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还能吃了你不成
“那奴婢知道去哪了,”问月笑道,“咱们就去凤宝阁准没错。”
林绣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地问这凤宝阁是什么地方。
“凤宝阁是咱们京城最大最有名气的首饰铺子,连咱们公主都在这买东西呢,质量和造型,都很不错。”
林绣笑着点点头。
想必凤宝阁背后的东家,应该是二皇子吧。
没想到他这么厉害。
马车行了两刻钟,就到了街市,林绣有些头晕,提前下了马车,慢慢走过去。
出来果真觉得精神好很多,在明竹轩里睡多了,林绣每日都很想吐。
问月扶着她,手下的腕子愈发细了,她都有些心疼,“姑娘,您这病怎么不见好呢?等世子忙完,可得让世子给您请个太医呢。”
林绣笑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是总想着睡觉,身上没力气,想必是之前累着了,一直没休息好。”
沈淮之成日忙得不见人影,可还有心思想着她的身体?
林绣闷闷的,等到了凤宝阁门口,才重新打起精神。
凤宝阁高高的牌匾,极为宽敞宏亮的店面,里面热热闹闹,不少夫人小姐都在那选着饰品。
林绣深吸一口气,没急着问,四处看了看。
店里摆着的几枚玉佩,问月说成色都很一般,世子身边的鸿雁都未必会用。
她熟悉些,直接说要去楼上看看。
店家一听,更恭敬了,引着林绣往上走。
“这位姑娘,不知道想要个什么样的玉佩?小的好给您介绍介绍。”
林绣轻咳一声,朝着问月道:“问月,去给我倒杯茶喝,喝咱们自己带来的茶叶就好。”
“哎,奴婢这就去拿。”
等问月一走,林绣才试探开口:“我想要一枚玉佩,名为明月照心。”
屋里静了一瞬,那店家神色立即变得严肃不少,左右看了看,拱手道:“请姑娘稍等。”
林绣松口气,她还是很紧张的,这般像是在和人偷偷摸摸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等了会儿,店家端着一盘成色极好的玉佩上来,问月也倒了茶递给林绣。
林绣指指旁边的椅子,让问月坐,“问月你坐下,我也不懂,你替我掌掌眼。”
问月知道自家姑娘是个随性的人,也没拘泥,坐在那挑了几枚仔细看。
“姑娘,这个不错,摸起来很润,不过奴婢记得世子有一枚差不多的”
她挨个看,讲了许多,端起一杯茶饮尽,林绣听得认真,也有耐心,正要随便定下一枚,问月突然头一歪,身子往下滑去。
林绣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问月,你怎么了?”
“姑娘莫担心,不过是寻常的迷药,保证这位姑娘醒来,不会记得自己晕倒,也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林绣睁大了眼,摸了摸问月的鼻子,感受到温热的呼吸,这才放心些。
她把问月扶好,让她靠在椅子上。
店家则让人守着,自己带着林绣去了楼上。
一间雅室,里面无人,林绣跪坐在那,也不敢喝茶吃东西,默默等着。
她的困劲又上来,但掐着自己虎口不敢睡着,最后还是没扛过,以手撑额,打起了瞌睡。
林绣身子一歪,她猛地惊醒,低呼一声以为自己要跌倒,却不成想被人扶住,跌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她心惊不已就要起来,赵则低头看她脸色,眉头蹙得要夹死虫子。
憔悴没精神,病恹恹的。
他直接打横抱起林绣,不管她如何踢腾,一脚踹开了屏风后的一扇门,林绣这才知道里面还有一间卧房。
她吓得哭出来:“二皇子!民女不能和您做这种事!”
若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气死沈淮之,林绣宁愿先死上一死。
赵则眼皮一跳,低头睨她:“少自作多情,本皇子可没这兴致。”
林绣踢了踢腿,又去推他,被赵则箍着手腕压在床上,“老实点,给你看看病。”
她一怔,看到赵则身后,那里还站着一白胡子老头。
对方捋了捋胡子,见怪不怪的模样,坐下就直接捏住了林绣的脉搏。
林绣不敢动了,也没力气,晕晕乎乎躺在那,赵则的脸在她眼前花了花,又重新变得清晰。
竟然是要给她看病。
这脉把了好一会儿,白胡子老头才摇头道:“嗜睡,少食,常头晕无力,这位姑娘,你不是生病,是中毒。”
林绣大惊失色,脸刷的就白了,下意识看向赵则,却见对方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
“愚蠢。”赵则语气冷淡。
“刘大夫,她这毒可还有救?对身体有没有什么影响?”
“不是取人性命的毒,只是会让人一直无力,最后躺在床上没办法起身,日渐虚弱,如今看着药量倒是不大,应该是用了熏香一类,这样吸入人体的毕竟是少量,但是时日越长,越危险。”
虽不会立即取人性命,但时间一久,躺在床上成了废人,饭都吃不了几口,和死有什么区别。
早死晚死而已。
“老夫开几味提神醒脑的药丸给姑娘,随身佩戴,不必服用,觉得难受了就闻一闻,那香,还是尽早灭了。”
赵则心下莫名一松,意识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他又冷了脸,阴恻恻瞥了林绣一眼。
林绣还恍惚不知所措,被他一瞪,眼眶瞬间就湿了。
吓得。
赵则别开眼,送了大夫出去,再回来时,林绣已经起身坐好,端端正正的模样,充满戒备。
他脸色更差,哼一声坐在林绣身边,去捏她下巴。
林绣没躲开,被他直接捏出一汪泪。
“林姑娘这下巴尖的,是想回温陵拿下巴叉鱼不成?若是表弟没钱给你吃饭,本皇子倒是不介意借给他些。”
赵则心情不错,盐税都进了他的口袋,但罪名太子背定了。
再加上顾斐告御状,太子这次不死也要扒层皮。
看在赵景轩这次没有包庇太子的份上,赵则觉得自己,倒是能再留一留好父皇和好姑母的性命。
赵则笑了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林绣惊慌不已,一急就咳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赵则想到母妃临死前也是这样,脸色立即黑如锅底,揽着林绣在她背上拍了拍。
语气难得温柔不少:“急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第52章 床都让你哭脏了
林绣从没和沈淮之以外的男子亲密接触过,哪怕是在青楼。
可这个二皇子,三番几次地这样轻薄于她。
林绣再和软的性子,此刻加上身体不舒服,也要爆发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推了赵则一把。
气道:“二皇子!你若对沈淮之有气,对公主府有怨,自当冲着他们去,总欺负民女算什么本事!”
“民女无权无势,什么本事都没有,你们耍着我玩,一根手指头就能让民女死无葬身之地,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绣说到后面,愈发委屈,哭声凄惨,她若再想不通一些事,真成了大傻子。
难怪她总觉得晚上闻了那香就难受,难怪绿薇不让别人守夜。
公主不想她进门,直说便是,犯得着这么麻烦要她的命!
林绣越哭越难过,直哭得背过气去。
赵则抬了抬手,还是放下,他不知道为何,心也随着林绣的哭声一起一伏。
那哭声像锥子似的,一下下扎他肺腑。
这不应该。
林绣是沈淮之的女人,他对林绣应该只有不喜和利用才对,怎么会心疼。
赵则沉着脸起身,重重甩上门离去。
林绣干脆伏在那,痛快哭了会儿,她在公主府连哭都不敢大哭。
自从跟着梁如意学规矩,受了多少委屈也只敢躲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
那些无法诉之于口的苦衷,说给沈淮之也无用的抱怨,还有性命不保的忧心,在此刻都堆积在一处。
爆发在林绣绝望的哭声里。
也许公主和老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让她进门,这不过是一种折磨的手段。
她们不喜欢自己,甚至厌恶,不管是青楼出身还是渔女的过往,都让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鄙夷。
可是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她,早知如此,林绣绝不会厚着脸皮赖在公主府不走。
是沈淮之说,公主愿意给机会。
是老夫人说,她表现得好。
是公主说,要考验她。
是梁如意口口声声,要将她培养成合格的主母。
林绣哇一声哭出来,哭得悲痛欲绝。
赵则就在门外,攥紧了拳头,最后还是黑着脸推开门,大步走到床边。
“本皇子的床都让你哭脏了!”
