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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逐》百合耽美小说_比格咬键盘

    第61章 秋分其三 腌柿子


    明月珠的确是一只很爱哭的兔子。


    最早在下雨的时候被贺乌孤零零落在竹林里,他的确是又惊又怕,冲着贺乌闹了点脾气。不知道算不算开了一个坏头,他的家人、朋友和师长都耐心宽容,让明月珠更有底气把自己的情绪全都表露出来。甚至明月珠从来不会思考“会不会有人因为我的性格不喜欢我啊”这样的问题,被老禅师当面斥怪的时候也只会加倍的生气——管我什么事,管你什么事!


    尤其是在他发现,不管是大事小事,只要他的眼泪一掉,不管是贺乌还是别的人都会拿他没办法,点头允了。只是有的时候闹得过分,明月珠也会心里惴惴,我这么任性撒娇,倘若日后有更让我难过痛苦的事,我该不会要把眼珠都哭得化掉吧?


    这个问题总是会在他的脑海里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在噩梦里也不会显露分毫。他的噩梦最多是自己的菜园子突然惹了虫、老和尚突然拿禅杖要给他敲一头的包、做甜点的时候把盐袋拿成了糖粉之类。还能有什么事呢,反正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怕的。


    在白无常面带笑容说出,他身为明月兔妖所以短命的话之后,明月珠的噩梦才隐约发端,也有了在三花猫妖面前痛哭的那一场。


    聪慧的兔妖隐约觉得事有蹊跷,总是在闲暇的时候自思自量。碰着无常鬼的时候小元的反应那样强烈,还是要自己先走,难道是怕他们抓走自己?自己的“短命”究竟短到几寸?长生哥将看雪的承诺许得那样笃定,他是不晓得,还是有意要瞒?


    一切冗杂隐晦的线索,在翻开《大荒志异》之后悉数分明了。与他自己料想的恰然相反,他的眼泪一滴都没流下来。在贺乌慌乱地走近之前,明月珠甚至还在冷静过分地思考,自己哪里“无情无爱”了?在人间混迹许久,就算学也能学来几分。


    贺乌在他面前无措地站定,明月珠知道他的脾性,此刻一定已经半句言语都说不出来。有着太阳似的眼睛的人,在山溪边让我兔子阿珠一眼就想随他走的人,肩膀那样宽阔总是会背着我的人,会陪我采莲花看月亮的人——少年俊朗的人却总是有沉重的表情,是因为我吗,因为这个残忍无奈的谎言?我不要,我不想死!我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我不想死,我喜欢长生哥!


    清醒的思绪终于被眼泪冲垮,明月珠一时间嚎啕大哭起来,手里的书卷也扑地掉落在了地上。贺乌更加手足无措,向前想替他拭泪又迟疑犹豫。明月珠伸手想锤他的肩膀,最终也只抓住了贺乌胸前的衣服。


    “是我不好,阿珠。都是我不好。”贺乌小心翼翼地环住他颤抖着的肩膀,声音里也带着泪意,“好阿珠,你想怎么样都行……要是打我两下你能好受,你就打我。”


    “谁要听你说这个了!”明月珠将额头抵在贺乌肩膀上,恶狠狠地在他肩膀边擦了擦泪。


    贺乌厚实温暖的手掌按住了明月珠的发顶,轻轻把他哭乱了的头发理在耳后。仍然是他熟悉的怀抱,无数次耳鬓厮磨、肌肤相贴,今后就算日夜相拥,不知还能有几次怀抱——这样的想法让明月珠更加心如刀绞,眼泪无休无止地落下。


    只怕他真的要把眼睛哭化才罢休。


    “我也中意你。”明月珠听见贺乌在他耳边说,“阿珠,我不会说漂亮话,总是惹你不高兴,但我真的好中意你……要是能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也好。”


    明月珠的眼泪更加簌簌而下,攥紧了自己抓住的那一小片衣料,泪水瞬间打湿了衣襟。


    “长生哥你讨厌得很!你这样说,我会更难过啊!”他哽咽着垂下了脸,“如果没有我了,你该怎么办呢?”


    “是我的错,千错万错也是我的错。”贺乌将自己的怀抱收得更紧,“我好早之前,夏天还没到的时候,我就明白我的心意了。往后误打误撞又和你亲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心情才对。都是我不好,我一直在想要和你说明白,可这么晚才告诉你……”


    “长生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明月珠轻轻摇头,将手放在贺乌的手背上,“你要是早早就和我告白,我也许还不懂呢……我觉得难过,不是因为你的心意现在才和我说明白。”


    他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乱了,两缕银发垂在了脸侧,更让那张哭得鼻尖泛红的脸看起来憔悴了几分。


    “我难过是因为你。想到你以后过再长的年月,都没有我了。”明月珠又说,“我知道我现在把这些话都倒给你,你也会难过,也会不好受——可我偏要讲。你就是这么讨厌,所以我说什么话你都得听,你就是讨厌得很……”


    贺乌紧紧咬住牙关,将面孔埋在明月珠的头发里,只能连连点头。


    死亡只是痛苦的一瞬息。真正漫长的痛苦来自于,我竟然要你度过没有我在的余生。


    “……阿珠,我们回家好不好?”贺乌将明月珠紧紧拥在心口,语气几乎是请求,“是我的错,奶奶和小元她们……她们都是因为我最先瞒了你,也才没有和你说的。”


    “我都说了我没有生这个的气。”明月珠哭也哭累了,说话也说尽了,低头软绵绵地回答,“我不回家,还要去哪里呢。”


    他顿了顿。


    “从前你想让我亲你,可比现在会讨巧得多。”兔妖又小声嘟囔,“你中意我,我也中意你,为什么现在不知道亲我安慰我了?”


    贺乌心里的罪责担得太重,听了明月珠这么说也还是自责愧疚,落下的吻也轻微犹豫。


    他捧起明月珠的脸仔细为他拭泪,然而明月珠的眼角嘴角开始丝丝缕缕地渗血,贺乌又慌忙低头找手帕替他擦拭。明月珠心里万千感慨,又忍不住落泪。血泪交流,哭得两个人的衣衫都一塌糊涂。


    “走,我们回家吧。”贺乌勉强将湿漉漉的帕子按在明月珠嘴角,“我背着你。”


    明月珠满嘴是血,只能点了点头。


    “长生哥,我要你从今天开始答应我一件事。”回家的路上,明月珠还是趴在贺乌的背上,把手帕从嘴边拿了下来。


    “嗯。”


    “我都还没说呢……”


    “什么事都答应你,阿珠。”


    明月珠抱紧他的脖颈。


    “长生哥,不许再觉得愧对我,不许再这样垂头丧气的。”明月珠问,“好不好?我想要和长生哥永远不分开,你之前就答应过的,就算往后没有多少时候,那你要说话算话。”


    贺乌点了点头,明月珠这才重新把脸靠在他的脸颊旁边。


    明月珠又从嘴角流下了血珠,从下巴悄悄滴在了贺乌肩膀的衣服上。明月珠没有与贺乌讲,然而贺乌也足够敏锐。两人各自怀着痛苦,彼此沉默又都心知肚明。


    贺乌一直把明月珠背回了东厢房,让他换衣服,自己关门出去烧药汤。


    院子里晒着两只圆肚子的陶罐,墙边紫薇花的花瓣零落飘在了罐子口。贺乌低头拂去,随口问睡在旁边的三花猫罐子是要做什么用的。


    “明月珠说仓房里收了两筐柿子,要晒干净罐子腌柿子醋。”小元打了个呵欠,“说正好明天是个晴天。再往后,秋风就太烈了。”


    明天——这样的字眼也足够让贺乌心底刺痛。


    “百日红”的紫薇花也凋零枯萎了起来,秋风越来越寒冷刺骨,鸿雁飞向南方,或许永不回还。


    第62章 寒露其一 金饭


    “阿珠乖乖?”


    贺奶奶忧心忡忡地敲了敲明月珠卧房的门,“乖乖,你哪里不舒服?还是要吃点早饭呀。”


    “奶奶,我这就起床。”明月珠蒙着被子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回答。


    在晨光里睁开眼睛,身边没有贺乌的温度,反而让他觉得不适应。习惯了与贺乌同床共枕,就算贺乌起来得比明月珠早,被窝里也还带着少年人精壮躯体的温度,和他衣服上的香气。


    明月珠的眼泪又在眼睛里打起转来。他咬着嘴唇坐起身,随手把被子叠到窗下。


    肌肤暴露在秋天的空气里,多少有些凉。明月珠披上外衣,隔着门喊了奶奶一声让她不用担心,自己梳洗好了就来。


    都不用看镜子,明月珠都知道自己一定肿着眼皮——连抬眼睛都费劲!


    一定很难看。明月珠把镜匣里的镜子支起来,果然看到自己的眼睛肿得像两颗荔枝。明月珠凑近了镜面仔细端详——而且晚上的时候,睡梦里又无知无觉,从嘴角渗下了白天没咳干净的血,血迹在脸边已经干涸,斜在嘴边刺目非常。


    连叹气都懒得叹。


    明月珠从衣柜里翻了条手帕。屋子里没有净水,索性用桌上凉了的茶水泼湿了帕子,在脸上胡乱揩了一通。


    多少看起来有了些气色。明月珠把长发虚虚拢了一把,推开门。


    用脏了的手帕要洗。因为他的凉病总是要用帕子揩拭,之前做衣服时顺带做的几条手帕甚至不太够用。


    而且明月珠的手绢,都是自己精心搭配起来颜色和花样的。明月珠皱了皱鼻子,把手里染了茶渍和血迹的手帕展开。这条是白底素帕,角上照着中秋的桂花绣了金黄灿烂的花枝,绣线也已经染脏了。


    真讨厌。明月珠又想哭了,仰头忍了好久才往院子里走。


    “长生哥呢?”他问贺奶奶。


    “长生乖乖在后面菜园里浇花。”贺奶奶坐在枣树底下,“阿珠乖乖,过来奶奶给你梳头发吧。”


    “我自己梳,奶奶。”明月珠走到院子角落里,悄悄把染血的手帕压在洗衣服的木盆底下,“你用眼睛用多了,会流眼泪的。”


    “不打紧。”贺奶奶温和地微笑,“奶奶好久没给我的乖乖梳头发了。快坐过来。”


    太坏了,又要哭了。不要哭了!明月珠使劲掐住手心,拿了梳子走到贺奶奶的椅子边,挨着她的膝盖坐下。


    “阿珠乖乖,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痛?”贺奶奶接过梳子,先伸手摸了摸明月珠的额头,问。


    她的手心带着粗粝厚重的茧,磨过明月珠的额头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我没事,奶奶,不用担心我嘛。”


    他自己也会因为别人,下意识地说出这样遮掩痛苦的谎言来。长生哥每一次云淡风轻盖过自己短寿的事实的时候,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明月珠入神地想着,许久才发觉,贺奶奶的手一直在自己的头顶来来回回地摩挲。


