,原本被困在东都塔电梯内的十五名乘客,全部得救了,真是可喜可贺!”]
犯人过于浮夸的语调带着意有所指的刻意。
[“所以,为了请这些警官们不要急着揽功劳对着媒体开庆功会,把注意力留给还在电梯顶上努力奋斗的松田阵平警官,我不得不再次通过这个电台,来提醒一下警视厅的诸君——还有一处炸弹的线索,仍然需要松田警官的努力才能得到哟!”]
“什么!这家伙——还有炸弹?!”
在场的警察们顿时哗然。
[“听到这样的提醒,各位警官大概在生气吧?虽然看不到,但我能想象得到,诸君大概在骂我?啊不要紧,我不生气。说起来,至少我没骗你们吧?我可从来没说过,解决了东都铁塔上的小麻烦就结束了。所以各位还是冷静一点,至少我可以保证,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颗。”]
犯人的滔滔不绝愈发兴奋起来,在警察们铁青的脸色中提出了最终考验:
[“以下我说的话,请务必转告松田警官,这一次还是选择题——第五处炸弹的地点,会在电梯炸弹爆炸前五秒显示在倒计时的屏幕上,那么,松田警官是选择继续拆除炸弹,解救一个朋友,还是选择放弃拆弹,解救最后一颗炸弹所在地点的民众呢?]
[“对了,为了防止作弊,我会监督松田警官的选择,确保各位警官有按照我的要求,让松田警官一个人完成他的任务。如果你们警察用其他手段,比如移动电梯位置,比如派直升机协助,我不保证炸弹不会提前引/爆哟。来吧,是时候向大家证明,警察在危急之时是否具备真正的勇气呢?我期待诸君的表现!”]
这下不只是在场的警察,连始终不动如山的诸星登志夫脸色都难看起来。
“这个混蛋!该死!”一名警官忍不住忿忿地骂了一声。
“炸弹犯太狡猾了,这下没法把左边那部电梯降下来了……”目暮十三忧心忡忡。
“犯人不可能事先知道松田阵平选择哪部电梯,所以他一开始计划好了,两颗炸弹想必是一样的,都设置了爆/炸前能显示下一处炸弹地点的信息。”川路警视保持冷静地分析道,“这样不论松田做什么选择,只要解决了一处炸弹,他就必定让松田无法顺利地继续拆除第二颗。”
“这还是一个电车难题。”一旁的谈判专家本多吉良接着道,“犯人故意留出五秒时间,足够松田阵平看到提示用手机通知我们。但是五秒时间,又位于高空,他和电梯里的人根本不可能有逃生的机会。一边是他自己,还要加上他朋友,一边是可能被不知何处的炸弹波及的多人,这个所谓的选择题,可以说用心险恶。”
“为什么?他不是已经拿到八亿赎金了吗?”目暮十三不解地道。
“我认为,赎金以及那位作为附带条件被要求进电梯的先生,只是炸弹犯临时起意。当然也可能,他原本有提赎金要求的打算,但那位老先生突然发病让他改变主意,趁势提前了计划。不过我可以肯定,交换人质一定不在他的计划中,我倾向于是他临时想到增加现在选择难度的砝码。不管怎么说,松田阵平和警视厅的声誉都是他针对的目标。除此之外,必然还有隐藏的第三个目的,可惜现在线索不够,尚不可知。”
本多吉良的这番分析得到了大部分警官的认同。
“可恶!”比起在场的诸人,与松田阵平更为熟悉而满心担忧的竹中忍不住大声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一定要按照犯人说的做选择吗?”
“犯人现在最在意的就是松田吧。他还特意在暗示,不,这根本是特意强调,他能通过电梯顶部的监控监督我们,确保松田无法得到额外救援,是铁了心的要置松田于死地。”谈判专家不是做决策的人,他说完看向在场警衔最高的那位。
诸星登志夫沉声问:“为什么犯人会知道我们调动了直升机?”
川路警视眉头紧皱,他并不想去怀疑自己的同事中有犯人的同伙,思考着其他可能性。
“你在做什么?”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她的音调显得情绪有点紧绷。
“山崎?”诸星惠里子认出了声音来自是她的律师。
众人循声望去,监控室的门为了方便警官们出入并没有关。从门外的视野可以看见一名女子的背影似乎和什么人拉扯着,努力往监控室方向移动。但与他拉扯的一方却始终没有发声。
不用川路警视作指示,离门口最近的两名警察立刻冲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把一个挣扎的男人拖了进来。
“坂口经理?”