林绣哭声顿了顿,抽噎着起身,头也不回往外走,赵则眉毛一跳,拉住她手腕。
“我让你走了?”
林绣很无力,瞪着他不说话,已经放弃任何无谓的挣扎。
反正这些皇亲国戚都一样,惹不起。
赵则又被迫看到了她那双泛着红,圆润润的杏眼,心里乱七八糟的,软了软,松开了紧握的手。
“二皇子,”林绣轻声道,“民女感谢您今日带我看病,救命之恩怕是报答不了,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行吗?”
赵则:“”
好划算的买卖。
他一时气结,半晌才开口:“本皇子缺你这头牛不成?”
“二皇子,春茗在哪?”林绣没忘了今天的正事。
她想带着春茗走,再也不回来。
赵则挑眉轻哼:“想知道你那位好婢女的下落?”
林绣点点头,她成日里都在忧心这件事,可二皇子这模样
她抿唇,恳求道:“殿下,您告诉我好不好?我们姐妹两个对您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就是拿来气一气沈淮之?
她现在不觉得二皇子有这个闲情逸致。
赵则看着她精致眉眼,恍惚想起上元节那天,林绣拿着一盏兔儿灯,认真看上面的灯谜。
这般温柔和顺的女子,磋磨在公主府,真是可惜。
就像他的母妃,也是这样性情柔顺的人,最后却毒发身亡在冷宫,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被烧成灰,不知道丢在哪。
赵则静静看着她,突然开口:“林姑娘,能不能再讲个故事给我听?”
林绣一怔,想起赏梅宴那次,她随口编了个故事哄那位小公子开心。
二皇子记到了现在?
她想直接拒绝的,但赵则神色反常,眉眼间带着股忧愁,似在怀念什么,而且他还找大夫给自己看病。
如果不是二皇子,她傻乎乎的都不会猜到自己中了毒才总是睡不醒。
林绣不忍心再拒绝,迅速在脑海里想了几个小故事。
都是温陵那边流传下来的民间传说。
赵则见她松动,心里不知怎么就是一喜,他径自去外间坐下,倒了茶水,又让人换了些新鲜可口的小菜。
“林姑娘不必客气,多吃些,也好有力气给本皇子多讲几个故事。”
林绣无奈,坐在他对面,“民女讲完,可以告诉民女春茗的下落吗?”
赵则表情纹丝不动,不说行但也没说不行。
林绣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开始讲第一个故事。
善良渔夫救了落难小姐,永结连理的一段佳话。
赵则冷笑:“难怪林姑娘会救下沈淮之还以身相许,原来是受这种故事影响,愚蠢至极!”
林绣一噎,脸涨红了,她才不是存了这种心思,只是和沈淮之日久生情而已。
她不理会赵则的阴阳怪气,又讲了几个,但无一例外,都被赵则挑出毛病。
不是书生太傻,就是姑娘笨,最后甚至要说神佛的不是,林绣慌忙打断他:“殿下,要心存敬畏!”
可以不信,但不可以诋毁。
赵则哼一声闭上嘴:“就没有你上次讲过的那种故事?”
关于胎记的。
林绣苦恼地皱起眉头:“那是民女编的,如今让民女再编一个,一时有些想不出来。”
赵则沉默,想起母妃,又想起自己,他问:“那林姑娘觉得,身有胎记之人,是不祥还是一种征兆?”
林绣脑海里浮现春茗的笑脸,因为这半边胎记,春茗可算是受尽冷眼,孩童会笑话,大人会背地里议论。
人都是有偏见的,改不掉。
在青楼时,林绣见过春茗偷偷用脂粉,想掩盖住这片胎记,但被其她姐姐看到,纷纷笑话她,笑得花枝乱颤。
春茗陪着笑脸,晚上在她怀里偷偷哭了。
其实有胎记算什么呢,春茗心里是干净的。
林绣认真道:“殿下,有些人的胎记长在身上,或许不好看,但心底纯洁无瑕,但有些人俊美漂亮,胎记却长在心里,丑陋不堪,民女觉得,这和不祥或者征兆都没有关系,不过是一种借口。”
赵则静静注视着林绣,好一个借口。
他倏地一笑,低头饮茶掩盖内心波动,良久才重新开口:“春茗姑娘就在京城,但她是否愿意见你,本皇子可管不着。”
第53章 证据
春茗离开公主府那日,沈淮之遭遇刺杀,此事是赵则一手安排。
赵则就在对面茶楼,派近侍刘福亲自去调查沈淮之和林绣为何出城。
这一查不要紧,顺着官道走出去不久,在一处驿站,刘福发现了公主府的马车。
刘福不动声色打听一番,知道这是送世子爷身边那位林姑娘的婢女回温陵。
他本打算回去复命,要走时却发现那个车夫鬼鬼祟祟进了春茗的客房。
刘福一直觉得自家主子对林姑娘的态度很模糊,他便跟了上去,发现那车夫果然不安好心,打算侮辱春茗。
刘福虽然是个近侍,但最讨厌这等男人,仗着自己有三两肉,便只知道欺负女子,他直接杀了那车夫,丢到了城外乱葬岗。
而春茗,则被他带回了京城。
赵则饮了口茶,不紧不慢道:“本皇子的人碰巧救下春茗姑娘,如今春茗姑娘就在城内本皇子名下一家酒楼后厨上帮工,林姑娘若想见她,自己去寻便是。”
林绣听完心中已是止不住后怕,她脸色惨白,若不是二皇子的人偶然碰到,春茗岂不是已经被那车夫侮辱?
春茗是个要强又敏感的姑娘,被玷污了清白,还不知道要多么悲痛!
若是求路无门,这去温陵几个月,路上肯定要被那人百般折辱!
春茗再一个想不开
林绣身子一晃,险些晕倒,赵则下意识朝她伸出手,隔着桌几就攥住了她的上臂。
赵则起身将她扶稳,心道这姐妹两人单纯到没脑子,被公主府耍得团团转。
还一样的倔强。
赵则本想让人把春茗送回温陵的,但不知道春茗怎么想的,非要进京,回来也不去找林绣,非要做工报答。
他正要出言嘲笑这姐妹俩两句,林绣已扶着他胳膊跪下,赵则眯了眯眼,低头看她泪眼。
“殿下,多谢您救命之恩。”林绣是真心感激。
可她能报答什么呢?
赵则单手使力把人拖起,他离着林绣极近,近到像是将人抱进了怀里。
声音轻得,林绣都快听不见。
可还是听清了。
“林姑娘想报恩,不若舍了沈淮之,来本皇子府上如何?本皇子府里上无公婆,下午妻妾,你若来了,便是后宅里的主子。”
多自在。
林绣心猛地一跳,惶惶然抬头,撞进赵则深邃眼眸,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屡次救她是真,可利用也不假。
林绣不想成为他和沈淮之斗法的工具。
更何况,她爱的是沈淮之。
林绣将胳膊从赵则手里挣出来,“民女多谢二皇子抬爱,只是民女心有所属,哪怕不能和世子在一起,也不会再留在京城。”
赵则心里有一瞬间的滞闷,但很快就过去,他松了手,重新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
已耽误了太多时间,他有些倦怠,既然林绣不愿意,那他升腾起的这点儿怜悯,就只能作罢。
赵则让人送了配好的丸药和一盘首饰玉佩。
“赏你的,收下吧。”
说完,也不管林绣什么反应,赵则转身离去。
林绣看得出他心情不太好,但自己实在没办法答应这种离谱的要求。
不论别的,若再做了赵则后宅里没名没分的女人,那她算什么?
像二皇子这种人,将来定然妻妾成群,林绣都不能忍受沦为沈淮之后宅里的妾室,怎么可能委身他人。
林绣长叹一声,拿了那盛着丸药的香囊小心装好,又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些首饰算是她买的。
做完这一切,林绣才回到二楼。
她静静坐着,等问月醒来。
不过片刻,问月幽幽醒转,她发现自己靠在椅子上,而店家正在给林绣包选好的首饰玉佩。
问月一惊,使劲晃了晃头:“姑娘,我怎么睡着了?”
