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

《长相逐》百合耽美小说_比格咬键盘

    第71章 小雪其二 胡桃羹


    贺乌从前在打猎的时候,见识过很多兽物面临生死威胁时候的反应。如今他自己面对着黑白无常,竟然也像那些麻木无知的兽物一样,瞠目结舌,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要用尽一身的气力才能在原地站稳。


    “贺长生。贺长生!”黄眉子使劲掐了他的胳膊一把,“别发愣了!”


    “你……们,这次来是为了阿珠吗?”贺乌说话时觉得声音几乎不是自己的,“明月珠。”


    不要,不能带走阿珠。贺乌脑海里千思万绪纷乱炸开,快想想,一定还有什么事能做——或者,如果能杀了他们呢?混乱痛苦的心底突然闪过这样可怖的想法,也免得阴差再来索命。虽然他不一定能杀得了无常鬼,但如果……


    黄眉子死死扣着贺乌的肩膀,半是搀扶半是往回拉,让垂下脸说不出话来的贺乌站在原地。


    “好歹说句话不是?”黄鼬沉声询问,“看着凡人因为你们挣扎痛苦,无常大人就满意了?”


    “话也并非这么说。”白无常的声音似乎也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二人此次前来,的确是为了那只误入尘网的兔妖。”


    “你们不能——”贺乌猛然踉跄,又被黄眉子一把扶住。


    “稍安勿躁。”白无常也许见多了这般情形,压根无动于衷,“罗盘上始终若隐若现,盘旋着指引大逐山贺家村有山妖魂魄,其命该绝,然而确切时限始终不见。”


    “我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探查原因的。”黑无常冷哼一声。


    “之前如果有明月兔妖,往往会在什么时候……被你们收走?”黄眉子问。


    贺乌眼前一阵阵发花,仍然咬紧了牙关站定听着。


    “哪来的闲心记住这个。”白无常笑容不改,“不过……总该在立冬左右吧?不会很久。”


    “你也不必痴心妄念。”黑无常语气平淡,“那兔妖还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还以为是有什么瞒神欺天的本事,没想到他自顾自绣着花,都没注意我们的脚步——根本半点法术都没有。想来你花了不少心思照顾他,吃药诵经吊着他的命罢?”


    “反正还不是现在吧?”黄眉子又问。


    “不是现在,该死的也命不久了。”


    “你们——”贺乌挣脱了黄眉子的搀扶,冲撞向前似乎想要和无常拼命,又被黄眉子死死拉住。


    “好了,贺长生,你静静心!”黄眉子伸出手想要撤掉他给贺乌施加的现形法,反而被贺乌一把甩开。


    贺乌重重垂下了脸,思考了片刻。


    “中元节的时候与你们相见,无常老爷说拘魂不问名姓。”贺乌开口说话的时候嘴角血迹斑斑,是一时间心绪狂乱被他自己咬出了血来。


    “怎样?”黑无常挑眉。


    “那,人与精怪的魂魄可有区分?”贺乌问。


    “喂,你昏头了,问这个做什么?”黄眉子见他还是晃晃悠悠站立不稳,伸手又想扶他。


    贺乌摇摇头,推开了他的手。


    “自然是一般。”白无常倒是也耐心,“无论贫富美丑、人鬼妖精,都是魂魄一条。”


    “你难道就不奇怪,你五岁那年的山洪杀了那么多人命,你家那只三花老猫怎么偏偏还能活着?”黑无常抱起胳膊,“那只猫原本和你们家有托胎为亲的缘分。然而贺慈在洪灾里一命而亡,腹里的女胎也算魂魄一道,胎命换妖魂,阴差阳错为还没转世的猫妖省下一条命。”


    “我说你们怎么一点人情都不讲?鬼也得讲点人情吧?”黄眉子大声嚷嚷,“又要索人家媳妇的命,还要拿人家父母的死说事?”


    黑无常伸手向他额头上一指。


    黄眉子唰地蹲下又站起来:“哈哈,点不着!点一下就让精怪化形是吧,你以为我没听明月珠他们说啊?”


    “妖命与人命同等。”黄眉子气急败坏,他身后的贺乌语气却冷静了不少,“既然妖与人同等——不管你们要从大逐山带走谁的魂魄,不管是不是明月珠,只要带走一个什么人或妖的魂魄,这就算可以了,是吧?”


    黄眉子愣住了。


    “贺长生,你……”他缓缓转过了头,“你是想……”


    “是这样不错吧?“贺乌又重复问了一遍。


    “你疯了?”黄眉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想拿你自己换明月珠?”


    贺乌平静地拍了拍黄眉子的手,示意他放开自己。


    “刚才多有得罪。”贺乌对着两位无常轻轻拱了拱手,“有关于家人生死的事,我的确有时冲动。”


    黄眉子“这,这”地结巴了两句,无可奈何地沉默了。


    “我还是……有事相求。”他听见贺乌这样说,“真到了那一天,这条魂魄我当然会拿给你,烦请两位无常老爷不要惊动我的家人。”


    “你怎么打定主意,我们这地府官差愿意和你换这一遭?”黑白无常眯起眼睛,齐声发问。


    无常当道,诡谲的枷锁刑具在他们瘦骨嶙峋的手里闪着微光,周遭阴风阵阵,实在是使人望而生惧。夏天的时候,手无寸铁的明月珠竟然敢为了邻居的生死,伸手拖住鬼差的脚步——又善良又热情的好阿珠。他理应当自由无拘地活下去,活到新年春天的。


    “我不敢肯定。”贺乌自嘲似的笑了笑,“倘若你们不肯收,我先一步割了脖子来见你们,那也能算吧?”


    “别胡说八道——别胡说!”黄眉子还是想让贺乌闭嘴,被黑无常趁机在他额头上一指,啪地变作了一只黄皮黑爪的黄鼬——好在贺乌及时出手接住了他那罐尚有余温的黄豆炖猪蹄。


    黄鼬惊疑地直立起身,不知道为什么贺乌现在满脸轻松的神情,弯腰将他拎了起来,还有闲心调侃了一句他的毛皮油光水滑。


    “所以两位无常老爷,拜托了。”贺乌又对面前的无常说,“倘若您作这个人情,我定然不会为你们添太多麻烦。”


    “你就这么甘愿求死?”白无常问。


    贺乌摇头:“不甘愿,然而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哈,真是像极了贺鸫。你的祖父是我见过很有意思的凡人。他胆子大得出奇,在中元节抓住水鬼那天无意见过我们,竟然完全不怕。他那时与贺阿真一见钟情,贺阿真受了水鬼惊吓一度病重——他在看顾贺阿真的时候,偶然又见到我们路过,以为是要索走爱人魂魄,也提出了要换自己的命。”


    白无常说到此处,像是说了多么好笑的事,笑着连连摇头:“可真是痴情痴意!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最短命的那个,带他的魂魄走的时候,已然成鬼还看着哭倒在灵前的贺阿真,徒劳伸手想要安慰她!”


    “不是多么好笑的事。”贺乌神色自若地向无常拜别,“也多谢二位告知我生死轮回,还有转世之时。小元有在我家作幺妹的机缘,我身死之后,定然也还有与阿珠重逢的机缘。”


    还没等到无常的答复,黄鼬的法术就无声褪去,贺乌的眼前瞬间空空落落。黄眉子也挣扎着变回人形,跳着脚抱怨一通:“差点摔了我的猪蹄!”


    他看了贺乌一眼,欲言又止。


    “走吧。”贺乌只是说,“阿珠该等得心急了。”


    活了上百年的黄鼠狼自在逍遥,叹息贺乌的决定却不能感同身受。他自然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贺乌在推开家门之前犹豫许久,还是在看见明月珠擦着汗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的时候,瞬间红了眼眶。


    “哎呀,还有黄眉子大哥!”明月珠微笑着扬起脸说,“外面很冷吧?我煮了酒糟胡桃羹。”


    顾不得黄眉子还在眼前,贺乌急走向前,一把将明月珠抱进了怀里。


    “长生哥?”


    明月珠不明就里,还是舒展了柔软的怀抱,轻轻拍了拍贺乌的脊背。


    “怎么啦,长生哥?”他笑着轻轻问,“你想我了吗?我不会和你分开的。”


    【📢作者有话说】


    “你是会为了片刻的欢爱孤独一辈子,还是——甘愿殉情死在泥水里?”


    立秋剧情里的问句,贺长生也作出了自己选择。


    (绝对是he!请放心!)


    第72章 小雪其三 枣泥酥


    贺乌连日照顾病人,始终绷着心弦,与无常相见之后反而如释重负。明月珠难得在五更时模糊安稳睡去,贺乌侧躺着慢慢摸他的背,也打起了瞌睡。


    明月珠在睡梦里也有时咳嗽,靠在贺乌心口不自知地颤抖,在碰触到贺乌的体温之后又渐渐平复。


    唉,就算是现在贺乌也还是会有爱欲,抱住明月珠的时候可耻地觉察到身体起了反应。手掌摩挲过他的侧腰时又发现兔妖消瘦得惊人,夏天时盈润饱满的大腿和小腹半点余肉都没存下,胁下几乎摸得出根根骨头。


    于是忽然动的色心也被贺乌忘了,自责又难过地吻了吻明月珠的发顶。把兔子养成这样实在是他的过错。


    恍惚睡去的时候他又一次陷入了回忆或者梦境,又一次回到了父母都在时的家。洪水还没有把宁静幸福的家庭打碎,院墙和篱笆都没有冲垮重建,枣树也还没有被打落半幅枝丫,比现在更加茂盛。


    “长生乖乖,快把你的小手帕晾起来。”母亲说话的语气总是像小姑娘,“你的脸洗好了吗?我们睡觉了。”


    啊,洪灾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这时候的母亲明显腰身臃肿,行动也慢慢的。


    “阿慈,我带长生睡觉吧。”父亲刚刚把晚饭的锅碗收拾干净,故意往贺乌毛茸茸的脑袋上甩了两滴水珠,“你去休息。”


    他小时候很喜欢睡在父母中间,就这样还是有了未出生的妹妹。十九岁的贺乌还有闲心这么想,他的爹爹可真是个老实人。


    “是不是又偷偷捉萤火虫去了?”父亲把五岁的小长生抱起来,往上抛了一下又接住,“脚这么凉!”


    贺乌从小就不会说谎,问题难以回答的时候就傻呵呵地笑着不说话。


    “你看,又不说话了!”父亲戳了戳他的鼻子,“以后你那个月亮上的媳妇,难不成还得会读心术?”


    他不会读心,但也足够的心思玲珑。贺乌心想。


    “这有什么的,真要有那样的人,他们两个的心意一定是相通的。”母亲的语气仍然轻快含笑,“你不要和长生这么玩,忘了他上次骑在你脖子上尿裤子了?”


    怎么梦里还会有这么丢脸的事?


    真有那样与他心意相通的人,他贺乌还是时常欺瞒。而且让十九岁的贺乌最怅然难过的是,他还是没能看清父母的神情。


    十余年久不见爹娘面,就算是梦里都不能看清楚。等我也被无常拘走魂魄,他们也许早就轮回转世了。丝丝缕缕的想法在脑海里散尽,贺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灰云黑天,冬天的夜总是这么长。


    已经习惯了的作息催着贺乌起身忙碌,在把明月珠的药锅坐到炉火上的时候,贺乌稍微犹豫了一下。算了,他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可寒病还是在身上,还是得吃点药的苦头的。


    贺奶奶在冬天也觉少,在贺乌未曾察觉的时候抱着三花猫坐在了堂屋前。


    贺乌默不作声地砍柴,趁贺奶奶低头给小元梳毛的时候直起身,认真地看了祖孙两个许久。


    贺乌在起床之后把自己卧房的窗户帘子勾起来一半,贺奶奶时不时会站起身,隔着窗户看一眼还在睡觉的明月珠。


    “他比昨天好一些了。”贺乌小声说,“好歹能安稳睡个觉。”


    关于贺乌自己的决定,只有看到奶奶的时候他会有额外的痛楚,但是他努力把那些念头按了回去。


    明月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让贺乌也忍不住担心地回到床前,俯身试探他的呼息。要是黑白无常不守信,阎王殿前应当也能击鼓鸣冤吧?


