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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逐》百合耽美小说_比格咬键盘

    第51章 处暑其一 莲子百合羹


    天气还带着些许炎热,在这样的时候支起炉子煮药真是一件苦差事。火苗舔舐着烧得漆黑透红的药锅,也把源源不断的热度烧到肌肤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都让人恍惚觉得冰凉。


    贺乌把扇火用的蒲叶扇放在灶边,伸手揭开砂锅的锅盖,浓郁的药香随着热气升腾而起,让坐在他身边的明月珠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又往嘴里放了一把梅子干。


    明月珠原本非常喜欢自家的小厨房的,它只是小小的一片空间,除了砖石垒起来的灶台之外不剩了多少地方,挤挤挨挨摆着条案和柜子。想要淘米做饭的时候还要先转到屋外去,用葫芦剖开做成的水瓢打一捧清水回来,因为水缸在厨房里陈设不开,放在了靠墙的院子里。


    条案上的藤筐里收着新鲜的瓜果蔬菜,有时用细纱饭笼把买回来的点心吃食罩起来,明月珠或者小元经过就会随手顺一点吃。柜子里的瓶罐锅碗则更加热闹,从上往下摆得整齐,明月珠有时做饭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概——干辣椒的罐子在桂皮旁边,米缸里的那只小葫芦一瓢刚好是一家人的饭量,两只蒸屉有一只更大一些,蒸点心和面饼可以分开用。


    明月珠很喜欢做饭吃饭,让家里人吃到顺心可口的饭菜是让人——不是,让兔子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在春天他来到这里之后,家里的厨房似乎也更热闹了,门口挂上了遮挡油烟的竹帘,糖罐子移到了更显眼的地方,菜刀和火锨都让担心明月珠安全的贺乌增添了更小更省劲的一把。


    “我的厨房就只有煮药的时候,让我最不喜欢了。”明月珠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托住了腮。


    “放凉了再喝。”贺乌看了他一眼,“先把梅子干放起来吧,吃多了待会又牙酸,连豆腐脑都喝不动了。”


    “我再吃一颗。”明月珠视死如归一般看向那锅黑漆漆的草药,“我都要喝这么苦的药了,长生哥让我多吃几块梅子又怎么样嘛。”


    贺乌没说什么,自顾自回头找了一只瓷碗,把砂锅端了起来。


    刚在火上煮过的砂锅是很烫的,明月珠之前替奶奶熬药,碰到冒热气的锅边都会被烫得嘶嘶吹半天,而贺乌竟然能面不改色将它从灶台上端下来。他从小离开了父母身边,奶奶年事渐高之后还要照顾她,什么事情都早早学着自己做,包括照料病人的方面——给明月珠抓药熬药的时候也显得很熟悉,俨然半个郎中。


    好吧,还是听长生哥的话吧。明月珠想到这里隐约觉得心疼,乖乖伸手接过了贺乌递过来的木勺。


    贺乌把草药从锅里倒出来,滤掉药渣再倒进碗里,还是沉默着向明月珠指了指,是让他晾一会儿就喝掉的意思,自己提着药渣出门了。


    “连话都不听我讲完!”明月珠在他身后嘟嘟囔囔。


    “我倒完药渣就回来陪你。”贺乌头也不回,“待会奶奶要是打牌回来,告诉她我把她晒的芋头干移到水缸上了,不然墙边紫薇花瓣总是飘过去。”


    药渣惯常是要倒在田里的,埋在土里沤肥,明年田地会更加肥沃。


    黄眉子来看望的时候告诉他,村里前些年有不好的风俗,会趁夜里偷偷把药渣洒在大路上,说是让旁人走过去能分散病气。后来白留仙来此居住,告诉村民药渣还有肥土的功效,并且亲自示范,这样的坏事也渐渐少了。


    在中元节那一晚,明月珠莫名其妙地嘴边点点流下血来,呕血一直到半夜都不止。虽然身上没有别的痛处,还是把他自己吓得不轻,抱着贺乌哭个不停。第二天去白先生那里,切脉诊断也只是说他脉象有些虚,又开了止血的三七和仙鹤草。


    别的倒没什么,明月珠怕苦怕痛,生了病也只怕这两样,身上肚里都不疼,唯一怕的就是面前这碗黑漆漆的药汤。


    明月珠把脸凑过去,汤水上照出他紧紧皱着的眉眼来。


    还是不想喝。拿勺子搅一搅,又辣又苦的气味更加浓烈,浮满了这间小小的厨房。


    这就是让他不喜欢的地方。


    厨房本来是能做热乎乎的汤饭的地方,什么都好,什么都喜欢——现在生起火煮了一遭草药,空气里满是药味,连墙边挂着的腌肉似乎都一下失了油润可爱的颜色,这间厨房也成了不留情面的药房了。真讨厌!


    明月珠把草药搅了好几遍,还是不想往嘴里送。明明刚才还在想要听长生哥的话来着。


    不,我不是不喝。我只是听到鸡棚里有母鸡在咯咯叫,应该是下了蛋,我得去把鸡蛋捡出来再喝。


    明月珠唰地站起身来,对,要不然待会鸡蛋被踩碎了怎么办?


    把还带着热度的鸡蛋放进盛着稻草的罐子里,明月珠再一次坐到药汤前面。


    已经不热了。他试了试碗边的温度,捏住鼻子一口气应该能喝完。


    不,我不是不喝。长生哥刚才不是说,倒完药渣就回来陪我吗?怎么草药都凉了还没回来。我去看看他干什么去了。


    明月珠又一次唰地站起身来,对,要不然他迷路了怎么办?呃,好像不太合理,要不然他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院门被他咚一声关上,震得水缸上的芋头干都当啷乱响。


    自家都有哪几块田,现在明月珠记得可清楚了,也知道走哪条小路能避开来往车马最多的路口,少让外人瞧见他的一头白发。


    入秋之后,傍晚的确有些凉意。明月珠身上穿的还是夏天时做的衣服,浅桃红的单衫外面罩了件纱衣,走过田埂的时候被风吹动,显出腰肢的形状来。


    夏天的时候,贺乌还说他胖了来着。明月珠低头掐着自己的腰比划了比划,应该也没胖多少吧?贺乌背着他的时候总是单手扶着他的腰,现在也都是单只手,有的时候拿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屁股和大腿,问他尾巴去哪里了。唉,要是他自己真的能随心所欲变兔子变人就好了,兔子总应该把不了脉吧?


    远远就看见了贺乌高高壮壮的背影,拎着滤过药渣的纱袋在和什么人说着话。喔,那人穿着土黄色的直裰,是黄眉子。


    明月珠悄悄放轻了脚步,准备扑过去吓贺乌一跳。


    “……只看这一个病状,也不能确定就是因为时节的缘故吧?”


    贺乌这么对黄眉子说着。


    “他平时看起来身体结实得很,现在又没到至阴至寒的时候,再说……”


    黄眉子拿指甲掏了掏耳朵,眼睛一转就看见了愣愣站住还在偷听的明月珠。


    “哎呀,你的阿珠寻你来了。”他又说,伸手搡了把贺乌,“我说兔子小弟,你是长着双长耳朵不假,可不兴这么明目张胆听旁人讲话的啊。”


    “黄眉子大哥。”明月珠被看见索性也不躲了,轻车熟路向前一跳,扑到了贺乌背上,贺乌也习以为常地揽住他。


    “你来找我长生哥做什么?”明月珠歪过头问。他把脸埋在了贺乌颈窝里——贺乌身上带着让人安心的,太阳一般干净温暖的香气。


    “哎呀,看你们腻得。”黄眉子揶揄地啧啧两声,“我是来给你们送这个的——”他指了指手里拿着的一束百合。


    明月珠啊了一声:“送百合花,是什么节日的习俗吗?”


    “不是。”黄眉子顺手把花塞进了明月珠手里,“刚好你来了,你的长生哥刚才几番推辞,就是不好意思收——百合也可以做一味菜,加点黄冰糖和莲子同煮,安神养心,而且味道不赖。”


    “才不是。”明月珠低头闻了闻鲜花,“你们刚才一定在说我吧?说我前几天吐血的病。”


    明月珠虽然是只活得时候不长的兔子,可是比许多身边的人认为的要聪明不少。


    “而且,要不是因为我的病,黄眉子大哥你也不会专门说药的事吧?”明月珠继续说,“送花就是花,你之前也送过槐花过来……”


    “你的药肯定没喝吧?”贺乌突然问。


    明月珠在他背上心虚地闭了嘴。


    第52章 处暑其二 糖山药


    已经冷了又重新温过的药汤。一碟煎得金黄的糖山药,一齐摆在明月珠面前。


    “长生哥……”明月珠托着脸往贺乌肩膀上一靠,“我的长生哥最——好了。”


    贺乌不为所动,沉默着把眼睛转向了另一边。


    一碗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明月珠再三地撒娇耍赖,搁在灶台边迟迟没喝,一直到招待过黄眉子晚饭、贺奶奶洗漱睡下,贺乌走进厨房才发现,把心虚钻进被窝里的明月珠揪了出来。


    “好阿珠,今天的药必须要喝的。”贺乌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还想再吐出血来,染坏了衣服吗?”


    兔妖并不知道自己呕血或许是与时令变换有关,最在意的只是这无端的病症弄脏了自己的衣服,贺乌也只能用这个缘由哄他吃药。


    明月珠这才重重地撇嘴,端起药碗咕噜噜一饮而尽,苦得把一张脸皱成了一团。贺乌拿起筷子拣了块糖山药,塞进了兔子嘴里,才让那张脸展平了些许。


    “好了,这不就是眨眼间的事。”贺乌看他嘴巴一动一动地嚼,转身又夹了一筷子,“这两天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肚子没有哪里痛?”


    “都没有。”明月珠张嘴从贺乌的筷子把糖点心咬了下来,“长生哥你问过好多次了,哪里都不疼。”


    他吃得嘴上亮晶晶沾着糖,突然看向贺乌的脸,舔了舔嘴唇笑了。


    “长生哥之前灌我肚子里那些——那样的水,也总是翻来覆去问我疼不疼。”


    贺乌说不出话,伸手抓住明月珠的脑袋呼噜了一把,又羞又愧地别过了脸。


    “哎呀,长生哥你别害羞嘛。”明月珠很是熟悉地拱进贺乌怀里,“我也没说要怪你。”


    贺乌在床笫事上格外地坏心眼,在明月珠假娠之后几次温存,弄得他小腹凸起的时候摸住他的肚子,喘息着笑问阿珠是不是揣了小崽——等过后帮他清理的时候,又气又恼的明月珠还要趴在浴盆边上拿水泼他。


    贺乌是高鼻梁厚下唇的面相,在遇到明月珠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重欲贪欢——他沉闷寡言,恰好对上这个毫不避讳的明月珠。


    “漱了口就去睡觉吧。”贺乌拍拍赖在自己怀里的兔子。


    明明自己都这么说了。明月珠又一次重重地撇嘴,骑在贺乌腰胯上蹭了蹭。


    “很晚了,该睡觉了。”贺乌捧起他的脸,亲了下鼻尖,又毫不留情地说。


    “我现在还不想睡。”明月珠拉起他的手往自己胸前放,“长生哥,你摸摸我是不是又胖了?”