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林绣笑笑:“你口若悬河地讲了许久,我让你歇会,你忘了?”
问月皱眉,没印象。
林绣起身,“走吧,东西都挑好了,咱们寻个酒楼去吃饭如何?”
问月立即接过东西跟上,还一个劲捶自己的头,想半天也没想起来什么时候睡着了。
“姑娘,咱们不回府里去吗?在外面用膳”
林绣意已决,朝着赵则口中的福满酒楼走去,这家酒楼在另一头,有些距离,林绣走着走着,竟生出几分退意。
她对不住春茗,让春茗险些失身于别人,如今再贸贸然出现,又是这样一副病容,春茗担心了该怎么办?
不若处理好了公主府的事再去寻她。
林绣脚步一顿,转身,“回府吧,也不好出来太久。”
问月心里一喜,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立即安慰道:“姑娘下次可让世子陪您出来,想怎么玩都行,世子定然会陪着您的。”
林绣心不在焉笑笑,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和沈淮之说这件事。
那是他的母亲,祖母,血缘亲厚。
别说只是想让她起不来床,就是真要了她的性命,沈淮之又能如何呢?
林绣心里不舒服,沉着脸一路无话。
待到了明竹轩,看到绿薇,心情更是差。
这深宫出来的人果然不简单,梁妈妈也好,绿薇琳琅也罢,个个都是人精。
平日里装得和善温柔,背地里害人毫不手软。
林绣深吸一口气才没有将情绪表露,她如往常一样跟绿薇说话,让她伺候着洗了手换了衣服。
用完膳看了会儿书便说要休息。
林绣躺下,装作熟睡的样子,她也真是困了,手在被子里掐自己手心,等到绿薇关上门出去,擦睁开眼。
她又闻到了熏香的味道。
林绣从怀里掏出香囊闻了闻,一阵刺鼻的清凉,仿佛直冲到了她的天灵盖。
顿时清醒。
林绣吸了口气,轻手轻脚下床,绕过屏风,看到桌上的袅袅香烟。
靠近了,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更强烈。
林绣捂住鼻子,轻轻拿了些香粉包在手帕里放好。
想要沈淮之信,总也要有些证据才是。
第54章 二皇子是什么样的人
林绣耐着性子等了几日,沈淮之也没来明竹轩找她。
听问月说,圣上病了,连公主都住进了宫里,一直没能回来。
林绣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生是非,只能耐心等待,不过夜里入睡,她都长了个心眼,等绿薇睡熟,她就起来把窗户打开。
早上再提前把窗户关好。
尽量少吸入一些香。
这般下来,等出了正月,林绣果然觉得没那么疲惫,有了精神头,也有了胃口,不过她仍旧装作没精打采,昏昏欲睡。
省得被绿薇看出什么端倪。
这日,林绣在院中透气,就见问月慌慌张张从外面进来,脸色也不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林绣心里一揪,忙问:“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急成这样?”
问月缓了缓,凑到林绣耳边低声道:“姑娘,大事,太子被废了!”
“二皇子殿下因为调查有功,被封为安亲王!”
林绣一惊,她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太子的重要性,好端端怎么被废了?做了什么错事不成?
问月在府里认识的人多,她也是从前院听来的,这事情不是秘密,圣上为了平悠悠之口,狠狠责骂了太子。
“说是太子殿下参与了盐税贪污案,证据确凿”
林绣眼睛睁大,这个案子,不就是沈淮之在温陵时所办的?
原来是太子所为,她总听沈淮之提,一直都以为二皇子才是幕后主使。
林绣想不明白,所幸继续听下去。
问月还拍了拍心口:“这就罢了,听闻太子殿下为了笼络文臣学子之心,还抢夺了别人所著典籍,并且为了灭口,将顾氏一家百人,尽数都给杀了!”
林绣听完,更是不可置信,这些权贵都不将人的性命放在眼中吗?
如此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怎么配当太子。
“姑娘,您不知道,现在都说二皇子,不对,是安王爷继位的可能性最大!”问月跟林绣咬耳朵,说了些大不敬的话。
林绣抿唇,二皇子做这么多事,应当就是为了当皇上吧?
他要是当了皇上,沈淮之他们该怎么办?
林绣悄声问道:“问月,二皇子,安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问月也只知道些表面,捡着能说的说给林绣听。
这二皇子的生母李美人,原来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婢女,长相貌美,极为出挑,但据闻她心思不正,竟然妄图勾引圣上。
皇后不喜,贬了李美人去倒夜香,却没想到还是被她得手,勾着圣上大白日里就在御花园与她苟合。
不过没多久,李美人就失了盛宠,据说是李美人身上,突然遍布红斑,丑陋不堪,太医来看,也说不是病,是天生的。
又在这个时候,太后病了,一直不见好转,长公主便从宫外带了个得道高僧回来。
那高僧断言,李美人身上这红斑,是因为沾染了龙气才会出现,这是不祥之兆,会祸乱前朝后宫,太后的病也是她克的。
圣上之所以没事,是因为真龙天子,自然不怕。
李美人因为此事被打入冷宫,本该处死的,却偏偏查出了身孕。
毕竟是圣上的骨肉,太后的病也渐渐好了,便留了这母子俩一命,但从此也是幽禁冷宫,任其自生自灭。
二皇子五岁时,李美人病逝,那高僧又说,此等妖孽必须烧了才能彻底了断尘缘。
可怜李美人到死,也没能留个全尸,骨灰去了哪,也无人知晓。
留下二皇子孤零零一个,圣上不喜,太后不爱,只剩一个妖孽之子的名声,人人都觉得他不祥,连宫里最不起眼的小太监,都能随意欺辱他。
其中艰辛苦涩,不说,林绣也能体会得到。
赵则虽贵为皇子,可比她这个青楼出身的渔女,也没能好到哪去。
林绣心底叹息一声,有些复杂。
如果她是二皇子,也压不下这口气,势必要为了这些欺辱报仇不可。
难怪赏梅宴那次,她讲的故事会让二皇子念念不忘。
也许是执念吧。
而此时京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一辆青帐顶的马车缓缓停下,从里面缓缓现出一人。
修长手指执着扇,玉质的扇骨敲了敲手心,进了这座才二进大小的宅子。
赵则绕过影壁,进了正屋,身旁近侍刘福转动博物架上的花瓶,墙面便是一动,赵则顺着台阶向下,愈走,愈开阔。
这里是他与心腹交谈正事之地,隐于闹市,不易被人察觉。
赵则目不斜视,径自到主位上坐好,下首已坐了几人,皆是他信得过的心腹。
为首的,若太子一党或沈淮之等人在场,定然大吃一惊。
不是别人,竟是秦太傅秦正荣。
“见过王爷!”秦正荣带头起身行礼。
赵则刚刚封王,听到这称呼只是一笑,安王,安字,赵景轩什么意思,他这个当儿子的最清楚。
不是安定安乐,是警告他安分守己。
看来太子被废,还是远远不够。
赵则示意众人落座,直接进了主题:“本王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事相商。”
太子虽暂时被废,但未必没有复起之日,赵则不想养虎为患,想乘胜追击。
若想让赵景轩对太子彻底失望,仅仅两桩不大不小的案子,远远不够。
秦正荣思忖道:“王爷的意思,是想让赵煜反?”
“赵煜此人中庸之才,性格并不激进,王爷怎料定他一定会造反呢?”有人疑问。
赵则淡笑:“不是料定,是逼他不得不反。”
昔日太子,高高摔下,尝尽了冷暖滋味,定然会主动寻求出路。
就算不反,也要让世人以为他会反。
既然主子主意已定,那追随者自当听命。
赵则又嘱咐一些事宜,才让众人散了,唯独留下秦正荣。
秦正荣猜到什么,主动道:“王爷自当放心,小女与沈家的婚事,臣会一力促成。”
赵则笑笑:“秦大人先前提议,本王回去想了,将秦姑娘嫁给沈淮之,虽是一步好棋,但对秦姑娘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世人都以为秦家中立,实际上早就投效了赵则,赵则也料到,沈家为了兵权,迟早会选择太子。
而沈家也一定会选择秦家结亲,为太子拉拢文臣。
可若是秦家听命的,是二皇子呢?