    几日连绵阴沉的天色放晴,贺四嫂敲响了贺乌的家门,来归还前两天借他们的饼模,也带了一筐用贺乌家宝相花纹的糕点模具做的枣泥酥。


    “听贺茂说明月珠这几日不爽利。”她把点心篮子递给贺乌,“贺乌啊……”


    贺乌还没来得及谢过她的点心,就被贺四嫂推进了厨房。


    “嫂子问你,他是不是身上有了?”贺四嫂神情认真,“要是赶在月份大起来之前办婚宴,一定要和嫂子说啊,嫂子肯定来帮你们忙的。”


    明月珠的药还煮在炉火上,贺乌盯着那片漆黑的锅盖,简直不知道哭还是笑。


    “嫂子,明月珠怎么看都是男子吧?”他说,佯装自然地蹲下身查看炉火。


    他和明月珠的关系,虽然贺乌早就有预料肯定已经被乡亲们知晓,真被说起来他还是害臊,尤其又说到了生育的事。


    “他长得那么漂亮,原先还以为是你从哪里带回来的哥儿。后来慢慢地看,或许是山妖,我们都知道……”贺四嫂轻声说,“就算是常年养着病的孩子,也没有这样活泼好奇的,仿佛刚来到这世上一样。又见你们这么要好,更不像是兄弟情分。”


    贺乌愣在原地。手里的半捆干草还没来得及拨动,一时间顺着炉膛烧了出来。贺四嫂顺势弯腰,帮他扇动炉火。


    他们知道明月珠是精怪?不光是贺四嫂,所有人对待明月珠都毫无异样。明月珠自己也热情活泼,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难道贺小庭真的会把这个没大没小、幽默有趣的玩伴,和长辈从小吓唬他会吃人心肠的妖怪联系起来?


    “阿慈还在的时候,说她的长生要是有姻缘,只要长生自己钟意就好。”贺四嫂重新抬起头说,“每次明月珠来找我打听绣花样子、请教菜谱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来阿慈。既然你们彼此钟意,阿慈也一定能放心。”


    贺乌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自己的声音找回来:“……阿珠,他和常人没什么区别的。”


    “我知道。”贺四嫂笑了笑,“他应该是什么草食的精怪吧?我猜是兔子还是小羊,多么好的孩子。而且他是你的家人,哪有人会去告官捉妖呢。”


    “四嫂。”贺乌松了口气,“……往后,我家还要多麻烦你帮忙照顾。”


    “这是什么话?”贺四嫂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平时大家邻里帮忙的都不少,你不说这也是我们会做的。”


    草药的味道在窄小的厨房里弥漫,贺乌的手捏紧了衣角又松开:“嫂子,这里太呛,我们到院子里讲话。”


    走出厨房,贺乌才发现跟在自己脚边的三花猫。刚才的对话不知道她听去了多少。


    那双蓝黄异色的眼睛格外地亮,让贺乌一时间打了个哆嗦。


    “长生哥——”明月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屋里拉长了声音喊他的长生哥,“我那件荷叶绿的袍子呢?带着金纽扣的那件,你快来给我找嘛。”


    贺乌半是好笑半是羞地向贺四嫂笑了笑,那边明月珠已经趿着鞋稀里哗啦扑到了门口。


    “四嫂!”他看见贺四嫂,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我头发都没梳。长生哥你怎么不告诉我?”


    “明月珠,你的病……是怎么了?“贺四嫂万分惊愕。


    明月珠下巴上血迹未干。


    “啊,没事的。”明月珠急忙拿袖子挡住嘴,“是喉咙刮出血来了,没什么大事。”


    贺四嫂将信将疑,说家里还有几块阿胶,让贺乌下午去取了,见血的病症一定要好好调理。


    送别了贺四嫂,明月珠站在贺乌身后,红着脸嘭地把脑袋砸在了贺乌背上。


    “洗手吃饭了。”贺乌好笑地拍了拍他。


    “我头发都没梳,还一直在卧房里喊你!”明月珠使劲在他背上蹭了蹭, “好丢人!”


    “四嫂又不是不知道。”贺乌揽住他的脑袋吻了下。


    “嗯?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是——”贺乌眨了眨眼睛,“是什么?嗯?”


    “是一对儿。”明月珠笑着轻轻咳嗽了一下,“是……夫妻?”


    好了,这下可轮到贺乌脸红了。


    第73章 大雪其一 金玉羹


    栗子与山药都切成片,澄黄与雪白一起装在汤锅里,加上之前煮下的羊汤同烹,温补健脾,羊汤的油性还让清煮的蔬菜更加鲜美,明月珠很爱喝。


    贺乌盯着汤锅发呆。明月珠自己很喜欢做饭,生病之后无法操持,每天只有捧着碗等贺乌的份儿。


    不过贺乌也想多给他做几次饭吃。劳碌一天之后,家人共坐同食一锅羹汤,天大的疲惫也能在碗筷相碰之间化解。


    “没有骨头给你了。”他又瞥了眼旁边蹲着的三花猫,“等着煮好喝汤吧。”


    三花猫蓝黄异色的眼睛眯了眯,钻出厨房朝着堂屋喊了一声:“明月珠——”


    “干什么?”贺乌奇怪地问,“你现在不怕奶奶听见你口吐人言了?”


    “不要你管。”小元把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明月珠脚腕上缠了一下,“明月珠,你看着汤锅。我和你的长生哥有话要商量——商量要给你的嫁妆。”


    “没有,不是——”贺乌越发的莫名其妙,“谁说的,谁答应了?“


    “怎么,哪里不对?”小元把猫脸转回来,“我问你想不想娶,明月珠要不要嫁?哦还是我之前以为的那样,是他娶你嫁——”


    她的话莫名其妙,却还真让贺乌与明月珠都沉默了。


    贺乌心里将她的意图猜出了八九,简单嘱咐明月珠看好火候,不要悄悄先尝烫到舌头,跟在猫尾巴后面走出了家门,一直走到家门后面一片僻静的田地。


    冬天多数农户居家猫冬,曾经走街串巷的小贩也少了光顾,环顾四周竟然没几个人影。


    “你知道我的打算了?”贺乌问头也不回的三花猫,“知道了怎样?”


    “我会怎样?”猫儿喵喵地反问。


    三花猫小元又一次变成了人形,还是穿着那一身襦裙,发髻和发饰都和之前见过的样子毫无分别。


    “我会恨你。”贺元九说,“我会一直——恨你。连着奶奶那份恨你。”


    贺乌还是没能适应她的人脸,此刻也忍不住盯着她的脸思考,原本会成为他妹妹的贺元九——她长得是像阿娘吗,还是像更年轻时候的奶奶?什么情绪都那么鲜明热烈,什么话都要说,生气的时候狠狠睁圆了杏眼,尖尖的小脸也因为咬紧牙关而鼓起了脸颊的线条。


    “你化形,是只能穿这一身衣服吗?”贺乌突然问,“冷不冷?”


    猫妖本来还有许多焦急气愤的话要说,听完贺乌的毫无逻辑的问句,却瞬间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这下反而轮到贺乌意外了,“你怎么突然这个表情?”


    打定了必死的决心,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反而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如果没有那一年洪水,生死的祸难没有拆散原本平静的家庭,这个家里除了金乌梦怀所生的儿子,还会有一个猫儿化身的活泼灵巧的女儿。


    原本她也可以更自在地被家人疼爱着,随着四季冷热随心换着自己喜欢的衣服,不只是在冬天也穿着薄薄的襦裙。


    喔,也许贺元九不在乎这个。她真正在乎的是……


    “小元,你有没有想。”贺乌又说,“你化作人形的脸,会有点像奶奶。虽然我记不太清了,但是眼睛的形状和你讲话的声音,都像阿娘吧?”


    小元怀疑地皱起眉毛。


    “当然会像了,我是奶奶的孙女!”


    毫不犹豫地说完这句话,她又耷拉下了脑袋。


    “我是说,当然会像了,我是奶奶的小猫。”贺元九说,“阿娘以前也很喜欢我。我和她们在一起久了,长得像也是应该的——哦你是不是要说,我是妖,所以会在化形的时候仿照她们?”


    贺乌摇了摇头。


    “前天……还是大前天的时候,我有见到黑白无常。所以会想到,或许可以拿我自己的命来换阿珠——你先不要这么急,听我说完。”


    贺乌摆了摆手,示意着急顶嘴的贺元九不要说话,“那个时候,无常也和我说到了你。”


    “说到了我?”贺元九焦躁地想用后爪挠耳朵,翘起了缀着绒球的金鱼绣鞋才想起来不对。


    “说到为什么那场洪灾,你能呕出一肚子脏水活下来。”贺乌努力斟酌着措辞,“因为你本来能转世,真的当阿娘的女儿、奶奶的孙女的。阿娘连着肚子里的胎一起离开了人世,反而把你的猫命换了下来。”


    “……”贺元九有些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胎儿小元或许一魂一魄都还没长全,还能把猫妖小元的命换下来。”贺乌叹了口气继续说,“小元,如果在洪水里你知道人与妖的魂魄能互相偿补,你要不要拿你的妖命换人命?”


    “啊,我懂了。”贺元九很快反应了过来,眼睛一眯接过了贺乌的话,“你是知道我一定愿意换,所以你也可以愿意用人命换妖命?”


    她真的很聪明。贺乌心想,不仅是一张嘴伶俐到得理不饶人,想事情也快得很。


    如果她能顺利地转生为人,一定会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花朝节的时候谁对歌都对不过她。


    “可是,我那时候本来就是要转生的,如果没有洪灾,等十月胎成我就把那副老猫的肉身丢了。”贺元九把腰一叉,又急火火地说,“横竖人命妖命都是我——随便怎么换。可是你想做的事可不一样啊!就算你自己心甘情愿拿自己的命换给别的人,不是,别的精怪,那也不是你自己——”


    “阿珠活着,也算是我活着。”贺乌摇头,“我爱他,只要知道他如愿、自由地活在世上,对我就是最大的安慰了。虽然还是会觉得可惜……我不能在他身边。但是有奶奶和你,有黄眉子和白先生,他也还会有更多快活的时候吧。”


    “奶奶,你也还记得奶奶!”贺元九的怒气一瞬间再也按捺不住,“奶奶一个人把你带大,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就算我曾经有成人的时候,她现在是不是也只有你一个亲人?就算奶奶说了只要你自己顺心如意,她也不是想让你拿你的命,去如你的意!就算她嘴上不怨你,你还要她多难过多伤心?你的情爱要紧,难道亲缘就不要紧了吗?你舍不得让你爱的人死,难道爱你的人就舍得你去死了吗?——而且!你先别说话!”


    她又狠狠地一跺脚。


    “我也舍不得明月珠,奶奶也舍不得,晚上自言自语说话的时候总是会说,天保佑长生阿珠,保佑阿珠脱妖成人罢,他早就该是人间的孩子,不只是月亮的孩子了——我当然不会阻碍你,但是你要想清楚,你这样任性的一死了之,你爱的人可要怎么办?还有明月珠!他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害了你,会不会在自责痛苦里用你的命活完这辈子?除了你自己,根本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决定顺心如意!我是因为这个才会恨你!”


    她的话说得太快太狠,停下来的时候空气仿佛都在瞬间的安静里微微颤抖。灰蒙蒙的枯树里猛然飞起一只麻雀,贺元九还是改不了猫儿习性,警觉地扭头去看。


    “我当然不想死。”贺乌慢慢地回答,“可也不想让阿珠死。你会怪责我为了爱人赴死的决定,可是我——我能不能也怪责爹爹呢?不正是他为了爱人赴死的决定,才让奶奶和我难过伤心到了现在。我只能这么选。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能理解爹爹的决定,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因为自己的情爱,抛却了幼子和老母……”


    贺元九倔强地背过了脸。


    “可是,你还是作出了和他一样的决定。”她说。


    贺乌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对,我还是作出了和他一样的决定,也许因为我是他的孩子吧。从小大家说得最多的是我和爷爷像,没有什么人说我像爹爹,竟然是像在了这里。”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说完这段话就长久地沉默。贺元九也许是刚才说了太多话,也没有再开口,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树叶颓尽的树枝上点点的鸟儿,也许人居于天壤之间,正如飞鸟掠过枯枝。


    “该回家了。”贺乌最后又问,“你冷不冷?”


    贺元九摇头,变回了猫形。她拒绝了贺乌要弯腰抱猫的动作,自己走在了贺乌脚边。


    天气真的越发地冷了,清晨的露珠在土地上结成白霜与冰花,被猫爪踩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们说什么了?”