“我来找诸星夫人,看见这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跟着一起进来的山崎云雀理了理有些弄乱的发丝,“还发现他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她举起手里的东西,一个半个手机大小的黑色塑料外壳的物体,上面有突出的天线和闪烁的红色提示灯。
“明明是你偷的!你——”坂口达雄气急反驳,又倏地住了口,脸色惊恐地看向四周的警察。
川路警视走过去,戴着手套从山崎云雀手里接过黑色物体,端详片刻,冷笑一声回头对上司说:“窃听器。”
第168章 唯一的机会(二更合一
巽夜一阅读完山崎云雀发来的电子邮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通风口。
松田阵平的手机正开着免提,将音量调到了最大,目暮十三的声音从通风口同步飘进了电梯里。
“……事情就是这样,这是犯人的条件。”
目暮十三的声音即便有些失真,依然透着明显的担忧。
“你先不要急着做选择,我们正在商量对策……”
“目暮警官,”松田阵平打断了对面的话,“您不觉得这样的条件很熟悉吗?”
“什么?”
“您记得吗?红花大楼劫持案未能及时发现的第五枚炸弹,同样被安装在电梯顶上。在发生爆/炸的前一刻,我正好切断了小田切敏也身上炸弹的引/爆/装置,看到了关于第五枚炸弹的提示。虽然那次事件的炸弹和今天的结构上并不相同,但如此相似的行事风格,我可以确定来自同一个人,这也就解释了风户京介一案中没有解开的疑惑。”
“原来如此,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
“还有,前辈,请转告诸位长官,我建议多罗碧加乐园的寄存柜/爆/炸案和今天的案件合并调查。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请试一试这个调查方向吧。”松田阵平平淡的语气却让电话那一段端感受到莫名的郑重。
巽夜一听着他们的对话,已经从山崎云雀的邮件里得到消息的他此时毫无紧张之意——或者说,当得知武田太志的选择题时,他心里反倒有种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的轻松。
这道选择题正是原本的轨迹里导致松田阵平死亡的关键,或许最大的差别在于,这回炸弹犯留给松田阵平得知线索后的反应时间是五秒,比原本的轨迹多给了两秒钟。
终于来了啊……巽夜一心头松了口气。他像个热心市民一样跟着松田阵平陪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
其实提前触发的关键剧情,虽然已经改变,但规格倒是更高了。这次不是在摩天轮,却跑到了比摩天轮更高的东都塔。炸弹犯可能是有了同伙的缘故,没有玩文字猜谜,却换成公然电台喊话给警方出题。这副比原轨迹里更加有恃无恐的姿态,让巽夜一也不免好奇,武田太志找的同伙到底是谁?
“听我说松田——”
“没有时间了。”
电梯顶上,松田阵平停下了拆弹的动作。这颗炸弹和右边电梯上的一模一样,但在右边的炸弹拆除后,它的倒计时直接开始快进。
“还有九分钟,炸弹就要爆/炸了。”
他看着跳动的倒计时数字说。如果不是要取得第五处炸弹的位置,有了先前的拆弹经验,只要再给他两分钟,不,哪怕一分钟,他就可以解除炸弹的引/爆/装置。
就差那么一点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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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究还是停手了。
“我已经想好了。”
他深吸口气,向远处地平线上星罗棋布的楼宇眺望。
铁塔上空,随着太阳的下落,风的流速在加快,穿过钢架的空隙逐渐奏响低低的啸鸣。
“不需要你们替我做选择,反正我也不会听的。”松田阵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语调却异常平静。
“松田!你不要乱来!”
“其实炸弹犯并没给我选择。他不就是想看到警察贪生怕死,出于自私的想法,放任本该避免的灾祸吗?”卷发青年的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意,“那我又怎么可能如他所愿?”