赵则就是考虑到这一点,在秦正荣主动提出将女儿嫁给沈淮之时,才没有反对。
但公主府注定是要倒的,届时秦沛嫣怎么办?
秦正荣深思片刻,仍旧坚持道:“成大事者,万不能拘泥于此,本朝女子和离也可再嫁,只希望王爷事成那日,可以给小女一个好的前程。”
第55章 几时怀上
秦正荣得了赵则准话,从密道离开,七绕八绕竟从一处酒楼出来,坐上马车回了府邸。
他府上一妻两妾,膝下只有一儿一女。
长子秦渊,婚事已定,五月就要成婚,女方出身谢氏,谢家老爷子门生遍天下,谢家人虽从不入仕,但在文臣学子中的威望,不容小觑。
而女儿秦沛嫣
秦正荣正想着,就到了正院,妻子与一双儿女都在,等着他用饭。
秦沛嫣神思不属,向父亲行了个礼。
一家人吃饭都没个声音,只要秦正荣在,一向如此,秦渊和秦沛嫣兄妹两个吃完便退下。
秦沛嫣等兄长走后,却又悄悄折返,趴在窗下听父亲母亲讲话。
“嫣儿也到了出嫁的年纪,老爷可曾留心了?那公主府咱们高攀不起,依我看,还是别再等了。”
“国公爷前两日倒还透过口风给我,说是公主极为喜欢嫣儿,要是能和公主府结亲,倒也是好事。”
秦夫人不满:“什么好事?若从前自然是好,但如今世子身边跟了个不清不楚的女人,还是救命之恩,情深意笃的,咱们嫣儿嫁过去岂能比得过?”
“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就算没有这回事,将来嫣儿过门,世子就不纳妾了?只要嫣儿是正妻,谁也越不过她。”
秦沛嫣在窗外揪紧了手帕。
没想到母亲不同意她嫁给子晏哥哥,不过父亲倒是乐见其成。
秦沛嫣又来了希望,屏气凝神地听下去。
秦夫人还在抱怨:“不光这个,长公主也不是好相与的婆婆,更别提还有位老夫人,她何等手段,将这沈家几房庶子都”
秦正荣已打断她的胡话:“慎言!公主也是你能议论的!”
“嫣儿又不是那等没人撑腰的女子,嫁过去公主还能虐待她不成?只要做好为人媳妇的本分,挑不出错来,公主不会为难她。”
秦夫人想想自家女儿,虽才名在外,但可不是没脾气的女子,相反,还有些小心眼,她不担心公主,倒是更担心女儿和世子爷身边的那个渔女对上。
就凭女儿对沈淮之的心思,岂能忍得下他身边还有个深爱的女人?
秦夫人犹豫再三,还是劝道:“好男儿多的是,老爷不想和几位皇子扯上关系,咱们不如从南边挑挑人?谢家那么多门生,不乏优秀的,家里差些没关系,左右咱们都能帮衬,只求嫣儿过得顺心如意。”
秦正荣垂下眼皮,若他没有什么为官做宰的报复,听夫人的也未尝不可,但秦正荣知道自己,他想做文臣之首,想名垂千古。
所以秦正荣入宫教导几位皇子的时候,便存了心思,想挑选一位“明君”辅佐。
教来教去,太子平庸,三皇子跳脱,四皇子小小年纪笑面虎一个,只有常来偷学的二皇子,身处泥泞,却不卑不亢,天资聪颖。
所以他选了二皇子赵则,既然踏上这条船,就没有心软回头的道理。
将女儿嫁到公主府,是一步很重要的棋,秦正荣正要再训斥妻子几句,门就被猛地推开。
他皱眉望去,秦沛嫣进来便跪下:“爹,娘,女儿想嫁给子晏哥哥,求爹娘成全!”
明竹轩。
天色已黑,林绣还以为今日又等不来沈淮之,早早洗漱了准备休息。
但刚躺下,就听到外面的请安声。
沈淮之来了。
林绣赶忙坐起来,正要去迎,沈淮之已推门而入,绕过屏风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坐着便是。”
沈淮之几日不见林绣,思念愈深,静静看她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发,小脸俏生生仰着,满是柔情。
他搂着人亲了亲,浑身的疲惫都不见了似的,只觉得轻松不少。
林绣见他连官服都没换,知道这是一回来便来找她,问道:“怎么忙成这个样子?”
沈淮之叹息一声,揉了揉眉心。
圣上病重不肯见太子,但太子咬死不认罪,现在已经被废,幽禁在宫外的一处宅子,重兵守着,谁也不许见。
皇后和梁家急得团团转。
沈淮之又要忙政务,又要在宫里侍疾,还要想办法见太子一面,岂能不累。
他抱着林绣,在她脖颈处深吸一口:“嫣儿,为夫好累。”
林绣心疼地拍拍他后背,憋在心里的话一时又说不出口。
他已经很累了,若是再操心后宅的琐事,岂不是更烦闷?
不若再等等,反正她身子也好了许多。
林绣心底叹气,回抱住沈淮之。
“嫣儿”沈淮之想她,在林绣耳边亲来亲去。
又寻到她的唇,含住深吻,林绣被他压着往床褥上倒,含糊道:“你你不是累?”
这般急切又是做什么,看来还是有力气。
沈淮之笑笑:“伺候嫣儿有什么累的,咱们许久没亲热,孩子几时才能怀上?”
林绣一怔,她还能给沈淮之生孩子吗?
公主和老夫人都想要她永远瘫在床上不能起身,怎么会允许她生孩子?
再说,林绣是准备离开的,生了孩子,怎么走。
林绣有点慌,挣扎着躲开沈淮之热切的吻,手也向下攥住他大掌,不肯让沈淮之去脱她里衣。
沈淮之被拒绝,生出几分不满,一口咬住了林绣的脖子,磨了磨,见她还是死死抓着自己手不放,心一狠,将林绣翻了个身。
林绣被迫跪趴在床上,受着他。
意识被矛盾与纠结占领,再加上不由自主产生的欢愉,林绣落了泪。
她舍不得沈淮之,身心对他都产生了依赖。
就像这般,从前最不喜欢的姿势,但沈淮之一旦贴上来,林绣就忍不住心跳。
一想到或许再也不能和沈淮之缠绵悱恻,林绣心里就绞痛一样,她喘不上气,哭了出来。
沈淮之动作一顿,过去吻她的唇,林绣没撑住,往床上一趴,怀里却突然掉落了什么东西。
林绣一惊,下意识去盖住那枚香囊。
沈淮之眯了眯眼,使力,林绣浑身一软,那香囊已经被沈淮之拿在手里。
是一枚不起眼的淡青色香囊,绣着云纹,不似女子所用。
沈淮之放在鼻间闻了闻,眉头紧紧皱起:“什么味道,这般呛人?”
第56章 中毒
林绣没想到今晚沈淮之一来便要欢好,没能将香囊放起来。
但这般被他发现,倒也是好事。
正要解释,沈淮之却误会了,将香囊随手一丢,掐着林绣的双颊,迫使她扭过来。
“是哪来的?不像你的手艺,府里也不会做这种,可是谁送的?”
“嗯?是赵则?”
沈淮之眉眼沉沉,不等林绣开口就吻上去,堵住她的唇舌,先重重发泄一番。
林绣最后是打着摆子,再没了力气,缩在沈淮之怀里,任由他一下下亲吻,又拍着她后背安抚。
泪沾湿了沈淮之的心口。
到底是不一样了,林绣想着,从前沈淮之绝不会这样对她,强势又霸道,处处显出他世子爷的尊贵来。
如今连夫妻之事,沈淮之都主宰着她的一切。
林绣有些倦,撑起疲倦的身子,从床帐探了出去,将那跌落在地上的香囊捡起。
沈淮之从后拥着她,眷恋地亲吻林绣后背,薄薄一层汗,瘦的肩胛骨都凸出来,他在上面轻咬一口。
哑声道:“这几日还嗜睡吗?可吃得下东西?”