    回到家里,汤还没滚熟。明月珠抱着手炉好奇地问。


    “我们说啊。”贺乌向他微笑,“说就是给阿珠千金也太少,把我都给你,你要不要?”


    “可长生哥本来就是我的。”明月珠也作出了认真的神气。


    “不止是我的心。”贺乌掀开锅盖搅了搅,“所有的所有,都给你。”


    明月珠认真盯住了贺乌的脸,似乎也在思考什么。


    “阿珠?”贺乌挨着明月珠坐下,顺势揽过了他的腰,“发什么呆呢。”


    他心里暗暗捏了把汗,怕猫儿真的把实情尽数说出来。如今他又不得不骗着明月珠。


    “在看长生哥。”明月珠笑着仰起头,按住贺乌的脸吻了一下。


    小元闷闷甩了两下尾巴,再一次顶开门帘出去了。明月珠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被贺乌牢牢揽在了怀里。


    “怎么现在反而越来越害羞——好久没听过你唱歌了。”贺乌贴着他的脸轻声说,“唱首歌给我听吧。”


    再能听到他唱歌的机会,可要越来越少了。


    于是明月珠想了想,挑了首清商曲唱给他。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


    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作者有话说】


    歌谣选自《碧玉歌》,“破瓜”是十六岁的意思,刚好是阿珠的岁数哦!


    第74章 大雪其二 姜汁糕


    “你没别的事要做了吗?!”


    小元刚把尾巴放在明月珠膝盖上,让他帮自己把沾在毛上的碎木屑摘掉,贺乌就悄无声息揽住明月珠的胳膊,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尾巴打结分不开了呢!”小元还在抱怨,摊开粉黑爪垫在堂屋的坐榻上踩了踩,“我只是找明月珠梳个毛!”


    “阿珠尾巴这么短,我看打不起结。”贺乌把脸贴在明月珠颈窝里,暧昧地拿鼻尖蹭他的脸颊。


    小元响亮地呕了一声。


    “要吐毛去外面吐。”贺乌再次抱紧了害羞要逃的明月珠说。


    这两公婆真是糟心。小元晃了晃尾巴,亮顺的长毛从明月珠手心里滑了出来。


    贺乌是担心小元口无遮拦,把他要换命的事情告诉明月珠。贺元九当然知道,这也是她真正糟心的所在。


    “长生哥,到底什么时候会下雪啊。”明月珠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亲昵,轻轻把手放在贺乌揽着他腰的手上,“你看今天太阳又出来了,照得窗户这么亮。我担心……”


    “会下雪的。”贺乌抢过了他的话头,“阿珠,今天天好,我们出去走走?”


    小元揣着前爪趴在暖炉边,又是挤眉弄眼地打喷嚏。


    明月珠外出还是穿贺乌的斗篷。他自己那件还没做完,毛领稀疏缀了一半,就扔在了针线箩筐深处。


    贺乌也想起来那件胭脂绒面的斗篷:“阿珠,你自己那件斗篷呢?还是秋天买回来的布匹,你自己挑了红色。”


    明月珠那时候还没有翻开《大荒志异》,高兴地说这件布料颜色鲜艳,在雪里也能看得分明。


    “没做完。”明月珠挠了挠脸颊,“我觉得用不到啦。等……等开春了,把它拆了洗洗,做被面吧。长生哥你要记好了。”


    贺乌瞥了三花猫一眼,她仍然保持着揣手的姿势眯起了眼,黄黑白的毛色像是一只在炉子边烤焦了的咸蛋黄糍粑。


    “能用得上。”贺乌低头捏了捏明月珠所剩无几的脸颊肉,“不过继续捡起来做,阿珠还能记得针脚怎么走的吗?”


    “当然记得——长生哥你不要这样空口安慰我了。”明月珠短暂地咬了下嘴唇,“我……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


    绝对是在说谎话。贺乌看着他的眼睛,虽说他自己也在瞒着谎。


    贺乌顺势捧住明月珠的脸,低头又要吻他。


    “我还没睡着呢!”小元把脑袋甩了甩,“我说贺乌,怎么是你黏着明月珠这么紧,难不成——”


    猫儿眼睛咕噜噜转了转。


    “难不成明月珠真的不是要嫁你,是要娶你?”


    小元为什么一直把贺乌往小媳妇的角色里猜?明月珠假娠的时候她可比谁都清楚。


    “你猜是怎么样就怎么样。”贺乌仍然捧着明月珠的脸,低下头蹭了蹭他的头发。兔妖身上现在总是带着若隐若现的草药味道,还真是月宫里捣药的玉兔。


    “你要和我们一起出去晒太阳吗?”贺乌转过脸问三花猫。


    猫儿没有搭腔,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她从前就经常在冬天被灶火燎到胡子,转世几次都改不了。


    “来背着。”贺乌推着门帘让明月珠先走出家门,“慢慢的。身上不冷吧?”


    久病的人猛然站在明亮强烈的阳光底下,一瞬间眼前晕眩,仿佛一只被季节遗忘、又被牵离了土地的蝉。


    “小心。”贺乌紧紧抱住明月珠,“来我背着你——羞什么,从前又不是没有背着你出门过。”


    “我自己走走。”明月珠抓紧他的手腕,“总是在床上窝着,再不走走,我都要忘了怎么走路啦。”


    也是因为今天难得一见的暖阳,巷口多了几簇聊闲天的老人和玩耍的孩童,望见卧床病瘦的明月珠都吃了一惊,纷纷凑过来问他可还安泰。


    “气色是比前几日好了些,可以吃一些姜汁糕,不要贪甜贪多。”白留仙竟然也在,也放下了手里的小毫笔,抬头打量明月珠的面孔,“大雪节气的前后本来就是阴气寒气郁结的时候,或许……”


    或许会加重他的病状。


    “白先生怎的在这里?”贺乌拉着明月珠的手,也在巷口石墩上坐下。石墩本来是给乡民晾谷所用,沾着上季的秕谷稻壳,被太阳晒得透热。


    贺乌的手牢牢地扣着明月珠的手指,没有松开。既然邻里都已经知道他和阿珠是情爱的缘分,欲盖弥彰反而惹人笑话。


    “今天书馆歇假,闲着便出来转转。”白留仙回答。


    “白先生出门来转,也要带着书箱吗?”明月珠好奇地歪头询问。


    白留仙手里握着竹麻纸和墨笔,还有一只书箱敞着口歪在他身边,被好奇的幼童们刷拉拉叩击着箱锁。


    “我想闲逛消遣,和乡亲们谈话间也许还能听到什么奇闻轶事,记在脑子里思绪冗杂,还不如现在写录在纸上。”白留仙将麻纸展平给他看,“哈哈,倒是有李长吉驴背所得、即书投囊中的意思,附庸古人风雅罢了。”


    “白先生今天又得了什么故事?”旁边钻书箱的小童听见他们说话,也凑热闹围了过来。


    “水莽草。”白先生回答,“吃下水莽草的人会变成水鬼,游荡人间无法投胎。只有哄骗旁人也将水莽草吃下,才能如愿转世。”


    “这么讨厌!”明月珠裹在贺乌深蓝色的斗篷里,一张脸被黑毛领围着,越发衬得脸色雪白,“自己的命就自己认下嘛,干什么连累别人。”


    “或许是不甘心吧。”白留仙神情淡然,“不知道缘故,稀里糊涂成了草下亡魂,自然盼望自己能重返人间。方才王奶奶忙着纳鞋底,故事讲得残缺,只说了被美女骗成鬼魂的书生一心向善,成了孤魂野鬼也还要游荡着回母亲面前尽孝。”


    “白先生,这些都是你刚才写的吗?”明月珠偏过脑袋看了看白留仙拿着的笔记,“这么多!”


    白留仙仓促写就的记录也字迹清晰,乡民讲起怪闻奇事往往零碎不成体系,他能将故事捋得井井有条。


    “这是我理应所做。”白留仙好脾气地松开手,让幼童们拿走他的手稿翻阅,“毕竟我来此处,顶顶重要的就是尽我所能了解民风民情,记载山歌野事。不过,没有想到真的能结识精怪。”


    他对着明月珠淡然一笑。


    白留仙现在还不知道,黄眉子也是精怪?贺乌思考了一瞬。


    “白先生,你知道我们这么多精怪的来处,可你的来处,我们都不知道呢。”明月珠突然也开口说,“大家只知道,你是从京城弃官来大逐山的。”


    “弃官?”白留仙笑得更加无可奈何,“当真是高看我了。”


    贺乌扫了一眼身旁,原本还在闲聊闲坐的乡民们都不知不觉停了嘴,悄悄朝这边坐了坐。


    村里学问最大、背景最神秘的外姓人,任谁都会好奇。


    “我年轻的时候——比贺乌还要小一些,曾经是江南府乡试第一,那年的解元。”


    贺乌、明月珠与一群小孩儿一起惊讶地吱吱乱响起来。


    “那白先生,白先生你现在应当是白老爷啊!”


    白留仙笑着拿回了自己的手稿。


    “当时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雄心壮志到了京城参加会试,满心以为自己能够一举高中、衣锦还乡。然而会试放榜,我从前向后找,半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找到。下一届、再一届,年年次次如此。在京城潦倒落魄十载,也看多了繁华盛景与民间病苦,连绵在城墙之下光华灿烂的不是琉璃瓦,是无数趋炎附势、阿谀谄媚的奉贡和笑脸。”


    手稿上墨迹未干,被稚童摸花了一片,白留仙理齐书页,轻轻扇了扇。


    “我仍然痴迷妄想,琢磨出了假意辞官归隐、沽名钓誉的念头。”白留仙说,“那时我是举人,分得到县丞一职——可我毫不满足。带着这般念头,我才来到了大逐山。”


    “然后,白先生拜谒广利禅院之后,真的留了下来。”贺乌说。


    白留仙意外地看向他:“你那时与我并不相识。”


    “是黄眉子告诉我的。”贺乌急忙补充。


    “喔。那个人来找我借过几次书,我很羡慕他的自在做派。”白留仙说。


    他真的不知道黄眉子是鼬精。


    “其实直到如今,我仍然不甘心。”白留仙将毛笔在手里掂了掂,“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我还是不能免俗,隐居郊野笔耕不辍,想起我年少时候的雄心壮志只能叹息。好在我还能写,民风乡俗也好,借鬼讽人也罢,就像老禅师所说的,文脉久长。”


    “我没有十足地自信,这些故事一定可以恒久流长,传写到千万年之后……或许我的拙笔根本不足以让这些文章有金石之固。然而这其中的文脉,定然能够久长。现在我们所知晓的文章典籍浩如烟海,也都是这样在一本本书稿里传写到如今的。”


    他看了看沉默着的乡民,又是自嘲地一笑:“我言重了,诸位不必挂怀。”


    “白先生,你的文章一定能长生的。”明月珠突然说。


    长生实在是美满的祝福,作为名字更是。


    “对了,说到长生——贺乌。”白留仙看向贺乌,“我昨日读书读到了一则故事,猜想你们两个一定会在意。”


    【📢作者有话说】


    蒲松龄,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世称聊斋先生,自称异史氏。


    一点小小的致敬!


    “糊眼冬烘鬼梦时,憎命文章难恃。”


    第75章 大雪其三 萝卜圆子


    “我那位住在杏台山庄的朋友,前几日从山外回来,寄了一封信来讲述他的见闻。”


    白留仙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将稿纸收好之后就揣起了衣袖,“他说,县府如今多了许多怪异奇谈,谁家的侍女睡前掌灯发觉夫人竟然带着狐尾,马夫醉酒与谁争执白天发现衣衫被狼齿咬坏,僧人祝祷到深夜,窗外哀哀啼哭的老妇竟然是被掳去鸡仔的母鸡——平白地多了不少妖怪传闻。”


    明月珠打了个哆嗦,往贺乌身后靠了靠。


    贺乌安慰似的揽住明月珠。


    “冷不冷?”他从明月珠身后将兔妖兜住,顺势抓住了明月珠的手,“等过午我们就回家。”


    明月珠摇摇头,也回握住了他的手。


    “听闻有这等奇事,我也好奇想返城一观,奈何入冬以来接诊事务繁多,一时间难以舍弃。”白留仙又说,“这时,我那朋友竟然知道我的难处一般,又寄来一封信。他说,他跑了县府一趟,亲自问了一只扮作凡人的样子的妖怪。”


    “白先生,你这位朋友是你之前去拜访过的那个吗?”明月珠好奇地问,“他好大的神通!他叫什么名字?”