    单薄的寝衣兜着雪团子似的胸脯肉,被贺乌的手指蹭过,很快鼓起红痕来。


    “睡觉。”贺乌重复。他蜻蜓点水一样很快把手指抽了出来,捏住明月珠的腰往外带了带。


    “长生哥你是要去广利寺当和尚呀?”明月珠很是不满地爬了起来,扯过被单罩住自己的肩膀,“我看你大佛一样坐着!”


    “阿弥陀佛。”贺乌故意摆出契玄禅师一样苦沉愁重的脸,双手合十敲明月珠的脑壳,逗得他歪过脑袋躲着直笑,“我记得是谁明天想要跟奶奶一起去贺静娘家看小宝宝来着?”


    “对哦!”明月珠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奶奶给小宝宝缝的虎头帽,绒球穗子还是我搓的呢。”


    “快睡吧。”贺乌俯身在他额角吻了吻。


    明月珠性子爽利,睡觉也快,抱着被子角很快睡熟了,发出了匀长轻微的呼息声。


    总是吻不够。贺乌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明月珠,拉起他的手亲吻他的指节,再往下摩挲他的发丝,将银白色的发尾轻轻放在唇边。


    好了,他还有事要做。贺乌给明月珠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关上了厢房的门。


    贺乌走到堂屋,点起了一盏灯。火苗细微,应当不至于将里屋的奶奶扰醒。


    他把从广利寺借来的医书摊开,找到关于凉寒症状的一章,仔细看了起来。


    就算在这小小的村庄里,能找到的、读到的古籍经书有限,还是要看。多看一本,也许就多一分让明月珠活过寿谶的希望。


    黄眉子这次来找他,正是来帮他送书的。他提醒贺乌说既然搜寻明月兔妖的记载没什么成果,还不如先对症来找,看他吐血的症状从何而来,也许能够延得一时。


    白留仙说明月珠脉象有些虚弱,或许是气血寒凉导致的。贺乌捏了捏眉心,那么还是和节令有关。《大荒志异》说是“与明月盈亏同命”,难道是将他们一生比做了一个明月晦暗的周期?


    医书上写着两行注解,黑墨已经有些褪色,写的竟然是——“月至夏则明,至秋则寒,故曰盈亏同命”。


    仿佛在为他解答一样。贺乌吃了一惊,急忙往前翻去看卷首,这本医书竟然还是抄本,卷首印着“广利禅院录自大逐山医”,后面的字湮灭不清,恐怕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先民留下的注语了。


    广利寺的这些藏书,有些带着这样的批语,或是记录疑问,或是叙写补充,对贺乌这样有求于书的人来说很有裨益,多亏了僧人们每五年从周边村镇征录书籍,也多亏了契玄禅师破例愿意将书外借。


    那老禅师在贺乌现在苦苦寻找的时候,佛家禅心出手相帮。只是他每次看见贺乌,还是三番五次想劝说贺乌勘破困境,拨动着佛珠劝他放下执念、强求不得——说实在的,贺乌实在是心烦。


    关乎明月珠性命的事,要是强求果然有用,那他也愿意强求试试。


    为了避开契玄禅师的面,才劳请了黄眉子的大驾。贺乌到现在还没摸清这只黄鼠狼到底有多少法术,也不知道他那匹代步的毛驴从何而来,反正他每一回都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去广利寺替他借了书再回来。


    每次都要躲着点明月珠。因为贺乌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就算解释,他那不自然的神情也迟早会露馅。


    想到明月珠,贺乌又轻轻叹气,把书翻了一页。


    这一页被书虫咬过,有一些字看不太清。贺乌举起灯凑近了书面。


    明月珠刚才问他不近色欲是不是要看破红尘、当和尚去,可真是错怪他了——倘若是和自己心爱眷侣同枕寻欢,铁石心肠也会有情有欲。贺乌只是担心明月珠的身子,虽然他现在还能吃能睡无忧无虑,贺乌倒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无心之语点了有心之人。贺乌认真地思考,倘若真的事情不好,到了冬天梦醒缘散,他还不如真的剃度作和尚去。当然要先在奶奶面前尽了孝……不能想这个。


    我的法号可以叫“无量寿”。贺乌抓了抓后脑勺,又忍不住想,和“长生”一个意思。


    “长生乖乖,你是要当状元,还是要当和尚去了?”


    贺奶奶的问话吓得贺乌从椅子上直跳了起来,险些带翻了桌边的灯。


    “奶奶,你怎么还没睡?”贺乌一手扶住灯,一手捞起掉到地上的书。


    “奶奶睡醒一觉了。”贺奶奶扶住桌子在对面坐下,“长生乖乖,你白天忙秋收忙了一天,晚上怎么还看起书来了。”


    看着自己的孙子一脸超脱地秉烛夜读,别说是贺奶奶,贺乌自己想了想这幅场景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在看医书。”贺乌把封面翻给贺奶奶看,“奶奶,我……”


    我不想顺着时序,让你的阿珠乖乖春生秋亡。我想让他自由自在,能活过下一个春天,能去看雪。


    “你舍不得阿珠乖乖,是吧?”贺奶奶问。


    她真的年老耳背吗?贺乌一瞬间又在想,为什么连人的心声都听得见?


    第53章 处暑其三 酒酿鸭煲


    “是。”


    贺乌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医书的书角,“奶奶,虽然一开始带他回家的时候,我没有别的心思,但是现在……我真的很中意他,我想我这辈子,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和奶奶说这个做什么。贺乌低下头暗暗后悔,要剖白真心,也得说给明月珠才作数。把这样的话讲给奶奶,只能让她白白担心自己。


    ……而且,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贺奶奶一向喜欢小孩子,从前就经常念叨想抱重孙,现在凭着贺乌的心意,只能让她失却这个想法了。


    “当然不能再有别人。”贺奶奶往椅背上靠了靠,“阿珠刚来,我就把镯子给他了。他是你自己选的、可心可意的人,奶奶我还能说什么哇。”


    她好像只听见了最后一句。害怕吵醒明月珠,贺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珠那只镯子,是什么意思?”他还是先问了这个。


    “那是你阿娘从前戴的。再往前,是奶奶戴。”贺奶奶慢条斯理地回答。


    “奶奶,你知道阿珠是明月兔妖的吧?他,他的寿数……”


    “寿数长短,日子不都得过的?你爷爷也是个短命鬼,当初嫁给他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呢。也照样把日子过下来了。”


    老年人耳背,听贺乌低声说话只听了十之五六。贺乌可算知道,为什么村里这些老太太打牌听牌和牌的时候动静那么大了。


    平常贺奶奶耳背,说话听不清楚,也就稀里糊涂过去了。但今天这遭谈心可不一样。


    “奶奶,你一定还知道点什么吧?”贺乌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奶奶身边,手拢到她耳朵旁边问,“你知道阿珠是春生秋亡的明月兔妖,知道我中意他,也知道我现在想留住他的命,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哎呦,长生乖乖,你说的什么我一句没听清哇。”贺奶奶摸着耳朵笑了,“气声太大咯。”


    贺乌认命一样用拳头砸了砸脑袋。


    贺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生乖乖小的时候,最不经逗了。”她说,“说什么话就红了脸,往大人腿后面躲、往桌子底下藏。只有长生三四岁刚刚懂人说话的时候,问你娶媳妇的事情,你不会害羞,还追着问你话的人,一定要告诉他,我的媳妇还在月亮上。”


    月亮化出玲珑解意的爱人。月亮坠在山溪边,睡在西厢里。


    贺乌怔在了自己的椅子上,而贺奶奶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慈爱地微笑。


    “看到阿珠乖乖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贺奶奶又说,“长生,有前世的缘分是一定要续的。奶奶只要你自己中意,就足够了。”


    “奶奶,你信佛,才会念前世轮回的事。”贺乌挠了挠脸颊回答,“我只能看到这一辈子。要是只有这一年相处,我一点都不知足。”


    “嗯?”贺奶奶好像又没听清,“厨房里有蜘蛛?扫出去就好了嘛。”


    算了。贺乌起身把自己坐着的椅子搬回去了:“奶奶,你回去睡觉吧。”


    话音未落,院子里就响起了公鸡的报晓声。贺乌看书看到了后半夜,又和奶奶说了会儿话,不留神到了天明时分了。


    “长生乖乖你才是,要去睡觉。”贺奶奶拄着拐杖也站起身,“年轻也不能这样的熬。”


    贺乌向她笑了笑。


    他今天也不能睡懒觉。秋收在眼前忙得紧,他还要提前把田地里的事料理好,空出明后两天天气好的时候,再和黄眉子出一趟远门——去拜访山外住着的一位据说颇有修行的道士,是白先生打听到的,那道士自述能目视鬼簿,让白骨生肉。


    和尚道士都求上一求,贺乌我看你可真是三界混通了。黄眉子还这么调侃了一通。


    贺奶奶又说了几句让贺乌记得休息的话,回自己房里了。


    总觉得还有什么事忘了问奶奶。贺乌揉了揉眼睛,等想起来再说吧。


    把医书藏回衣服里,贺乌轻手轻脚推开了卧房的门。明月珠睡得七仰八叉,本来枕着的枕头蹬到了床边,被子兜头蒙住。等他睡醒,又得哎呦哎呦抱怨着梳自己打结的头发。


    贺乌呼吸都放轻了,伸手慢慢把明月珠头上的被子扯下来,枕头塞到他胳膊底下,拉过自己的枕头躺到床边。


    明月珠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嘟囔了什么,松开怀里的枕头,转过身往贺乌身边贴。贺乌稍微展开胳膊就把他抱在了怀里。


    再躺个把时辰就要起床了,一定不能睡着。贺乌低头闻了闻明月珠头发里的香气,小心地收紧了自己的怀抱。


    他的心跳咚咚在耳边响着,也许是因为这几日的忙碌与熬夜,也有可能是因为明月珠紧贴着自己的热乎乎的身体。


    更亲密的事情做过那么多,还是会因为亲密无间的靠近而脸红心跳。贺乌犹豫再三,还是稍微抬起明月珠的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干什么……”明月珠睡眼惺忪地嘟囔了一声,张开嘴正好给了贺乌可乘之机,唇齿缠绵让明月珠醒了醒神。


    “不要……不准亲。”他想咬贺乌的嘴唇,刚睡醒几乎只是牙尖蹭了过去,“长生哥你讨厌得很……昨晚上我要亲亲你,你非不同意。”


    明月珠这么半梦半醒地抱怨着,要下定决心一样卷着被子翻过了身。


    “我可不让你亲。”他闷声闷气又补了一句。


    还是睡会儿吧。贺乌笑着也翻身仰躺,闭上眼睛。


    床那边的明月珠却噌地坐了起来:“我说不让长生哥亲,长生哥你还真不理我了呀?”


    贺乌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就感觉到他凑过来赌气一样在自己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刷刷爬过贺乌下床了,头发痒丝丝地拂过贺乌的脸。


    “我去煮早饭。”贺乌又听见明月珠这么说,“把昨天的笋干馒头热了吃,好不好?”