林绣心里一疼,难为沈淮之还记得她生着病,刚刚没完没了折腾的时候怎么不问?
自打非要与她生个孩子,沈淮之一次比一次凶,林绣怎么哭着喊停都不行。
林绣将香囊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觉得舒畅许多。
“这般刺鼻,闻他作甚?”沈淮之蹙眉去抢。
林绣宝贝似的攥紧,轻声道:“这是提神醒脑用的,若不是它,我兴许每日要睡十个时辰也不止,慢慢的,就躺在这榻上,再也起不来。”
然后便是成日的喝下并不能让她好转的汤药,一天天等着死期。
到那时,沈淮之也许已经另娶新妻,时日长了,妻妾美满,子嗣成群,怎么还会记得她在这明竹轩里遭多少罪?
沈淮之听得纳闷,俯身过去细看林绣的脸色,脸颊还有刚刚欢愉过后的红晕,但眼里的泪止不住似的,盛满了就溢出来。
他放软了声音,“怎么了这是?我是太想你了才失些分寸,刚刚嫣儿难道不快乐?哭得这么委屈是做什么?”
“你这病不是好了些?怎么就严重到再也起不来?”
沈淮之轻轻亲她,低声下气地哄,林绣哭得抽噎,艰难道:“玉郎,我快死了,再留在你身边,我就要死了!”
林绣紧紧搂住沈淮之的脖子,压抑着说出来。
沈淮之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与她对视:“什么死不死的,谁要取你性命?”
林绣闭了闭眼:“你今日来了,所以绿薇没有点香,若你不来,等我睡熟,她便会进来把香点上。”
“玉郎,我不想死在这。”
沈淮之表情寸寸裂开,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是意识到什么但绝不敢轻信。
沈淮之俯身与林绣抱在一起,声音有些抖:“发生了什么?嫣儿,你别吓我好不好?”
林绣说出来,心里痛快许多,那丝郁气消了消,淡声道:“我不瞒你,这香囊的确是二皇子是王爷所赠。”
沈淮之手紧了紧,心里很不舒服,他贴着林绣的脸颊,“你什么时候又见了他?”
问月是跟他提过,林绣近日出了几次门,但不过是逛些寻常的铺子,没有什么特别。
那是什么时候见了赵则?
沈淮之突然有些慌乱,怀里的人再柔顺,刚刚再快乐,也掩盖不了此刻的失控。
林绣闭上眼,赵则帮了她,那她不能出卖对方,而且这都不重要,“你不必怀疑我与别的男子私下相见,是上元节那日,王爷给我的。”
“玉郎,你若信我,就带我再去看看大夫,我成日里睡不醒,不是太累,而是中毒。”
沈淮之彻底僵在那,中毒?
嫣儿中了毒?
他急切地把人翻过来,捧着林绣脸细细看了看,见她眉眼间是说不出的倦怠,心里一沉:“你怀疑府上有人害你?”
林绣定定与他对视,不然呢,她又没得罪谁。
沈淮之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是说不出的嘶哑,“我请何大夫来给你看看。”
林绣凄然笑笑:“何大夫每隔几日就来问诊,什么都没说过,只说让卧床休息,玉郎,你还不明白吗?”
她默默流着泪,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林绣想过沈淮之各种反应,唯独没想过他在逃避。
沈淮之抵着她的额,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嫣儿,对不起。”
林绣心里疲惫,翻了个身背对他,沈淮之将她揽着,也说不出安抚的话。
家中长辈到底做了什么,他会一一调查清楚。
也会给林绣一个交代。
两人相拥着,相爱以来第一次无话,沈淮之听着林绣隐隐的啜泣声,睁眼到了天明。
今日他休沐。
沈淮之起身给林绣穿好衣服,等她洗漱完,两人又静静用了早膳。
他着人备好马车,带着林绣和问月直接出了府。
问月还有些疑惑,世子和姑娘像是吵了架,但世子这小心呵护,生怕姑娘磕着碰着的样子,又不像动怒。
她忐忑地跟上马车,直到停在京城最有名的医馆杏林堂,问月心里的疑惑更盛。
府里何大夫从前是太医,医术高明,看什么病还需要出府?
她不敢多问,扶着林绣进去。
内室雅间里,杏林堂几位最出名的大夫一一来把脉,又仔细闻了闻林绣带来的香灰。
林绣戴着面纱,瞧见他们面色凝重。
沈淮之知道杏林堂医术不比太医院差,尤其是在妇人科上,今日正好带着林绣好好看看。
几位大夫互相看看,交流一番得出结论。
林绣的确是中毒。
“软香散,致人无力,但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躺在床上时间长了,会让人慢慢失去精神气力,一旦思绪涣散,离死也不远了。”
“这位夫人体内的毒素不多,只要远离这软香散,多活泛身体,不出两月,就能恢复如初。”
沈淮之神色沉重,紧紧攥起拳头。
“内子身体,可还有其他症候?”
闻言,其中一位大夫思忖着开了口:“老夫攻妇人科多年,倒是看出点毛病,这位夫人幼时应是饮下不少寒凉的药物,倒不至于影响子嗣,但受孕却困难。”
林绣早有所料,并不意外,但沈淮之心情不虞,握住了她的手。
“可有什么办法?”沈淮之想和林绣孕育子嗣,“大夫尽管直言。”
那大夫摇摇头:“没什么好法子,时间太久,只记得以后不要碰凉的寒的,若幸运怀上子嗣,万不能服用药物将其打掉,不然再想生育,难上加难。”
第57章 可还有话说
开了几副温补的药,沈淮之将林绣送回了明竹轩。
问月忐忑不安,她不知道姑娘怎么中了毒。
沈淮之扫她一眼,带问月去了书房。
问月进去便跪下认错,觉得有什么事应该是瞒不住了。
沈淮之已猜到一些,但也没想过自己会被阳奉阴违瞒得这般严实。
他让问月起来。
“说说,祖母和母亲,是怎么吩咐你的。”
问月不敢起身,头伏在地上:“世子饶命,奴婢也是身不由己,若是说了,奴婢的爹娘还有兄嫂,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公主何等威严,这府里但凡有人惹公主不满,动辄打杀发卖,问月虽然从小是伺候沈淮之的,但是也不敢不听公主的话。
这般夹在中间,真是两难。
沈淮之深知母亲脾性,承诺道:“你一家的身契都在我这,不必担心母亲问罪,我许你们性命无忧便是。”
问月脑海中天人交战,但知道自己不说,世子也有办法查出来,她再不敢隐瞒,“奴婢听世子的话!”
可她知道的也实在不多。
“世子,起初公主只是让奴婢好好看着姑娘,不让她到处乱跑,后来就是,就是些挑唆之言”
问月胆战心惊,都不敢看沈淮之的脸色,“绿薇和琳琅来了后,奴婢更是很少近身,只知道她们常在姑娘面前说些是非。”
沈淮之听得心头梗塞,“梁妈妈呢?”
问月低下头:“梁妈妈常虐待姑娘,但在世子跟前不敢表现出来,也料定姑娘的脾性,不会背地里告状。”
沈淮之声音轻飘飘的传过来:“怎么虐待的?”
问月支撑不住这种压力,跪下去哭诉:“世子离京那几日,姑娘身上没一块好地方,疼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但老夫人赏了药,不出三天,就看不出伤痕。”
这种后宅的手段,常拿来整治那些霸占着主君不放的妾室。
任凭你告状,却没有证据,听在外人眼里,就是好心教导你规矩,你还不识好歹。
“世子,如果不是梁妈妈手段太狠,春茗也不会急着给您送信,姑娘也就不会受刑”
沈淮之闭了闭眼,春茗一心记挂着林绣,但他把人赶走了。
“继续。”沈淮之自虐般吐出这两个字。
问月抖着嗓子,豁出去了,“其实春茗不是自己走的,是梁妈妈将她赶走,借世子的名义,只为了挑拨世子和姑娘之间的情意。”
“给老夫人侍疾那几日,姑娘一日最多睡一个时辰,梁妈妈逼着姑娘上课,犯困了就隔着衣服抽她,姑娘在老夫人院子睡着,想必是真熬不住了。”
成日里不让人休息,神仙也累。
沈淮之心头被问月这些话扎了个鲜血淋漓,疼得他汗都冒出来,这些事实从林绣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为何没有及时察觉不对?