    “此人特地讲过,不足与外人道也。”白留仙摇了摇手指,“先说要紧的。”


    明月珠皱了皱鼻子,脑海里咕噜噜滚过一个念头。


    “这几日城中精怪多见,是因为——他们来人间找寻真正成人的机会。”黄留仙缓缓地说,“不知是从何而来的说法,说有一只精怪在人间待得久了,如今已然褪去妖骨,气息与常人无异。于是精怪们纷纷下山来,也想谋得这般的时机了。”


    “当人有什么好的?”有个小童这样不解地插嘴,“阿娘从前给我讲故事,我觉得能耍起法术的才厉害呢。”


    “能当凡人最好了!”明月珠急忙抢过话头,“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家人朋友,有自己的家,多好啊!”


    “可这些,人人都有啊。”


    “你也说了是人嘛……许多精怪所求的,也只是这样的尘世之乐呀。”


    一片浓云盖住了天中太阳,天色骤然冷淡,明月珠往斗篷里缩了缩。


    “回家吧。”贺乌帮他理了理头发,“过会儿奶奶该找出来了。说好中午一起做萝卜圆子吃。”


    “我也是因为下山了,才能有奶奶的。”明月珠凑近到贺乌下巴,小声补充。


    冬吃萝卜夏吃姜,萝卜圆子几乎是大逐山山民冬天必然要做的食物,贺乌今年特地留了更多青萝卜,多做一些也为了明月珠与奶奶这个冬天往后的日子。


    “刚炸好的萝卜圆子很适合佐酒,白先生可要来我家喝一杯?“贺乌又问。


    白留仙自然推辞。


    “贺乌你从前农闲便忙着冬猎,从来不做这些消遣。”他只是说,“这样很好,你也还年轻,本来就该有些闲事来做——或许也是明月珠在?”


    “说起喝酒的事,还欠黄眉子许多顿酒。”与明月珠一起起身与众人告别时,贺乌又想起来黄眉子唠唠叨叨抱怨过的事。


    “黄眉子,他如果知道有这样的事,就像是千里眼顺风耳。”白留仙背起书箱,“说不准下午就来了。”


    白留仙所言的确不假,傍晚的时候贺乌还在剁萝卜丝,黄鼠狼依旧穿着土黄色的衣服,提着一坛酒笑嘻嘻敲响了贺乌家门。


    “哎呀兔子小弟,近来大好啊。”他一进门就热情寒暄,“前几天都不怎么见你人影……啊不是,兔影子,现在还能继续掌勺了哇。”


    明月珠站在灶台边看着油锅,头发尽数用头巾包了起来,更显得侧影只有窄窄一片,让贺乌很是忧心。


    “你来了。”三花猫小元瞧见黄眉子,懒懒地甩了下尾巴,“要是和他俩待在一处可要想好些,他俩现在腻歪得非比寻常。”


    “我可不怕这个。”黄眉子潇洒挥手,“再说了,你哥要是婚宴请酒,我怎么都得是贵客吧?”


    “哥哥?”明月珠突兀地疑问道,干净透亮的眼睛在面前几个人身上转了圈。


    再说下去,说到再次面见无常的缘由的话,阿珠又要想明白自己瞒着他的事了。贺乌急忙加大了剁萝卜丝的力度,哐哐震得案板带着桌上的锅碗瓢盆都在响。


    虽然很过意不去,虽然也不想再骗他,但是换命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明月珠知道,直到他贺乌彻底被无常鬼拘走魂魄,明月珠真的活过这个冬天——等明月珠发现,也许会加倍地责怪他埋怨他,但他那个时候恐怕也无知无觉了。


    黄眉子也打了个哈哈把这件事支了过去,把酒坛放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


    入冬之后,枣树的叶子凋得一干二净,也没有适合在院子里吃饭的天气,石桌上掉着落叶灰尘。黄眉子似乎是打了个响指,石桌面焕然一新。


    “你的法术更精进了。”贺乌说。


    黄眉子只是哈哈一笑。


    青萝卜切丝,与五香粉、葱姜末拌匀,混进面粉里团成圆子,油热下锅炸到金黄透亮。贺乌剁萝卜的时候明月珠调馅,明月珠炸丸子的时候贺乌烧火,两个人一起做事,倒是也快。


    “黄眉子大哥,我来问你。”明月珠用笊篱把炸透的丸子捞起来,时不时歪嘴对着锅边油星子吹口气,“你每次找我长生哥喝酒,带来的酒都封着红纸的标,是哪里的酒?”


    “哼哼。杏台山庄啊。”黄眉子剔了剔牙,回答。


    “那你前几日不见你的人影——好吧好吧,不见你的鼬影,是去哪里了?”


    “这个……”黄眉子挠了挠下巴,“去了一趟县府城。”


    “哈哈!我知道了!白先生那个朋友,就是你?!”明月珠顾不上手里端着噼啪油花乱炸的笊篱,一下从灶前蹦了起来。


    “不过我这几日确实在想,要不要迁到贺家村来。”黄眉子答非所问,又似乎话里有话,“我虽然到如今还没讨到人封,倒是也能帮上点忙。”


    “阿珠,你是怎么想到的?”贺乌惊奇地问。


    “白先生那个朋友对精怪的事那么精通,还住在杏台山庄,又装神弄鬼不让白先生告诉我们!”明月珠把手里刚炸好的萝卜圆子倒进旁边的陶盘里,“除了黄眉子大哥,还能是谁有这样的心肠!”


    “哎呀哎呀,说精通可算不上。”黄眉子自动把好话听了进去,“哈哈,我也只是多少了解一二嘛。”


    明月珠捏着拳头还在滔滔不绝和黄眉子说着大话,贺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胡说八道,埋头拨着灶台里的火,只是微笑。


    黄眉子不让白留仙告知他们,恐怕是为了不让自己与明月珠心里过意不去。县府与大逐山的距离,就算是带着神通的鼬精往返也不是易事,更何况如今城里缉拿妖怪的风声那样的紧。如果贺乌或者明月珠知道,定然是不会让他冒险的。


    不过传说故事里都把黄鼠狼讲得那么老谋深算,黄眉子还是不如我的阿珠聪明。贺乌又忍不住想,也许是这个谎话实在是简单……


    明月珠拣了一颗炸得金黄的萝卜圆子,吹了吹放到贺乌嘴边,贺乌张嘴接过。炸好的圆子外壳酥脆可口,软嫩的内馅盐味不大,更显出萝卜的清甜辛辣。


    明月珠又拣起一只要喂贺乌,贺乌摇了摇头让他自己吃。黄眉子在旁边啧啧啧了半天,自己走来摸了一只丸子丢进嘴里。


    “黄眉子,我也想问你。”贺乌问他,“你住在杏台山庄,田宅是何处而来的?总不能都是你冒充醉倒的屠户给人杀猪赚来的吧?”


    “我活了这么多年,就不能是我跑商攒钱买来的吗?”黄眉子切了一声,“我是十多年前才搬去的,要不然我年年面容不改,还时不时变回黄鼠狼去,宅子里没人,我还真怕邻居请来和尚老道料理我呢。”


    “那黄眉子大哥,你有好大宅子阁子,要是和凡人女子成亲生子,小崽是黄鼬还是人?”


    “哈哈,我不知道。我单单知道你和贺长生的孩子可得供奉我。”


    “呸,谁要问这个了?”


    明月珠说了一阵子话,又急忙回身团自己的萝卜圆子。


    “光顾着说话,差点耽误了我的活!”明月珠抄起筷子把丸子往油里丢,“长生哥你小心些,小心油星子迸到你的衣服。”


    一群人边做边吃,明月珠一定要尝尝黄眉子带来的酒,谁也不好拦他的意思,直到他喷着酒气倒在了贺乌肩膀上。


    “我想亲你,长生哥。”明月珠迷迷瞪瞪抱着他的胳膊,“嗯……不行不行,你嘴里有萝卜的味道。”


    “兔子小弟,我还在呢。”黄眉子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只有贺乌知道,他黏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会撒着娇用胸脯蹭自己的胳膊——春天时阿珠还是什么都不晓得,贺长生看你做的好事!


    “嘘,待会再回来收拾你,客人还在。”贺乌把醉成一坨兔子圆子的明月珠按到床上,拉上被子盖好。


    黄眉子见贺乌回来,又给他满了一杯酒。之前他们总在枣树底下对饮,现在天气寒冷,两个人玩笑似的蹲在灶台边上取火,扔了几个栗子在火里烤了下酒。


    “我有几件事想和你交代。”贺乌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等我死了,还要拜托你多照顾阿珠。”


    “说这些不中听的。”黄眉子慢吞吞地转过身。


    贺乌拿起酒杯,示意要和他碰杯:“不知往后可还有与你喝酒的时候。可能下次你再来我家喝酒,就得是我的葬礼了?哈哈。”


    他展开眉头笑,黄眉子也陪他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贺乌继续说了下去,说他已经写好了契书,家里的田亩如果明月珠不会料理,就拜托白留仙帮他们转手租出去,不必求价,能让贺奶奶与明月珠有余粮度日就好;果园尽数扒了换桑树,养蚕织布明月珠是会的,至少一家人还能拿布匹换钱,果木可以让贺茂帮他们卖掉;后院菜圃明月珠说过想种葡萄,他也和镇上卖菜种的小贩讲好了,开春送种子来,还一并把架子搭好。


    “哦,还有。萝卜圆子晾凉之后能放很久,炖菜或者再干炸了吃都可以,要告诉阿珠吃的时候要炖透了,要不然咬开还是凉的,吃进去伤胃。”


    贺乌站起身,再次满眼歉意地看向黄眉子。


    “清明的时候坏了你的讨封,当真是抱歉。”


    黄眉子沉默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叹息。


    “或许还能有别的办法呢?你们现在往南边走,去暖和的地方……”


    “我现在,只知道这一个法子是万无一失,能让阿珠看到今年的雪。”贺乌回答,“我答应过他的。


    贺乌说完看见灶火弱了一些,走出院子去报柴火,明月珠又悄悄回来,把黄眉子叫了出去——他难道是在装醉?


    “你又找我做什么?”


    黄眉子几乎无奈得要哭了出来。


    “我……我有几件事想和黄眉子大哥交代。”明月珠全然不知他为什么这幅表情,“等我死了,还要拜托你多照顾我长生哥嘛。”


    第76章 冬至其一 火腿笋干汤


    “黄眉子大哥,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明月珠的长发滑出来一绺在肩膀上,他抬手把头巾摘了下来,心事重重地抓紧了头巾角。


    “长生哥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明月珠又问,“你知道的吧?”


    黄眉子觉得无论怎么回答,如实相告还是仗义隐瞒,都会损自己的道行。他龇牙咧嘴地沉默了半晌。


    “明月珠,你这几日是觉得身上好些了?”他问,“还是在忍着痛,因为要瞒着你家人不让他们担心?我之前见过的明月兔妖,早就在更早的时候化成烟尘,或许你能活到现在——”


    明月珠失落地垂下眼睛:“我能感觉到,天气越来越冷,我自己越来越没有力气,甚至连吃饭的胃口都少了。以前我从来不觉得什么东西吃不下去,可现在长生哥买给我的点心我都送不进嘴里,嚼着像是蜡纸一样。”


    “太阳远不比前三季明快,月亮也越来越淡,你会有这样的感觉是理所应当。”黄眉子挠了挠鼻子又抓了抓头发,“契玄禅师也安排了僧侣为你诵经祈福,你应当不知道吧?当时范官爷说——”


    黑无常说,他们吃药诵经吊着这留恋人世的兔妖的命。


    “谁?”明月珠倏地皱眉,“谁说的什么?”