“等一下!你——”
“请保持您的手机通畅,我的打字速度很快,等看到线索,五秒足够我把消息发送给您了。”他说着,挂断了电话。
手机响动了几次,又再度停止。随后,再也没有打来。
——终究他们心知肚明,在想出能不做选择的方法之前,任何劝说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
松田阵平看了眼倒计时的读数,拿起手上的工具开始拆卸通风口的隔板。
“松田警官,你在做什么?”通风口下的人仰头问。
“你都听到了吧。我得留下来等最后一颗炸弹的线索,但这不关你事。”他动作飞快又熟练地卸掉了固定的螺丝,用力掰开隔板,朝下与电梯里的人对视:“喂,我现在拉你上来,你用我的绳子爬到旁边的走廊上,再从楼梯通道下去。动作快一点!离炸/弹/爆/炸还有八分钟,你还来得及!”
“让我走没关系吗?”
松田阵平嗤笑,“那家伙自己说的,只要我一个人。他最希望看的是我临阵脱逃,当然和你没关系。况且……别废话了,快上来!”
巽夜一向上一跃,抓住松田阵平伸出的手,扒着通风口边缘,借着他的帮助钻出了电梯轿厢。
高空上飞扬的风瞬间吹乱了他的发丝。
“况且什么?”巽夜一拿出手机,核对着炸弹上的倒计时数字,发了条消息。
“没什么。”松田阵平低头解下腰上的绳索,看到他的动作提醒道:“喂喂,专心一点!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给谁发消息?给你的组织汇报行踪吗?”
巽夜一看了眼收件人标注上的比特酒,接过绳索一边顺从地绑在身上,一边建议道:“你想把线索发送出去,用我给你的那部手机拍照可以更快。”
松田阵平一怔:“你不是在转移话题吧?”
“我说的是真的,那部雏菊电子出品的手机,除了又贵又重,性能确实对得起价格,信号稳定,比你自己的手机强多了,运行也很快,发照片能做到和发文字简讯一样流畅。你看到线索文字,可以用这部手机直接对着它拍照发送给你的同事,以你的手速估计只要一秒。毕竟手打字有出错的可能。”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下。
巽夜一已经来到电梯顶部边缘开始往下爬。
“再见,松田警官,”他下去前还对他笑了笑,“托你的福,今天下午过得真刺激。”
别得意忘形了混蛋,要是将来你留下犯罪的证据,就算我没有机会把你送进监狱,我的同伴也会将正义贯彻到底……松田阵平在心里想着,却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看着巽夜一的发顶消失在电梯的边沿,卷发青年重新盘腿坐好,从口袋里掏出被压得皱巴巴的纸盒,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和萩原研二相比,虽然长相上他更像刺头,但实际上拆弹的时候,经常不穿防护服还喜欢抽烟的是研二。
但这次,既然是最后一次了,安全规定什么也不重要了吧。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忙了大半天,临近人生的终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甚至有兴致欣赏天边收敛光芒逐渐胀大的落日,望着霞光在天际晕染出一片柔和的橙黄。
从来没在这个角度看过夕阳,真不错。
松田阵平平静地想。
手机里有一条他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是来自奈良泽警官。消息说研二的案子有了新线索,就要重启调查了。
这样他就放心了,他想。虽然他已来不及为研二报仇,但是总有人没有放弃。何况还有他那些警校的好友们……
到最后,他是为了践行一贯的信念死去,也没有什么不好,对吧研二?