    明月珠顿了一顿。


    “我做什么长生哥吃什么!”他气呼呼推开了门。


    看来是又想起来了贺乌不和他亲热的讨厌事。


    贺乌本来想回他句什么的,困意后知后觉地糊住了他的嘴巴。而明月珠的脚步声响到了卧房门口,又停住了。


    被推开了的门又被吱呀一声松了回去,明月珠又跑回床边,低头在贺乌唇边吻了吻。


    “讨厌得很!”他小声地说了一句。


    明月珠其实很想生气的,但是看着贺乌的脸,他又生不起气来了。


    所以想和他多亲热,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明月珠在晨曦里搬出妆奁来梳头,一边余怒未消地想着,长生哥昨晚上那样的坐怀不乱,早上又趁自己没醒偷偷地吻自己!


    头发掉了好多。明月珠看了眼梳子齿上丝丝缕缕缠着的发丝,难道头发也像树叶一样,会在秋天掉那么多吗?


    他把梳下来的头发从梳子上扯下来,发丝在手心闪着隐约的银光,仿佛融化的月亮。


    贺乌没有躺多久,很快也起床梳洗准备这天的劳作了。


    “明天我还要出门一趟,你和奶奶在家里,要仔细用火用刀,有什么事就去找贺茂叔和白先生帮忙。”他一边收拾着推车一边说。


    “又要出门?”明月珠端着锅碗刚要进厨房,闻言顶着竹门帘又把头伸出来了,“长生哥又要做什么去?”


    “还是黄眉子的事。”贺乌转过身,不让明月珠看清自己脸上的神情,“他有个老相识要见,拜托我与他一起去。”


    还好有黄眉子。一个谎扯下去,就要再扯无数个谎来圆,不知道黄大仙帮忙扯谎算不算修来的功德。


    明月珠哦了一声:“那你们要去哪里呀?会路过镇上,再买上次那种又甜又脆的果干给我吗?”


    “倒是不顺路……”贺乌想了想,“你要是想吃,我留神看看路边摊贩。”


    “好。”明月珠知道有吃的,就什么都不再计较,“那长生哥,中午也还要早回来,静娘姐姐昨天就说了,要做酒酿鸭子请我们吃,刚好赶上今天。”


    秋天正是吃鸭子的季节,在丰美的水草里养了两个季节的鸭子膘肥肉香,也恰好作一道温补的药膳。而贺静娘感恩于贺乌一家在她生产时的热情相助,盛情邀请他们一起品尝自家养的肥鸭。


    与黑白无常的惊险相遇,贺乌全家都没有说给别人,这让明月珠有种吃人嘴短的心虚——看起来,好像就他什么忙都没帮上。


    所以他帮奶奶做了这顶虎头帽。明月珠洗干净手,跑去堂屋里找贺奶奶:“奶奶,我们什么时候去静娘姐姐家?”


    “这就走。”贺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阿珠换上秋天衣服啦?真好看。”


    明月珠穿了螺青色的长衫,随手找了条深色腰带系在了当中,腰带长长垂下来一截,被他打了个花结。


    “这是长生乖乖的腰带吧?”贺奶奶不紧不慢系上大襟袄的衣扣。


    明月珠嗯了一声,莫名其妙有些脸上发热。


    “奶奶,咱们做好的虎头帽在哪啊?我把它拿出来包好吧。”他一转眼又开始撒娇,“还有晒的干百合,我装了一瓶一起带给静娘姐姐。”


    “就在纺车旁边的针线抽屉里,最底下。”


    明月珠依言跑到纺车旁边,弯腰去找他们前两天做好的虎头帽。帽边缝了一圈细绒,老虎的圆眼睛圆耳朵精心裁剪,绣出来细密精致的花纹。


    “奶奶,你昨晚上是点灯绣花了吗?”


    明月珠一抬头看见了贺乌昨晚点过的残灯,随手放在了桌子边上,还汪着半盏蜡泪。


    “喔。奶奶昨晚横竖睡不着,自己坐了会儿。”


    是吗?明月珠有点疑心,他夏天晚上有时也会碰巧瞧见奶奶失眠,在堂屋抱着小元静坐,她那时可从来没点过灯。


    “阿珠乖乖,我们走吧。”贺奶奶站在门边又唤他一声,“小元乖乖今早吃过饭了吗?”


    “小元姐姐她吃了几条鱼干就出去了。”


    明月珠走过去扶住贺奶奶,祖孙俩一起出了门。


    贺静娘家宴请亲邻,用酒酿清蒸了一道鸭子,走到院门就闻见扑面的米酒味道,午宴应当还有新酿的米酒。


    明月珠算是外男,依旧站在院子里发呆,等贺静娘抱着小娃娃走到了花厅才凑过去。


    “好久不见啊,明月珠弟弟。”贺静娘抬头微笑着招呼他,“多谢你的虎头帽和干百合——长生奶奶和我讲过了,帽子绣片都是你的手艺呢!”


    她将小孩子往上抱了抱:“来,给阿珠小叔看看。”


    明月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怀里面团似的小孩子,襁褓里的小娃娃抓住他的手指,流着口水咧开了粉乎乎没有牙齿的小嘴。


    “他叫什么名字啊?”明月珠问。


    “焕福——我们小名叫焕福。”贺静娘又颠了颠小孩子,逗他咯咯笑得更欢,“是契玄长老起的名字。焕福能平安出生,真要千感万谢呢。”


    真好。明月珠看着小婴儿又发了呆,我从来没有小孩小兔子的模样过,长生哥是从小孩子长起来的吧?他小时候也会这样靠在阿娘怀里流口水吗?


    “小焕福长得真白净。”贺奶奶笑着拿手逗小孩子玩,“我们一家都随了长生爷爷,个顶个的黑。”


    “现在不是有明月珠弟弟了嘛。”贺静娘应着她的话。


    有我什么事?明月珠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来,愣了一愣,我以后也生出来长生哥那样黑乎乎的小崽吗——不过小元姐姐之前不是说,我生不了小崽来着。夏天那场假娠到底也没留下什么,除了多了长生哥在亲热时候的取笑。


    明月珠的注意很快被主人家端上来的酒酿桂花圆子吸引走了,撒了鲜桂花的甜点香气四溢,直让他迈不开腿。


    “阿珠乖乖,你之前没吃过酒的,可别吃醪糟吃醉了。”在拿起勺子之前,贺奶奶还提醒他一句。


    几乎尝不出酒味,这有什么能醉的?明月珠点头如啄米,应下了然而吃得更欢——


    还没看见小焕福戴上他做的虎头帽是什么模样,明月珠就醉得迷迷瞪瞪,赖到了刚回来的贺乌身上。


    【📢作者有话说】


    吃醉了又会发生什么呢——(搓手)


    第54章 处暑其四 桂花山楂茶


    贺乌平时喝酒有度,自己没有喝醉过,也很少见别人的醉态。把吃醪糟吃醉了的兔子拎在怀里,一时间真让他哭笑不得。


    “方才还说着呢,让阿珠乖乖别吃醉了。”贺奶奶倒是看着热闹似的笑。


    “这水似的米酒,谁知道他还能喝醉了。”贺乌只觉得搁在自己怀里的兔子脸又热又烫,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酒气,“还是他真的吃个没够……他喝了几碗酒酿?”


    “不只是鸭肉和圆子,还尝了一碗酒。”贺静娘抱着焕福也笑,“明月珠弟弟喝晕了可真有意思,刚才拉着焕福的脚一个劲儿的说,他也要个这样白藕似的小孩儿。我就说——”


    她玩笑似的演示起来,把臂弯里的小娃娃往明月珠怀里一塞:“喏,这个给你啦。”


    明月珠努力睁圆了眼睛,和怀里的焕福鼻子对着鼻子,互相看了一会儿。


    “我不要。”明月珠认真地摇头,抱起了焕福——贺乌可不放心让醉鬼抱着小孩子,急忙接了过来,水嘟嘟的小孩趴在胳膊上的触觉又让他一时间慌了手脚。


    “我不要这个小崽。”他又听见明月珠这么醉醺醺地说,“我自己生——那才有意思嘛。”


    贺乌本来笨手笨脚抱着小孩,就已经满脑门上冒着冷汗。再听见明月珠这么说,一张总是神色沉沉的俊脸又红了起来,只是喊着奶奶让她把焕福抱走。


    贺静娘一众人很少见贺乌这样活泛的表情,更觉得有趣而笑了起来。


    “贺长生,可别再羞了!人家都讲了要小孩儿呢。”


    自己从前说明月珠是他姑家弟弟,现在要问他自己,他都不信有什么姑家弟弟能亲密成这个样子,喝醉了也还往当哥哥的背上爬,说自己眼花了要长生哥背着回家去。


    再待下去,明月珠嘴里不知道又要跑出什么胡话来。贺乌把明月珠背在了背上,拿了贺静娘家的回谢礼。


    村庄人情淳朴,生子请酒宴席的回礼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除了点了红色的喜蛋,还有自家晒的茶叶和山楂,都端正地用红纸包了起来。


    路上遇见了姗姗来迟的白先生,也是来喝贺静娘家的喜酒的。贺乌与他简单打了个招呼,没多说什么。


    “长生哥。”背上的明月珠又嘟嘟囔囔地叫他,贴在他脸侧使劲蹭了蹭。


    “怎么了?”


    “你吃好午饭了吗?”明月珠喷着酒气问,“我中午没去田里给你送茶饭……我有一点头晕。”


    醉成这样还惦记他吃没吃饭。


    “头晕就不说话了。”贺乌捏了捏他的大腿,“现在把你洗干净扔锅里,就做出来一碗酒酿焖兔子了。”


    明月珠突然嘴一扁哭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带我下山,就是要吃我的。”他哭哭啼啼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生不出娃娃,就要把我吃了?你先别吃我啊,万一……万一你多和我亲热几回,我就生出娃娃来了。长得像你一样黑乎乎的也没关系,我又不嫌弃。”


    他又把泪水涟涟的脸凑到了贺乌脸边。


    “不吃你,不吃你!”贺乌哭笑不得,“别哭了,邻居家还得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明月珠顿了顿。


    “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让我别哭了!我哭也是因为长生哥啊!”他哭得更响了。


    贺乌紧跑两步回家,把黏在身上的明月珠剥下来换衣服,烧热水给他擦脸,又泡了壶解酒的桂花山楂茶。


    端着茶壶回到卧房,明月珠皱着眉靠坐在床头,看起来神智很清醒。


    “阿珠?”贺乌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长生哥。”明月珠神神秘秘地抬起了头,“你想不想看我们的娃娃?”


    还是醉着。


    他不会又假娠了吧?贺乌坐到床边,伸手就要解明月珠的衣服——被明月珠一个侧身躲开了。


    “你看不看?”他又问。


    “看。”贺乌忍着笑回答。


    明月珠把乞巧节那对磨喝乐捧了出来。


    乞巧节前后好几天里,他时不时就摆弄打扮这两只小陶人,把他们摆在纺车旁边看自己织布,摆在小元的猫窝旁边监督她喝水。后来不知是玩腻了,还是心疼陶人磕碰沾灰,把它们收了起来,一直放在自己的衣柜里。


    “你看他们长得像我,还是像长生哥?”明月珠抬头问。


    “我看都像你。”贺乌有十足的耐心陪醉鬼说瞎话,“你给他们起名字了吗?”