    “哈哈,我说的是,当吃饭的时候就宽心了吃。”黄眉子冷汗直流,“说不准你好好养着病,就能等到回暖的时候了。”


    明月珠不知道信没信他的话,自顾自发起了呆。他们站在后院荒芜的菜园边上,栏杆边歪着的豌豆架子突然倒塌,哗地吓了明月珠一跳。


    “黄眉子大哥,你刚才说的化成烟尘,是怎么回事?”他又问。


    “我见过的明月兔妖。”黄眉子犹豫再三,咬牙开口道,“那些生在山林、长在山林的兔妖,怕人又沉默,不知道情爱为何物的明月兔妖。往往会在立冬或者更早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消失在月光底下,因而总是不被任何人发现。”


    “我在看到‘无情无爱’的时候,也觉得奇怪。”明月珠说,“我明明觉得,我在看到长生哥第一眼的时候,就好喜欢好喜欢。”


    “……啧。”黄眉子掏了掏耳朵,“来到这有情有爱的人间,你是不能再无情无爱的嘛。”


    “最早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明月珠嘟囔了一句,“所以给长生哥惹出了许多麻烦,亏待他好多。”


    “是他自己要把你带回来,哪能算是你亏待呢。”黄眉子心想这两人,哦不是,这一人一兔的性格也是好笑,都是以为自己死期将至,要交代后事,一个认真沉重地逐条安排,另一个心思这样简单,随便说几句就扯到了别的事上。


    “清明的时候坏了你的讨封,当真是抱歉。”明月珠认真地看向黄眉子,“不过,那也是因为我不知道……黄眉子大哥要活千千万万年,肯定不和我这只短命的明月兔妖计较吧?”


    性格再不相似,相爱的人看来也越来越像了。


    黄眉子默默把叹息压在心底,继续摆出了调笑的语气:“我要是想和你计较,现在也认识不了你长生哥这个好酒友呢!”


    说到贺乌,明月珠的表情也轻松了一些:“不只是长生哥,在我不知情、不知爱的时候,大家都教会我许多,我现在才能有情有爱。”


    黄眉子轻轻叹气。


    “不过……”他刚想开口安慰,又听见明月珠说,“大家还是诓我一件不好的事。”


    “什么?“


    “给长生哥生小崽。“明月珠回答,“要是我真能生小崽,往后长生哥还能有个念想呢。”


    “根本不是这回事——”黄眉子似哭非笑,“唉唉,这种事我可说什么!”


    回去之后贺乌问他们说了什么,黄眉子只是摇手,剩下的半坛酒都不喝了,临别之前反复叮嘱明月珠,要是有事一定找人托信到杏台山庄喊他。再者,他老早就盯上了贺乌家东墙晒的笋干,过几日成色更好了,他还要来喝火腿笋干汤。


    “还能有什么事,有事也得是我长生哥他们戴着白花去请你了。”明月珠又神不知鬼不觉赖在了贺乌背上。


    贺乌下意识捏他的大腿不让他胡说,反而被兔子闹了起来:“我都没几天日子过了,还这不让我说、那不让我说的!”


    “不要这么想。”贺乌回身到院子里,“阿珠,你会长长久久活下去的。”


    太过笃定的话语没有让明月珠觉得安心,反而心里一寒。


    “活到……看到长生哥的头发也变白的时候吗?”他抱紧了贺乌的脖颈问。


    “是啊,活到你变成小老头的时候。不过你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贺乌这样避重就轻地回答。


    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你的手怎么突然这么凉?”贺乌的声音打断了明月珠的思绪,“我们回厢房里,你先进屋去,我抱点柴回来。”


    明月珠心中隐约的想法让他越发害怕。互通心意之后他时有羞赧,现在却寸步不离跟紧了贺乌,倒有了他春天时候的样子。


    “阿珠心里想什么呢?”贺乌被他靠在脸上蹭得眯起了眼睛,这样扶着他的腰问。


    “阿珠心里想,我好中意长生哥啊。”明月珠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脯上点了点说,“要是能给长生哥留个小崽就好了。往后那么长的日子里,要是看着长生哥自己一个人,阿珠在坟里也要掉眼泪——毕竟,我是想和长生哥在一起的,不想要孤零零自己一个人。长生哥,你觉得呢?”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让贺乌有一瞬间被看透心思的心虚。


    “长生哥。”明月珠又这么喊他,把胳膊搭在了他的脖颈上,腿也轻轻磨蹭过贺乌的腰际,“长生哥,我觉得今天好多了,下午也没有咳嗽。你和我亲热亲热好不好?”


    贺乌摸着他几乎顶出骨头来的瘦弱躯体,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也情不自禁拥紧了他瘦棱棱的肩膀。贺乌自己自小劳作,筋强骨壮又肌肉丰厚,亲密依偎有时候让明月珠抱怨硌得慌,现在反而捏捏他厚实的胳膊,不说话。


    “看你这么瘦。要是我能分你点膘就好了。”贺乌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说,“你要不要?或者把我的岁数也分给你。”


    明月珠把脸埋在他的怀抱里,罕见地沉默着。


    贺乌愣了一瞬,伸手扳起他的下巴,才发现明月珠在他的臂弯里无声地流泪,眼泪已经沾满了脸颊。


    “阿珠。”贺乌伸手为他擦拭眼泪,“是我说错了什么吗?你胖或者瘦我都中意,月亮都还有阴晴圆缺呢。”


    明月珠流着泪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贺乌又问,“你还在……因为春生秋亡的事情难过?你看秋天都已经过去了,阿珠,冬天你也会平平安安地度过的。”


    明月珠仍然摇头,眼泪落得更多。


    “我还是舍不得,还是伤心,但是只能这样的话,我只能告别的。”他这么说。


    “等我死的时候,长生哥,你不要把我带回山上呀。”明月珠在猛烈地流泪平复的间隙,用冰凉的胳膊圈住贺乌的脖颈,“下山来到这世上,我每一天都很欢喜。等我死的时候,你还是背着我,你把我背到爹爹阿娘那里,他们现在也认识我呢。”


    贺乌用力地把他抱进怀里,一言不发。


    “黄眉子大哥说,兔妖死了之后会化成烟尘,那你也要给我堆个坟。要不然我死了没有尸首,还不知怎么才能化鬼缠着你。”明月珠的脸颊因为身体的痛楚而毫无血色,颤抖着贴近了贺乌的脸颊,“你把我的衣服埋起来,还有我的磨喝乐,我吃饭用的那只蓝白花瓷的碗,还有你给我的那支珍珠簪子……好不好?”


    明月珠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又从眼眶里滚落:“我不想死!长生哥,我不想死,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的!就算还有轮回,就算还能轮回,我舍不得和你的这一世!”


    “是和你的这一世。”他恳求一样重复着,“长生哥,我想要和你一起的。”


    贺乌死死咬住嘴唇。因为亲密依偎的姿势,明月珠的眼泪也沾湿了他的脸颊,一时间仿佛是贺乌也在落泪。


    他有许多话想说。他想说对不起阿珠,又这样轻易地欺瞒了你,也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你在情热的时候,把我当做你的解药,那现在我也还能作一次你的药。


    你会看到天地间飘落雪花的,会等到春天燕归,会平安无忧地活下去。我自私又无能,想到你的余生没有我在,止不住地会伤感。


    “对不起,长生哥。”贺乌又听见明月珠这么说,“我这么说是不是很自私?可我还是想让你不许再和别人亲热,也不许再喜欢别人了。对不起要让你孤零零过完这一辈子……”


    在万分痛苦的离别面前,永远惦念着的先是彼此——谁都不是自私的那个,真正自私的只有情爱本身。


    贺乌紧紧抱住他的腰,颤抖着呼了口气。


    “来亲热吧,阿珠。”他低低地说着话,说话间轻轻咬过明月珠的耳垂和脸颊,兽物一样用轻微的痛楚传达自己的存在,“来和我亲热吧。随便你想怎么做,想怎么做都好。”


    “不会痛的。”他补充。


    之前贺乌有几次总会收不住力气,明月珠又格外娇气,被作弄得紧了就摆脸色给贺乌看。


    这样的事现在想起来,丝毫没有回忆的欢乐,反而心底更加丝丝缕缕地痛苦。


    “痛也没关系。“明月珠轻声回答,“等到永远不会痛的时候,就是把痛都留给别人了。”


    哪怕天亮就要永远地分别,哪怕紧紧相拥的是因为自私又无私的情与爱,都不舍又无可奈何看见了自己死亡的两个“人”。


    在别离的前一夜,在雪落下的前一夜,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夜。


    第77章 冬至其二 糖蒸酥酪


    下雪的天气,也许就是这几天了。


    贺乌从睡梦里醒转,望见窗外阴沉的天色时这样想。


    屋檐下也因为交错的热气凉气,垂下了晶莹剔透的冰棱。晨光浅淡,在冰棱上折出微弱的光。


    大逐山是四季分明的天气,今年的冬雪却迟迟未落,显得那样的不寻常——也许今年就是有些不寻常,贺乌自己沉闷无趣的生活忽遇至宝,原本无情无爱的兔妖也有了珍视无比的心,因而上天也开恩垂怜,不将残忍无情的寿数碰上漫天飞雪,让春生秋亡的谶语更加哀伤。


    明月珠枕在贺乌的怀抱里睡着,仿佛也感受到了爱人的思绪,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睡梦里松松垂着的手指也抓住了贺乌的手腕。


    盖在同一床被子里的两人都还赤/身/露/体,明月珠的肩膀紧紧贴在贺乌胸口,他想要转过身面对着贺乌,抬腿的时候才发觉身下异样——他们欢娱整夜,朦胧睡去的时候花/心/并/股,鸳鸯缠绵,就这样睡了一夜。


    “……”明月珠彻底清醒了,而刚才轻微的动作又撩拨起了身体的涟漪,贺乌默不作声地抱紧了他,脸颊也贴进了他的发心。


    贺乌与明月珠的体型相差刚好够他把兔妖完全抱在怀里,严丝合契仿佛日月相合。贺乌吻了吻他的额角,翻身还想继续动作,看到明月珠身上的痕迹又有片刻迟疑。


    明月珠自肩膀往下满是斑斑驳驳的红痕与齿/印,胸腹上干涸着难言的水迹。贺乌情难自抑的时候最喜欢埋在兔子身上/乱/咬/乱/吻,把明月珠作弄得乱七八糟只能趴在他怀里哭 喘。


    ……说起来,明月珠之前经受不住,还会像兔子似的凑在贺乌身边舔他吻他,来表示自己服软投降——兔子天性带着的习惯。


    现在他倒还喜欢伸出湿润红艳的舌头来,不过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长生哥。”明月珠揽住他的脖颈,熟稔地与他交换一个黏糊糊的亲吻,“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不早了。”贺乌按住他的腰,“……天是阴着的,所以屋里还这么暗。”


    明月珠终于并起了腿,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肚子里湿热一片。他又往贺乌怀里挪了挪。


    “不舒服吗?”贺乌把胳膊搭在他腰上,“等会儿烧水我们洗澡。”


    “不是。”明月珠把脸在他胸口贴了贴,“我……我还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贺乌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兔妖耳朵尖带着隐约的绯色。


    “好。”贺乌又低下脸来吻他,“身上还冷吗?”


    贺乌背对着他穿衣服,明月珠转过头就能看到他精壮的后背,其上也带着乱七八糟的吻痕和指印。床褥也被他们一晚上闹脏了,热烘烘地皱乱在一起,白天还要拿出去洗晒。


    这样想着,明月珠也推开被子坐起来了。


    “……”他动了动膝盖,说了句什么。


    “什么?”贺乌没有听清楚。


    “我说,很可惜……”明月珠脸都红透了,“都、都从我腿边流出来了,好可惜。”


    贺乌转过身,明月珠刚刚把手指从腿下拿出来。


    那个瞬间,贺乌确切地意识到,他的好阿珠从春到冬什么都没有变,永远是坦诚又澄澈的心,什么都说也从不掩饰自己的爱。


    或许再多亲密片刻……贺乌情不自禁地伸手揽住了明月珠的腰,很是孩子气地扑下身,把脸埋在了他的腿上。


    “……瘦了。”贺乌瓮声瓮气地说,收紧了搂着明月珠腰肢的胳膊。


    “长生哥昨晚上也这么说了。”明月珠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快起来嘛。……脏。”


    而且明月珠还没穿衣服。


    贺乌作势要咬他的腿根,明月珠吃痒,抱着他的脑袋笑。


    “长生哥,你说我刚化形的时候,竟然就光 溜 溜 的沿着小溪走。”明月珠又说,“还好我第一个就遇到你了。”


    “当然是我。”贺乌亲热地拱他的肚子,“我是要把你抓回来吃兔子汤的。”


    “才不是。”明月珠捏了捏贺乌的耳朵,“还好我第一个就遇见你了,而且到了现在,你也还会看我 光 溜 溜的。”


    贺乌哑然失笑。明月珠也许今天舒服一些……他心情很好,贺乌也忘了自己的起床气。


    “不过,我还是要说。”贺乌又在他腰上留了个齿痕,“猎人抓兔子来就是要吃的,然而养了一年,阿珠害病瘦了——所以还是要养。”


    明月珠本来还要说他吃得不少,话到嘴边又一时愣神,隐约的不安又缠了上来。


    说了半天床笫私话,贺乌最终下定决心起床了。套靴子的时候明月珠又从背后黏上了他,贺乌瞥了眼明月珠满是吻痕的胳膊,还是让他乖乖收拾好再出去。


    “长生哥敢做不敢当。”明月珠吐了吐舌头。


    “……下次我如果再咬你过分,你直接说就好了。”贺乌站起身说。


    “下次?”明月珠坐在床边抬头看他,“下次该是什么时候?”