计时器上跳动的数字好像将要流尽的沙漏,越来越小。
他也没想到,人生最后的时刻这么快就要到来。
正如日出与日落,似乎是一天最快的时候。
远处,仿佛眨眼之间,灿烂的霞光便逐渐熄灭,像水彩一样,在天空抹出一层层七彩的渐变。随后,衔接着无垠虚空的暮紫越来越深,慢慢自东向西侵蚀了整片天幕。
松田阵平收回了生命将尽的思考。他没忘记,他之所以留在这里的重要使命。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又一次迅速挂断。
依然是目暮十三前辈的电话。他能想象到铁塔底下的同仁们现在的纠结和挣扎。
但是有一点谁也不能否认,只要他们还铭记着职责,这就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倒计时60秒。
松田阵平弹了下烟灰,将烟尾咬在牙齿之间,目不转睛地盯着炸弹上的时间显示器。
倒计时50秒。
本多吉良从监控屏幕上没找到巽夜一的身影。他微微皱眉,当警察们焦灼又徒劳的争论都集中在松田阵平身上时,他悄然从人群中退出,快速离开了监控室。他拨通了手机,一转身,却对上了山崎云雀的视线。
倒计时30秒。
城市的公园里、河岸边,所有预定举办烟火大会的地点,已是人山人海。虽然有不少人关注着东都塔上发生的炸弹案,但对更多的人来说,在安排好的地方等待期盼已久的烟火胜景,才是眼下关心的事。即便其中也有人听说了炸弹犯在电台公开炸弹信息的新闻,但那也只是新闻而已,与他们并不会有直接的关系。
倒计时20秒。
安室透坐在车里,听着汽车频道的电台广播。然而在主持人说了一句“暂时还没有任何消息”后,等待时间插播的音乐至今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透过车窗朝东都塔的方向望去,虽然能看到塔身,但重重钢架和无法超越的物理距离,让他完全没可能看到受困电梯的情形。
“不要有事啊,松田……”
倒计时10秒。
机身刷着电视台缩写字母的直升机在半空盘旋。
站在直升机边缘的人影,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拿着望远镜朝着铁塔方向眺望。
空中呼啸的劲风吹过他的轮廓,吹起一束光泽冰冷的银色长发。
倒计时5秒。
铁塔电梯顶部,计时显示屏准时浮现一行小字,出现的瞬间几乎同步被松田阵平的手机镜头捕捉。
不知何处的某个房间,入江正一敲下键盘回车。
与此同时,武田太志面前播放着电梯顶部监控画面的屏幕骤然一黑。
倒计时4秒。
将照片发送出去的松田阵平刚松了口气,面前猛地升起一个黑影。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脖子针扎似的一痛,胸口像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刹那之间就失去了意识。
倒计时3秒。
失去意识的松田阵平脑袋向后仰,身体却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前一拉,毫无知觉地贴在另一个人的身前,腰部同步被人用安全带“咔”地扣住。
倒计时2秒。
背着双肩包的巽夜一此时的样子十分奇特。他的身体包裹着一套双臂如蝠翼、双腿相连如鱼尾的连体翼装,与背后的背包衔接。而他身前的弹性钢索装置将昏迷的松田阵平与自己绑定在一起。他稳了稳身形,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往外跳了下去。
倒计时1秒。
在片刻急速地下坠后,大风托着他张开的蝠翼和尾翼,将他们拖出一个下滑的弧线,飞快带离了铁塔。
倒计时0秒。
铁塔上空的电梯爆开一团火光,紧跟着“轰”的一声震出雷鸣般的闷响——
数不清的碎片像烟花一样四散开来。
飞射的碎片追着高空中飞翔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即将洞穿。咫尺之间,后方因爆炸震动的气流吹出一股新生的烈风,骤然将前方的飞行推出一个加速的轨迹。碎片在风中翻飞着飘落,与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再也没有了交集的可能。
所有的一切动态在巽夜一的眼中,像一滩打翻的蜂蜜,在用极为粘稠的姿态向前缓缓流动。随后,纵横交错的红蓝光线在他的视界中构建了一切,割裂了一切,连系了一切,与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每个人相连,凝结着时空的过去与未来。
而一切的起点与唯一交点,仿佛就在他身下的这具身体中。