    “奶奶,你为什么一直在摸我的头?”明月珠坐直了身体让她省些力,还是好奇地问。


    “孩儿生病的时候,阿娘的手是药手,摸一摸就不痛了。”贺奶奶温和的语气仍然不紧不慢,“这是奶奶的手,差了些,也能给我的阿珠乖乖消点痛。”


    不能哭,不能哭。明月珠闭起眼睛。


    “奶奶,我没有亲生的阿娘呀。”他闭着眼睛说,说着说着又哽了一下,“哪里有什么差不差的……就算我也不是奶奶亲生的孙子,至少我可是有奶奶的。”


    “你和长生都是奶奶的乖乖。”贺奶奶用梳子梳起明月珠长长的白发,仔细地梳开他睡觉时打结错乱的头发,“长生的阿娘不是奶奶亲生,长生的阿娘也一样叫我阿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明月珠愣了愣。


    “你既然和长生两情中意,就都是奶奶的家人了。”贺奶奶伸手拢着明月珠的头发,帮他梳起发髻来,“你和长生就都一样。”


    “奶奶……”明月珠眼泪都挂在了鼻尖上,“奶奶,你之前说长生哥是留下的念想,我连念想也留不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小元原本睡在枣树树根边,闻言又是惊异、又是难过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这边的祖孙俩。


    明月珠把手指交叠起来。他现在不是很想忍着话不说。虽然这些话听起来有点傻,他也不知道听到的人会怎么想。


    更重要的,明月珠背对着贺奶奶,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句话,我也和长生乖乖说过。”贺奶奶过了一阵子,才慢慢开口,“奶奶只要你自己中意,就足够了。”


    明月珠想低头抹去眼泪,想起来头发还握在贺奶奶手里,只能抬着脸让风把脸上的眼泪吹下来,怎么都流不完。


    也不知道小元会不会看到他的哭脸,真是有够丢人的。不对,这算是丢兔子还是丢猫?


    其实明月珠并没有什么执念,也不是觉得小孩子好玩才一门心思想生一个。自己是男是女,他自己可比别人都清楚。


    只是想到贺乌之后的人生再也没有自己,想到贺奶奶孤独半生尚且有孙子陪伴,这才是最让他难过痛苦的所在。


    就算这一生余下的光阴再也无人作陪,那短暂的相逢就足够了吗?曾经困扰贺乌的疑问,也盘旋在了如今长大了的兔妖心上。


    “梳好头发,阿珠乖乖就快去吃饭吧。”


    贺奶奶这样补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细致地替明月珠梳起头发,绑好发绳,簪上发簪。


    明月珠贪图片刻的安逸,一直依着贺奶奶的腿边坐着,让她用沟壑遍布的手掌为自己梳理头发,直到贺乌小声提醒,说早饭的粥再不吃,就要凉在锅里了。


    “长生乖乖刚带你回家的时候,你也是坐在这里,让我给你梳头发。”贺奶奶停下梳子,拍拍明月珠的脸颊说,“现在阿珠乖乖也长大了。”


    “奶奶,只是二百多天。”明月珠破涕为笑,“我还能长得多大呢。”


    “只是二百多天?”贺奶奶和明月珠一起站起了身,年迈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着明月珠的面孔,“可我看着阿珠长大了好多,学会了好多。”


    他真的不想再哭了。


    吃饭的时候,明月珠拿了一只空碗,一直用冰凉的瓷片贴着自己哭肿的眼睛。


    “阿珠,药是得喝的。”见他吃完了早饭,贺乌思索再三面向了他说,“我去给你煎药。”


    明月珠听到“药”的字眼,舌头底下就窜起一股苦味,直打哆嗦。


    想了想,他还是点头说好。


    “阿珠乖乖,来和奶奶一起去摘菊花好不好?”贺奶奶在院子里叫他,“你王奶奶家里养了好多菊花,摘回来我们做金饭。”


    “我喝了药就来!”明月珠满口答应,又后知后觉地觉得好奇,“金饭是什么?金子做的吗?”


    “其实是菊花蒸的饭。”贺乌替贺奶奶回答说,“一定要挑黄花紫茎的菊花,用甘草汤和盐焯了,和米饭一起蒸。这样蒸出来的米饭有菊花的香气,还能清新明目。”


    明月珠一边听着话,一边趴在水缸边照了照自己的影子。眼皮还是肿着,但是奶奶为他编的发髻和辫子又漂亮又结实,比他自己梳的好多了。


    “那奶奶吃过亮眼睛的饭,看得更清楚,是不是还能帮我梳头发?”明月珠转过脸问。


    贺奶奶弯腰摸索自己的拐杖,闻言微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她一生风澜经历得太多,明月珠一时无法分清,她的笑容里是不是带着伤感。


    “当然了。”贺奶奶回答说,“奶奶会一直给阿珠梳头发。”


    【📢作者有话说】


    很多菜谱都来自《山家清供》,非常有闲有趣的一本书~


    第63章 寒露其二 山楂蜜饯


    明月珠恍惚觉得秋天像是一团猛烈燃烧的火。


    在它燃烧的起点,会释出最丰沛的热度,也像是秋天丰饶的产物。随着田里的作物收拾干净,秋风也凉了下去,那团火仿佛也燃烧殆尽,到了灰冷下去的时候。


    水稻和棉花都要趁着现在的时节收拾干净,不然“寒露不割禾,一天少一箩”“寒露不摘棉,霜打莫怨天”——农人将耕作的成果悉数收拢,于是田野也一点点露出漆黑单调的底色。


    不过灰烬里仍然蕴藏新一年的火苗,就像长生哥现在仍然忙着育肥和播种越冬作物,像是蚕豆和油菜。


    关于冬天和之后其他的事,明月珠不能多想。


    从互诉心意之后,明月珠反而搬回了他自己的厢房睡。直到他要把贺乌床上最后一床自己的棉被也抱走,贺乌才沉不住气了。


    “也不用都拿走吧?”他问。


    “什么?”明月珠把脸在软乎乎的被子上蹭了蹭,“长生哥我给你留了被子的。还是你喜欢这床?那我和你换。”


    贺乌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倒也没有伸手阻拦他,只是把眉头蹙得更深了。


    “我是说——”贺乌努力斟酌着字句,“万一你还要在这边床上睡呢?”


    明月珠抬头碰上了贺乌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或许晚上还会更冷。”贺乌又在笨嘴拙舌地补充,“如果一个人睡的话。”


    明月珠脸上滚过丝丝热意,把怀里的棉被干脆往贺乌怀里一塞,自己从他身边跑出去了。


    他尚不明事的时候黏人得很,那时还常常怪罪贺乌太过拘束,倒是现在,把之前没害过的羞都还了回来。


    ……仔细想想,他被情热驱使的时候做过更多更羞人的举动。那时他只觉得和长生哥做这样的事让他觉得舒服自在,从热潮折磨中脱身又被贺乌认真地对待,反而陷入更令人迷醉的情沼里。


    “我那时候又不懂嘛!”明月珠忍不住叫了一声,使劲甩了甩脑袋。


    “什么?”小元趴在猫碗旁边啃鱼骨头,被明月珠突然的喊叫吓了一跳,吓得耳朵都往后飞了起来。


    “没什么。”明月珠急忙摇头。


    他想了想还是不瞒着小元的好,小元从前几次神情异样,她也许很是反感被谁瞒着谎——明月珠认真地在小元面前蹲下,把两只猫前爪嗖地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元姐姐,谢谢你和我讲了许多事。”他诚恳地对小元说,“还有,吃饭前一定要记得洗手。”


    “我现在满爪子是毛怎么洗手……我和你讲过什么了?”小元艰难地把嘴里的鱼骨头咽下去,问。


    “就是很多嘛……”明月珠想了想,“还有我以为我怀了小崽的时候,你也和我讲过道理了。”


    “你又没听!”小元费劲地挣脱开他的手,重新叼起自己的骨头,“别烦着我吃饭。你还不如去找贺长生计较计较,他占了多少便宜。”


    啊,我是占了长生哥的便宜。明月珠认真思考,他的胸脯又好枕又好捏,嘴唇的形状很漂亮,腰也很有力气。


    不过我也没有白白占便宜,长生哥他自己也犯过好几次坏。对,就是这样。


    他是不是理解错我的意思了?小元看着明月珠捧着脸痴笑一声,飘似的走了,有些迟疑地把嘴里的碎渣吐出来。


    呸呸呸,沾在胸脯毛上了。小元才懒得管贺乌与明月珠的黏黏糊糊叽叽歪歪。她想要是自己也能长久化形,肯定不会这样为了情啊爱的魂不守舍。奶奶之前就说过,小元在墙边走着可威风了,像是猫里的女将军。


    傍晚时分又下了场秋雨,明月珠喝完药汤,把药渣倒在墙根的花盆里,苦涩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明月珠嘴里更是翻江倒海的苦,伸手从贺乌那里要了一枚山楂蜜栈,塞在了舌头底下。


    他真的很怕苦,喝药简直是最难为兔子的苦差事。可现在明月珠自己也心甘情愿地喝,被苦得眼泪汪汪也不再耍小脾气抱怨。


    “万一能有点用呢。”他像是说给贺乌听,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准本来我初九就要见无常的,多喝了几碗药汤,兔子肉也苦了,阎王就不想抓我吃了。”


    “山里打猎的规矩一向是,谁先看见的谁先猎。”贺乌大概是想让他高兴一些,说起了玩笑话,“你是我捉住带回来的,哪有让给别人吃的道理。”


    “说起这个,长生哥,我是你上山打猎的时候带回来的,可是往后没怎么见你再去打猎呢。”明月珠漫不经心地用舌头滚着嘴里的蜜饯,随口问。


    贺乌短暂地沉默。


    “夏秋两季还是农事更多。”他回答,“再一个,怕你见着了会多思多想,或者害怕。”


    还没等明月珠反应,他又急忙补了一句:“你要是想上山玩,找个暖和的天就带你去。除了打野鸭野鹿,还能采点榛子蘑菇。”


    “我们明天就去吧。”明月珠轻轻点头,“长生哥,我们就看眼前,不说更往后的事了。”


    “……好。”


    “那,长生哥,我难道是你带下山的野禽野兽里,唯一一只没被你吃了的吗?”


    “哪能这么说,你又不是普通的兔子。”


    明月珠把宽宽的袍袖一挽,露出雪白的胳膊横到贺乌面前:“喏,你吃吧。”


    贺乌笑着握起他的手,在他手腕处吻了吻:“睡觉吧。”


    贺乌替他把汤婆子塞进被子角,就带上门出去了。明月珠掀开被子躺下,果然很冷。


    夜色渐浓,下过雨还是阴天,月光也稀薄微弱。明月珠思索片刻,抱起枕头出门了。


    直奔贺乌的卧房。


    “阿珠?”贺乌显然也还没睡着,听见他推门的动静就坐了起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咳血了?”