    “以后”“下次”这样的字眼太让他们伤感,两个人都许久不提了。


    “……现在?”贺乌猛然弯腰,捏起明月珠的脸颊。


    明月珠被他猛然靠近的金棕色瞳孔惊得一愣,然后有些期待地仰起了脸:“也可以呀。”


    “和你玩笑。”贺乌亲了亲他的嘴唇,“起来吧。”


    明月珠还是从前的做派,赖在床上让贺乌给他拿这个拿那个,打开衣橱里找他的衣服,从床底把他的鞋找出来。暖炉一夜也烧得熄了,炭渣盖着发红发热的炉膛,要扫干净炉子预备晚上再生火用。


    “阿珠,你要不要打扫炉子试试看?”贺乌突然问。


    他习惯了把繁琐的家务为明月珠打理好,但现在却必须要想,如果哪天他不在这里,明月珠是不是要和奶奶一起担起这个家的一切。


    过冬的食物也要多为他们准备一些,腊肉、腌菜和果干,刚才他还说到养兔子的事,可不能让明月珠面黄肌瘦地度过春天。


    贺乌忙前忙后的时候,贺奶奶也已经抱着猫安静坐在了堂屋门前。


    “奶奶,昨晚上睡得还好?”贺乌把淘米水浇到墙根的花上,“要是暖炉的炭不够,你要多和我说。”


    她怀里的三花猫倒是先响亮地嗷呜了一声。


    贺奶奶也笑了:“我睡得很好,长生乖乖。”


    贺奶奶慢慢悠悠问着话,贺乌一边打理花盆一边回答着,从这几日的天气到冬菜几时齐备,只有在说到明月珠病情地时候贺乌打了个哈哈过去。


    “奶奶,明年东厢房没人睡,还是扒了作蚕房。”贺乌看着明月珠披着斗篷从西厢的卧房里出来,又想起来了自己之前的安排,“春天的时候贺茂叔会去买蚕种,到时候让他替我们捎一些回来。”


    “明年”。又是这样的字眼。明月珠慢慢挪到贺奶奶身边,心底那个不安的猜测越发明显。


    “阿珠乖乖刚来的时候,说要你们睡一房,长生乖乖还羞着呢。”贺奶奶又笑。


    “那时候不知道。”贺乌回头看到明月珠挨着贺奶奶腿边坐着,贺奶奶拿了梳子为他梳头发,猫儿都恰到好处地趴在明月珠膝盖边,张开爪子扑他梳起来晃悠悠的头发。贺乌又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


    “阿珠乖乖,今天天气阴着,可是看你脸色还好。”贺奶奶放下梳子,又摸了摸明月珠的脸,“是不是好些了?”


    其实昨晚上也没怎么睡好,要是他的斗篷领子松一松,脖颈下的痕迹该把奶奶吓一跳。


    不过,好像确实好一些……今天天色阴沉,他本来会在这样的天气畏寒怕冷到难以出门,手指都又冷又僵得难以弯曲。难道是回光返照?


    那边的贺乌举高了扫帚试图把房檐下的冰棱打落下来,说要是融化滴水恐怕要让奶奶摔倒。冰棱飕地掉进了贺乌的衣领,让他因为冰凉的触觉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直抖自己的衣领。


    看他的呆样子。明月珠心里觉得喜欢得不行,一个劲儿地笑,贺乌掏了半天把冰棱掏出来,也看着他笑。


    平静温馨、四季分明的小院,院中有大枣树和耐心打理的芍药,隔墙有茂盛的紫薇花,有家人陪伴嬉笑,算不上富足但也衣食无忧,厨房墙边挂着丰美流油的熏肉和笋干——贺乌对这一切都感到幸福。


    白留仙所说的对功名利禄几乎心魔一版的执着渴求,恐怕他永远都体会不到。拥有这一方院子的时候,他就只看到这一方院子,不会想到遥远的豪门广宅有多么金碧辉煌。


    “长生哥,你想不想蒸酥酪吃?”明月珠问他,“还有半坛子酒酿,我之前想做酒酿圆子来着,想到酒酿加多了我会吃醉。”


    明月珠有些日子没主动提起来,自己想吃什么了。他前几天病恹恹地吃什么都没胃口。


    “想吃就做。”贺乌马上应到,“我扫干净院子就去买牛乳,你和奶奶洗几个盖碗等我。”


    酥酪是酒糟和牛乳混合,放在盖碗里上锅同煮出来的,做法不难。可惜秋天因情而乱,他们过得仓促,没存下干桂花和花蜜——不然加在点心里,滋味更好。


    贺乌拿起自己的佩刀和钱袋准备出门,在门口被三花猫绊了一下。


    “怎么了?”贺乌低头弹了下三花猫的胡子,“你也想喝牛乳?你喝多了会闹肚子。”


    猫妖小元低低地叫了一声,细细的瞳孔在阴暗的天色里反常地收窄。


    “还是我忘带什么了?”贺乌自言自语,把革带上的东西摸了一遍,爷爷留下的短刀,钱袋,明月珠为他绣的香囊。


    “长生哥,如果有卖梅干枣圈什么的,你也带点回来啊。”明月珠看起来很想和贺乌一起出门,想到冷淡的天气又是犹豫。


    “好。我马上就回来。”贺乌抱起三花猫往院子里一丢。


    真反常。走出巷子贺乌才后知后觉,小元之前从来不让他抱的。


    算了,也许是她刚才没反应过来。


    日近中午,村里竟然安静死寂一片,连家院鸡犬的动静都没有。贺乌更觉得反常,驻足张望时身边弥漫起了雾气。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贺长生,也还不算是许久未见。”白无常笑眯眯地拱手,“还好你独行出门了——我兄弟二人不算失信吧?”


    “时辰到了。”黑无常收起罗盘,神色淡然,“冬至节气,至阴无阳的时候,也算是时候正当。”


    早知道这样,早上的时候他还要多吻明月珠几次的。


    这是贺乌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第78章 冬至其三 八宝茶


    来不及了。


    有许多事情都来不及了。他本来还想,这几日要跑马再去一次镇上,为奶奶和明月珠买回来足够的布匹香料,供他们接下来裁剪春衣。前天他把家里的房顶屋瓦和院墙都整修过一遍,可还是来回检查觉得不放心,也没有时间能再修葺加固了。拜托黄眉子的事情他应当能做好,再怎么样他们养蚕织布都能安然活下去,只是……


    有许多事情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旧日希望自己有一匹够他快意驰骋的骏马,已经没有那样的时机了。他约定好与明月珠一起看雪,天色只是重重阴沉,两个人瞳孔里都没能落下那样的雪。他早上在枕边与他的好阿珠缠绵温存,觉得那双伶俐透亮的眼睛让他怎么都吻不够,往后也不能再有肌肤相触。


    ……还有,他答应了为明月珠买牛乳回去。明月珠做给他的饭食,他也再享不到那样的口福了。


    脑海中忽地掠过明月珠流泪的眼睛,他说,长生哥,我不想死——人生于世,所留恋不舍的也无非是这些东西:爱人与亲朋,确切体会得到的口腹滋味与安稳房宅,还有所有或大或小的希望愿想。


    “怎么了,贺长生?”白无常似乎觉得很是有趣,抱起胳膊仔细打量贺乌的神情,“莫非你是怕了?要反悔?”


    “我……”贺乌微微一个激灵,“我当然不曾反悔,我一定与你们走。只不过……”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买了牛乳送回家去,再和你们走。”贺乌问,“这样可以吗?难得阿珠说起他有想吃的东西。”


    黑无常冷冷笑了一声。


    “唉唉,贺长生。恐怕这是不行。”白无常轻轻摇头,“各事都有规矩。你难道就不好奇,那兔妖的病情怎么偏偏是今天有了好转?这也本是回光返照罢了——他的命数本来就要这么走。只是你执愿如此。”


    “也算是还你祖父的人情。”黑无常也冷声补了一句。


    “我的祖父?”贺乌问。


    “是啊,贺鸫,你的祖父。”白无常回答,“你的革带上,不还带着他的短刀吗?许多年前,也是这把刀帮我们捉来了流窜的水鬼。”


    “我曾经听我的祖母说起过这件事。”贺乌抓紧了自己腰间的短刀。


    既然这样的话,似乎不能再让他们通融开恩了。他又这样无奈地想。


    “既然阿珠今天是回光返照,他的身体还是很差吗?”贺乌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他是不是还得吃着药活下去?”


    “无常为官只管收人性命,这样的事情我们可不知道。”黑无常不耐烦地嗤笑,“你这样犹犹豫豫,可一点都不像你的祖父啊。”


    贺乌知道这两位阴差性格迥异,于是也不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转头看向了白无常。


    “也许吧。”白无常果然也回答他了,“他的骨肉肌体都本来是一年而生,你要这样换命,谁也不知道他会如何。也许只有重生轮回才能脱胎换骨。”


    “我是希望他自由无忧地活着的。”贺乌喃喃,“……但愿他的身子不要再这么弱,最好像是春天,那时候他那么活泼。”


    “喔,这又像是你的祖父了。”黑无常悠然说道,“这般的痴情深情!”


    站着说话时候久了,天地之间突然刮起了寒风。乡间小路上的砂尘被风卷起,一时间迷了贺乌的眼睛。他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天色也依旧阴沉,水淋淋地不清爽,大朵的浅灰色乌云埋没了天际。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大地如今也灰暗不明,草木凋零,让人心里也黯淡了几分。


    都说人死之前眼前会闪过走马灯——他的脑海里却什么回忆都没有,还在担心下一个春天,担心明月珠身体。


    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死的实感吧。到现在也无病无痛,所有的苦楚都被明月珠消受了。


    贺乌再一次叹气。连道别都没有,出门时他的奶奶还安然坐在堂屋前,就像过往的每一天一样仰望着枣树与飞鸟。家里的三花猫……他的妹妹,也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如果世上没有那么多仓促的死亡和别离,她也可以无忧无虑地说出自己所有想说的话的。


    还有明月珠,明月珠——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要带梅干枣圈回来,没有道别的话。


    如果能再说一遍,说我很爱你,阿珠,这也是我自私的、仅有的爱,那样也好。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长远。他已经活到尽头,还满怀着再也无法实现的希望。


    “我有这么多念想在心里,现在死去了,万一变成孤魂游鬼可怎么办?”贺乌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衣袖,主动伸出手拿过了黑无常手里的铁枷,自己扣到了右手的手腕上。


    “这也是贺鸫曾经的经历。”白无常从腰间拿起勾魂铃摇了摇,“要不然——大逐山来往魂灵那么多,怎么偏偏能记得住他的名字?”