——当松田阵平读取到下一处炸弹的信息并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属于他的命运惯性就消失了,能量的流动方式瞬间发生了改变。
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在他那双超出世界界限的眼睛里,万物的发生没有秘密。他的大脑早已计算出最佳的行动方案,能精确掌控身体做出最准确的动作,捕捉成功概率最高的瞬息,带着他的拯救对象跳下铁塔——
风丝毫不差地按照他大脑演算的结果,最终将他们送进了能够安全脱险的运行轨迹。
纠缠在松田阵平身上的红色熵线无声消散,蓝色的流光渐渐填满了它们曾经存在的位置。
然后,所有超越界限的色彩都从视野里褪去,世界又恢复了物质的本相。
此刻,太阳越过林立的高楼,即将落入地平线下。
在昼昏交接的逢魔时刻,一捧烟花绽放在徐徐拉下的夜幕之中。
第169章 很有趣呢
爆开的星火宛如一场盛大演出的开幕信号,数不清的烟花升上天空。璀璨的烟火在紫黑的夜空中汇成星星之河,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又逐次消散,在地上人群的视野里只留下令人惊艳的绚烂掠影。
在高楼林立的人造灯光应和下,在河滨清晰如镜的倒影中,这座城市的人们期待已久的烟火大会终于开始了。
还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观赏烟火大会呢……
巽夜一这么想着,心情好极了。
或者说,从这个世界重启到现在的这么久以来,可能是他心情最好的一刻。
仿佛他第一次发现世界是如此美妙。
也是第一次真正地从内心深处——而不是表层认知上——意识到:他获得了自由。
多年以来,也许是因为太过习惯作为锚点的规则,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他也逐渐被规则驯服了。
1221次。
在已经无法计算的时间里,这却是他能明确记得的作为锚点经历过的世界崩溃又重启的次数。他长久的谨慎与隐忍,无不是在每一次形成的世界规则里如何生存并完成职责的恪守所养成的习性,以至于最终烙在了他的行为方式上成为一种“本能”。
而名侦探柯南的世界,则重启了363次,是他经历的投影世界里,重启次数最多却至今未能成为现实的存在。
活得太久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事。超越时间超越世界界限的锚点,也终究不过是虚空的囚徒。当他作为锚点活着,背负着无比重要的意义,但无尽的时间里,对他自己而言,却逐渐丧失了值得生存的意愿。
直到第363次重启的柯南世界,直到此刻,在夜幕中飞翔,看着灯光照亮的大地在视野里张开广博的怀抱,风吹的感觉是如此自由,他忽然又觉得,活着也不错。
降落伞打开了。
一瞬间,被绑在一起的两人因为陡然增大的浮力向上提起,随即以更平稳的姿态顺着风的方向徐徐飞去。
远处隐隐能听见直升机旋翼飞转的隆隆声响。
巽夜一调整了一下姿势,顺便检查了一遍把松田阵平和自己绑在一起的固定装置,以及被绑定者仍然安详地保持昏睡状态,拉动着伞绳借着风势朝某个方向开始降落。
他选择下降的地方是一处草坪,周围被一些高大的树木包围。这里是一座公园,面积不大而且设施陈旧,因为离开居民区有一段距离,在白天也显得十分冷清,到了晚上更是如同被人遗忘了一般冷僻,在这座灯火通明的现代城市形成了一处幽暗的角落。
当巽夜一终于脚踩到草地上的时候,因为感受到双倍的地心引力拉扯,险些和毫无知觉的松田阵平顺着惯性往地上滚成一团。恰在这时一双手臂及时从旁伸出,用力一把拽住了他,挽救了他差点扑街的形象。
巽夜一喘着气一手用力揽着松田阵平的腰让自己勉力站稳,一手胡乱拉扯着徐徐往他头上罩下的降落伞盖,透过伞盖的缝隙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灰绿色眼眸。等来人帮他迅速扯掉身上的降落伞,巽夜一毫无意外地笑着打招呼:
“嗨,Gin。”
一身黑色风衣融入夜色的琴酒,一语不发地解开他身上的固定装置,像对待降落伞一样动作粗暴地将松田阵平从他身前一并扯下,拽着胳膊把人扔在了草地上。
“哎呀,小心点。”在琴酒冷得瘆人的视线落在松田阵平面孔朝下贴着草坪露出的半边脸时,巽夜一忙干咳一声话锋一转:“我是说这个降落伞,别扯坏了,它用的是还在试验阶段的新材料,记得回收。”
琴酒蹲下身,以一种看起来十分想用利刃切割下去的气势,检查了松田阵平脖子上的针孔——它只有一个极微小的红点,也许等明天太阳升起就会愈合得看不见了——又探了探他平稳得如同时钟秒针般均匀的呼吸节奏,嗓音低沉地开口:
“HPS107-8?”