    明月珠摇了摇头。


    “起名字是很重要的事,阿娘给长生哥起名字,长生哥给我起名字,契玄老和尚给焕福起名字……要好好想想。”


    “好,那就想想。”贺乌拍了拍床边,“往里挪一挪,我也躺一会儿。”


    明月珠听话地让出来自己的枕头,往里拉过来另一个枕着。


    “奶奶从前和我说,是她钟意爷爷,才愿意和他生下爹爹。阿娘很钟意爹爹,阿娘才会生下我。”贺乌在明月珠身边躺下,将他额头前的发丝拂到耳后,“阿珠你再想。不管有没有爹爹、有没有我,奶奶都很钟意爷爷,阿娘也都钟意爹爹。是不是?”


    “不能没有长生哥。”明月珠打了个呵欠,抱住贺乌的胳膊说 ,“没有长生哥,我可怎么下山来啊。”


    “你怎么越来越像奶奶了,说话只听后半句?”贺乌笑着拍了拍他的脸颊。


    明月珠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闭上了眼睛。


    算了,睡大觉和说胡话是醉酒的两种表现,相比之下还是前者更安分点。


    “不管有没有娃娃,我都很钟意阿珠。”


    贺乌翻过身,吻了吻明月珠的眼睛,轻声说。


    不知道他睡熟了没有。明月珠的眼睫分明颤了颤,可是什么都没说,靠在贺乌肩上睡熟了。


    贺乌小时候上过几天学堂,读《论语》也读了几章,那时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宰予昼寝,孔夫子就发那么大的火,说他朽木不可雕——原来白天睡觉真的容易成为一件浪费光阴的事。


    明明知道有的是事情要忙,但是眼皮就是越来越沉,尤其时节转凉,和他的兔子依偎在一起更加让人心安。


    再醒过来的时候,明月珠正压在他腿上,伸长了胳膊去够放在床边的茶壶。


    看见贺乌转过了脸,明月珠立刻坐了回去。


    “醒酒了?”看他难得露出这么正经的神情,贺乌以为他还记得喝醉的时候说了什么胡话。


    “不是。”明月珠向他仰出一个笑脸来,“既然长生哥醒了,那帮我把茶水拿过来嘛。”


    贺乌也坐起身,替明月珠倒了碗茶。


    “还记得你去人家里做客,吃酒酿吃醉了吗?”他看着明月珠呸呸舔走蘸在嘴唇上的干桂花,开口问。


    明月珠点点头又摇头。


    “稀里糊涂的。”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哎呦呦我的头真的好疼啊长生哥——”


    “疼就下次喝酒的时候识点数。”贺乌接过他喝空了的茶盏,眼睛一转又上来了坏心思,“可不得了阿珠,你怎么压到你的小崽了?”


    “什么?”明月珠揉了揉眼睛,往自己被窝底下瞧了瞧,才看见放在自己身边的一对磨喝乐。


    “谁把我的磨喝乐从柜子里拿出来了?”


    “这可得问你自己了。”贺乌慢悠悠地站起来,“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道你把磨喝乐藏哪了。”


    明月珠也跳下床,重新把磨喝乐放进衣柜。


    “你忘了?”贺乌挑眉问,“你抱着磨喝乐说是我和你的小崽,一定要拿给我看。从静娘姐姐家回来一路上还又哭又闹,问我是不是生不了娃娃就要把你吃掉——”


    “都说了我记得稀里糊涂的嘛!”明月珠扑过来捂他的嘴。


    然而再到了晚上,明月珠反而拿自己记得稀里糊涂的事,开起了贺乌的玩笑。


    “早睡觉吧。”见明月珠赖到自己怀里,贺乌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发顶,“明天我要出门,你在家乖乖的。”


    “我又不是小孩了,你还这么嘱咐我。”明月珠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长生哥,你觉得冷不冷?这两天晚上我都觉得飕飕冒凉风,脚都变凉了。”


    “拿上来给你捂捂。”贺乌抓过明月珠的脚腕,让他蹬在了自己腿边,“衣服也要穿得厚点,不要总是贪漂亮。”


    明月珠的脚被捂住还是不安分,笑嘻嘻地到处乱踩,被贺乌又抓住了脚腕,两个人在被窝里叽咕叽咕闹了好一阵。


    “长生哥,我想——”明月珠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从乞巧节到现在,你都没再抱过我了。你真要当和尚去啊?你要上山去了,我也得去找老和尚要人呢,就像白娘子找法海要许仙。”


    贺乌铁心石肠深吸一口气:“闭眼睡觉。要不然我去东厢睡了。”


    “嘁。”明月珠才不怕他吓唬,一骨碌爬到了贺乌身上,“长生哥白天还笑话我呢,你不和我生,我怎么生娃娃?”


    贺乌本来就情动,明月珠还要这样勾他,再让他修炼个三千年也定不住性子。


    明月珠没等贺乌回话,就动手扯他的衣带。


    “刚才不还说冷吗?”贺乌抓住他冷冰冰的手。


    “长生哥身上暖和。”明月珠松开手指,更坏心思地沉下腰磨蹭。


    “仔细待会冒了汗,还是着凉。”


    “唠唠叨叨……”


    第55章 白露其一 杏仁酥


    贺乌与黄眉子去山外这一程,一连去了两天。家里的兔子、老人甚至猫儿都让他记挂,顾不得黄眉子屁股都要在驴背上颠碎了的抱怨,星夜兼程赶回了村庄。


    天色已经昏沉,贺奶奶估摸他会连夜回来,在院子石桌上放了盏灯笼。明月珠也还没睡,早早迎上来要看长生哥带了什么回来。


    “怎么又哭了?”贺乌借着灯笼的光,一眼就看见了明月珠眼底亮晶晶一片,眼皮也红着。


    明月珠抱着他带回家的褡裢,摇摇头。


    “上次也是我出门一趟,回来看你哭过。”贺乌摸了摸他的脸颊,“问你也不说。什么时候阿珠也有事瞒着我了?”


    虽说是自己瞒着的更多。贺乌无奈地想。


    明月珠把脸往他手心里靠了靠,还是不说话。


    身后的小元洗了半天脸,哕地吐了一口毛出来。不知道是看了他们腻歪,还是这几日猫草啃得少了。


    对了,小元。


    贺乌唰一下回头,把小元从摇椅上拎了起来。


    “别扒拉我!”小元左右看了看,确定贺奶奶不在,喵喵凶起来了。


    “阿珠是怎么了?”贺乌弹了弹她的猫胡子。


    “反正不是我欺负他了。我又不是什么说弟媳妇坏话的坏小姑。”三花猫的嘴努子扁了扁,“不过,明月珠为什么哭,我倒是都知道。”


    她把“都”字说得格外重。


    “是为什么?”


    明月珠扑上来想捂住猫嘴,被小元一个转身躲了过去。她轻巧地跳下摇椅,走到堂屋屋檐底下。


    “你抬头看。”她对贺乌说。


    贺乌依言抬头,只看见屋檐底下的燕子巢。家燕已经南飞,燕子巢里黑荡荡的,了无生机,空余两缕蛛网在空中飘荡。


    他转头看向明月珠。


    “阿珠,你是因为燕子飞走了,才哭的?”贺乌问。


    与明月珠朝夕相处最亲密的人,果然一猜一个准。


    明月珠把头梗到另一边,又撇下了嘴。


    “我看着它们春天飞来筑巢又孵小燕子,每早起来都要和它们打招呼。这两天早上什么都没看到,问小元姐姐才知道是飞走了……”他闷闷不乐地贴到贺乌身边,让他背自己,“过两天天气不好,又要下雨刮风,它们辛辛苦苦垒好的巢都要坏了。”


    贺乌背着他,也抬头去看那个冷落了的燕巢。


    明月珠重重叹气,抱紧了贺乌的脖颈:“长生哥,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吧?这里有他们的家啊。”


    明年春天……


    小元无声地转头,看向贺乌的眼睛。


    “会的。”贺乌闭了闭眼睛,明月珠的呼息轻轻扑在他的颈窝里,“等天气暖了,燕子还会再飞回来,还会在我们家屋檐底下做巢,养小燕子。”


    “明年春天……我还有好多想做的。”明月珠又说,“要搭葡萄架,晒茉莉花茶,做新衣服穿去花朝节的歌会。长生哥,你一定替我记着点,燕子飞回来的时候,蔷薇花也要种了。”


    贺乌没有应答,轻轻点了点头。


    “我睡觉去了。”小元又呼呼咳了一声,“你们俩说点知心话吧。”


    “等等,喝点水。”贺乌背着明月珠不方便抓猫,一脚拦在了门槛上,“你刚吐毛,不喝水伤胃。”


    “秋天换毛,吐两口怎么了?”刚吐完小元又吧唧吧唧舔起自己漂亮的长毛来,“我不喝。”


    从古至今,给猫骗水似乎都是一件难事——就连猫儿能听懂人言也没用。


    明月珠从贺乌背上跳下来,伸手把三花猫抓在怀里。而贺乌飞快地把猫碗里倒上清水,扔在水面上一只鱼干——让小元抱怨着咕噜噜舔了一回。


    “要不顺便给小元把脚板毛也剪了?”贺乌问。


    “不要!”小元唰地变成人形,从明月珠背后窜出去了。


    “给你买了杏仁酥。”贺乌站在明月珠身后,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说,“入秋之后少见卖鲜果果干的了,只给你买了甜点心。”


    “我都闻到香味啦。”明月珠仰头向他笑,顺势向后倒在贺乌怀里,“那个油纸包的不是?”


    “嗯。不过今晚上可不能吃了。”贺乌捏着他的脸颊揉过来搓过去,“可以打开看看路上挤碎了没有。”


    明月珠被他捏脸捏烦了,晃了晃脑袋从贺乌臂弯里躲了出去:“长生哥,你们见到黄眉子的朋友了吗?他也和黄眉子一样是野鼬精吗?他们都住在哪里?会用什么法术?”


    贺乌扯谎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些内容,只好打着马虎眼问明月珠这两天有没有头痛脑热,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想自己了没有——如他所愿被明月珠在脸颊上亲了一下。


    虽然只是短暂两天分别未见,明月珠还是显然想念着贺乌,黏在他身边不停地讲着各种细碎的事情,贺乌说了几次阿珠快睡觉,他还是舍不得闭上眼睛。


    一直到月亮挂在了中天,明月珠眼皮越来越沉,才靠着他睡着了。


    窗户外面有猫爪轻轻挠着窗户纸的声音。


    贺乌悄无声息地把胳膊从明月珠怀里抽出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三花猫昂首挺胸地蹲坐在窗台上,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明亮。贺乌小的时候常常好奇,为什么自家三花猫的眼睛会是这样左右不同的颜色,好奇地抓着小元看了很久,被小元毫不客气地用爪子给了他的脸好几下。


    他小时候再淘气再烦,小元揍他都只用爪垫,没抓过挠过。这也是她不同于普通猫的地方,贺乌从前真是愚钝。


    “你们这次去,有找到什么吗?”小元问。


    贺乌挠了挠脑袋:“我想想怎么说才好。”


    他的嘴实在是笨,小元早就知道,大慈大悲地继续端坐,等着贺乌开口。


    “那个道士,的确有几分修行,看得出黄眉子不是常人,虽然到底也没说出他是个什么动物化形,让黄眉子好是得意。”贺乌说,“但是他那些通阴阳的本事,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


    那老道士也证实了白无常之前所言,无常鬼的职责只是拘捕阴灵,不论美丑穷富,想来也无法从他们那里打听逝去亲人的下落。


    “这不是要紧事。”小元说,“我倒是有要紧事得告诉你。”


    “是什么?”