    “说话可不可以不要总是反问?”在魂铃声里,贺乌觉得自己的视线慢慢飘浮,天地万物仿佛变了颜色,草木房屋都更加黯淡无光,天上的太阳本来就隐藏在云层之后,现在竟然成了黑色。


    “总是反问,听起来让人很不爽。”贺乌又说。


    他回过头,竟然看见了自己。喔,现在的自己是只剩魂灵了,所以闭着眼睛靠坐在巷口树边的是他的肉身。


    真奇怪。贺乌弯腰仔细端详自己的躯壳,死了都还是心事重重皱着眉的样子,甚至腰背都没有落下,坐得挺直,只有头歪在了一边。


    仿佛只是暂时疲累,坐在这里打一个盹一样。


    “我长得像他吗?”贺乌又问,“我的祖父。”


    “当然像。”黑无常牵过魂枷,铁环相碰发出来一连串零星的声响,“我猜想你的祖母看你一天天成长起来,眉目与气概都与贺鸫相似,恐怕会心如刀绞吧。”


    他说话是真不中听。


    “毕竟当年分离时是那样凄惨痛苦。”白无常也迎和了一声,“贺鸫年富力强罹患重病,从发病到身亡都没有半天时间,死在贺阿真怀里的时候目眦尽裂,留恋不甘到狠狠抓着胸膛,仿佛要把痛碎的心肝都倒出来一样。”


    黑无常拉着铁枷迈了一步,贺乌手腕上一紧,也被迫迈出了步子。


    “正是因为执念太深,万般流连放不下,他变成了一只野鬼。就算家人们好好地安葬了他,只要他愿意,从望乡台上也可以多看望自己的妻儿几年,可他放不下。”白无常走在贺乌身后,又继续把这个故事讲了下去。


    “这一片经历,贺阿真一定不会对你讲起的——谁会对孙辈讲说自己多痴情呢。贺鸫挣断了引魂枷、打翻了孟婆汤,自己逃回人世成了游荡的野鬼,在鬼道上逡巡徘徊找到了回家的路。贺阿真呢,注意到了身边的种种不寻常,睡梦里总有谁落在手腕上的泪,煮好放凉的八宝茶莫名被谁打翻,曾经丈夫活着的时候最讨厌这一道药膳。”


    要往阴间去,竟然还要翻过大逐山。走到了村口,贺乌又一次回头望了一眼。


    安宁淳朴的村庄,每个人都那么善良温厚,贺乌长大没少受到邻里乡亲照拂。不知会是谁最先发现自己的尸体,当真是对不住了。


    “你猜贺阿真怎样?”白无常问。


    “噢。”贺乌后知后觉回过神,“……我不知道。奶奶她确实痴情,我知道这个。”


    “她四处寻来了通灵见神的法术,喝了符水烧了香,为了能看到自己的鬼丈夫!”白无常笑得更加开心,“我们奉命缉拿,她还一个劲儿地袒护贺鸫,说自己愿意和鬼相依相伴,哪怕鬼魂缠身会损自己的阳寿!”


    “啊,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贺乌恍然大悟一般点头,“奶奶也能在平常的时候看得到你们,我和我妹妹从前一直没有想通缘故。”


    “妹妹?你改口可是真快。”


    “那……我爷爷的鬼魂,是怎么走的?”贺乌又问。


    这鬼差倒还挺贴心,与他说点什么还能扰一下沉重不舍的心绪。


    “他?被我们追回了阴间,锁在地狱酷刑火燎,再也不能成鬼作祟了。”


    想错了,原来是为了杀鸡儆猴吓唬贺乌,不让他也试试逃回来。


    “我不信。”贺乌眼皮都懒得抬,“你们天天抓鬼拷魂的,要是每只鬼都被抓回地狱油锅里遭受,那得多大一口锅才装得下。”


    “哈哈!骗不了你。我最后问他,你和贺阿真因为中元水鬼缠身的遭遇相逢,现在也变成了鬼缠着她,可不可笑?至于他现在到了哪里,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我能见他?”贺乌有些意外地抬起了眉毛,“我都不认得他。”


    “不打紧。”白无常摇了摇手,“你腰上不是还带着他的佩刀吗?他自然会认得你的。噢,而且他很喜欢你,总是说你有他曾经的样子。”


    “说得这么熟,仿佛你是他什么朋友一样。”


    “你不也和一只鼬精是朋友吗?”


    那有关你什么事。贺乌懒得与他说话了。


    走在最前的黑无常突然站定。


    “这里是能看到贺家村最后一个路口了。”他冷冷地说,“再看一眼吧,别走过鬼门关了又拼了命地后悔,一定要回头再看。”


    “我当然是留恋的,但我不会后悔。”贺乌说着转过了身。


    他愣住了。


    是明月珠。还披着贺乌那件斗篷的明月珠,半背半拖着贺乌的尸体疯了似的跑,眼泪和着血一起流了满脸。


    “他还是在咳血。”贺乌觉得自己这几日叹气叹得比自己活着的前十九年,不,是活着一共的十九年加起来还多,“也不知道他自己煎药,要是被烫到手了该怎么办。”


    “你先别管这个。”白无常无奈扶额,“你看,他瞧见我们了。”


    也不知道明月珠是从何而来这么大的力气,在瞧见了鬼差之后狂奔狂喊,黑无常怎么催促贺乌快走都无济于事,还是被明月珠追了过来——他扑向前来抓住白无常的时候向前跌了一跤,几乎跪倒在了地上,还是牢牢抓着白无常的衣袖,像夏天时一样。


    “你把长生哥还给我——还给我。”


    明月珠紧紧抓着阴差的衣袖,哭噎得几乎说不出话,还想要说什么。


    他唇上忽然一凉。


    出生在春天的兔妖懵懂地仰起脸,灿白、冰凉的晶花片片飘落在他的脸颊上。


    这是……他轻轻皱起了眉。


    站在黑无常身后的贺乌突然叹气。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迷茫地看向贺乌,惊惶地看到了贺乌脸颊边落下的一滴眼泪。


    只剩灵魂盘桓此地,明月珠甚至无法为他拭泪。


    “下雪了,阿珠。”贺乌应答。


    【📢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自己也好难过www摸摸所有人不要难过!绝对是he的!


    第79章 冬至其四 咸肉菜饭


    明月珠心底的不安,在贺乌独自出门的时候愈发强烈。


    他这几日的言行举止,总是让明月珠觉得奇怪——长生哥为什么那么笃定,自己能活到第二年春天?他又在瞒着自己什么吗?如果他得到了什么办法,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现在的光景又让明月珠想起了春天,贺乌为了“保护”他而让他待在家里,最终他还是走出了那一步。而且现在的明月珠也足够地成长了,他不觉得贺乌瞒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很高明的解法。


    他悄悄蹲下来问小元,被抱回院子里的三花猫甩了下尾巴,低低地叫了一声。


    “小元姐姐,你一定知道吧?”明月珠问,“你告诉我吧——不要因为奶奶在这里就不说话。”


    要是小元也是凡人就好了,这样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家里也会更热闹。


    听了这个说法,三花猫反而把尖尖的耳朵猛然耷拉了下去,表情也难得落寞起来。


    “黑白无常在村上。”她没有回答明月珠的疑问,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三花猫的阴阳眼让明月珠一瞬间如梦初醒,这些天来的各种疑问终于缀连成线。他甚至来不及回答小元,推开门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把他还给我,把长生哥还给我。在极端的处境下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心声在泪眼模糊的时候还在声嘶力竭,要春生秋亡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你们这么轻易地同意了性命的交换?把长生哥还给我——他早就答应过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把他还给我!


    明月珠扑向被引魂枷拘着的贺乌,脚步慌乱一时间跌倒,膝盖和掌心都狠狠地蹭伤。贺乌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他,指尖在碰到明月珠的时候顷刻消散。


    “哎呀,跌成这个样子。”白无常微笑着低头询问,“就算这样也不愿意松开我的袖子吗?”


    明月珠紧紧拉着阴差的衣袖,早上梳好的发髻都在脸颊旁边散开,肩膀旁边半藏半露着贺乌尸体了无生机的脸——狼狈又仓皇。


    “明明是我的命要被你们带走的,不是长生哥,不是长生哥!”他又像哭诉又像哭骂,“你们不能带他走,我跟你们走!”


    他说着伸手要扯黑无常手里的铁链。黑无常叱责一声,又一次伸手戳中明月珠的额头。


    这次明月珠却没有变回兔子。眼泪淌满了那张柔软的脸,他还在拼命地摇头。


    “你又骗我。”明月珠说。


    贺乌心里一凛,苍白地张嘴又被明月珠打断。


    “长生哥,如果你死了,你觉得我能独活下去吗?”他问,“能用你的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哎呀,这次可是不能挑剔别人总是反问了。”白无常看热闹似的抱起了胳膊。他身后的黑无常气愤惊疑着自己法术的失效,场面一时间混乱。


    “我……阿珠,我是又骗了你。”贺乌攥紧了拳头,“可是,我答应要让你看雪的。我不愿意活在没有你的世上,所以……”


    “让我看雪?”明月珠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长生哥,我想和你一起看雪,重要的是和你一起——不是雪!”


    “不要哭。”贺乌又一次徒劳伸手想为他拭泪,指尖又一次在相碰的时候消散。


    雪花掉落在明月珠湿漉漉的脸颊上,也像贺乌的魂魄一样消散。


    “我也不想活在没有你的世上,可你偏偏要让我留在这里!”明月珠的手指勒在铁链上滚落下来了血珠,“长生哥你就是讨厌得很……你之前还答应我了,你说永远不会丢下我,下雨时候说好的,等到下雪的时候就不算数了么?你讲话不算话……敢做不敢当!”


    敢做不敢当。榻上缠绵的时候,明月珠也说过这句话。只不过几个时辰过去,同一句话已经全然是不同的情况。


    “你把长生哥还回来。”见贺乌始终不回答,明月珠又泪眼婆娑看向了黑无常,“我和你们走,我一定和你们走,我不像长生哥,我从来不骗人的。”


    “阿珠,不要哭了。”贺乌垂下眼睛,“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如果只有一条命,一定是要你活下去的。”


    明月珠拼命摇头,抓着铁链血迹斑斑的手指抓得更紧。


    “我也不想死,想看到明年春天。”明月珠说,“可是花朝节我的歌是要唱给长生哥听的,想采桑养蚕是要给长生哥绣漂亮的衣服和香囊……再舍不得,再心不甘情不愿,我的命我也愿意自己担当。让我心爱的人替我丧命,算什么男儿汉!”


    “让你自己承受这样的下场,才是我没有担当。”贺乌轻声说。


    “千千万万的人想求长生不老,你们两个倒好,竟然抢着要送死。”黑无常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我所求的也是长生——我求的是贺长生。”明月珠踉跄着站起来,“我和你们走,你们把长生哥还回来。你们错抓了人命,我要去阎罗殿里告状。”


    黑白无常齐声叹气。


    “不能再耽搁了。”白无常对自己的伙伴说,“不管还有什么纠葛,至少要带走一条命。”


    “我在想兔妖的化形……”黑无常与他耳语了几句什么。


    “阿珠。”贺乌自知有愧,仍然下定了决心看向了明月珠的眼睛。


    明月珠的眼泪几乎无休无尽。


    “多谢你。”贺乌说,“和你相遇之后,我才发觉一年四季原来都那么珍贵有趣。所谓的长相逐之苦……只要太阳和月亮还在照耀着大逐山,我就一定还会找到你。”


    “不要,你不准说这个!”明月珠气恼地嚎啕,“你要回家的,是我还要等到你——永远!”


    “该走了!”黑无常将引魂枷从明月珠手里扯走。


    雪下得越来越大,明月珠终于明白了雪花究竟是多么寒冷又容易消散,沾在他的眼睫上仿佛天地苍老——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阴差与贺乌的魂魄消散不见。明月珠颤抖着抱紧了贺乌的肉身,惊讶地发现他呼吸尚存,脸颊边滑落了一滴眼泪。


    “阿珠呢?”贺乌被两个阴差推着拉着走,一边频频回望试图再看大逐山一眼,“这是哪儿?”


    “阴阳交界。”阴差回答,“有没有听到什么歌声?”