还以为那是长辈给的考验。
实际上,祖母也好,母亲也罢,从来没有打算接纳林绣。
不过是借机刁难,好逼林绣退缩妥协。
沈淮之深吸一口气,他对不住林绣,让林绣受了这么多委屈,如今还中了毒。
若再晚些发现,就真躺在床上成了废人,到那时,悔之晚矣。
沈淮之让问月退下,独自在书房待至黄昏。
再出来时,他已做好决定,此次万不能再对不住林绣,有些事还是要早些做准备。
沈淮之一路不停,带着鸿雁等人去了明竹轩。
此时林绣正在用饭,绿薇边笑着与林绣说话,边为她布菜。
林绣心不在焉,不清楚沈淮之在想什么,他承受了打击,至亲之人欺瞒,表面上接纳,背地里手段频出。
不是挑唆就是谋害。
沈淮之也许没脸面对她,林绣看到沈淮之那颓丧的面色,回温陵的话还是压了回去。
再等等吧,等他心平气和了,知道拗不过父母,林绣再提兴许他能好接受些。
结果刚吃了几口,沈淮之就带着一行人来了明竹轩,看那样子,冷冰冰的,是要发落了谁?
林绣撂下筷子起身,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绿薇。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也清楚,像绿薇和问月,甚至梁妈妈,都是身不由己的下人。
主子让做什么,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害别人,死的就是自己。
寻常百姓或者权贵,兴许还有个去官府伸冤的机会,但这里是长公主府。
当今圣上的亲妹妹,想要谁的命,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林绣看了眼绿薇,见她愣在那,心里也很复杂,叹口气决定先看看沈淮之要做什么再说。
沈淮之神色严肃,垂眸让人去搜绿薇和梁如意的屋子。
绿薇脸色一白,心下猜到什么,下意识看向林绣,见她并不意外,知道林绣是早发现了不对。
她被莫大的恐慌淹没,扑通一下跪在林绣脚边,拽住了她的裙子:“姑娘”
沈淮之冷声道:“把她拉开。”
鸿雁眼神示意,立即有两个婆子冲过来将绿薇拉走按在地上。
绿薇惊叫一声,仰首看向林绣,她知道,能救自己的只有姑娘。
姑娘是个善良又温柔的人,绿薇哭求:“姑娘,姑娘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也不想,求姑娘救救奴婢!”
世子不能拿长辈如何,定会拿他们这些下人出气,不然如何平息对姑娘的愧疚。
绿薇浑身发抖,跪在那不断磕头:“世子饶命,姑娘饶命”
林绣脸泛白,她曾经也不过是这人世间,最不起眼,最无权无势,在贵人眼里最卑贱的存在。
如今却能站在这,被人磕头求饶。
林绣眼前一片模糊,颤声道:“世子,绿薇她——”
“嫣儿,”沈淮之神色不动,“你是主子,她是奴才,下人做错了事若不罚,规矩何在?”
去搜屋子的人很快出来,扔到绿薇脚下一个包袱。
东西散了一地,香粉,药膏,戒尺,藤鞭,针
沈淮之嘴里蔓延出血腥味,不敢想这些东西会没完没了用在林绣身上。
内宅里学规矩受罚是常事,就连他,幼时也没少被夫子打,但这些人不该误导他。
沈淮之睁开眼,定定瞧着绿薇:“你可还有话说?”
第58章 你都忘了吗
绿薇知道事情都瞒不住了,可她也没办法,老夫人和公主安排的事,岂敢不从呢?
她已经将那熏香的用量,减到不能再少。
若是梁妈妈在,姑娘现在已经起不来了,哪里还有机会发觉猫腻,继而告诉世子?
绿薇痛哭流涕,可到现在她也不敢说这是受老夫人指使,说了才是真没命。
她只不停磕头,求沈淮之和林绣饶她一命。
沈淮之唇微张,吐出两个字来:“杖毙。”
绿薇大惊,慌张地膝行两步就要去抓沈淮之的衣摆,两个婆子按住她,绿薇动弹不得,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林绣往前一步,手发着抖去扶她,其实绿薇也是个可怜人。
为了给娘治病才卖身到宫里,在太后身边靠着会唱曲儿挣了些脸面,眼看着就要被放出宫,却被送进了公主府。
太后哪里会过问一句她们愿不愿意,让你来就是你的福气。
林绣推开一个婆子,扶住绿薇胳膊,绿薇紧紧抱着她,哭着喊姑娘。
“世子,你知道的,这不是她的错。”林绣心里疲惫,也有些说不出的失望。
不去找罪魁祸首,拿这些身不由己的下人出什么气。
难道杀了绿薇,老夫人和公主就能放过她。
只会有下一个绿薇而已。
林绣虽然痛心于绿薇下毒害她,但也知道,人都是自私的。
她背对着沈淮之,轻声道:“你让他们都出去等着,我有话跟你说,说完,你再处置。”
沈淮之心中愈发刺痛,挥挥手让人都出去。
他去扶林绣,反被推开,沈淮之脸一白,从后环住她,颤着声音:“嫣儿,别这样对我。”
林绣忍不住流泪,她能感受到沈淮之的无助和慌乱。
沈淮之脸埋进林绣脖子,胳膊收紧,语气是说不出的颓丧,“嫣儿,那是我至亲的长辈。”
“幼时我生病,祖母日夜陪伴,我不肯喝药,她就陪我喝,我每日天不亮就要进宫陪皇子读书,祖母都会送到宫门外。”
沈淮之哽咽:“我母亲生我时伤了身子,险些就没了性命,如今一到月事,腰腹就疼痛不止。”
“失忆流落至温陵这一年,祖母身子落败大不如从前,母亲也是早早生了白发,为人子者,若若去指责长辈,该是多么不孝?”
沈淮之抱紧怀里不停哭泣颤抖的姑娘,心也跟着发疼,疼得他窒息,“我对不住你,没办法去向长辈讨公道,只能杀了这几个奴才替你出气,长辈若知道,也不会再找人刁难于你,好不好?”
林绣深吸一口气,缓缓去掰沈淮之的手,沈淮之莫名恐慌,只觉得有什么要失去了一样。
“嫣儿”
林绣苦笑:“我从来没让你替我讨公道,玉郎,你夹在中间两难,我也不想在受这些委屈,不若咱们分开吧。”
本就不是一路人。
可林绣还是忍不住难过,心里像针扎似的,泪也止不住,哭得上不来气。
沈淮之哽了嗓子:“我不愿意,你是我的妻,这辈子都是,休想离开我。”
他将林绣转过来,狠狠吻上去,嘴里泪水又咸又湿,舌尖触碰到又化作苦涩,苦到沈淮之心里去。
沈淮之含着她的唇,低声恳求:“你心软不忍罚绿薇,我留条性命,日后明竹轩,我会安排信得过之人伺候你,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先前的事。”
“只求你别走,”沈淮之眷恋地吻她,“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已想好如何娶林绣为妻,哪怕是长辈不同意也没办法,但过程有些困难,需得从长计议。
林绣却觉得累了,挣扎着把人推开,“你们这些贵人不把我们性命放眼里,罪魁祸首做错了事,拿绿薇出什么气。”
“沈淮之,你可还记得,我也是贫贱出身,谨小慎微地活着,在这世上有诸多不由己,你平心而论,绿薇她该罚吗?”
老夫人和公主手上,想必不知道沾了多少人性命,这种人为什么可以好好活着。
努力挣扎着想求生的奴才丫鬟,怎么就非要受罚?
林绣对公主府心生厌倦已久,她也许不是富贵命,受不了这种日子,还是老老实实回温陵去捕鱼更自在。
“还有春茗,”林绣直直望着沈淮之眼睛,“你用心找她了吗?这么多日没有消息,你可曾上心过?”
沈淮之默然,愧疚道:“是我不对,嫣儿别气,我加派人手去找好不好?”