    “明月珠昨天又吐血了。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还是要违他这一次。”


    贺乌张了张嘴,浑身的血几乎在秋夜的风里凉了一半。


    “我从来都不想撒谎欺瞒,也不想帮谁瞒着什么事——特别烦。”小元舔了舔爪子,“也不想在中间替你们左右支吾着。”


    她顿了顿。


    “尤其是!”小元又愤愤地说,“你们吵架的时候,我还在中间给你们左右支吾!乞巧节那两天,我可真成了个传声筒了。”


    贺乌啪地双手合十,向着三花猫大鞠一躬:“多谢小元大人,有劳有劳。你这一世这样做善事,下一世托生有吃不尽的小鱼干。”


    “你又忘了黄眉子最忌讳的那桩事了?”


    “那,小元大猫。”


    小元无语地甩了甩尾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闷闷嘟囔:“我也不要小鱼干。要是还有下一世,我还要回来当奶奶的小猫。等九条命都过完了,我就和奶奶一起再去轮回。”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贺乌连打了几个冷颤。


    “小元,你相信有六道轮回的事吗?”他问,“奶奶那天和我说,我和阿珠……”


    他羞于开口再说出“我的媳妇在月亮上”的稚童傻话,结巴了半天,只说了“或许前世有缘分”之类似是而非的话。


    “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能这样。我也只是个小妖怪,参不透这些玄机奥妙。”小元的猫耳朵耷拉了下去,“我也不知道,等奶奶……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她还能不能认出我来。我上一世当奶奶的小猫,得了瘟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抱着我一直哭,说让我下一世再来我们家,不要当小猫了,当奶奶的孙女。那时候我身上都已经凉了,眼睛也睁不开,可是觉得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毛上好烫好烫。


    “现在的我九世都是猫,变成人形也只能短短几个时辰,如果真的能轮回,我真的能当奶奶的孙女就好了。”


    这一场夜谈,越说越让他们心里发沉,一人一猫都垂下了头。


    “我前几天就和奶奶说过,就算有前世轮回,我也只能看到这一辈子。”贺乌重新抬起头,短暂地笑了一下,“而且,就算你说你只是个小妖,你也在山匪面前救过阿珠。要是轮回再来,你不如作妹妹,我和阿珠来作哥哥,也该让我们找个补。再说作个小辈,撒娇卖痴都正当,像阿珠那样。”


    贺元九显然也没有拿他的玩笑话当回事,翻了个白眼。


    又说到了阿珠。贺乌也没有再说什么,抬起脸看到了屋檐下那个惹哭了明月珠的空燕巢。


    可是如果有轮回,如果再入轮回……贺乌忍不住又想,我该再去哪里找阿珠回来呢?就像南飞的燕子,就算明年冰雪消融,还有飞还的时机,又该去哪里找旧日的屋檐与香巢?


    第56章 白露其二 八宝梨盏


    饱蕴生机的土地,在秋天将丰厚的馈赠悉数捧出。水稻垂下了沉甸甸的穗苗,棉花吐出雪白硕大的絮花,果树枝头坠上了饱满的果子。


    秋收的作物越丰厚,也意味着农夫们要度过更繁忙的秋天,而这繁忙也越让人欣喜期待——就算再辛苦再累,想想归仓的粮食能换出白花花的银钱,成捆的布匹能让家人穿得暖和漂亮,满筐满篓的蔬果能烹制饱腹可口的菜肴,在田里劳作的奔波疲累也只是一时的苦处了。


    “贺乌,你家今年的稻子收得这么慢?”贺茂看见挑着担子走在路上的贺乌,将驴车赶到了他身后,“果园也还没收拾。要再等等,果子被麻雀啄了,坏了品相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快把筐子放车上,叔载你一程。不用客气!”


    贺乌支吾几句,只是说自己这几日还有别的事务,缓了秋收。不过不打紧,他这几天每早都是天色未明的时候就出门抢收,耽误不了。


    “要是实在有事要帮忙照顾,一定要和我们说啊。我前天去白先生那里接我孩子,他也在给你家奶奶配药。我看药材摞得那样高!”


    那恐怕是明月珠的药方。贺乌轻轻点了点头。


    果园的梨子结了许多,今年却没有卖给果商的打算,多数要加上点黄冰糖煮成八宝梨盏,哄着或者吓唬着让明月珠吃药。


    白天辛苦劳累,晚上也睡不安顿。贺乌总是在梦里梦到小时候的事,哪怕只是似是而非的片段。收麦子的时候,父亲将他放在高高的干草堆上,马车吱呀走在晒得人懒洋洋的太阳底下。他年轻的父亲健壮又活泼,走着笑着,伸手戳自己儿子的肚皮,长生,长生别打瞌睡,你看是谁来了。


    是谁来了?我们家从前还有马车的吗,贺乌已经不记得了。恐怕马匹也一样折没在了洪水里……是谁来了?贺乌努力睁大了眼睛,谷物的香气仿佛都清晰可闻,却看不清远远走在路上的人的脸。


    长生乖乖。她笑着唤,你的小镰刀藏在哪里了?


    啊,是我的阿娘。现在让我再回忆她的脸,恐怕也要思索一会儿才能想起。


    她戴着遮阳的帷帽,轻纱飘飘扬扬扣在脸上,怀里抱着茶壶,一直到走近跟前才让贺乌看清她的脸。贺乌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回忆,也许根本是他的凭空想象?因为明月珠也有这样的帽子,也会远远地迎接他,不同的是他们现在既没有马车也没有小孩子。


    父亲将他从干草堆上抱了下来,也不嫌弃他身上脏兮兮沾着干草和尘土,笑着抱着他转了个圈,把他放在了自己肩膀上。母亲也摸了摸他的脸颊。


    “乖乖呀,好辛苦。”她说。


    贺乌还是努力地睁着眼睛,想看清母亲的神情。他想象不出母亲会用怎样的神情说出这样温柔的话语,就像他想象不出父母如果活到了现在,会是什么光景一样。


    “那应该是你小时候的事情吧。”黄眉子放下酒杯,“不是不记得了,只是太久没有想过,所以现在会觉得像梦一样。”


    贺乌捏着自己酒杯,凝神想了想:“我本来要去问我奶奶的。她也年迈不一定记得事,说起来还要让她难过,不如不说。”


    “算了,反正是来陪你喝酒解乏的,不说这个了。”黄眉子耸了耸肩,自作主张拿起酒壶给贺乌倒了一杯,“兔子小弟不一起来喝一杯?”


    “别让他喝了。”贺乌摇头说,“他喝起酒来又是一桩大麻烦。”


    今天秋社,明月珠和小元都跑去看热闹了。社戏的台子搭在村口,锣鼓声隐约传进了每条街巷。早上的时候,明月珠就惦记着社戏的事想往外跑,一天往外探头探脑打听了好几回。


    黄眉子又问了几句今年收成的事。说是来陪贺乌喝酒,果然没有再提更多让他忧愁忧思的事情,倒是贺乌主动说了起来。


    “我之前诓阿珠,说和你出门是拜访你的朋友。那天我们回来,他问了许多话,问你的朋友要是住在野外,山洞上有没有灶台生火煮茶招待。”


    黄眉子也听乐了:“除了我,还真没有几个和人过得这么近的鼬精——吃肉喝血才是妖怪本来的样子呢。”


    “往前几百年,往后几百年,你都这样游戏人间不成?”


    “可别咒我了。再过个几十年,我还要讨封呢!但愿那时候遇不着你这样的人。”


    “再过几十年,世上就没有我了。”贺乌换了个姿势,“对你而言,我的寿数是不是也像阿珠那样?”


    “那倒不是。”黄眉子连连摆手,“嗨呀,说好了不提这些。”


    哪个和你说好了。贺乌和他碰了碰杯子喝酒——黄眉子变成人形也留着尖尖的指甲,一直都没变,不知是他的法术变不出剪刀来,还是有意为之的——那阿珠为什么不留下兔子耳朵和尾巴?温存的时候,贺乌还挺喜欢捏弄他无意间露出来的棉花似的尾巴。


    酒意刺激着贺乌的思绪格外活跃,让他忍不住想说话。


    “会不会像你、阿珠和小元这样,在人世流连得久了,再有转世的时候,也许能褪去妖骨成人?”


    黄眉子高高挑起了他吊梢的眉毛。


    “你相信有六道轮回的事?”黄眉子问了前几天和他问小元一样地问题。


    “我在想。”贺乌点了点桌面,“人尚且有出世入世的分别,白先生在朝堂、在大逐山所写的文章与所行之事都不一样。而阿珠也是少见的生活在凡世的明月兔妖,会不会也和活在山林里的不一样。我从心底盼着他会有哪里不一样……在他吐血之前,我甚至还侥幸地在想,会不会凭着这点不一样,他可以安然无恙活下去。”


    “我看你是有点喝醉了,贺长生。”黄眉子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也去看看他们演社戏的,土地神没准能听你这个愿望呢。”


    秋社按照规矩,是由村里的教书先生牵头筹备的。各家将办秋社的银钱交给孩子,拢到白留仙那里,热闹地办过一场之后,再将祭祀所用的社品返给各家各户。


    村民们无比信任这位外姓的读书人——他平日里还会切脉看病,连人命都信得过,自然秋社的银两也放心得过。


    之前忙秋社的时候,贺乌还帮白留仙做过一些杂事,有年社戏少人,险些把他推到台前打鼓。今年贺乌自顾不暇,白留仙也坚决不再麻烦他。等待会散了社戏,还要去问候白先生一声。


    贺乌在夜色里寻找着明月珠的身影。他的白发在晚上也很显眼,人群里一眼就望得到,尤其还有一只三花猫站在他的肩膀上。


    “现在演的是什么?”他敲了敲明月珠的脑袋问。


    “《目连戏》。”明月珠看见是他,放心大胆地向后倚了过来,“正在演《女吊》,待会还有喷火呢!”