    “没有。”明月珠嘟囔着钻进他的被子,“白天的时候你不是说,一个人睡觉会冷嘛。”


    “啊。”听起来贺乌还是很紧张,下意识地用温暖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你穿着寝衣就下床来了,也不怕着凉。”


    明月珠重重摇头,往贺乌怀里钻了钻。贺乌小心地抱住他。


    “明明我们现在才真是两情相悦,晚上反而不睡在一起,那怎么行。”明月珠靠近他厚实的胸膛,手指在他心口处划了划。


    在这样相拥而卧的夜晚,贺乌渐渐放得轻松,眉眼不再沉沉压着的时候神情疏朗,看得出十九岁的少年气色。头发也散在肩上,比明月珠自己的短得多。明月珠捋他的头发玩,悄悄牵起一绺和自己的头发打一个结。


    他的动作逃不过贺乌的眼睛。贺乌沉默着抱紧了明月珠,嘴唇轻轻拂过他的耳垂。


    “长生哥。”明月珠的眼睛在贺乌肩膀旁边眨了眨,“你……”


    “嘘。”贺乌一把抓住明月珠不安分乱摸的手。


    “你不想吗?”明月珠把腿往贺乌腰上勾,“虽然从前是我贪你便宜,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慷慨的语气让贺乌哑然失笑:“到底是谁贪了谁……我可怪自己没定力,怪了好久。”


    “长生哥,你这算是在和我撒娇吗?”明月珠笑着又把手往下伸,“你可别说担心我身子什么的,要不然就让我含——”


    他最后半句香艳露骨的话被贺乌的吻堵了回去。虽然还是像明月珠所说,贺乌顾及明月珠的弱病而百般照顾,虚虚握着他的腰不肯用力,被明月珠咬住了肩膀。


    耳鬓厮磨之间,明月珠觉得自己真成了贺乌猎中的兔子。说的是英勇矫健,实则是猎艳偷香。


    不过他自己也猎住了贺乌。明月珠又这样想,除了他还有谁能担承住这样热烈的火……


    第64章 寒露其三 糟蟹


    “长生哥,在这边,这边!”明月珠指手画脚,“快把船划过来!”


    他手里雄赳赳气昂昂握着贺奶奶做给他的捕蟹网,长发也都利索地扎进了头巾里,站在小舢板的船头威风极了。


    “你看,这边沙里卧着呢。”明月珠往前一扑,河面随之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小心。”贺乌一把揽住他的腰,“现在的河水可比不上夏天的暖。”


    “我知道我知道——”明月珠满意地抖了抖渔网,“长生哥,蟹篓拿来!”


    贺乌打开脚边藤条编的蟹篓,伸手接过湿漉漉的网兜,从里面解出青绿色的河蟹。


    本来明月珠是要自己来收渔获的,上来第一只就被螃蟹夹了手指,吱吱地响了半天,于是这差事就顺理成章给了替他划船的贺乌。


    “长生哥,你把斗笠歪在背后,还真像是渔夫呢。”明月珠笑嘻嘻地把网兜拿回来,继续叉腰巡视着水面。


    “你看我戴着你的蓑衣,像不像渔婆?”明月珠又说,手里的网兜轻巧地在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我听白留仙先生说过渔樵耕读什么的,除了农夫,也有在海边打鱼生活的渔夫。他们每天生活在船上,就这样每天数着涟漪——大海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说话间,圆圆的蟹篓里已经装满了丰腴的河蟹。明月珠对这些青面螯爪的生物有些害怕,不过奶奶与贺乌都告诉他秋天的螃蟹最好吃,小元更是听见贺乌今天要去捞螃蟹就口水哗哗,心情好到甚至自己主动凑去水盆旁边喝了两口水。


    小元点名要吃蟹生,明月珠听她说是生蟹浇汁,越发觉得怕了,被小元一边用后腿挠着耳朵根一边笑话。贺乌则想吃糟蟹,用酒酿腌制螃蟹,封在泥罐里可以慢慢吃。贺奶奶说炒辣蟹最下饭,把姜片花椒都加足了,刚好驱掉身上的寒气。


    既然会是好吃的,明月珠就不怕了,也越发有了下河抓螃蟹的劲头。这片水域在夏天的时候也生长着旺盛的莲花荷叶,随着采莲妇孺们的歌声而在热风里轻轻摇晃。现在的荷叶已经尽数枯萎,深棕深绿色的枯枝败叶撑在冰凉的水面上,支离伶仃。


    明月珠还在滔滔不绝说着话,说他想象里的海岸和帆船,太阳和月亮沉进海浪里,会不会也像热锅浸泡进了凉水里一样冒起白汽来?


    “长生哥,往那边划——”明月珠话还没说完,就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快坐下。”原本安安静静听他说着话的贺乌反应比他自己大多了,“刚才说过你在河岸上等我的。是不是吹到凉风了?蓑衣领子系着吗?要不然你还是先坐下……”


    “我没事。我就要和长生哥一起,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明月珠吸了吸鼻子,安静了片刻。


    秋风弥漫过平坦空旷的水面。一片枯萎的荷叶打着转飘落下来,恰好落在了明月珠的膝盖上。


    他低下头,认真地将那片枯叶捡起来展平,沉默着吸了下鼻子。


    贺乌就知道他是悄悄落了两滴泪——这也是刚才贺乌不想让他一起来捉螃蟹的原因。不仅是河面上凉风阵阵,也是因为想到明月珠看到残荷满塘,一定会感怀伤心。


    不过明月珠执意要来,贺乌从前就经不住他的要求,现在的贺乌更不可能阻拦。


    “阿珠,我唱歌给你听吧。”贺乌解下自己的外衫,放在明月珠的膝盖上,让他盖住腿,突兀地提议。


    “啊?”明月珠还以为他没看到自己的眼泪,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仰起脸对贺乌笑了,“那我一定要好好听——我有好久没听长生哥唱歌了。”


    贺乌上次开口唱歌,恐怕还是那次花朝节。


    “总是你唱给我听。”贺乌也向明月珠微笑。


    贺乌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他记着的一首民谣。


    “春爱比翼燕,秋羡双飞雁。愿天无霜雪,莲子结千年。”


    哈,笨嘴拙舌的贺长生。他唱出感时伤怀的歌谣,更让明月珠心里难过了。偏偏他唱起调子来歪歪扭扭,又像在说话又像是梦呓,明月珠又是想哭又是想笑,一张脸各色的神情。


    “好听吗?”贺乌还要这样期待地问,表情还有些害羞。


    明月珠其实觉得他一曲唱完,蟹篓里的螃蟹都有些爬不动了。


    但明月珠还是重重点头:“可好听了!”


    “不过……”明月珠歪过脑袋想了想,语气严肃了一些,“我想还是下雪的好。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了吗?”


    陪他看雪。


    贺乌的表情像是吞了刺一样,转过脸轻轻点了头。


    “就算……”明月珠挠了挠脸颊,尽量装出了满不在乎的语气,“就算我不到下雪的时候就人命归……兔命归西了,长生哥你听我说完嘛!”


    贺乌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那样,以后大逐山下雪的时候,你也总能想起我的。”明月珠自顾自继续说,“不对,你可不准忘了我!时时刻刻你都要想着我。要不然,我肯定还要变成鬼回来缠你,让你也被白先生写进故事里!”


    他说着说着,似乎真的想象出来了贺乌薄情寡义忘了他的样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


    贺乌微笑着只是摇头,顺势把他拉进了怀里,亲吻了一下他的头发。


    “我们捉了多少螃蟹了?”舢板太窄,贺乌想抱住明月珠又碍手碍脚,只得松开胳膊让他坐直了身体。


    “我数数……”明月珠低头看了眼蟹篓,“哎呀长生哥你刚才没关住盖子!爬到我的脚上了啊啊啊啊啊!”


    贺乌笑着弯腰把逃逸的河蟹丢进蟹篓里。


    “时间真的太短了。”明月珠在他头顶幽幽叹气,“我想想……我也有歌要给长生哥唱。”


    “你唱吧。”贺乌的手指头也被螃蟹狠狠钳住了,他嘶了一声。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明月珠托着腮看向河面上水墨一般枯颓的残荷。


    他的歌声与从前毫无分别,活泼悠扬仿佛珍珠滚落玉盘底。


    贺乌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听到熟悉唱词的瞬间愣住了。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欢意好。


    天上明月不见老。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贺乌唰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住了明月珠的肩膀。


    “阿珠,这首歌是你从哪里听到的?谁教给你唱的?”


    明月珠被他的反应吓得一愣,摇了摇头。


    “没有人教我。”他回答,“我刚才,就这样看着长生哥,看着荷叶,还有光秃秃只剩莲蓬的荷花,我想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然后,我就把这首歌唱出来了。”


    贺乌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了,长生哥?”明月珠问,“你之前在哪里听到过吗?好陌生的调子,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呢。”


    “我也没有听过。”贺乌摇了摇头,把船桨重新撑了起来,“我在书上看到过这首歌。”


    贺乌从小生长在大逐山,几乎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听过谁唱过这首歌。而那本谣曲又埋在广利经楼里许久,应当是古老至极的作品。


    出生在春天的兔妖,怎么会自然而然唱出千年万年前的歌?贺乌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痛恨过自己是一身凡骨,如果他通晓鬼怪神道,也许想明白这些玄之又玄的事。


    “我们回家吧。”明月珠裹了裹腿上贺乌的长衫,“长生哥,不要想太多啦。”


    他看着贺乌划船的背影,自嘲似的笑了笑,垂下了脑袋。


    天上明月不见老,或许是因为明月似的生灵转瞬即逝,根本不会有老却的那天呢。


    贺乌的糟蟹还没腌好,池塘里的一汪残荷就在秋风冷雨里销声匿迹。秋天,也即将走到了尽头。


    【📢作者有话说】


    长生唱的歌改编自《子夜四时歌》: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点播一首霜雪千年~


    第65章 重阳节 菊花酒


    贺乌发现,只要是明月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管是做点心、绣花还是读书唱歌,他都学得很快。当然,如果是明月珠不感兴趣的东西,他也会拿出千般赖皮来想要混过去。


    比如骑马。


    “长生哥,我屁股颠得好疼。”明月珠哭歪歪地把马缰一扔,“我不骑了,我要下来走路。”


    “骑马颠簸是肯定的。”贺乌和颜悦色地和他讲道理,“你要把大腿收紧,就能坐得稳了。”


    “我不要。马缰握在手里也好扎!”明月珠使劲摇头。


    “你骑着马,我们赶路还能快一些呢。”贺乌安慰似的替他拢起马缰,“快些到了广利院,赶上放斋饭,今天有蒸糕吃。广利禅院的重阳蒸糕有石榴籽和松子肉两种馅,你一定喜欢。”


    这简直是拿捏明月珠最快的方法。


    多日的连绵秋雨终于放晴,恰逢重阳,广利寺总是会在重阳节举办狮子会,除了设坛讲经还有舞狮与秋菊可赏,贺乌这次不愿让明月珠步行山路,借来了两匹马让奶奶和他各自乘马,又被迫带上了想去看热闹的黄眉子。


    这只黄鼠狼大摇大摆想去禅院到底是干嘛?寺庙里又没有好酒好肉,真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黄眉子依旧骑着自己的毛驴,听到贺乌安慰明月珠的话之后,咂嘴叹了声气。


    “我说贺长生,你可真是不懂变通。”黄眉子在驴背上盘起腿,“兔子小弟说他不想骑马,你光这么说着有什么用?该让他屁股疼的还是疼。”


    “我怎么听你的话这么奇怪……”贺乌抓紧了马缰,替明月珠牵着马。


    “哈哈!”黄眉子挠了挠耳朵,“我的意思是,你和他乘一匹马,让他侧身坐着不就完了?真费劲!你说说想什么呢?”