“不是8号,是9号改良剂,已经通过了二期临床测试,原本是我自己备用的。”巽夜一及时出声,劝阻了对方为了确保松田阵平保持昏迷状态的多余动作,“所以在药物失效之前他不会醒,你不用再给他来一下。”
琴酒闻言,沉默地迅速收拾着降落伞。四周的气氛像是受到他的感染,安静得连虫鸣都没有。巽夜一同时飞快拉开身上的翼装,连同背包一起解下,交给琴酒,看着他将所有东西一并塞进一个黑色的旅行包里。
“很轻吧?”巽夜一注意到琴酒提起旅行包时脸上的一丝微妙,忍不住带着笑意解释道:“这是一种超轻合成纤维,有很强的抗撕裂性能,用来制作降落伞面可以实现减重90%以上。”
琴酒转向他,终于说了第二句话:“您带着这个,出门前就准备好跳一次东都塔了么?”
“怎么可能?”巽夜一失笑,“我今天原本约了人,他来日本参加设计展,对无动力飞行装置很有想法。我想让他看看这款还在实验阶段的‘多功用飞行背包’有没有进一步改进的余地。”
“实验阶段?”这是琴酒捕捉的关键词。
巽夜一顿了顿,不理解自己心底冒出来的那点心虚是为什么,爽快地点头:“是的,今天的真人飞行测试很成功。你如果感兴趣,实验室还有样品可以先给你试试。”说完,他抬步就向远处停在草坪上的直升机走去,“有什么回去再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
才刚迈了两步,巽夜一又倒退回来。
“差点忘了。”他弯腰,将一张从身上掏出的卡片塞进了松田阵平的衣服口袋里。
琴酒一眼看到了卡片上的签名图案,“怪盗基德?”他认得这个标记,属于贝尔摩得那个女人的老师,“我记得他失踪了。”
“失踪了不是正好?总得给警察一个解释。”他可不想等警察发现松田阵平还活着后,把怀疑落到他头上。不论是组织内部还在实验阶段的背包,还是他冒险救人的行为,都不是可以曝光的。“反正松田警官从头到尾都没有意识,没人能证明不是基德干的。”
怪盗基德,受民众欢迎程度堪比明星的义盗,因为本人是极为杰出的魔术师,手段神秘,每次出现和消失都称得上神出鬼没——所以是好心的基德救了被困的年轻警官,真是再合理不过的解释了。
何况这一代的基德本人黑羽盗一两年前失踪了,未来的第二代基德黑羽快斗现在和未来的名侦探工藤新一一样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屁孩,警察就算怀疑也得找得到人才能求证,可以说是甩锅的不二之选。
前方直升机机身上漆着某家电视台的英文缩写,只不过走得近了,能闻到一股还未干透的油漆味。
“假如……您今天没带背包呢?”琴酒显然并没有放弃先前的话题。
“大概我会换一种方式玩游戏吧。”
琴酒在他身后站住,“那么,您玩得开心吗?”
巽夜一抓着扶手登上机舱,转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哦,很有趣。”
第170章 垃圾清运时间
武田太志抬头看了眼在空中绽放的烟花,咧嘴笑了笑,随后从对着天空欢呼的黑压压人群里挤了出去,快步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道。他转了几个弯,最后来到了一栋办公楼宇背后的垃圾清运口。
现在不是垃圾清运时间,这里也不是居民区,周末的时候周围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他靠着墙看了眼手表,咂了咂嘴,忍耐着想要抽烟的冲动。
抬眼望去,办公楼和对面建筑的轮廓将天空分割成窄窄的一条。不知哪个角度投射的人造灯光模糊了夜空的星辰,纵使能听到烟花爆开在天际的回响,但这个位置当然看不到烟花的影子,不然定会有路过的人在此驻足。
这种闹中取静,到了夜晚显得昏暗窄小的空间,倒是给武田太志带来了安全感。
为了方便监控东都塔的动向,受限于设备使用要求,他原本隐藏的地方离开东都塔其实并不远。所以在监控屏幕变黑的第一时间,他立刻迅速撤离,连车都一并遗弃在了道路旁。
武田太志后来并没有继续盯着塔上的情况,因为当确定松田阵平最后五秒还在塔上时,说明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至于那个小警察能不能把第五处炸弹的位置信息传出去,警方能不能及时找到即将爆炸的地点,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差别了。其他的收尾工作,按照之前的约定,鬼手二的人都会处理干净。
“鬼手二”岩居是鬼州组六代目的心腹之一,这次带了几个手下一同潜入米花市,就是为了配合他的计划。
现在松田阵平死了——武田太志认为这是完全无需亲眼确认的事,在那种高度爆炸,这个逞英雄的傻瓜警察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警视厅也在一系列公开爆料中注定名誉受损,他既为死去的兄长报了仇,还给了诸星登志夫一个教训,算是完成了鬼州组六代目的要求,加上八亿赎金入手——这样一举多得的计划和行动力,武田太志无不得意地想,也只有他能做到吧?