    戏台上的女鬼悠悠荡荡地唱着演着,敷白的脸上用红胭脂画了血泪和长舌,模拟着勒死的情形。贺乌忍不住弯腰凑在明月珠耳边,悄悄问他怕不怕。


    “光看一眼是有些骇人。”明月珠回答,“不过这个女鬼姐姐那么可怜,想找人替死最后也没害人……我也不害怕了。”


    黄眉子也凑到了他们身边。


    “你看,戏台下站着的,有洪灾里幸存下来、还在靠天地而活的村民,有灰心出世的读书人,也有鼬猫鬼怪。”他说,“相比起来,戏台上的还没那么精彩呢。”


    “说不准,还有真的阴灵也在看。”小元也神秘兮兮地低声说。


    社戏演的无非是劝人向善的故事,台下人却各怀想法。贺乌揽住还在聚精会神看戏的明月珠,难得承认黄眉子说了句有理的话。


    【📢作者有话说】


    比较细碎的一章,后续剧情也会慢慢推起来的(′?`)


    社戏参考了调腔《目连戏》,女吊的扮相真的非常有特色(不建议大半夜去搜)


    第57章 白露其三 烤番薯


    明月珠总是很相信善恶因果、吉凶征兆。


    比如早上推门,院子里枣树上停了喜鹊,今天也许就有好事发生。比如奶奶念佛的时候佛珠迸散,也许是为家里人挡了灾祸,要恭恭敬敬捡起来。


    再比如,每次有祭祀、供奉或者祈福的时候,他总是全心全意地闭上眼睛,把手合在胸前许愿——只有心思足够虔诚,许的愿望才能成真嘛。


    在秋社的时候,他也像往常一样认真地交叉起手指,在燃烧着的香炉面前闭眼许愿。


    各路土地神仙,请你们保佑我们家田地丰饶,永远种得出洁白的麦面和鲜美的蔬果。保佑奶奶身体健康,下雨的时候不要再头痛咳嗽。保佑我不要再吐血难受,和长生哥永远在一起,还有,保佑我们一家都永远不分开。


    他有好多愿望想要神明帮忙实现,一时间唠唠叨叨也许不完。不过所有的愿望也许都可以归结为“四季如常”——他只要日子这样平淡地过下去,每个季节都有开心快乐的事。


    明月珠许完愿,虔诚地睁开眼睛。香炉里烧着叠在一起的黄纸元宝,在热烈的火焰里慢慢烧成灰白蜷缩的余烬,也烧出了拂过他发丝的热风。火盆那边,灶戏已经叮当敲起了开戏的锣鼓,小元也用尾巴扫着明月珠的裤脚,催促他快去戏台前占个好位置。


    “只要心够诚,土地神肯定听得见你想要什么的。”她说,“不用挨个数一遍。”


    明月珠嗯了一声,抱起三花猫放在肩膀上,随着人流一起拥到戏台之前。


    小元专心致志地看戏,明月珠一低头却看到自已衣襟上沾满了纸灰。


    真讨厌。


    苍白的纸灰软趴趴沾满了他的衣服下摆,今天明月珠穿的是一件香色的长衫,衣缘用浅杏仁色兜边,还在衣扣边上绣了茉莉花。


    刚被贺乌带下山的时候,他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所有衣服饰品都是后来慢慢添置的。贺乌一捆捆把染了各种颜色的布匹买回家,还有各种样式的衣扣、花边和鞋面。邻里有时得了新鲜花样,也会邀他们去描一份回来,贺奶奶一步步教会他怎么走针绣花,慢慢缝得出像样的形状图案。


    有时祖孙两个坐在一起纺线绣花,小元在旁边蹬着线球玩。明月珠雄心壮志,有许多针线活想做,想给长生哥缝件斗篷冬天骑马的时候穿,还要给小元做一件御寒的兜帽出来,他自己还给自己想了个新奇花样,是兔子抱着月亮,到时候绣在自己的鞋上。


    奶奶笑着用扳指将绣花针顶进布料里,说阿珠乖乖不用心急,慢慢的就都作出来了。


    贺四嫂在看见明月珠绣花的时候,也会带着笑容问他,怎么从来不绣鸳鸯的样式?鸳鸯可是白头偕老的好寓意。


    可我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嘛。明月珠不假思索地回答,手上还在唰唰地穿针引线。


    这件长衫上的茉莉花就是他自己绣的,贺奶奶教他在白线里混上灰色,花瓣更显得洁白饱满,跑起来的时候花朵若隐若现。


    因为是奶奶辛苦指点、自己辛苦缝起来的,明月珠更加爱惜自己的衣服,竟然不留神沾了这么多纸灰!真讨厌!


    明月珠皱起鼻子,伸手去拂衣摆上的纸灰。也许是因为天色昏暗,他拂了几下都没把纸灰拂掉,反而那些灰白的纸烬更加支离破碎,尘灰染脏了他衣服上的茉莉花。


    兔子天性本来就爱干净,这一下可让明月珠气歪了鼻子。


    “怎么了?”围脖一样团在他肩膀上的三花猫小元,也觉察到了明月珠低着头拍拍打打不对劲,抬起问他。


    “没什么,我衣服上沾了纸灰,都脏了。”明月珠伸手抓了把她的尾巴,“小元姐姐你先自己在这里,我去找地方洗一洗。”


    “等看完回家吧。”小元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还在祭礼,深夜里不要自己去黑水旁边了。”


    明月珠脖子一梗。虽然还是很不舒服,但他也确实胆小,只好站在原地了。


    社戏的曲目很是精彩,红衣白袖的女鬼一登台就让明月珠看直了眼睛,贺乌都走到了他身后才发觉。


    散戏回家,贺乌一家也拿到了秋社分散的祭品,是鸭饼和社糕,还有新鲜采摘下来的番薯玉米之类。


    贺乌要分两块饼糕给黄眉子,他坚决不收,化成鼬形顺着村里祠堂的墙根跑了。


    “你们喝完酒了?”明月珠问。回家的路他还是要贺乌背着,秋夜凉风阵阵,明月珠两条胳膊紧紧抱着贺乌的脖颈,觉得他身上更暖和。


    “给你留了一壶底。”贺乌故意逗他,“等你回去喝呢。”


    “我才不喝。”明月珠作势咬他耳朵,“长生哥,我们回去烤番薯当夜宵吃吧。”


    “就知道你晚上没怎么吃,一心贪着出来看热闹。”


    “吃完热乎乎的番薯,再进被窝里睡觉,今晚上都不会冷了。”


    “就是要小心害牙痛。”


    “你看你,又唠叨!”


    也许是因为今晚社祭的神秘氛围,明月珠总觉得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哦对,还有他脏了的衣服。


    一回到家,明月珠就跑去洗自己的长衫了。说来也奇怪,在戏台底下看着他的茉莉绣花还灰蒙蒙一片,现在看却没什么脏污,好像纸灰都蹭掉了。


    蹭掉也不会这么干净吧?明月珠还是捧了两把水洗了洗自己的衣服。水面上隐约照出了他的脸,兔妖顺手解开了簪子,想趁着月光把头发梳一梳。


    头发掉得更多了。明月珠的发髻散开,底下还打着结实的辫子,拆辫子的时候发丝纷纷扬扬飘在手心里。


    是不是因为头发太长了?明月珠又觉得讨厌了,低下头把落下来的头发拂开。可是我之前也都是这样洗发的,也没有这样的掉。


    “阿珠,做什么去了?”贺乌喊了他一声,“不是要吃番薯吗。”


    “我这就来!”明月珠已经闻到烤番薯蜜似的香气了,那一点不快也随着贺乌的声音烟消云散。


    “今天的两顿药都喝了吗?”贺乌帮他挑开厨房外的竹帘,“炉子里还很热,等凉一凉再吃。”


    “我知道啦。”明月珠还在惦记自己头发的事,“长生哥,你快坐下。”


    “干什么?”贺乌很听话地坐在了灶台旁边的矮脚凳上。


    灶台里摊着还透着红色的炉灰,其间露出烤焦淌油的番薯,暖乎乎地带着油烟气。明明都是灰烬,厨灶里的炉灰和祭奠所用的纸灰却完全不一样。


    明月珠伸手扒拉贺乌的头发。贺乌平常扎高马尾,黑亮的头发上也沾了一点炉灰,明月珠顺手拂去。


    奇怪,如果是秋天头发像树叶一样掉,长生哥倒是没有这样。


    “怎么了?”贺乌坐着又问。


    明月珠刚要开口说话,嘴里倏地弥漫起了血腥味,眼前也忽然一暗。


    “阿珠?”


    贺乌久久没有听到明月珠说话,侧过身想问他,明月珠恰时向前栽倒——他的眼睛嘴角都迸落出了血珠,纸灰一样溅在了贺乌的衣襟上。


    大逐山惯有春秋两季社祭之俗。野老相传,若有祭祀纸灰偶附于衣裾,且久掸不去,即为享阴灵香火之兆,将不久于人世。其言古怪狠戾,近乎谑矣,盖为笑谈耳。稽之往昔,未见有应验者。


    (大逐山一直有春秋两季举行社祭的习俗。村里的老人们传说,如果祭祀时烧的纸灰偶然沾到人衣服上,而且怎么掸都掸不掉,那就说明这个人收到了鬼神享用的香火,预示着他快要离开人世了。这种说法听起来既古怪又刻薄,简直像是在取笑,顶多算是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查考以往的记载,从来没见谁真的应验过这种事。)


    ——《大荒志异》风俗卷三 死谶


    【📢作者有话说】


    阿珠小可怜??(?′ω`?)??


    下一章是中秋节!和月亮相关的节日,很适合发生点什么……(搓手)


    第58章 中秋节 月饼


    明月珠现在很害怕黑夜。


    在夜晚,眼睛能看到更少,身上任何细微的痛觉都被放大。时间几乎蚂蚁似的一小步一小步走着——在他高兴快乐的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那么快,一个季节都像一个微笑那般短暂;可是现在时间过得又那么慢,慢到细微的痛苦沉透到了骨头,冷水一样浸透了全身。


    他整夜地难以入睡,贺乌在他身边一样睡不着,明月珠翻身、咳嗽甚至叹气,都让他猛然翻身坐起,伸手摩挲明月珠的脸颊,检查他是不是又从眼角、嘴巴或者鼻子里流出血来。


    明月珠沉默着张开胳膊要他抱。


    “长生哥,你快些睡吧。”他小声地安慰说,“我没事的。”


    “要是哪里难受,一定要告诉我。”贺乌带着茧子的手心蹭过明月珠的脸颊。


    他手上的温度让明月珠觉得温暖,忍不住又向贺乌怀里靠了靠。


    “长生哥,晚上越来越冷了。”他把手贴在贺乌腰上,“是不是也快下雪了?”


    黑夜里他看不清贺乌的神情,也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长生哥?”他仰起头轻声问,“你睡着了吗?”


    贺乌的胳膊动了动,似乎是要回答他。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总是这样,明月珠总是比他心快口快,总是会打断他——明月珠低下头埋在臂弯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贺乌抱他坐起身来,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兔妖的脊背。明月珠发情热的时候,他也这样拍抚过明月珠的背,那时明月珠一心将贺乌的碰触认做了自己药。


    要是现在自己也能作他的药就好了。贺乌短暂地想到,奶奶在他小的时候讲的那些故事,吃人心肝的狐妖美人蛇……总是有那么几个痴书生愿意献出自己的性命。怎么他们的故事,也要走得这么俗套吗。


    明月珠放下掩着嘴的衣袖,仍然在浊重地喘息。


    “我去拿水。”贺乌放开揽着他肩膀的胳膊。


    明月珠一把抓住他的手,连连摇头。


    “阿珠?”


    明月珠又哇地吐出口血来,鲜血浸透了衣袖,滴落在他与贺乌的膝盖上。


    他扯起衣袖按了按嘴边,撇下嘴要哭,忽然又嗤地笑出了声。


    前几次呕血,他总会吓得哭,又说着好烦讨厌之类的话,又要在贺乌那里撒娇耍赖,怕苦不想吃药。现在明月珠自己满嘴腥甜,仿佛兔子开荤吃了生肉,那点恃宠而骄的脾气都被吐了个干净,不知是气得笑,还是没办法地笑。


    他拿指尖蘸了把嘴角的血,顺着嘴角往外一抹。


    “长生哥,你看。”他笑着抬头说,“天底下哪来兔子血颜色的胭脂?”