    趴在奶奶肩膀上的小元也笑了一声。


    贺乌倒是也干脆,听完黄眉子的话便翻身上马,从明月珠背后抓过缰绳,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今天因为多见外人,明月珠还是染了头发,黑发更衬得他肤色胜雪,仿佛柳絮一般能被吹走。


    “黄眉子,黄眉子大哥,我来问你。”明月珠在贺乌怀里也不再抱怨,抓着他的肩膀看向哒哒骑驴跟着的黄眉子。


    “什么?”黄眉子挑起眉毛。


    “你活了这么久,总不能从来没有过起了爱恋心的时候吧?”明月珠问,“再怎么说,你成仙得道之前,或许也有过家室,生过几窝小黄鼬?”


    是哦。在误打误撞和贺乌一家结下缘分之前,难道他一直这样独来独往吗?


    贺乌紧紧拢起缰绳,让马儿稳步通过碎石山路,顺便侧身帮贺奶奶把着她那一匹马,还有闲心分出眼睛来等着黄眉子的回答。


    黄眉子嗬了一声:“那是自然!又不是天下妖物都无情无爱。我有一年讨封没成,就是因为一桩风流姻缘。哼哼,当年我英雄救美,那女子定要以身相许,然而妖人殊途我们挥泪而别……”


    “长生哥,你信吗?”明月珠凑到贺乌耳边悄悄问。


    “讨封没成定然是真的,别的我看是不一定。”贺乌也压低了声音悄悄回答。


    倒不是不信黄眉子对谁用情至深,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老妖物散漫自在得很,来去无牵无挂,倘若他有白留仙那般端谨的治学精神,如今恐怕能成为妖中大儒。


    “等我有朝一日讨封大成,哈,我要在山脚那条走马的大道路口给我自己立个生祠。”黄眉子还在喜滋滋地幻想,“人人路过都得拜三拜。我要姻缘有什么用?光是天地之间的声色饮食就够我贪的了。”


    “好你个黄眉子,去禅寺的路上说着这些话。真菩萨面前可别烧假香。”贺乌摸了摸怀里明月珠的手,确认他没有被凉风吹到,才继续对着黄眉子开玩笑。


    黄眉子嘴里发出了一连串揶揄的啧啧声:“我也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可专门带了一壶菊花酒来助兴。”


    他摇了摇挂在毛驴背上的酒囊。黄鼬的酒囊也打着沙黄色的络子,不拘小节地拿枯草叶系了口,很是他的作风。


    “少来。你上次没给识破身份,这次要是醉倒山门,被沙弥拿扫帚扫出来。阿弥陀佛,好一个黄大仙!”


    “嗨?!贺老太太,瞧你孙子现在这张嘴!”


    明月珠挨在贺乌怀里听他和黄眉子瞎掰扯,贺乌用自己的斗篷将他裹了个严实,说话时亲热的呼息让明月珠觉得额头上痒痒的,也像贺奶奶一样眯起眼睛只是笑。


    行到广利禅院所在的山脚,油壁车青骢马已经逶迤一路,明月珠把脑袋从贺乌的斗篷里钻出来,好奇地四处张望。贵家有绫罗金银,民间则棉麻鲜花,更有商贩沿途兜售香烛金纸、瓜果点心,热闹非凡。


    “别瞧热闹了,阿珠。”贺乌拍了拍兔子脑袋,“下马。院里好看的更多呢。”


    禅院之中,各色菊花开放满园。“万龄”“木香”“金铃”“喜容”不同名目,黄眉子指指点点地数给他们听。


    “黄眉子大哥怎么这样清楚?”明月珠有些好奇。


    “哼哼,当然因为我经纶满腹——”


    小元喵了一声:“他还不知道来赏过几百次菊花了。”


    重阳节的讲经会名为“狮子会”,有这等名目不仅是因为院前敲锣打鼓的舞狮表演,僧人们还会坐在狮座上讲经说法。不过除了贺奶奶,这一行人里没有谁想听这个经,各自散开去逛,只等经会之后的舞狮。


    连小元也走到僻静之处,摇身化作了人形,也在发髻旁边簪了一朵金黄的菊花。


    “要是点香把我的毛烧坏了,那可不行。”她这样说着,梳了梳发鬓。


    “小元姐姐也要去进香许愿吗?”明月珠挑了一朵檀香色的菊花,谢过摘花的僧人戴在自己发上,“要是那老和尚说你是妖怪,我们一起说他坏话!”


    现在的情景和浴佛节的时候太像,明月珠心里直犯嘀咕。他从来焚香许愿都是诚心诚意的,契玄禅师不能再为难他了吧?


    再说了,万一我哪天死了,还要请他们做法事。


    “簪了佛花,怎得还要说佛徒的坏话?”


    契玄禅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这边的一人三妖都没有留神到他的脚步,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乱七八糟地躬身问好。贺元九似乎是忘了凡间女子如何行礼万福,左右看了看,依着贺乌的样子作了个揖。


    老禅师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深邃的瞳孔隐藏在白眉与皱纹之下,让明月珠心里一层层泛起了心虚。


    “贺长生,如此愿与山妖野怪为伍?”他淡然询问,“竟然一位凡间的友人都没有。”


    黄眉子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他一直以为,上次大摇大摆闯进寺来,无人识破他的鼬精身份。


    另一边的小元更是睁圆了眼睛。她的化形本领比黄眉子更差,瞳孔在秋日的阳光底下猫似的猛然收紧,舌头也不自觉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明月珠心里莫名的慌张越发泛动,这个老和尚一定是懂什么玄学法术,一定是!


    贺乌倒是平静如常。


    “大师,夏天的时候,您曾经问过我世间何物为情为妖。现在我也有事要问您。”


    他轻轻扣住明月珠的手,回身示意黄眉子与贺元九稍安勿怕。


    “契玄禅师,您那时为我解答说,妖是窃人情爱而为妖。我如今想请教,倘若情有归、爱有还,妖可还是妖?”


    “自然。”契玄禅师回答得干脆,“虽然情缘相系,仍然窃去了那人的一世安宁,代之以凡俗之苦。”


    “苦从何来?”


    “自然是——”契玄禅师微笑着将禅杖拂过贺乌与明月珠的头顶,银铃叮当震响。


    “金乌玉兔长相逐,相逐之苦。”


    铃铛上的微光也拂过了农夫与兔妖怔怔的眼睛。


    “喂,老头!”贺元九忍无可忍张口,“你要和这公婆俩说什么话,能不能好好说?打什么哑谜!”


    【📢作者有话说】


    重阳节的习俗也都参考《东京梦华录》~


    每次来到禅院都会发生什么!


    第66章 立冬其一 山煮羊


    说得好!明月珠在心底暗暗地给三花猫鼓掌。


    而天不怕地不怕的贺元九,似乎也不在乎冲撞长者,头一梗就转过了身:“我去山门外面等你们!”


    黄眉子哈地笑了一声:“老禅师,他们贺家娇养女儿,您别见怪。”


    契玄禅师仍然在低声念佛。贺乌无所适从地抓了抓头发,也不太想对老和尚道歉。


    就算他出于善心,想要救贺乌于苦难之中……和明月珠在一起,他根本不觉得哪里有苦有痛。


    “既然贺长生不得醒悟,我也没有哑谜再说。”老禅师缓缓转身,“只等日月再东升西沉几个轮回。”


    “我们知道,平日里请您打哑谜可不容易呢!”黄眉子还在打哈哈,“说的什么轮回,难不成贺乌真是带着前生缘分转世的?你小时候可没有什么表征吧?比如说了什么谶语之类的……”


    他说着戳了贺乌一把:“没有吧?”


    贺乌却一脸错愕站在原地。


    这下轮到黄鼠狼惊讶了:“真有啊?”


    就算贺乌只看今世,契玄禅师的话也让他脑海中许多碎片骤然拼凑了起来。


    幼时的自己说出“爱人在月亮上”的预言,明月珠唱出了千年前的歌谣,必然有什么情缘辗转到了现在,才让他们念念不忘,到了无知无觉表现在言语之中的地步。


    如果有轮回的上一世,上一世的明月珠也还是明月兔妖吗?


    贺乌猛然想到了自己在经楼读到的另一篇故事。一心想要留住月亮的贪婪的农夫,还有死在窄小斗室里的兔妖。兔妖冷心冷面拒绝了农夫的示爱,才让后世留下了明月兔妖“无情无爱”的记载。


    他也险些将明月珠拘束在窄窄的院子里,让他“不自由”——然而现在再想,这一世的他如果救不了明月珠,那也还是让明月珠不自由、不甘心地死。


    可怖的想法在这之后的几天里,始终盘旋在农夫年轻的心上,让他时刻心神不宁,在看着山煮羊热腾腾的锅子的时候,也捏着勺子发起了愣。


    明月珠从灶台边拿下一罐油煸辣椒,说羊肉单吃太腻,要吃得口味重点才行,问贺乌要不要也加一勺。


    “长生哥?”明月珠扁着嘴吹了吹碗口的热气,“你怎么愣住了?你这几天总是这样。”


    “没什么。”贺乌转过神,也晃了晃自己碗里的热汤,“好,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镇上买绣线。”


    “我都说到羊肉了,你还以为我在说棉鞋的事!”


    明月珠突然抬起手,摸了摸贺乌紧紧皱着的眉心。


    他的指尖冰凉,让贺乌猛地一激灵,抬手把他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心:“怎么了?”


    “长生哥。”明月珠也紧紧反握住了他的手,“你是我知心的人。是不是?”


    “那是自然。”贺乌点头。


    他把自己的想法也原原本本告诉了明月珠,虽然说到自己儿时傻话的时候别扭了许久。


    “所以,就算你说着没什么,我也知道,你的心里是很有什么。”明月珠笑嘻嘻地带着他的手一起按在自己软乎乎的心口上,“因为我也是你知心知意的人——你还是在想我们那些前世轮回的事吧?或者说,还在疑心那个故事里的,就是我们的前世?”


    他甚至都没有让给贺乌反驳或者掩饰的机会。


    “我拆羊肉给你吃。”贺乌说着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贺乌一直担心明月珠病后消瘦一些,就算兔妖天生偏爱油轻盐淡的食物,秋来也有意让他多吃肉食,好在明月珠自己也不排斥,吃得还挺香。山煮羊只用葱和花椒调味,加之杏仁,在砂锅里煮出雪白浓厚的汤,不用太多佐料也香气四溢。


    最得了好处的还是小元。三花猫不想听他俩说知心话,自己叼了羊骨头靠在暖炉边,咬得咯嘣咯嘣直响。


    “夏天我们在果园的时候,长生哥你给我讲过,李子树每一年长的果实颜色酸甜都不一样,所以要挑又甜又圆的果子再种。李子每一年都有酸有甜,更别说一个故事传了那么多年了。”


    明月珠喝了一气肉汤,放下碗来张嘴咬住贺乌筷子上的肉:“就算那故事里真的是我和你的前世……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一定传错了什么。如果长生哥对我不好,我为什么还要跟你下山来?我又不傻!”