希望鬼州组的六代目有着和他一样言出必行的美德,能遵守当初的承诺。
武田太志愉快地想着,又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事前约定了岩居的手下会在这里接应他,他虽然自信警察找不到他的踪迹,但并不希望有超出计划的意外。
正思考间,这条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武田太志循声望去,看见了一辆从骑士的头盔、皮衣到车身都黑得极为一致的摩托车身影。
此时表盘指针正定位在约定的时间刻度上。
武田太志猜是接应的人来了,站直身朝摩托车出现的方向走去。当车身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却丝毫没有减速的削弱时,他终于看清了车上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当机立断掉头就跑。
机车的轰鸣紧随而至,隆隆的声音仿佛在嘲笑两条腿与两个轮胎相比的徒劳。
“该死的——”
武田太志咬着牙向着街道前方的交叉口疾奔,只要能跑出去,外面有商铺,临近一片社区,他就有机会找地方躲藏!他的后脑勺似乎从气流中感受到身后急剧贴近的杀机,当下转身朝后抬手就是一枪,然后全然不管是否命中,继续埋头就跑。
可恶!可恶!这些不守信誉的混蛋!
一路狂奔的武田太志表情狰狞,此刻他最懊悔的就是在他那个便宜侄子身上浪费了太多子弹,早知道当时一枪就够了!这把枪还是原先从风户京介手头那批泥惨会的走私货中搞来的,但配套的子弹并不多,弹匣一次装满也就六颗。然而武田太志的技能点从来不是枪械,就算他身上还有一些备用子弹,可他没有在高速逃命的时候同步换子弹的能力,一旦他停下来恐怕会死!
因为当他看到摩托车骑士那顶把面貌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反光头盔,立刻认出了对方是岩居手下来自鬼州组的职业杀手!
这次鬼州组派来配合他施行连环炸弹计划的队伍,除了岩居本人,一共有五人。一人内应,一人盯梢,一人善后,一人提供计算机技术支持,最后一人则是真正的杀手,躲在暗处预防可能的变故发生。这五人中武田太志真正见过的只有负责善后的那人。而杀手他只看到过一次,除了听到岩居称呼对方“杉浦”,从头到尾这人都戴着头盔,始终不曾露脸!
当这个叫杉浦的男人骑着摩托车出现在接应地点时,本能的直觉救了他,然而此刻手中只剩一发子弹的手枪却也在提醒他,他的生命仍然和他安置的那些炸弹一样处于倒计时中,差别不过是延长了计时归零的时间。
前一刻他还把整个警视厅玩得团团转,下一刻却轮到他被人耍了吗?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完成了对方的要求!还是说鬼州组六代目的招揽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武田太志想不明白,更不甘心,他咬着牙朝前狂奔。
后方催魂似的摩托车轰鸣再度响起,不知是神经紧绷还是超出极限的剧烈运动,武田太志只觉得心脏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口跳出来,大脑因为氧气供应不足而一片空白,以至于他的耳边似乎传来了利器快速破开气流的声响,偏偏身体沉重而僵硬得完全无法做出反应。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右肩,紧跟着剧痛才慢半拍似地从神经传递到大脑。
“啊!”武田太志下意识地痛叫一声,身体本能地朝左边偏移。他踉跄了一下,捂住肩膀,然而下一秒又一记闷痛正中后背!“啊啊啊——”
武田太志跌倒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奋力向前爬。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耳鸣和伤口的疼痛一并贯穿了他的神经。但是他不敢停下来,他已经逃到了路口,再向前一点,再向前一点的街道灯光很亮,隐约听到人声了!
当他趴在地上拼命朝街道岔口向上探出身体的刹那,背后一柄闪着寒光的砍刀从他后方顺着摩托车的冲势,斩向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