    月亮恰好转过中天,低在了窗下,月光明亮照清了的他的脸。仍然是圆滚莹润的脸,甚至和立春时节初次见面的时候都没什么区别,只有嘴边横淌下来许多条血迹,仿佛白瓷似的脸上摔碎了裂痕。


    贺乌沉默着捧住他的脸,拿起床头叠着的手帕替他擦了擦脸。明月珠看他脸颊的轮廓格外分明,似乎紧咬着牙关,忍耐着什么情绪。


    “等着。”贺乌最终这么说。


    贺乌擦干净他的脸,起身把沾血的手帕扔进床底的火盆里烧了,随即拉开门走出了西厢房。转身回来时,手里端了一碗汤药,胳膊上搭了一条缀了绒的厚斗篷。


    “把药汤喝了,止血的。”他对明月珠说,“今晚上天气勤快,喝了药,我们看月亮去。”


    “不喝药不行?”明月珠嘴上这么说,还是听话地把药碗端了过来。


    他喝药的时候,贺乌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等明月珠喝空了汤碗,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果干塞进了兔子嘴里,顺手帮他兜上风帽。


    “现在还是八月嘛,我不戴这个。”明月珠晃了晃脑袋。


    “不行,小心凉风。”贺乌干脆地回答,手上又把斗篷领口系得更紧,明月珠的脸衬在绒绒的毛圈里,一团喜气。


    “我们去哪里看月亮啊?”明月珠乐颠颠跟在贺乌身后。


    “我们去离月亮最近的地方看。”贺乌回答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厢房,夜深人静,脚步踏得又轻又慢。贺乌走到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朝着粗壮的树干指了指。


    “我不要爬树。”明月珠要保护自己似的,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我那次拿风筝,差点掉下来!”


    “我扶着你。”贺乌说,“你踩着我的肩膀,先坐到那根树枝上,等我再拉你。”


    树枝桠横在院子上空,刚好够贺乌小心挪动两步,腾身跳到了屋顶上。


    “啊?”紧紧抱着树干的明月珠更加打怵,使劲地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跳不过去摔下去怎么办?长生哥你又是要取笑我!”


    “你是兔子,怎么可能跳不过来?”贺乌往枣树这边靠了靠,“没事的,你先跨过一只脚来,扶着我肩膀。”


    好说歹说,总算把明月珠也拉上了屋顶。他原本还哎呦哎呦说着害怕,仰起头看见夜空中的月亮,一时间呆望着,停住了平日伶俐的嘴。


    深蓝色的夜空孤悬着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月光落在屋脊上,好似天地落下了雪。整个村庄安静地沉睡,得以让他们独享了这一刻的月光。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所以有这样又圆又亮的月亮。”贺乌握住明月珠的手给他暖着,“在这里看,是比站在地面近得多吧?”


    明月珠幽幽叹了口气。


    “长生哥,奶奶之前给我讲谚语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他回握住了贺乌的手,“中秋的时候如果阴云遮住了月亮,那正月十五也会是坏天气,会下雪。那现在天气这样晴快……等冬月里,是不是就不会下雪了?”


    “担心这个作什么。”贺乌转过脸不看他,只是看着月亮,“一定会让你看着雪的。”


    难以实现的许诺仿佛带着刺,扎着贺乌的口舌也要让他吐出血来。他还是要担承这样的苦痛。


    “再说了。”贺乌仰头更加用力地看向月亮,“就算今年冬天没有雪……再轮换三个季节,又是冬天了。”


    明月珠低头沉默了半晌,向他扬出笑脸来,点了点头。


    贺乌沉默着把明月珠拉近自己身侧。明月珠以为他要抱着自己在怀里,软下腰配合他贴近。


    然而贺乌却没有把他搂进怀抱里,反而把他抱得离自己更远,举高了一些。


    “长生哥,你干什么啊?”明月珠被他掐着胳膊有些痒,没忍住笑着问,“你快把我抱到月亮上啦——你要送我回月亮上吗?”


    “嗯。”贺乌说,“你的阿娘在那里。送你回阿娘那里,你就不会痛了。”


    送你回到月亮上,回到天地凝结出你这生动活泼的生灵之前,回到我们相识之前……至少那个时候,你不会有这样的痛苦。


    明月珠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之前瞧着白先生送给我的花瓶,看着花瓶上的玉兔望月,总是好奇,玉兔对着月亮说什么呢?”他说,“现在,我也有话要讲给月亮了。”


    他认真地合拢双手拜了拜,


    “月亮阿娘,多谢你把我放下人间来了。”明月珠说,“虽然你什么都没教我,我糊里糊涂的,到现在也明白了许多。我现在有长生哥,有奶奶和小元姐姐,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我不回月亮上了。”明月珠许愿一样,虔诚地将额头靠在了合十的手指上。


    贺乌不由自主也合拢起了手,也对着月亮默默许愿。


    月亮嬢嬢,我反悔了。刚才只是玩笑,我不要把他还给你,请你让他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明月珠放下手,长长地舒气。


    “长生哥,我们睡觉去吧。”他打了个呵欠,“明天,我想去白先生那里,我还要问问他玉兔望月的故事。”


    “好。”


    “你快扶我从屋顶上下去嘛——你怎么先自己跳过去了?”


    “怎么,阿珠能从树枝上过去,不会过来?”


    “你又要拿我取笑!我要告诉奶奶!”


    “嘘,轻声些,别把奶奶吵醒了。”


    “你扶我,你快来扶我呀!我可真要喊了!”


    明月珠果然在第二天,抱着花瓶敲响了白家书院的门。


    “是明月珠啊,最近可还害凉病?”白留仙正在为村民把脉,见他进来便向书房指了指,“正好贺茂送了月饼来,小庭他们正在分着,你也去吃。”


    “谢谢白先生!”在吃的方面,明月珠不怎么和别人客气。


    贺小庭一向是眼观六路的天性,听见白留仙的话,早早挑开帘子等明月珠进来,塞给他一块月饼。


    月饼是花生糖酥的馅料,油亮亮的饼皮轻轻一捏就掉下渣来,香甜可口。明月珠把花瓶放在手边,坐下来和小孩子们一起吃。


    “这是什么?”白留仙的学生们多数和明月珠认识,指着花瓶问。


    “是白先生之前送给我家的花瓶。上面是玉兔望月的花样,我正要来问白先生这个故事呢。”


    “玉兔?”幼童们兴奋地七嘴八舌,“我们这里有玉兔的歌儿唱呢。”


    “歌?”明月珠奇怪地问,“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嗯?你不知道吗?那首歌是这样唱的——”


    “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第59章 秋分其一 板栗糕


    “玉兔玉兔莫动情……”


    心脏蓦然间狂跳起来。明月珠顾不上手指上还沾着的糖沫酥皮,慌张狼狈地按紧了心口。


    动情的时候,他会被情思牵动他会变回兔子,就像被月亮牵引的时候一样。这是“莫动情”的原因吗?那下一句,人间何处贺长生……世间无有长生之人,又该去哪里庆贺虚无缥缈的长生之乐呢。


    或者,“贺长生”说的是他日夜相处的那个贺乌贺长生。可是古老的童谣里又怎么会提到我和长生哥?


    明月珠一把抓住面前学童的胳膊。


    “小庭,你们唱的玉兔的故事,你还在哪里看到过吗?”


    “玉兔的故事?白先生那本书啊!他会把书里的故事画成画儿给我们看,可有意思了。”贺小庭并不能明白他的反应,不解地歪过头,“虽然有些故事他还不让我们看,说什么君子三畏……喏,那本书就在架子上。”


    明月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是那本他从未打开过的《大荒志异》。


    灵种卷。


    明月珠思绪灵活,记事情也记得准,他清楚记得他没看到的那卷《大荒志异》是灵种卷,记得那时长生哥来接他回家所以没看,记得他们说到了莲房鱼包。


    《大荒志异》——里面究竟有什么?他的妖怪朋友三番五次提及,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看的机会。


    兔妖唰地站起身,走向了书架。


    秋风弥漫过草野。


    在有风的时候,贺乌有时会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是骑在一匹神气的骏马上驰骋,被马儿疾驰带起来的风拂过脸颊——是他妥善藏起来的少年心性。他的骏马鬃毛整齐光洁,日行千里,马鞍宽阔坠着漂亮的装饰,足够他将爱人也拉上马背。喔,他还要给自己打造一把新的弓箭,弓弦拉得紧绷,可以让他一展自己骑射的好身手,用最精准的弓法射落飞腾的大雁。


    然而再次睁开眼睛,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两脚踏在地面上,走路在田间地头奔波。这不是多么辛苦的事,然而他总是有那么几分疾驰的希冀。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长远。在秋天之前,他还带着几分侥幸地希望,希望明月珠并不是必然的“春生秋亡”。


    可是他的兔子在凌厉的秋风里吐下血来,凉风渐起的时候明月珠期盼是天气转冷,还要问起贺乌,希望着什么时候窗外会落下雪花。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长远——可是已经知晓生命无法长远,还一定要执着于希望吗?


    “要不然,你带他往北走吧。”


    在早上,贺乌又一次在路口见到了神出鬼没的黄眉子。他问过明月珠的情况之后,这样无奈地提议。


    “北方很早就会开始下雪。至少,能让他真的见一次雪。不至于太遗憾。”


    “……不。”贺乌垂下眼睛。


    明月珠在尚且温暖的气候里都已经冷颤吐血,如果再去更冷的地方,会让自己更快地失去他。


    “也许……也许还有办法。”一直到现在,贺乌心里还是存着那样可笑的“希望”!


    “你又想让他如愿,又想让他长命,又想让他永远在你身边。贺长生,你什么都想攥在手里,也许最后什么都落了空。”三花猫小元无声无息出现在了墙头上,蹲坐着眯起眼睛,“时节越来越寒凉,你不能永远瞒着他的。一直到今早上他还在吐血,连带着奶奶也在担心。”


    “贺老太太……知道明月珠寿数的事吗?”黄眉子轻轻问。


    “她应当是知道的。”贺乌回想起自己和奶奶的对话,有些不太确定地回答。


    “奶奶什么都知道。”反而是坐在墙头的小猫语气更笃定,“她信神信佛,每天睡觉前都会念一遍《心经》,给家里人祈福。这几天,她嘴里念的一直是阿珠乖乖。”


    “贺老太太也从来没对着明月珠提过他会短寿吧?所以他才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染病的缘故。”黄眉子想伸手帮贺乌拎着农具,被他谢绝了。


    “我扯下第一个谎的时候,就知道往后只能说越来越多的谎来圆。”贺乌无奈地说,“再怎么说,这都是我愿意做的事。就算百年之后因此造下口业,打下地狱,那也是身后事了。”


    “你一直在瞒他骗他!”小元忍无可忍打断了贺乌的话,“你还想瞒他到什么时候?还要连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万一今年是个不会下雪的暖冬,万一在落雪之前他的身子就吃不消了,贺长生,你可是要带着这样的愧疚过一辈子,你愿意再这样过一辈子吗?”