    “也许吧。”贺乌把筷子上的羊肉在辣椒碟里沾了沾,“我还是更愿意相信那不是我们。不管究竟是怎样的经历,都被写在书里任凭后人指点了。”


    “那不好吗?白先生也写了《大荒志异》,永远会有人知道世界上有种叫明月兔妖的妖怪了——我要吃这块。”


    贺乌依言帮他剔羊肉:“再说,那本古籍里还写了兔妖面若好女,才让农夫生了娶她为妻的妄念。既然是长得漂亮,或许是只女兔子。”


    明月珠安静了片刻。


    “我不漂亮吗?”他问。


    “不是让你这样想的……你知道我嘴笨。”贺乌一下直了舌头,“阿珠当然漂亮,天下再也没有你这样漂亮的人了。”


    “当然没有,因为我是兔子。”逗住了贺乌,让明月珠很是得意,“总之你不要想多啦,我也觉得那不是我们,或者只是编排太久,不是当年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不可能对长生哥冷冰冰的嘛。毕竟……”


    他凑近到贺乌身边,肩膀亲昵地撞了下贺乌的肩膀。


    “毕竟长生哥也很漂亮,我怎么会忍心!”


    “……漂亮?”贺乌终于展开眉毛笑了。


    “英俊!唔,先别亲我,我嘴上全是油辣椒。”


    “那也刚好,我蘸着辣椒多吃两口兔子。”


    “兔子肉比羊肉香吗?长生哥最爱吃的明明是……”


    真受不了。吃着羊骨头的三花猫终于站起来,顶开门口的棉布门帘走出了生着暖炉的厨房,喵喵叫着找贺奶奶睡觉去了。


    节气已经转到了冬天,堂屋的桌子边本来每年都会挂上九九消寒图,今年贺奶奶和小元都默契地绝口不提。倒数着冬天仿佛也在残忍地倒数谁的死期,不知道家人的生命会消在消寒图的哪片梅花瓣上。


    谁都不能完全做好生死离别的准备,明月珠自己也是,有时还是会悄悄落泪。可是再转念一想,剩下的时间他还是想抹掉眼泪,多和家人、爱人在一起,或许再次转世的时候,还能记得家里炉火的热度。


    “长生哥,明天我们去买绣线,也买一幅消寒图吧。”吃完羊肉他对收拾着锅碗的贺乌说,“我看大家家里都挂着的。”


    话音未落,明月珠又埋头咳嗽起来。贺乌丢下碗筷,慌忙过来扶他。还好兔妖身上暖了些,不知道是不是羊肉锅子的功劳。


    “如果再转世,再见着我的月亮阿娘,我一定要跪下来好好求她。”明月珠抹了一把鲜血淋漓的下巴,“我不要再当兔妖了,一点意思都没有。如果我是没那么好看的妖精……如果我是大鹅或者毛驴,脾气又差又长着长脸大板牙,长生哥,你也还会找到我吧?”


    贺乌说不出话,紧紧地将他揽在怀里。


    这不是尽头,这不能是尽头。贺乌抚摸过明月珠揉得乱糟糟的头发,才发觉他的发尾远不似从前润泽。


    就算明月珠坦然接受了飘渺无靠的前世轮回,就算天上的太阳月亮无穷无尽地奔走相逐,他也还像那故事里贪婪不知足的农夫那样——就这一世,至少这一世,他不要让月亮干涸在这里。


    甚至,贺乌的脑海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解法。


    【📢作者有话说】


    已经是冬天啦~时间过得真快!


    第67章 立冬其二 赤豆粥


    冬季降临人间,天地之中的生机凉了下来,收获过的土地也再次陷入了沉睡。明月珠偶然一觉醒来,发现窗户上已经因为屋内屋外的温差结出了雾气。晚上睡觉,窗外也总是响着无休无止的风,敲打窗棂也席卷过枣树掉落的枯叶。等阳光再次从窗户斜穿进来,照耀着贺奶奶给他絮起来厚得过分的被子的时候,贺乌往往在院子里拿着扫帚清扫落叶。


    深棕浅黄的落叶堆在树根底下,让三花猫忍不住嘭地跳了进去,来来回回打了个滚,被贺乌发现之后又抖抖身上的碎草屑,藏到贺奶奶裙子底下。


    “天气越来越凉,是不是也要下雪了?”明月珠念念不忘。


    在黑白无常来带我走之前,我能亲眼看到雪吗?我都和长生哥答应好了。


    贺乌听到他的询问的时候总是面色黯淡,也抬头看了眼灰茫茫的天际。好在现在田里的农事大多结束,贺乌也没有像往年一样到镇上去接野猎的活计,在家守着身体日渐虚弱的明月珠。


    明月珠仍然咳血,有时伏身咳嗽半晌,抬起头血泪交流。他比常人还要畏寒怕冷,晴天的时候还会出门走动,听白先生讲课或者去贺静娘家聊天,阴天的时候就只像现在这样坐在床上,脚底垫着暖炉,贺乌帮他把绣绷和针线筐搬到床边,自己也坐在他身边陪他聊天消遣。


    时间实在是太短了。明月珠无数次有这样的想法,泪水没过瞳孔又被他忍回去,埋头把手里的绣花针穿进描好的图案里。他还在给贺乌作过冬穿的棉袍,袖口和腰带都设计了精巧的绣花,再不快点绣,恐怕要来不及绣完了。


    “……下雪,要等到水缸和小溪都结冰的时候。”贺乌在旁边替他扯着绣花的线,“到那个时候,屋檐底下也会垂下亮晶晶的冰溜来。”


    明月珠沉默着穿针引线,听贺乌说话。


    “河面结冰,有时候会冻住野鸭。”贺乌知道他爱听故事,也继续讲了下去,“野鸭凫在水面上打瞌睡,一晚上过去被冻在了脚,眼睁睁看着人拿着网兜走过来。奶奶从前怕我觉得它们可怜,还会哄我说,这些鸭子都是山神故意施法冻住,送给乖乖的小孩儿吃的。”


    “长生哥,你小时候就会打猎吗?”明月珠把手里的线喀地剪断打上结,换了个颜色的绣线问。


    “虽然大家都说我爷爷曾经是大逐山最好的猎手,但我没有见过他,也没有谁教过我这些本领。”贺乌帮他把线轴往外放了放,“大概十多岁的时候,大逐山西山上有只狼,在夜里咬死过村里的家畜。我跟着贺茂叔他们上了山,就带了一把从家里翻出来的短刀——就是这把。我平常总是带着的。”他指了指挂在门后的革带。


    明月珠点了点头:“奶奶和我说过,说这把刀是爷爷留下来的。”


    “对。他们趁夜上山,我还没有他们举着的火把高,谁也没发现我。”贺乌轻轻微笑,“谁会想到有个胆子这样大的小孩子。现在想想,我那时应该只是走运,恰好听见了山林里的声响,连火把灯笼都没带就钻了进去,恰好那只狼的后脚被兽夹扣住腾挪不开。等贺茂叔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把刀扎在野兽脖子上,自己蹲在旁边等血流干了。”


    这件事被自己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在耍帅显摆。然而明月珠两眼放光,仰着头发出了长长的一声惊叹,让贺乌觉得害臊又有点得意。人一生还能有几次在爱人面前逞英雄的机会。


    “不过,奶奶肯定很担心吧?”明月珠又问。


    贺乌点了点头:“猎户们把我送回家,奶奶正在到处找我,急得掉眼泪。小元都难得生气,咬了我的脚腕一下。我后来也知道这样不对,毕竟奶奶只有我和小元了。往后我还跟着别的人学射箭打猎,但都上山半天就回来,绝不多待。”


    “长生哥,你多和我讲一讲你小时候的事。以后我不在你身边,这是没办法的事。你小时候我也不在你身边,我还可以听你讲一讲。”


    说话间,明月珠绣着的蝴蝶已经绣到了最后一针,他把手指上带着的顶针戒指摘下来,低头再把绣线换了个色。


    “这个图案,要用这么多颜色的线吗?”贺乌再次帮他扯线。


    “嗯。蝴蝶已经绣好了,现在要把牡丹花的颜色填进去。”明月珠展平了手里的绣布给贺乌看,“这是要封在长生哥你衣服的腰带上的。”


    明月珠绣的是两只蝴蝶,盘旋飞向中心的缠枝牡丹,勾出团圆的形状。这个花纹的名字是“喜相逢”,往往是人们喜欢用在婚服上的花样。


    他低头用舌头抿了下线头,方便把绣线穿进针眼里。湿润红艳的舌尖轻轻舔过绣线,倒是让贺乌猛然转过了红透的脸。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贺乌一瞬间把契玄禅师念过的那些经都在脑海里徒劳地想了一遍,阿珠现在身体不好,不要想别的事。


    而明月珠浑然不觉,把绣花针插回了线轴,放下绣绷揉了揉眼睛。


    “似乎,要下雨了。”贺乌转身看向窗外,“我去把晒着的干玉米拿回厨房里。”


    “为什么是下雨啊。”明月珠收拾好针线匣子,往床榻深处缩了缩,“下雨又湿又冷,落叶都粘在了石砖地上,踩过去脏兮兮的。”


    从春天到冬天,下雨这个天气始终没让明月珠喜欢起来。


    “我把晚饭煮上就回来陪你。”贺乌伸手摸了明月珠的脑袋一把。因为一整天都在家里没挪窝,他今天头发也没有梳起来,沿着肩背披散下去。


    “晚上吃什么?”


    “赤豆粥。”


    贺乌再次回到厢房,身上也沾了雨天黄昏水淋淋的湿气。


    明月珠往床边挪了挪,示意他也坐上来。贺乌脱掉长衫,从背后把明月珠抱在怀里。


    他身上果然很冰。贺乌觉得自己像是抱住了一捧雪,整只兔子也许是雪捏的。明明刚从室外回来的人是贺乌自己,现在反而是贺乌拥住明月珠,给他取暖。


    明月珠亲昵地在他胸口蹭了蹭。


    “我最喜欢你的胸脯了,长生哥。”他转身在贺乌胸脯上亲了亲,“要是我也有这么结实的胸膛肉就好了。”


    贺乌脑海里浮现出一只浑身腱子肉的强劲猛兔。


    “长生哥,我身上是不是很冷?”明月珠又问。


    “没事的。”贺乌以为他是伤心难过,急忙张口安抚,“不算冷。”


    “你真是,让我的话没得说了。”明月珠抱住他的腰,顺势骑到了贺乌腿上,“我说我身上冷,要和长生哥做点不冷的事情才好。”


    他打定了主意贺乌不会拒绝,哼哼,已经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腿根了。


    “阿珠,我也很想。”贺乌把他往上抱了抱,“但是不行,你身上这么冷,要是出汗着凉怎么办?”