林绣摇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去找。”
沈淮之一惊,抓住林绣的手:“你还是要走?我不同意。”
离了他,林绣能去哪?
林绣蹙眉,着急烦乱之下,眼前一阵模糊,她毕竟还病着,心绪起伏容易眩晕,沈淮之当即把人抱起送进内室。
想到是因为他,林绣身子才落败成这样,沈淮之愧疚又懊恼,心疼得几乎哽咽。
沈淮之抱着林绣亲了又亲,替她擦拭泪水。
连连说着对不起。
林绣心中悲恸,她体谅沈淮之的为难,一步步退让,但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什么认可,什么接纳,都是长公主和老夫人玩弄她真心的借口。
像个傻子似的被人看笑话。
林绣哭得背过气去,被沈淮之搂在怀里轻拍。
她艰难道:“让我走吧,好不好?”
沈淮之如何舍得,他早已割舍不下林绣,一想到将来身边没有她的存在,再看不到林绣的笑颜,再不能将她抱在怀里疼爱,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这辈子只想要林绣一个。
沈淮之咬牙道:“除了走,你让我做什么都成,嫣儿,寻常夫妻吵架,总也要互相体谅磨合,你怎可因为这几件事就狠心与我断绝关系?”
“你难道忘了在温陵,咱们有多快乐?”
沈淮之回京后其实很少想起温陵的事,但现在那些记忆还鲜活着,让他心中澎湃不已。
“你说过,会给我生一儿一女,”他摸着林绣小腹,“也许,这里已经有了孩子,嫣儿,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海边发过的誓言。”
“先背弃者,会被妈祖娘娘惩罚,生不如死,就算死了,也无法解脱。”
沈淮之吻在林绣眼睛,颤声道:“你都忘了吗?”
第59章 做个贵妾
林绣说不出话,她忘不掉。
要离开沈淮之,没人比她更痛苦,仿佛是割舍了血肉,硬生生将人从身上剥离出去一样。
沈淮之听她哭声,心中酸涩不已,但也知道林绣不是全然狠心离去,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
他起身从林绣的箱柜里拿出一个包袱。
沈淮之了解林绣的习惯,从温陵带来的东西必然是妥善保管。
林绣心里跳了跳,抿唇看着他,果然不出所料,沈淮之拿出了他们的婚书。
“你别这般想让我心软。”林绣扭过头去。
沈淮之搂着她,摩挲手里的婚书,说是婚书,其实不过是块大的贝壳,上面是他小心刻上去的誓言。
这就是他和林绣的婚书。
沈淮之低头亲吻林绣头发,柔声道:“为了刻这个,我的手磨出许多伤口,是谁夜里不睡觉,偷偷抱着我的手哭?”
林绣心里一酸,不说话。
“成亲那晚,是谁在我怀里哭成泪人儿,说这辈子总算有了自己的家,死也不会与我分开?”
林绣都记得,正是因为忘不掉,所以才难过。
无力地闭上眼,林绣觉得悲哀。
世人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林绣觉得,一高一低,一贵一贱,一富一贫,才是哀。
林绣深深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已带上几分决绝:“玉郎,也许分开对你我来说,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沈淮之轻轻抚她的发,并不答。
林绣知道这便是不同意,只要他不松口,自己绝对走不出这公主府半步。
一时气急,林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握紧拳头朝着沈淮之胸膛砸去。
沈淮之不躲不避,只定定瞧着林绣的眼睛。
原先盛满爱意的眸子,只剩下泪水和失望,搅得他心口疼。
沈淮之生受了几下才去攥她的手,林绣心力交瘁,头一晕撞进他怀中,沈淮之叹口气,再听不下去林绣的哭声。
林绣难过,他难道就好受,心都要碎了,沈淮之抱紧她:“先养好身体,就是真要走,也需等我忙完,亲自送你回去。”
沈淮之没法子,林绣这样闹,什么时候才能病愈。
先拖着,拖一日,算一日。
林绣果然伏在他怀里,哭声低下去,只人在不停地发抖,沈淮之哄了会儿,渐渐就没了动静。
低头看去,林绣已经睡着,皱着眉头,睡也睡不安稳。
有气无力的模样,再也没有从前在温陵时的生机与活力。
沈淮之心头一痛,轻轻将人放倒,盖好被褥,在林绣额间一吻。
他握着林绣的手,默默陪了会儿才离去。
院子里绿薇还跪着,看样子是吓得不轻。
沈淮之心知林绣的善良和软弱,知道她不愿意将过错牵连在这些同样出身贫苦的下人身上。
若杀了绿薇,林绣定然内心不安宁。
沈淮之淡淡道:“起来吧。”
绿薇一怔,知道是林绣替她求情,忙磕了几个头才爬起来。
这般恩情,她不会忘。
沈淮之扫一眼这不大的院子,将从前伺候的下人,丫鬟婆子全都换掉。
“好好侍奉,再出了任何差错,”沈淮之看向问月还有绿薇,“我只管拿你们两个问罪。”
问月再不敢瞒着世子为公主做事,跪下保证照顾好林绣。
而绿薇更是珍惜这将功赎罪的机会,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沈淮之点点头:“从今往后,你们不是公主府的奴才,只需听令林绣即可,做什么事,不需向任何人汇报,包括我。”
他示意鸿雁将一个盒子拿过来,这里面是问月和绿薇的身契,如此,林绣应该会安心些。
沈淮之交代完,大步出了院子,鸿雁将盒子交给问月,赶紧跟上去。
低声请示:“世子,那梁妈妈”
沈淮之神色冷淡,“留个全尸吧。”
明竹轩闹成这样,自然是瞒不过公主与老夫人。
华阳近日在宫中陪伴太后,回来后早早歇下,没想到第二日一睁眼,就听王嬷嬷说了这间事。
沈淮之一怒为红颜,恩威并施,这是在做给谁看?
王嬷嬷小心看着公主脸色,“公主,昨个传来消息,梁妈妈夜里在家中急病去了”
华阳神色一顿,听明白后重重摔了手边的凤簪,气极:“好一个世子爷,那是他的乳母!为了个娼妓,就敢下这般狠手!”
“怎么,有一天要是本宫这个做娘的,非要杀了林氏,他沈淮之还要拿刀捅我不成?”
王嬷嬷赶紧替公主顺气:“公主别气坏了身子,世子怎么敢忤逆您,想必是替那林氏出出气而已。”
华阳冷哼:“本想着林氏中了那软香散,从此后身子衰败,在府里半死不活养着,也算是她的福气,但这般,本宫倒真不能留她了。”
王嬷嬷迟疑道:“那林氏心机如此深沉,百般手段都不肯退缩,世子也看重她,若是杀了林氏,恐公主和世子离心”
“不若过去这段时间,再想个法子——”
话音未落,内室的门已经被一脚踹开。
外面跪了一地的丫鬟,沈淮之怒不可遏,抬脚踹向王嬷嬷心口:“贱婢!”
王嬷嬷跌倒在地,惨白着脸,华阳吓了一跳,赶紧让人把王嬷嬷扶下去。
“混账东西!”华阳一拍桌子,“本宫这还轮不着你来做主!”
沈淮之神色阴沉,跪在母亲脚边:“娘,儿子有话要说。”
自打五岁进了宫,沈淮之没再喊过她娘,都是一口一个母亲,规矩了,但也生疏。
华阳险些被这一声母亲喊出了眼泪。
她抖着手指:“你为了那娼妓,非要气死我不成?”
“娘,您若不同意,尽可以直接告诉儿子,何必非要害了她性命,那是儿子的救命恩人,没有她,儿子早死在了温陵!”
沈淮之痛心:“她为了给儿子治病,没日没夜地做绣活,到处求人借钱,您没体会过这等人间冷暖,可儿子是亲眼看着她给员外家的管事下跪,就为了一两银子而已!”
一两银子,他的母亲,想必都不知道这一两银子能买什么。
沈淮之深吸一口气,眼眶酸痛,“儿子这一生,只会娶她一个,您若不同意,儿子便搬出去住。”
华阳气得不轻,怒道:“你敢!本宫决不允许林氏进门,别说本宫不同意,你父亲和祖母也不会点头,没有父母之命,你与林氏便是无媒苟合!”