    贺乌侧耳听去。


    “朝怜眼前人,暮作泉下土。花底睡鸳鸯,冢前哭白骨。劝解痴儿心,莫惜长相逐。”


    “这是青鸟的歌声。”白无常说,“青鸟来往于昆仑和人间,沿途徘徊的亡灵就能听到它的歌声。每个人所听到的都不一样。”


    原本生死离别的剧烈情绪,让贺乌行走着头晕目眩。在轻盈缥缈的歌声里,倒是也渐渐平复了一些。


    阴差停下了步子。


    “往前走是奈何桥。来往魂灵若是毫无牵挂,便在这里喝下孟婆汤,自去转世。”白无常往前一指,“要是仍然留恋,就往望乡台走,那里还望得见凡尘。”


    “向哪里走?”贺乌问。


    “你自己去寻好了。”白无常摆了摆手指,“我们着急回去复命。都怪你和你那兔子夫人,耽误了不少时候。”


    “我自己寻?”贺乌皱眉不解,随即被白无常在肩膀上推了一把。


    “喂!”手腕上的引魂枷也在瞬间迸碎,贺乌勉强站稳,阴差已经不见踪影。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随着贺乌的脚步渐渐消散。贺乌迟疑地环顾四周,活动了一把被拘束太久而僵硬的手腕。肩膀上还有雪花,贺乌顺手拂去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时节?贺乌自小熟知天地节气,现在也糊涂起来,郊野山水看起来与大逐山相仿,地上马兰头、野豌豆茂盛生长似乎是春天,太阳明烈地挂在天空正中又像是夏天,刚才被白无常推过来的时候天上又落了雪。应该是落了雪吧?总不能是他在人间的时候沾到的,他那时连明月珠的脸都碰不到了。


    “玉兔玉兔莫动情……”


    远远有谁的歌唱声。贺乌犹豫站定,远处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家常朴素衣着,端着藤筐似乎在采摘野菜。喔,春天的野菜鲜美,可以蒸咸肉菜饭吃。贺乌甚至有闲心这么想。


    “人间何处贺长生。”她反复地将这一句唱了两遍。


    “人间”如今的确是没有贺长生了。贺乌暗暗苦笑,不知道那妇人想到了什么。


    不然还是向她问路好了。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白无常只说这里能望得见凡尘,却没告诉他该如何去看。


    “劳驾——”贺乌打了个招呼。


    采野菜的妇人循声向他看过来,明显地浑身一颤。


    “长生?你怎么在这里?”妇人万分惊诧地问,将藤筐放到一边,向前来伸手想把贺乌牵起来。


    “……”贺乌警觉地沉默,没有伸手。


    “长生乖乖,是我,我是阿娘啊。”妇人把帷帽下垂着的纱幕掀开,露出了她光洁的面孔,“你连阿娘都不认识了吗?”


    剧烈情绪导致的头晕目眩又一次弥漫上来——在似梦非梦的回忆里,始终看不清神情的人,此刻正带着温柔而悲伤的神情,站在了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下周无更新,大家不要跑空~


    第80章 小寒其一 松黄饼


    阿娘——这两个字眼对贺乌来说,已经足够陌生了。


    “我……”贺乌愣愣地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后退两步,膝盖不住地打着哆嗦。


    “你怎么在这里?”贺慈阿娘又问,微蹙着眉尖打量站在她面前的贺乌,“你是什么时节来的?”


    “冬,冬天。”贺乌磕绊了一下,“我刚刚被黑白无常带到这里。”


    “不应当……”贺慈叹气。


    “……这里是什么地方?”贺乌问她。


    他本来想喊一声阿娘的,但是他的生命里有太久的时节不曾出现过这个称呼了,一团棉絮一样堵在了他的嗓子眼。


    “这里也仍然是大逐山。”贺慈回答,“你看那边的山,是不是眼熟得紧?”


    “可是——”贺乌愣了。


    “可是你阿娘我是已经命赴阴曹的人了。”贺慈笑着问,“是不是?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回头重新找到自己的野菜篮子,示意贺乌跟上。


    贺乌犹豫着站在原地。


    “你真的是我阿娘吗?”他踌躇了片刻,还是这么问。


    不对,不对,他不该问的。话已出口,贺乌才意识到这个问句有多么轻巧又残忍。


    面前的妇人瞬间泪落,泪水打湿了脸颊。


    “你生辰是十二月底,出生的时候七斤六两。从小就话少,只有睡不醒觉的时候有脾气。”她回答,声音微微颤抖,“你小的时候在脖颈上戴着银锁,花样是水浪莲花,因为八字缺水。后来银锁丢了,是因为……”


    她垂下脸,用手背拭了一把眼泪。


    “因为犯洪水那天早上,你说银锁链子掉了个扣,我就给你拿下来放在了我的围裙里,想着忙过了帮你修好戴上。”贺慈努力稳着声音说,“那天早上我看着天色不好,还在忙着收衣服收菜干。”


    贺乌惭愧地低下头,心里后悔得要死——不对,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


    “我知道了。”他说,“我们走吧……娘。”


    还是很别扭,但是至少喊出来了。贺慈的眼泪落得更多,沉默着点了点头,走在了贺乌前面。


    身边的景色在行走之间越来越熟悉。郊野间溪流纵横、蜿蜒的小路通向青瓦白墙的村庄,这里的确是大逐山。可是熟悉的景色又隐约有着那么多的不寻常,各个季节的花树都在开放,漆黑的太阳挂在天空正中纹丝不动,来往经过的人足迹缥缈,看不清面目。


    贺慈仍然沉默着。她为什么不和自己讲话,她什么都不想问吗?上次她见到的自己还是五岁的稚童,到现在几乎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是因为她也觉得陌生,觉得面前的少年不像是自己的长生乖乖了?


    或许真是这个缘由。贺乌有些自嘲似的摸了摸脸颊,小时候的自己没有这么黑,眼睛也更大,手掌上没有那么多茧子。


    可是贺慈还是他那些残破记忆里母亲的样子。他之前梦到过母亲戴着帷帽,还以为是明月珠所戴帷帽的缘故,才产生了记忆的差错,可走在他前面的贺慈的确还戴着长纱遮面的帷帽。


    自己长得真的比从前差得远吗?他又忍不住这么想,瞥了一眼旁边溪流平静的水面。


    这一眼非同小可,贺乌惊奇地发现小溪的水面只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他的母亲无影无踪。


    算了,这里是阴间,会有这些不寻常的事也是应该。贺乌微微松懈,继续跟着贺慈的脚步走。


    “上次这样走在回家的路上,你还那么小。”贺慈没有回头,“还要抓着我的围裙带子。”


    “我们家从前,有没有养过马?”贺乌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的梦。


    “有的。”贺慈回答,“你小时候最喜欢爬到马车拉着的麦草堆上。”


    看来他那些梦境,多数都是被自己遗忘了的记忆了。


    “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贺乌哦了一声回答,“毕竟洪水过后,家里就剩了半院宅子,枣树都被冲垮了一半。出门骑的马也都是借——”


    不对,他也不该说这个的。贺乌几乎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说这些白白让阿娘伤心的话!


    贺慈重归沉默,抬起袖子遮了遮脸。贺乌注意到她的裙边始终有水珠滴落,不知是汗是泪。


    “娘,我拿着筐子吧。”贺乌伸手想接过她的野菜筐子。


    “这就到了。”她摇头说,“长生乖乖,你来看。”


    和自家巷口如出一辙的所在。贺乌愈发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明月珠就会欢快地推开院门迎接他,伸出柔软的胳膊要贺乌背着。奶奶扶着拐杖慢悠悠等候,三花猫在她脚边打转。


    “这也是回家的路。”贺慈轻轻地向他笑。


    贺乌做梦一般推开了门。院落与他所熟悉的家有着细微的差别,贺乌一时半会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迷茫地站定,环顾着周围。


    仍然是熟悉的一堂两厢,房檐和院墙都比现世的陈旧。靠近院墙的地方没有花树,而院子正中的枣树树荫冠盖一般茂盛,不像是在现世被洪水冲落的样子。


    “阿慈,你回来了。”谁的声音响亮地从厨房那边传出来,“我做了松黄饼,还烙着呢,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松黄是春天才有的,这里的气候真是奇怪。


    “先别管你的饼啦。”贺慈把端着的筐子放下,“快来。”


    贺鸢满手沾的都是面粉,听见妻子这么说,手都没擦就走到了院子里,然后也是惊讶地愣住。


    “爹爹,你又试了什么小鬼的把戏了,年青这么多?”他问。


    听到自己的亲爹叫自己爹,贺乌觉得自己如果还活着,恐怕要折寿十年。


    贺慈更是懊恼地跺脚,伸手一把扯过了贺鸢的耳朵:“哪里是爹爹嘛!”


    “哎呀我刚才想过了,是不是长生来着,可是长生怎么会在这里?”贺鸢缩着脖子讨饶。


    “是我。”贺乌无奈地抓了抓后脑勺,“我是长生。这里究竟是哪里?”


    “这里就是凡间所常说的望乡台了。”贺鸢回答,“我们这些还不愿意投胎转世的人,就住在了这里——这里没有春秋冬夏,也没有日月昼夜,来往魂魄也不知饥饱困倦。”


    “但你刚才还说松黄饼。”


    贺鸢哎呀了一声:“横竖闲着,找点吃喝嘛。”


    “鸢哥哥,我还是觉得奇怪。”贺慈说,“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长生乖乖是有影子的。”


    “是吗?”贺鸢伸手把贺乌拉了过来,让他照一照墙边的水缸。


    水缸浑圆的水面上,果然也只倒映出了贺乌自己的脸。


    “这里的水源,都连接着人间的,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倒影。而每年清明中元的时候,水面隐约能看到在凡间祭奠的你们。”贺鸢说,“但现在长生你还是有着影子,或许你本来也还是要回人间的。”


    “还要回去?”贺乌奇怪,“哪还有人死复生的道理。”


    贺鸢与贺慈对望了一眼。


    “乖乖,你不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吧?”他们一齐问。


    “寒衣节的时候,我们都从水面上看到了。”贺慈说,“那个叫阿珠的孩子——头发雪白的,只是看起来命不长久。”


    明月珠。贺乌攥紧了腰上挂着的香囊。


    爹娘会因为他换命的决定怪罪自己吗?贺乌心想。


    “我和黑白无常说好的。”他最终这么说,“如果非要带走一条命不可,我更想让他活着……因为我好中意他。”


    说出这些话来脸上又热又辣。


    “阿娘最想要听听你是怎么认识我那儿媳的?”贺慈所问的全然在贺乌担心之外,她兴冲冲抓住儿子的胳膊,“快来坐下讲。”


    贺鸢也兴致勃勃地想凑过来,闻到一股糊味又惨叫着跳了起来:“不好,我的饼!”


    贺乌发现他的脚步边也在连绵地滴水。


    “看你爹爹,脑袋里就只放得开一个事情。”贺慈笑话说。


    贺慈又拿了乌梅饮子给贺乌,仍然把他当做了爱喝甜水的小孩子。


    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还能尝出味道。贺乌原本以为死去之后无知无觉,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的。


    “娘,你和爹脚边一直在滴水。”他问,“是因为……你们是从洪水里离开的吗?”


    贺慈轻轻点了点头。


    “想一直在望乡台徘徊,就要一直承受着临死时候的样子。”她说,“这样无年无月的岁月里,你爷爷身上也一直带着让他暴亡那样大的病痛,他也还一直等着。”


    “那爷爷现在在哪里?”


    “他出去了,他一直在和那些阴差小鬼打交道。”贺慈托住腮叹了口气,“他一直想找什么方法,能让他自己也变成光阴流逝之后的样子,让他和奶奶重逢的时候都不难过。所以刚才你爹爹那么以为。”


    难怪白无常说了什么朋友的事。


    “我刚碰到你的时候,还疑心你是不是真的我阿娘。”贺乌放下杯子,有些难过地盯着自己的手指,“那时候你是不是伤心了?”


    贺慈点了点头又摇头。


    “伤心。”她说,“但我知道你刚来到阴间地面,会害怕小心也是应该。我伤心也是生自己的气,是我离了自己的孩子太久,才让他认不出我了。在洪水里四下都黑漆漆的,没了力气挣扎着往下沉的时候,我也还是在想我的长生乖乖——他朝夕之间没了父亲母亲,往后可要怎么办哟。”


    贺慈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颊,轻微到几乎觉察不出。


    “可是你刚踏进这里的时候,我就认出你来了。”她努力微笑着说,“我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我的长生乖乖。每年清明中元的时候,我总是反复张望着想看他一眼。他现在长得这么高,这么潇洒,比我和鸢哥哥从前想象的还要出挑。”


    “你也想我吗?”贺乌终于问出了他五岁至今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们会想我吗?没有你们陪着我长到现在,我有时候真的会怨你们,可多数时候还是好想你们。”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看到贺慈不连断的泪水 贺乌又讷讷地问。


    “我们是你的爹爹阿娘啊。”贺鸢说,“和自己的爹爹阿娘在一起,还要怕什么说错话呢?”


    贺慈努力忍着眼泪,也点了点头。


    “我和你爹爹,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她说,“要是你愿意,下一世我们还想要当你的爹娘——没有洪水,我们一家子过着平安日子。”


    贺鸢伸开胳膊,把妻儿一起拥进了怀里。贺乌已经比他还要高,低着脑袋把落下的眼泪悄悄拭去。


    “虽然你们说在这里不饥不困,我现在觉得我还是想睡觉。”贺乌打了个呵欠,有些难为情地揉了揉眼睛说。


    “你一魂一魄还在人间呢。”贺慈拍了拍他的脸颊,“你在爷爷的房间睡一会吧。等睡醒了,我们想办法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