    “那,你不弄进去不就好了。”明月珠亲了亲他的下巴。


    “我也怕我忍不住。”贺乌老老实实回答。


    “可是做那些事让我心情很好啊!”明月珠也脸红了,还在嘴硬地反驳,“我之前不明白,以为是在治病,但其实是我自己想和长生哥亲热嘛,你就当我还要治我的热病好了。”


    他自己的胸脯肉确实不如贺乌的结实分明,软乎乎压住贺乌。久尝过欢意的身体已经十分合契,隔着衣料也能摸出他的颤抖。


    贺乌顺着兔子脊背往下摸,突然觉得不对劲。


    “你的尾巴呢?”他问。


    “尾巴。”明月珠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明月珠之前可以随心所欲地伸出兔子耳朵,情动的时候,屁股后面还会冒出尾巴来。


    贺乌心里一凛。


    “阿珠,你的尾巴和耳朵,变不出来了吗?”


    “嗯……”明月珠毫不在乎,仍然贴在贺乌身边又亲又咬,“不管这个。”


    难道他的法力连变形都无法维持了?贺乌还没来得及细想,兔妖突然摆身从他怀抱里挣脱,钻进了被子底下。


    “还说你不要……”明月珠贴近他的腿边。


    好吧,贺乌又一次看见了湿漉漉的兔子舌头。


    【📢作者有话说】


    小兔子吃香蕉!吼吼吼吼


    第68章 立冬其三 糍粑


    “阿珠,你再试试。”


    贺乌有些不安地握住明月珠的手。


    明月珠打了个喷嚏,还是摇头。


    “不行,真的不行——长生哥,我变不出来耳朵了。”


    他说完就去拿桌上的糍粑吃。糍粑在暖炉边烤过,金黄灿烂,掰开软糯的内里飘起雪白的热气。


    白家书院总是有村民们送来的各色吃食,或是对白留仙帮忙看病拿药的答谢,或是让读书的幼童们带来的束脩礼。这一碟糍粑也是这么来的,被白留仙摆出来招待贺乌与明月珠。


    “长生哥,回家去我们也打糍粑来吃。”明月珠把糍粑的酥壳咬得咯吱咯吱响,“不是说吃什么补什么,你看糍粑颜色像我的耳朵尾巴似的,没准多吃点就补回来了。”


    贺乌被他吃东西的模样逗得笑:“吃吧,小心边说边吃糊嗓子。”


    明月珠往他嘴里也塞了一块,还是在边吃边说:“我之前要把耳朵变出来,就只要想一下就可以。现在怎么想都变不出来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很久没化形了。”贺乌的眉头仍然皱着,“说起来,你上次变兔子是……”


    “七夕。”明月珠嚼嚼嚼吃糍粑,艰难地咽下一口之后开口说,“当时……你问我是不是也爱你。”


    他想起来这桩事,似乎又生气了,哼地从鼻子里出了声气。


    “其实我那时 ,就是喜欢长生哥啊。我一直都那么喜欢你。”明月珠理直气壮地又拿了一片糍粑,“可你那时候——那个表情。”


    他张牙舞爪地做了个鬼脸。


    贺乌微笑着看他表演,还是要出声为自己解释:“我怕你对我没有那样的心。而且……那时候我已经和你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


    明月珠还是一脸要说教贺乌一番的神情,冲他摆了摆手指。


    “你要是那时候心里的事太沉,你和我说嘛。我都……我当时想说,等我自己想明白了,我就告诉长生哥。毕竟亲热的事也是我要和长生哥做的,我要是有什么心,肯定也是对着长生哥。”


    贺乌默默扳过他,连连吻他的眼睛和嘴唇,小心又珍视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唇舌纠缠吻得明月珠几乎要喘不上气。


    “好啦,好啦长生哥。”明月珠歪开脸,用手掌挡住自己的嘴,“白先生一会儿还要过来呢!”


    贺乌深深地看着他的面孔,伸手抚摸兔妖的脸颊,仿佛爱不释手。


    “说正经的。”明月珠又扁起了嘴,“长生哥,我觉得后来那么多事情,我心里有的是伤心难过高兴喜欢都有的时候,胸膛里砰砰的跳像是揣着兔子在蹦,但是后来,就都没有再变成兔子过了。你说这是不是——也和我耳朵变不出来有关?”


    除了因为月食那一次他完全没有印象。明月珠舔着嘴唇上的糖粉回忆,后面几次变兔子,都是因为心里又乱又糟,因为长生哥和他的百般情思。他的想法应该没错。


    书斋那边琅琅的读书声安静了下去,白留仙让学童们自己练字,这才过来招呼前来拜访的贺乌明月珠。


    听到白留仙的脚步声,这边作为客人的贺乌与明月珠也终于分开,各自把揉乱了的衣服和鬓发整理了一番。


    村中少用纸笔,孩子们识字练字所用的是沙盘和干树枝,白留仙走进书房的时候,长衫下摆沾了一圈细沙。


    “失礼了。”他低头拍了拍衣服,“现在农闲时节,小孩子们有人照拂,往往不来我这学堂。还愿意来读书的,大抵都是真的一心求学的孩子,我便更要尽心尽力了。”


    “白先生,我家长生哥小时候也在你这里读书吗?”明月珠抢着替白留仙倒茶。


    “白先生来这里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上学的年纪了。”贺乌点了点他的鼻尖。


    是哦,长生哥当家很早,无忧无虑读书的时间也很短。


    “你的长生哥没有拜我作先生。”白留仙笑着回答,“虽然他是我教过最勤恳的学生,常常借书来看。”


    “白先生说笑了。”贺乌急忙摇头。


    “可不是说笑。”白留仙仍然微笑,“贺乌记性也好,还懂数算,要不然怎么能把农田耕作的时数推算得那么准。”


    “我就知道!”明月珠很满意白留仙的回答,“长生哥什么都厉害。他要是生长在京城里,可以先中一个武状元,再中一个文状元。”


    “好了。”贺乌拿了块糍粑给明月珠,“刚才还让我说正经的。”


    “对哦。”明月珠接过糍粑,没有塞进嘴里,而是严肃了神情,“白先生,今天我们来是要请教您一件事的。”


    “但说无妨。”


    “我变不回兔子了。”明月珠又把糍粑放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白先生记不记得,长生哥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还变耳朵给您看了?虽然我就只会这一个法术……但是现在,我的耳朵都变不出来了!”


    白留仙从来只会给人看病,现在还管起了兔子耳朵的事。


    他把脉枕推到了桌子中央:“先把一脉看看。”


    明月珠很是听话地把手腕放上去,另一只手忍不住抓紧了贺乌。


    白留仙凝神为他把脉,半晌松开手指:“……和秋天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脉象沉深缓慢,阳虚寒凝。最近可还是怕冷畏寒?”


    明月珠点了点头。


    “至于你的法术……贺乌,你应该也从你借的那些书上看到过,也有些类似的故事。”


    “长生哥借的书?”明月珠重复了一遍,好奇地转头看向贺乌,“长生哥,我怎么没见过你借的什么书?”


    “原来他从未和你说过吗?”贺乌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的白留仙就再次微笑着开口了,“贺乌为了找寻你寒症的缘由,从夏天就开始四处奔波寻访,请教高人方士,借回来古籍新书。”


    明月珠泪汪汪地再一次看向了贺乌。


    贺乌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白先生,您不必说的。没有找到治好阿珠寒症的法子,我仍然是什么都没做。”


    “要说的,要说的!”明月珠瞬间来了脾气,蹬了他一脚说,“这样我知道了更多长生哥的心呀!白先生,多谢你!”


    我要是能活过冬天就好了。明月珠又隐约地想,我要是能活到下一个春天……我还想和长生哥成亲呢。到时候一定要请白先生来写婚书。


    “有的精怪无法化形,是因为被符咒束缚。”明月珠还在漫无目的地幻想,那边贺乌说起来了他读过的故事,“有的是因为法力不够,还有的是因为被脱去了妖骨。”


    “难道有谁给我下咒了吗?!”明月珠抱紧胳膊,“是不是我去广利寺,是那个老禅师——”


    “契玄禅师的话,他只是凡人。”白留仙笑着摇头。


    “不,他不能是凡人。”贺乌与明月珠异口同声,然后抢着要告诉白留仙,那老和尚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精怪!


    “或许,是可以说他懂得很多。”白留仙又说,“然而那是广利禅院文脉久远,并不是智慧加诸一人之身。”


    他说到“文脉久远”的时候格外笃定。


    “那,也许是因为我现在法力太弱。”明月珠叹了口气,“虽然我根本就没什么法力嘛……”


    “不对。”贺乌又苦恼地挠了挠脸颊,“阿珠第一次变回兔子,是因为月食。明月兔妖既然化形托在月亮上,在月亮最微弱的时候法力也弱,会变回兔子,这是讲得通的。但是……”


    但是明月珠现在是变不回去。如果他法力太弱的缘故,现在应该是变成原形了才对。


    那也许是阿珠脱去了妖骨。贺乌心里再次飘起了侥幸的希望。


    然而辞别白留仙的当天晚上,明月珠仍然咳血咳得厉害。他俯身咳嗽的时候,长发刮在了床角,那入秋以来逐渐脆弱、不再润泽的头发竟然因为明月珠的动作轻易断裂,柳絮一般唰地掉落。


    “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剪短的。”明月珠摆手不让贺乌帮他,自己放下沾血的帕子收拢头发,“但是长生哥之前说,我的头发很漂亮。”


    后来明月珠才知道,那时沉默着的贺乌悄悄捡走了他的一缕白发,连同贺乌自己的黑发用红绳束在一处,藏在了明月珠给他绣的香囊里。


    夜晚仍然寒冷漫长。明月珠睡不着,贺乌就抱着他陪他说话。


    “下辈子,你要是读书应考当状元,那我要当顶顶富贵的窃宝鼠,变个法术把绣球从阁子上丢下来,砸到插花游街的你怀里。”明月珠把冰冷的脚踹进贺乌怀里,喜滋滋地幻想说,“你要是当和尚,那我要当蛇精,怎么都要把你从佛庙里勾出来和我亲热。你要是当皇帝当大将军,那我当狐狸精……不对不对,我可还是要当个好妖精,要不然那老和尚又得横眉竖目说我是妖物了。”


    贺乌微笑着听他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幻想,怀里的身躯却怎么都暖和不起来,空有一颗热情的心却被冰冷的骨肉禁锢。


    “如果有下辈子,要不然阿珠当凡人,我来当妖物吧。”贺乌抱紧了怀里的兔妖,亲密地与他脸挨着脸,“阿珠,那时候你愿意把我带到人间来吗?”