“林氏可愿意做你没名没分的外室?”华阳冷笑。
沈淮之不语,母亲出身高贵,连宫里那些身份不显的妃嫔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接受林绣。
而父亲,更不会同意。
沈淮之深感无奈:“母亲何苦逼我,真要看着儿子去死不成?”
华阳一惊,低头看到沈淮之憔悴眉眼,她的儿子从来没有这般失魂落魄过,下巴处都钻出了胡茬。
从前光风霁月的世子爷,为了个女人跪在母亲脚边苦苦恳求。
华阳心中又气又极,抚着心口坐在凳子上,有些喘不上气。
沈淮之赶紧起身轻拍华阳后背,华阳重重甩开他:“你这混账,是我逼你,还是你逼我!”
母子两个气氛僵在这,谁也不让,好半天,华阳才冷声开口:“你这般在乎林氏,为她要死要活的,我可以留她一命,但娶妻这件事,你不能任性。”
“我勉强,可以让林氏进府做个贵妾,如此,你应该知足。”
这是华阳最后的底线。
沈淮之垂眸不语,他今日来原本也没想过逼母亲答应,不过是想让母亲放过林绣的性命而已。
华阳又道:“你的婚事不能再等,如今太子被废,几个皇子蠢蠢欲动,本宫思来想去,还是与秦家结亲最为合适。”
第60章 交易
沈淮之没再顶撞母亲,默认了此事。
华阳顶在心里的那口气好歹是散了些,不耐烦和他再说话,皱着眉头将人赶走。
沈淮之心头沉甸甸压着这桩烦心事。
林绣执意要走,别说是做什么贵妾,就是连正妻,想必如今都不放在眼里。
而母亲这,又决计不可能松口。
他长叹一声离开。
到了夜里,沈淮之从府衙下值,不带任何人,独自骑马去了关押太子的宅子。
他常帮圣上做事,自有办法见到太子。
沈淮之缓步进去,屋子里黑沉沉不见一丝光亮,但隐约听到啜泣声。
堂堂太子,遇事只一味地哭,实在让人头疼。
沈淮之叹口气,推门而入。
赵煜猛地一惊,月光倾泻,他看清面前人是谁,喜得连忙爬起来:“子晏!”
万万没想到出事以后,第一个来看他的竟然是沈淮之。
沈淮之亲自将人扶了坐好,又点上灯:“殿下这般愁眉苦脸做什么,不过小小挫折而已。”
“孤怎么不愁?父皇对我失望,天下学子也纷纷讨伐于孤,就连母后都不曾来看孤,孤这辈子还有希望出去吗?”
沈淮之淡笑:“圣上跟太后都病了,皇后娘娘在侍疾,这会儿怕是分心乏术,殿下自当理解才是。”
赵煜泄气:“孤明白。”
“子晏今晚前来,可是父皇他他有话”
沈淮之垂眸:“是臣私自来见殿下,想和殿下做个交易。”
赵煜默然,他如今废太子的身份,能和沈淮之做什么交易?
“臣帮殿下成就大业,事成后,臣只要一道圣旨即可”
沈淮之做下这个决定也是情非得已,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卷入夺嫡之争,但想要一道赐婚圣旨,除了赵煜,没人能给。
能娶嫣儿的唯一办法,就是赐婚。
新帝登基,赐下婚事,长辈就是再不同意,也不能抗旨。
赵煜无言,没想到这个表弟,竟然还是个情种。
那林氏瞧着除了一张脸,也没什么出众的地方,而且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美貌。
凭沈淮之的身份,要什么女子没有?
再者,娶一贤妻,纳林氏为妾,也是美谈,何必非要惹长辈不悦。
赵煜神色复杂:“这倒不难,只是如今孤手上两桩案子,皆是证据确凿,如何能翻身?”
说起来他便气得牙痒,自己手下竟然出了不少叛徒,盐税贪污案的证据一环扣一环,做得毫无漏洞。
可他偏生半点儿盐税的油水都没捞着。
这是桩冤案,赵煜直到被关进这宅子,都没有承认过。
另一桩顾氏灭门案,他没办法辩驳。
顾斐手里有其父亲寄过去让他学习的各类手稿,还能说动姑苏学子签下血书。
赵煜只能认栽,实在想不出办法为自己洗清冤屈。
沈淮之笑笑:“其实这事不难,圣上对殿下寄予厚望,将您关在这普通民宅,而不是大牢或者深宫,殿下想过是为什么吗?”
赵煜一愣;“为什么?”
为的当然是让太子党派的人,能轻易见到太子,好为太子出谋划策。
圣上从没彻底放弃过太子,只不过是借此事磨炼,给太子一个机会罢了。
“殿下可听过断臂求生的故事?”
一男子入山采药,不小心被困岩石之下压住了胳膊,为了活下来,狠心砍掉自己胳膊。
赵煜脸上血色尽退:“子晏,你这是何意,孤怎么能”
沈淮之心道一声还没愚蠢到头,“殿下应该知道,圣上最忌讳什么,此次未尝不是圣上对您的考验。”
赵煜和皇后母族梁家走得太近,已经到了何事都听梁家人意见的地步。
梁家那位国舅爷,在京里横行霸道,狂妄不知收敛。
若太子登基,这天下岂不是姓了梁?
圣上忍耐已久,只是前朝牵扯太多,一动梁家,恐让世人觉得他对太子不满。
但这次如果是太子亲手将梁家推出来做替罪羊,既能洗清太子罪名,又能除掉隐患,何乐而不为?
沈淮之早有此猜想,进宫侍疾多日,从圣上的口风里也探出不少。
梁家愿意顶罪,还能保全性命,将来太子登基,也未必没有复起的可能。
只看梁家愿不愿意舍了眼前繁华。
赵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起母后,想起外祖一家,想起太子妃梁氏
可若不弃了他们,就要一辈子在这不见天日的院子里做个废太子。
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赵则那贱种登基?
到时别说梁家,就连他也未必能活!
赵煜眼里的迟疑渐渐变得坚定,他一咬牙,认了。
沈淮之早有所料,并不意外,除掉梁家还有一件好处。
太子身边没了助力,必然更依赖于他们沈家。
沈淮之已说动赵煜,那接下来的事,只需要推波助澜即可,他行礼告退,骑马出了巷子。
回府径直去了明竹轩。
夜已深,林绣已经睡下,沈淮之握着她的手良久,这才去了净室洗漱。
从今日起,他便宿在明竹轩陪着林绣。
沈淮之轻手轻脚躺在林绣身边,在她唇上吻了吻,林绣兴许是习惯,又或者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翻了个身趴进他怀里。
揽着林绣瘦弱的身子,沈淮之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他近日都不踏实的心也算是落定。
只有林绣这般陪在他身边,沈淮之才觉得安心.
翌日,林绣觉得身上沉,哼了声醒转。
沈淮之半压着她,睡得很熟。
林绣愣了会儿,鼻息间都是熟悉的味道,曾经让她无比心安踏实的胸膛,现在靠在上面,竟然有些陌生。
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始终觉得不一样了。
林绣轻轻仰起脸看他,发现沈淮之下颌处隐隐的胡茬,哪还有温润君子的风度。
她心里也不好受,脸贴在他心口静静感受了会儿,没舍得推开。
不一会儿沈淮之动了动,早上醒来声音嘶哑,低低叫了声嫣儿。
林绣轻声响应,沈淮之眼眶突然就一酸,声音压得更低,把人紧紧搂在怀里。
他们已许久不曾这般在早上抱在一起温存。
沈淮之往往半夜或者林绣醒之前就离去。
他心里愧疚懊恼,知道自己忽略了林绣的感受,愈发觉得心中有股气抒发不出来,憋得他难受。
沈淮之把人从怀里捞出来,试探着吻上去。
林绣手撑在他胸口,睫毛颤了颤,她是要走的,但走之前,不想成日和沈淮之争执。
就当是最后的温存。
她闭着眼,主动伸出了舌。
沈淮之重重喘息,翻身压在她上方,如珠似宝一般,缠绵悱恻地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