    “哎哎,好了好了。”黄眉子看这家人闹起架,急忙打起圆场来,“话也不必这么说。再怎么样,肯定还是要想办法的。”


    小元冷哼了一声。


    “说得简单……反正贺长生,我今后不会再帮你瞒谎了。”她带着下定决心一般的语气说,“明月珠再问我什么,我都如实告诉他。至于你到底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


    漂亮的猫尾巴随之高高一甩,她顺着墙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哎,你看看!”黄眉子咂舌摇头,“不是我说你们,这种事确实为难得很……”


    “可别在这里打马虎眼了。”贺乌把担着的担子换了边肩膀,“小元觉得撒谎不好,然而又不是我想这样一直撒着谎的。”


    日后多少嗔怨,多少痴缠?契玄禅师的问语又一次重重敲打着贺乌的心。这个老和尚说话难听,可现在让他苦恼挣扎的,还真是他三番五次劝阻自己的事。


    贺乌把果园打理完毕,收下来的果子用草筐装好,一部分与商贩议定了价钱。奶奶专门嘱咐他留些栗子做板栗糕,他也已经把果实饱满发亮的栗子去掉刺壳,装好一篮子了。


    残落的枝叶按照惯例是不必打理的,落在土壤里自然败朽,沉进大地里再次成为养料。冬天只需要料理果树的枝丫,给小树盖上保暖的草毡……


    冬天。


    冰冷残酷的季节。


    贺乌心底又涌上几分烦躁,也不想早早回家,他顺着村外的小路信步走着,走过秋风舞动的草野,一路来到了大逐山脚。


    转过山脚有一片坟地,贺乌对这里并不陌生——他的父母都埋葬在这里。


    洪水将村庄冲得七零八路,年幼的贺乌发了好几天高烧,对父母的猝然离世也没有深刻的印象,只能在后来奶奶和小元的叙述里,慢慢拼凑并不存在的回忆。


    所以小的时候,他也很难将冰冷的墓碑与慈爱的父母联系起来。或许当年洪水根本让他们尸骨无存,如今泥土之下掩埋的只是亡者生前的衣冠。


    贺乌在坟前蹲下,挽起袖子清理墓碑前的杂草。从清明到现在,还没有来过几次,墓地里生长着支离破碎的杂草,也随着节令萎顿发黄了。


    倒是贺乌九岁那年栽下护坟的秋海棠,十年来生得茂盛,却一片花都不见。


    “临时起意走过来的,我什么也没带。”贺乌对着父母嘟囔了一句,“你们多担待。也不知道你们那边银两都怎么花……”


    烧过去的纸钱就变成了银两铜钱吗?只进不出,岂不是早就毁市了。


    他又伸手掸了掸墓碑上的尘土。时候太久,有些尘泥已经嵌在了石碑的刻字里,贺乌试了几次都没有扫干净。


    算了。贺乌收回了手,随便往碑前找了个地方坐下发呆。


    “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吗?”他低声问。


    贺乌忍了又忍,才把眼泪忍了回去。


    遇到明月珠,他才第一次去爱恋什么人,情窦初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可是早早就经历过死亡与分别,他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如果你们在,我能把所有困恼的事都说给你们吗?奶奶年纪大,我又让她担心;小元性格又急又拗,不知道是像了谁。如果你们还在,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贺乌长舒了一口气。


    他这才后知后觉,觉得丢脸。就算父母真的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话未免也太软弱……虽然他们不在。从他五岁开始就不在了,现在是第十四年。


    “如果你们知道,要不然就托梦告诉我吧。”他搓了搓鼻子站起身来,“等……我也不知道怎么去见你们,我可不想死,也不想让我哪个家人再死了。”


    他闭上眼睛,再次试图想象父母站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冰冷、尘土飞扬的墓碑——还是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我先走了。”贺乌又嘟囔了一声,“不准托梦给奶奶她们说我来找你们了啊。”


    我可没哭,眼泪都没流下来。


    对着一片寂静说了太久的话了,真是受不了。贺乌使劲摇了摇头,回头走往村庄的方向。


    明月珠应该在白家书院里听故事,去接他一起回家吧。


    走进白家书院,贺乌看见了手里握着《大荒志异》的明月珠。


    每有丧,大逐山乡人咸集,为亡者聚坟而奠。野老相传,坟前观物象,可兆生者休咎。若草木槁悴,花枝不华,则谓亡魂萦恋室家,徘徊未去,后将复有死生之变。此皆哀思缠绵之语,谓之念想云。


    (每逢有人去世,大逐山的乡亲们就会聚在一起,为逝者堆坟祭奠。老人们常说,可以在坟前看看周围的景象,来给活着的人预示一些征兆。比如,要是坟上的草木长得不好,花也不开,那就说明亡魂还在留恋家里,没有离去,之后家里可能还会再出丧事。其实,这些都是寄托思念的话罢了。)


    ——《大荒志异》风俗卷二 生兆


    第60章 秋分其二 杏仁梨盅


    贺乌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在明月珠第一次问起来下雪的事情,在他许下那样的承诺之后……在每一次向明月珠轻轻掩盖“春生秋亡”的事实,甚至让家人朋友都不得不像他一样,向明月珠微笑隐瞒着的时候,他总是会因为自己的谎言而不安——最早将明月珠带回家里,向白留仙和邻里亲朋编造兔妖的来历,那时候的贺乌都话语蹩脚、破绽百出,更何况这日日月月的相处。


    有时贺乌也会短暂地思考,如果明月珠知晓了自己始终欺瞒着他的事实,这只天真活泼兔妖,总是有着最直率热烈的感情,他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这个问题总是会在他的脑海里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就像洪灾和父母的记忆那样,有关生死也带来了漫长的隐痛,深切地存在却被他刻意地忘掉。


    甚至身边的人也都一样知晓,也一样绝口不提。


    好吧贺乌贺长生,你确实无能、怯懦又恶劣,说着爱他珍视他可也空有床笫之欢,说要救他性命再表露心意可到现在也一无所获。如果他,如果明月珠知晓了一切,不管明月珠有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


    走进白家书院,傍晚的庭院日影长长。茶棚与旗帜一如往昔,只有院子边堆晒的药材比之前更多,秋天万物丰收,孩童们放学的欢笑声更让院子里添了几分生机。白留仙还晒了两大盘杏仁,清苦的气味格外分明,贺乌隐约想起他答应了明月珠尝他新学会的杏仁梨盅。


    贺小庭骑着一支竹马,哒哒追着玩伴往外跑,险些撞在了贺乌身上。


    “贺乌哥哥,你来找阿珠嫂嫂吗?”他把手里握着的竹竿往旁边一摆,乐颠颠地问。


    “什么嫂嫂。”贺乌侧身让他出门去,“别乱叫。”


    “才没有!”贺小庭说着又嘴里喊着驾驾驾跑了出去,一边唱起了歌谣。


    “玉兔玉兔莫动情……”他唱。


    贺乌心里一凛。


    “小庭。”他转身叫住幼童,“阿珠……明月珠现在在书房里吗?”


    “是啊!”贺小庭假模假样地勒住马,“他每次来都会找书看,学诗学得比我们快多啦。先生有时候还要拿他来训我们呢!”


    贺乌顾不上再回答他什么,转身向书房快步走去。


    “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孩童们的歌声在安静的暮色里轻轻浮起,因为不明白歌词的含义而格外欢快,反而让听的人更觉得悲伤。


    明月珠也安静地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的书有着贺乌再也熟悉不过的书封。


    比他上次来看过的《大荒志异》更厚,书册里密密麻麻添了书签。


    “明月珠。”


    贺乌开口叫他,伸手轻轻将明月珠拿着的书按下去,露出了他没什么表情的面孔。


    明月珠——这是自己为他起的名字,倒是没怎么这样叫过。


    贺乌的目光在明月珠脸上停了停,还是无所适从地垂落下去。


    不管明月珠有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不管他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只不过,贺乌还是不敢面对。


    他一定会对自己失望透顶。


    你的长生哥就是这样一直在欺骗着你的人。你会觉得愤怒、失望还是悲哀呢,他明明是金乌入梦而生的人,明明有着太阳一样明烈的眼睛,却为什么向你笼罩下了谎言的阴影?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贺乌与明月珠之间。贺乌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明月珠不知道是何表情,也一言不发。


    “你……”贺乌咬了咬牙,“你看到《灵种卷》了吗?”


    他听见明月珠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合了起来。


    “长生哥,为什么你从前,都没有和我说过呢?”他问。语气出人意料的冷静。


    “我……”笨嘴拙舌的贺乌还是说不出话,仿佛问出问话就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攥紧的拳头也徒劳地松开。


    “你早就看过《大荒志异》,早就知道我的寿数不长,是不是?”明月珠合上书卷,偏过头来问。


    贺乌轻轻点头。


    “你看着我好不好?”他又听见兔妖这么问,“我和你讲话呢。”


    贺乌紧张地抬头,明月珠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将手里的书卷放得更平,给贺乌看自己打开的那一页。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发白肤,月食之时化为兔形。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


    (“无情无爱”被用墨笔画了一个记号,白留仙在一侧用更细的笔写上了“或有异者。山野无情,人间有情”。)


    灵力颇弱,平日与常人无异,脾性多似家兔,素食、喜净。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一句歌谣也被重重圈起,似乎有贺乌的手笔又被反复抹去,万语千言都归于大小不一的墨渍,只剩下佛笺印着的一句“万事无常,一佛圆满”。)


    明月珠又是轻声地叹气,垂首不语。


    他没有哭。明月珠从来大事小事都会撒娇哭鼻子,有个头痛脑热会哭,贺乌惹他不高兴了会哭,什么事不顺意也会哭,反而在这个时候眼睛干干地没有眼泪。


    贺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明月珠在盯着手腕上的银镯子。贺奶奶送他的银镯子底下还系着端午节的长命缕——贺乌为他系上的五色长命缕。


    从端午到现在又过了些时日,他的长命缕挂在手腕上,勾出了丝线又被洗褪了色,还是能看出五彩的颜色。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为我系长命缕呢?”明月珠问,“从你带我下山,和我一直在一起,到了现在,你每天都在瞒着谎吗?”


    他的问句一层层逼近,贺乌答无可答,只是点了点头。


    “阿珠……我,我的确是骗了你,骗了你这么久。”他的声音颤抖不止,“不管你怎么想我,你恨我都认下。你想怎么做,我都认下。”


    明月珠合起手里的书,回身放进书柜里。


    “其实,之前白无常说我短命,在我第一次吐血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八九分。”他的声音还是平平地没什么起伏 ,“长生哥,那时候我就约莫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有这么短……”


    明月珠伸手捧住了贺乌垂着的脸颊,轻轻扳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恢复了平常时候的亲密,贺乌躲闪,而明月珠直直地看着他。


    “而且,也没想到你原来一直都知道。”明月珠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贺乌的脸,抚摸过他颤抖不止的嘴唇。


    “我真的很生气。”明月珠语气笃定,“长生哥,我很生气。但我不是因为你骗我才生气的。我害怕我会死,我不想这么早就死掉,可我生气是因为……如果我早点知道会这样,早点知道我会短命,会在秋天就跟着月亮落下而死掉……”


    贺乌咬住下唇,又一次垂下眼睛,强忍着不让眼泪从眼睫滴落。


    “那我早就应该珍惜现在的每一天的。”明月珠继续平静地说,“不应该总是想着明天、明年和以后的,也不要任性地说什么想要看雪的空话。我想多和你在一起,每天每刻,只是和你在一起,我就好高兴。可剩下的时间那么短,而且让我到了秋分才知道,就只有这些许日月了。这短短一点时间,我想你都来不及,还要怎么恨你怨你?”


    明月珠顿了顿,眼泪终于从他漆黑如夜的漂亮眼睛里滑落,一瞬间泪如雨下。


    “因为,因为我真的很中意长生哥啊!”


    【📢作者有话说】


    一个蹩脚的双关语:无情无爱的兔妖学会了杏仁(苦心)梨盅(离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