    “当然了。”明月珠也笑着回答,抬头应答贺乌缠绵的亲吻和抚摸,“长生哥会是什么精怪?是金乌吗?有好尖好硬的嘴巴和爪子。”


    “你想让我是什么,那我就是什么。”


    “我想想……”明月珠抱住他的脖颈,“长生哥,我想你像是白先生讲的,财神爷的黑虎——有金色的眼睛。或者是豹子,反正是又威风又帅气的。”


    明月珠总是不吝啬对贺乌的赞美,总是让贺乌觉得难为情,把脸埋在他身上,闷闷半晌才说:“哪有那么好。”


    “当然有了!”明月珠笑着说,眼角却沁出血珠来,仿佛是在流泪,可他的脸却明明是在微笑,“长生哥就是这么好……不过虎啊豹子的,都是会吃兔子的。”


    “你还在担心着这个?”贺乌尽量放平了语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帮他揩去脸颊上的血珠,眼睫却在剧烈地颤抖,“养到现在,我连兔子毛都没有抓一把。”


    “说得好像不是你喜欢咬我的大腿肉一样。”明月珠深吸了一口气,也在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将脸颊靠在了贺乌温暖的手掌上,手掌与脸颊上都沾了斑斑血印。


    “啊,长生哥,我想出来你可以是什么精怪了——我能养的,还不会吃兔子。”明月珠往后躺了躺,枕住贺乌的肩膀说,“铁包金。”


    明月珠说的是那种通体黑色,只有脸颊爪子带着金色,还有两点金色豆豆眉的将军犬。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贺乌哑然失笑,“你要是认出我来了,我就站在原地等你,你要去哪都跟你走。”


    “就像我在山溪旁边,遇到你的时候那样?”


    “嗯。就像你在山溪旁边,遇到我的时候那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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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寒衣节 八珍面


    十月初一是寒衣节。


    明月珠一晚上身上冷得骨节发痛,又止不住地咳嗽颤抖,倚靠在床头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再三劝说贺乌睡觉,甚至发了点脾气,贺乌还是坚持守着他,陪他说话,也几乎醒着过了一晚。


    可就这样耗下去,这样煎熬下去,还能到什么时候呢?到月亮彻底隐在冰霜后面,让他流泪的眼睛彻底干涸,那时候才能让长生哥安稳地睡一觉吗?


    他更害怕到了那个时候,长生哥的枕边没有了自己,或许更加苦醒失眠。明月珠恍惚地想,呆愣愣地盯着看贺乌与他交握着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甚至还没有把端午节的长命缕摘下来,银镯子歪在手腕上,硌住了贺乌的掌心。


    “长生哥,你帮我把五彩绳摘了吧。”明月珠轻轻动了动手指说,没有用“长命缕”的称呼。


    贺乌摇头:“好好的摘了做什么。”


    他这样说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盖住了明月珠的手。带着薄茧的手指抚摸过兔妖的掌心,他手心的纹路清晰细弱。贺乌勾起了他手腕上的长命缕,褪色的丝线和手腕之间有宽大的余裕。


    “长生哥,端午节的时候,你应该是比着我的手腕系上的。”明月珠心里有点酸楚,垂下了眼睛说。


    “带了这么久,也许是线头扯松了。”贺乌捧着他的手搓着暖,“奶奶从前和我说,长命缕是要在端午之后第一次下雨的时候解下来,放进水洼里,让长命缕变成神龙护佑着小孩子,这样才无灾无祸。”


    “我每次下雨的时候,都忘了这回事。”明月珠向他笑了一下,“光是烦都来不及……”


    “不打紧,神龙也一定还护佑着你——你的长生哥我,从前可放过不少了。”贺乌吻了吻他的头发,“阿珠只管戴着好了。”


    “长生哥,我是不是瘦了好多啊?”明月珠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手绳和手腕之间都空了这么多。”


    长生哥总是抱着背着他,对明月珠身体的变化恐怕比他自己还清楚。


    贺乌沉默了半晌,明月珠把这认作了他的默默承认。


    “要是再过几天,我病得脱了相,瘦成了一把骨头似的,你也不准嫌弃我啊。”明月珠又说。


    “怎么会呢……”贺乌不愿意多提这个话题,“阿珠,你还是睡会儿觉吧。等过会吃饭我再叫你,今天是寒衣节。”


    寒衣节又叫做十月朝,这天与清明、中元相似,要到家人坟地送寒衣,还要煮八珍面来吃,作为冬天之初的祈福。贺乌昨天与贺奶奶简单说了两句,还是觉得该让明月珠也去,他也是家人,而且如今最需要故去家人们的护佑。


    “万一……”贺奶奶那时轻声叹息着,一滴微不可察的眼泪落进怀里三花猫脊背上的长毛里,“万一阿珠乖乖真要离开这里,去那边了,或许鸫哥他们能认得,能为他领路。”


    “不用担心的,奶奶。”贺乌下意识安慰她。


    鸫哥——他的奶奶对爷爷的称呼,听起来亲密得让贺乌有些脸红。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意识到,奶奶在成为他的奶奶之前,也曾经深切真挚地爱着谁,就连自己的血脉都是这份爱的赠礼。


    “我睡不着。”明月珠把冰凉的手指从贺乌手里抽出来,“今天天气很好的,长生哥。不用担心我。”


    在冬日里还算温暖的阳光底下,明月珠还能恢复一些往日的活力,虽然他的脚步不再轻盈,还没有走出村子就吃力地放慢了步伐。


    “来背着。”贺乌不由分说地揽过他。


    贺奶奶挎着装有寒衣的篮子,颤巍巍走在两人前面,三花猫小碎步跑在她身前。在冬天格外低矮而昏黄的阳光,将一家人的身影斜斜照在田埂上。


    “阿珠,你从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贺乌背着明月珠慢慢地走,声音也慢慢的。


    他的话乍一听莫名其妙,然而明月珠明白他的意思。心意相通之后,明月珠又有害羞、又觉得贺乌已经为他作了太多,加上出门的时候也不比从前多,竟然不再找贺乌背着他了。


    换作从前,他现在一定已经又嗔又怨说着累,张开胳膊跳到贺乌的背上。从春天到现在,他的阿珠实在是成长了许多。


    我宁愿他永远那样稚气,永远不要成长……天上也永远挂着春天不知疲倦的太阳。贺乌紧紧托住明月珠跨在他臂弯里的大腿,兔妖的身躯也轻了那么多,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夏天时还会慢慢往下滑一些,让贺乌握住他丰实的小腿往上颠一颠。


    荒原之间,也看得见其他来为故人焚烧寒衣的村民,灰烟零落而起,衬在湛蓝的晴天之下格外醒目。


    贺乌收拾了一片空地让贺奶奶与明月珠歇息,自己去打扫坟茔。墓碑与坟边有许多枯草断茎,杂乱无章地掩盖着黄土。除了要打扫干净,还要在坟头添上黄纸,拿青石仔细盖好。


    这边贺乌在打扫,那边贺奶奶与明月珠看着他,慢悠悠又说起了贺乌小时候的事。


    贺奶奶说贺乌小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被领着来祭坟跪拜的时候虽然什么都不明白,还是听话地照做。有一年寒衣节他听说是要给爹娘送过冬衣服,自己跑来山脚坟边,把贺奶奶新给他缝的棉衣披在了坟头。等贺奶奶找到他的时候,小孩儿冻得脸色煞白,还靠在墓碑边打瞌睡。


    “我不记得了。”贺乌听着想笑,眼睛却一阵阵发酸。


    “还有更早的时候。”贺奶奶也笑着,笑着叹气,“那是……长生乖乖的父母刚刚下世的时候。那段日子里几乎家家户户有丧事,谁都哭哑了嗓子。棺木合盖,往往要让孩子喊‘躲钉’——让睡在棺材里的爹娘躲开盖上的钉子。可是那时候,长生乖乖怎么都不肯喊,眼睛盯着旁边,也不言语。直到契玄禅师——他那时候倒也还是个年青一些的僧人,很有学问。契玄禅师说,长生的爹娘舍不得孩子,或许还在和他说着告别话儿呢,不必让他喊了。”


    贺乌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已经十几载光阴过去,贺奶奶仍然心痛非常,虽然语气平静,满是皱纹的脸上早已经眼泪交流。


    “奶奶。”明月珠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


    贺奶奶拍拍他的手背。


    “有些事,眼睛看不见,心也能知道。长生乖乖的爹娘如今看到你们两个,一定也很欢喜。”


    要焚烧的寒衣形式简单,彩纸剪出来衣衫的形状,夹了几丝棉絮。虽然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在敲亮燧石、点燃火苗的时候,贺乌还是不由自主地默念。


    但愿这个寒冷的冬天将要平安过去。但愿涉足阴间的人无悲无喜,但愿活在世上的人再迎来下个春天。爹爹阿娘,虽然奶奶总是说我已经长大了,可我还是会许这样任性又缥缈的愿望——我想让阿珠留下来,无论要付出什么,我想让他健康平安地活下去,不止是能看到今年的雪花。你们,应该能谅解我的吧?


    贺奶奶也站在了冰冷沉默的坟茔前面,仔细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


    “我的鸢儿和小慈乖乖,你们看今年的十月朝,长生也把他可心的人带来见你们了。”贺奶奶慢慢地说,“他模样好又乖巧,果真是从月亮里来的。长生小时候说的可不是胡话罢?鸢儿从前还总是拿这句话逗长生呢。”


    明月珠低下头,努力平复着呼吸,仍然忍不住咳嗽,血珠滴落在火焰焚烧过的灰烬里。贺乌紧走两步,揽住他的肩膀。


    “又到冬天了,一年又要过去了。”贺奶奶的声音似乎也有泪意,“你们也要多挂念着长生和阿珠哇。他们那么要好,偏偏现在又这么苦。”


    颜色浓艳的火焰卷住制好的寒衣,将各种颜色都烧进了同一的暗红与苍黑。火焰上的热气轻轻吹起了贺乌的鬓发,简直就像……简直就像什么人在抚摸他的额头一样。贺乌因为自己这个幼稚的想法而轻轻笑了一下,转过眼睛却看见明月珠也盯着火堆发愣,抬手摸了摸额头。


    明月珠轻轻扯了扯贺乌的衣角,低声问他那爷爷在哪里。贺乌沉默着指了指另一侧——墓碑更加陈旧,坟前的松树已然葱茏的坟墓。


    贺奶奶在为贺乌父母焚完冬衣之后,就拄着拐杖走出了这片荒野,三花猫儿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影子被太阳拉得更长。明月珠觉得奇怪,又扯了扯贺乌的衣角。


    “奶奶从来不自己给爷爷烧冬衣。”贺乌摇了摇头说,“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是我来给爷爷烧……其实,我连爷爷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每次寒衣节过来,我也只能说一点奶奶的事。”


    明月珠突然一瞬间如同寒冰刺骨。


    在贺奶奶为明月珠梳头的时候,有时明月珠举着镜子,嬉笑着到处举,要把自己和奶奶都映在镜子里。贺奶奶笑着不让他照,说奶奶老了不漂亮,照到阿珠就好。


    “奶奶可漂亮啦。”那时无忧无虑的明月珠仰起脸说,“奶奶,你年轻的时候是黑头发吗,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现在还见过奶奶年轻时候的,怕是只有那两位无常老爷了。”贺奶奶微笑着回答,“奶奶现在脸都不成样子了。”


    莫名的惆怅一时间萦绕着祖孙两个,明月珠默默闭了嘴巴,抬手把发绳递给贺奶奶。


    “等鸫哥再见到我,怕是都要认不出来了,看着伤心。”明月珠恍惚听见了贺奶奶——不,也许是贺阿真的叹息。


    是贺阿真——年华苍老的贺阿真,怀抱着短暂热烈的情意孤独过了一生,想到自己早逝恋人的叹息。万一九泉之下还能相见,你仍然是年青的模样,而我垂垂老矣,那该是多么凄凉的光景!


    “奶奶是因为这个,才不肯亲自来给爷爷祭扫的吗?”明月珠皱着眉说,“白无常说奶奶年轻的时候是泼辣性子……”


    小元的性格或许更像奶奶。如果贺阿真也是那样直率骄傲的人,也许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时间的洪流无情地分开了青春与苍老,那干脆不让他见识自己衰老的容颜。


    贺乌看着焚尽之后冷寂的灰烬,一时间觉得心里发堵。


    “什么都别想。”明月珠握住他的手,小声说。


    “我们去找奶奶吧。”贺乌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别的。


    荒原上又一次飘起了热烈凄凉的民歌,随着纸灰一起在天地之间吹散。明月珠听着歌词与曲调,第一次没有学着唱。


    “天兮地兮听侬愿,与郎情易死别难。百年身后去,仍作少年还!”


    【📢作者有话说】


    其实寒衣节往往在立冬之前,情节编排有点错误…不过没什么关系,反正是挨着的!


    第70章 小雪其一 腊肉


    明月珠是被敲打着窗户的雨声惊醒的。他抓着被子唰地坐起了身,连散在额头前的头发都来不及收拾,嗵一声撞在了窗棂上。


    “小心些。”贺乌坐在床前拨着暖炉里的火,被他吓了一跳。


    因为明月珠自己那间卧房之前空闲了十多年,屋子里没有给暖炉留出来排烟的烟囱口。天气渐冷的时候,贺乌早早把自己屋里的暖炉生了起来,明月珠也一直睡在他的房间里。


    “是不是——”明月珠张嘴说话又觉得嘴里腥甜,自己在睡梦中喉咙里又涌上了血,“是不是下雪了?”


    贺乌把炉子上暖着的茶壶拿下来,倒了杯热茶给他:“喝点水。”


    明月珠动了动鼻子。贺乌身上有浓烈的药味,还有烟熏火燎的味道。


    “外面在下雨。”贺乌的语气有些抱歉,虽然这好像根本不是他的错,“不再睡会儿了?你换衣服,我把药汤给你端过来。”


    “现在几点了?”明月珠抱住膝盖问。


    “快中午了。”贺乌接过他喝空了的杯子,“白先生早上来过,送来了新的药。”


    他半挽着袖子,筋肉结实的小臂上沾了两道煤灰。明月珠顺手抱住他的手腕,帮他揩了一把。


    “长生哥,你在做什么呢?”明月珠问,“在做什么吃的吗?你身上有灶台的烟味。”


    “在烘腊肉。”贺乌用额头蹭了蹭明月珠的额头,兔妖柔软的头发被他蹭得更乱,“小雪天气是要做腊肉的。本来已经腌好挂起来了,今天又下雨。不抓紧烘干,味道就不好了。”


    “那我们中午能吃腊肉吗?”明月珠已经很熟悉他这些亲密的小动作了,把下巴靠在了贺乌肩膀上想让他抱自己。


    “还要等几天呢——我身上有草木灰。”贺乌把自己的胳膊收了收说。


    明月珠这才发现他没有坐在床沿上,只是半弯着腰。


    “喔。长生哥,你把我的梳子拿过来。”明月珠也重新坐回了枕头里。


    明月珠在冬天更喜欢在床上堆着枕头毯子,比他假娠搭窝的时候还厚还多,还好这张床足够宽敞平坦。


    “穿好衣服就到堂屋来。你的药快煎干了。”贺乌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等明月珠伸着懒腰坐到桌前,贺乌也从厨房过来了,把早饭和药碗一起布置在他面前。


    “你鼻子上蹭上灰了。”明月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忍俊不禁抬手替他擦了擦——今天什么都还没做,先给长生哥擦了两回熏腊肉沾上的灰。


    本来我要是身体好着,我可以和他一起忙的。明月珠又惆怅地想。


    在明月珠睡醒之前,贺乌就已经把堂屋里的炉子点起来,重新热了早上的饭食,额外洗了两只果干等明月珠喝药的时候吃。坐在桌子边,脚底也许会被门帘底下漫进来的凉气吹得发凉,桌底也放了一只已经热好的脚炉。


    贺乌很会照顾他,因为熟悉兔子脾气而更加细致,沉默着把许多事情都考虑到、都替他做好——有的时候都不会告诉明月珠,他做了那么多事。本来不想让他这么辛苦。明月珠还是想叹气。


    “帮你掺过水了,没有煎得很干。”贺乌误会了他的表情,“不会很苦的。”


    “我早就不嫌药苦了。”明月珠嘟囔了一句,“奶奶和小元呢?”


    “静娘的孩子要做冬鞋,请奶奶去看鞋样了。”


    噢,奶奶不在家。明月珠于是放心大胆坐到了贺乌怀里。


    “我身上不是有烟味吗?”贺乌笑他的避嫌,还是顺着明月珠的意思,低头让他吻自己,“很呛。”


    “才不管。”明月珠勾住他的脖颈,很快又把贺乌吻得脸红心热,拍了拍兔子的腰让他坐到旁边。


    这几日明月珠与他白天夜里几乎寸步不离,贺乌还能按捺得住坐怀不乱。明月珠提过好几次要用自己的腿或者嘴,都被贺乌半唬半哄糊弄过去了。不知道该不该夸贺长生定力过人。


    明月珠吃完饭,裹着贺乌的斗篷出门转了圈,看了看贺乌忙活了一上午的熏肉。他夏天的时候生机葱茏的小菜园现在也已经荒凉一片,精心搭好的豆架七歪八倒,在早上下过那零星的几点冷雨之后,更加凌乱难看了。


    要是下雪就好了,为什么不是下雪呢——明月珠甚至想冲着老天爷发脾气了,现在还不够冷吗,为什么不下雪?真讨厌!


    贺乌在院子里喊了他一声。


    “长生哥,我这就来。”明月珠也想喊着回应他,“怎么啦?”


    “哎呀,好久不见了。”贺茂站在大门口笑呵呵地与他打招呼,“最近怎么没见你去找小庭他们玩啊?”


    “阿珠这两天不太舒服。”贺乌替他回答说。


    “噢,我说呢,看着脸色是不好。”贺茂抓了抓脑袋,“赶明我抓只兔子来让长生给你炖汤补补。”


    “不用了不用了贺茂叔。”明月珠冷汗直流,这可比在床上捂汗快多了。


    “贺茂叔找我去他家……”贺乌看着明月珠。


    “我也一起去!”明月珠忙不迭打断。


    “……去杀猪。”贺乌无奈地笑了。


    “我不去了。”明月珠挠了挠脸颊,“长生哥你真讨厌!”


    “主要找长生去帮我分肉,又是血又是骨头的。”贺茂也哈哈笑了,“等长生带排骨回来烧着吃吧!”


    “你自己在家可以吗?”贺乌问明月珠,“小元马上也回来……”


    什么小元,小元在贺茂眼里是一只普通的猫。明月珠杀了贺乌一记眼刀:“我有的是事做。我的绣绷就在西厢桌子上放着吧?”


    贺乌千叮咛万嘱咐地出门了。和明月珠待一起太久了,视野里没有那个一头白发的身影,总让他觉得放心不下。


    “我说长生啊。”贺茂走在他身边,“叔可要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


    “……啊?”贺乌愣愣地反应不过来,“我吗?”


    他一直解释说明月珠是他的姑家弟弟,虽然到现在村民们恐怕没几个相信的了。


    真的不会让他们觉得奇怪吗?贺乌心底像是吃了新鲜山楂似的发酸,再怎么样,明月珠都是儿男面貌。他的来处,贺乌也始终没有编排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情节——贺乌根本没有几个远方亲戚,别说是姑姑了。


    “看你这呆鹅似的样儿!”贺茂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家起名都用的鸟儿名字,我看你要再得一个儿子,干脆就叫贺鹅得了。”


    “那不行。”贺乌摇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那可不行,明月珠最讨厌大鹅了。


    “叔说这些可没别的意思啊。”说话间贺茂已经带着贺乌走进了自家院子,“邻里又都是亲朋,要是家里有喜事,大家伙可都要来帮忙的。”


    “是啊,都来帮忙的。”黄眉子笑眯眯地搭腔。


    贺乌吓得几乎跳起来!


    “这是我请的屠户师傅。”贺茂奇怪地看了眼贺乌,“你们认识?”


    “认识!喝过酒的交情。”黄眉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热腾腾的毛巾,俨然是杀猪师傅的打扮,假模假样挽了两下袖子。


    “你来干什么?!”贺乌趁贺茂进屋烧水的时候,扯过了黄眉子问。


    “当然是来吃杀猪菜啊。隔壁村口那个屠户这几日忙得很,我也算做个好事。”黄眉子舔了舔尖牙回答,“你放心好了,肯定不能给你叔把猪放跑。”


    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贺乌彻底服气,回头帮贺茂把喂了三季的肥猪拴在案板上。那边的黄鼠狼一边切着猪腿已经口水哗哗,让贺乌担惊受怕了半天。不过贺茂的确没有契玄禅师的法眼,完全没有认出黄眉子哪里不似常人,还真给黄眉子搂走一罐黄豆炖猪蹄。


    “所以契玄禅师是怎么识破你的?”贺乌与黄眉子辞别了贺茂,一起往外走。


    “我怎么知道。”黄眉子咂嘴摇头,“要我看的话,明月珠除了发色、贺元九除了眼睛,倒是都常人一样。或许那老和尚真的能辨出气息罢。”


    “我也觉得。”贺乌点头,“说不准什么时候他那禅杖就变作镇妖金锏,收你来了。”


    “我呸!你盼点好的吧。这几日兔子小弟怎么样了?”黄眉子还要说什么,突然停下了步子。


    “怎么了?”贺乌环顾四周无人,回头问黄眉子。


    “哦,差点忘了你看不到。”黄眉子脸上的嬉笑全数收了起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多管闲事。”眼前陡然一白,贺乌听见了有个隐约熟悉的男声这样说。


    “黄鼬的现形法还是有些用的,无常老爷。”黄眉子哈哈一笑,向贺乌身前站了站。


    又是黑白无常。仍然一黑一白,一个冷脸一个笑着。


    “难道杀了猪的魂魄,也归无常管吗?”贺乌又吓了一跳。


    “怎么说话!”黑无常横眉怒目。


    “我猜也不是。”贺乌很无谓地摊手,“要不然猪的肉身在人间炖汤,魂魄下了地狱再过油锅,阿弥陀佛,听起来实在是可怜。”


    “这般能言会道,倒是有点贺阿真的影子了。”白无常似乎觉得有趣,“贺长生,你现在言语潇洒,倒是有着生死之忧啊。”


    贺乌突然想起来了独自在家的明月珠。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