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范雎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 苍老而癫狂。血从他嘴角溢出,沿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那卷摊开的竹简上, 洇开一片暗红。
李牧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老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倔强地昂着头。
“应侯, ”李牧的声音很平静, “你这辈子, 输在不甘心。”
范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牧,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
“你不甘心被罢相,不甘心被遗忘, 不甘心在应城老死。”李牧声音不大, 却字字如锤,“所以你赌上最后的一切, 想翻盘,可你忘了,秦国不是你的, 天下也不是你的,你只是一个臣子,一个早就该退场的臣子。”
范雎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李牧,目光里的锐利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疲惫,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只是想让后人记住……”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记住……范雎……为秦国……做过什么……”
“后人会记住的。”李牧说,“记住你的远交近攻,记住你为秦国打下的根基。也会记住你最后的疯狂,记住你是怎么把自己葬送的。”
范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缓缓滑落,靠在那张坐了不知多少年的案几旁,再也没有动。
密室里的油灯噼啪作响,将那个蜷缩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李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那条长长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将军?”副将迎上来。
李牧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应侯殁了。”他说,“把这里封了,所有的东西,全部带回咸阳。”
副将领命而去。李牧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
咸阳的方向,隐隐有一丝光亮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咸阳宫,天色将明未明。
异人靠在偏殿的软榻上,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了,得知范雎死了之后他就让吕不韦过来了。
吕不韦跪坐在对面,正在低声禀报范雎密室中搜出的东西。
“……与魏国信陵君的密信,与赵国郭开的往来账目,与楚国春申君的盟约,还有一份……”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份秦国宗室中暗中投靠范雎的名单。”
异人的手指微微一动。
“拿来。”
吕不韦将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异人展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上面的名字,有些他预料到了,有些却出乎他的意料。
嬴信,嬴恪,这是意料之中的。还有几个旁支的公子,几个地方上的封君,甚至还有……一些朝中的大臣。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闭上眼。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这些人……”
“先不动。”异人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嬴信和嬴恪的事,已经足够震慑他们了。”
吕不韦明白了。悬着,就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却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这种悬在头顶的刀,比直接落下来更让人恐惧。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他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忽然问:“王后呢?”
“王后一夜未眠,还在寝殿等着。”吕不韦顿了顿,“太子那边,王后一直瞒着,目前还不知道。”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
“王上,您的伤……”
“不碍事。”异人已经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腰背挺得笔直,“寡人先去看看她。”
他走出偏殿,沿着那条长长的廊道,一步一步向寝殿走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异人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赵絮晚坐在榻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没有回头,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异人走进去,脚步很轻,可在这寂静的黎明,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异人绕到她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回来了。”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几乎没有温度,他拢在掌心里捂着,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那点温度传过去。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柔。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不行。
“你答应过我……很快就回来的。”
“是寡人食言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受伤的。”
“是寡人的错。”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异人把她揽进怀里,赵絮晚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的人。
异人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絮晚终于动了,她从异人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深陷的眼窝,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左肩。
“伤得重不重?”
“不重,皮外伤。”
赵絮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得异人有些心虚。
“真的不重,”他补充道,“李牧找到寡人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了。”
赵絮晚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捂着的手。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
“我每天都不敢睡,一闭上眼就梦见你浑身是血的样子。我每天都要看那些奏报,看了又怕,不看更怕。我要在政儿面前装得什么事都没有,要在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笑着说‘快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我要撑着,我不能倒,因为我是王后,是太子的母亲,那么多人看着那个位子,要是我也倒了,政儿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异人看着她,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他不应该为了试探就什么都不告诉她,害的她担心那么久,既要照顾孩子,还得到处派人找他。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轻轻颤抖。
异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
小政儿从东宫跑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一路上都在想,今天要去李伯父府上练武,李伯父好些天没来了,今天应该会来吧?他一边跑一边盘算着今天的功课,跑到寝殿门口,却发现门关着,几个内侍站在门外,神色有些古怪。
小政儿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们。
“阿母还没起?”
内侍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政儿皱了皱眉,正要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愣住了。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他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微微上扬。
“阿父?”小政儿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小政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阿父,眼睛一眨不眨。
“阿父!你怎么才回来!”他扑过去,一头撞进异人怀里,把脸埋在阿父腰间,声音闷闷的,“我等了好久好久!阿母说快了快了,可你就是不回来!”
异人被撞得身形一晃,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推开儿子,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比回来还重要!”小政儿抬起头,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阿母有多担心!她晚上都不睡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都看见了!”
异人蹲下身,与儿子平视,看着那双含着怒气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是我不好。”
小政儿瘪着嘴,抬头看看阿父的脸,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唇,忽然不闹了。
“阿父,你是不是受伤了?”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异人微微一怔。
小政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父的左肩,异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小政儿的手立刻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受伤了吗?”小政儿的眼泪涌出来了,却咬着牙没哭出声,“是不是很疼?”
异人看着他,看着他拼命忍着眼泪的样子,忽然想起赵絮晚方才的模样。
母子俩,真像。
“不疼了,”异人伸手,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小政儿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扑进阿父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琤儿在小床上被吵醒了,睁开眼,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然后扭头看见阿父和哥哥抱在一起,愣了一下,大概是不认识异人了,加上小政儿还在掉眼泪,于是他也昂着头大哭起来。
赵絮晚本来还在平复心情,顺便整理一下衣服和清洁一下脸面,听到哭声后只能加快速度早点完成出去后才发现琤儿被异人抱着,不过看起来很勉强。
小孩子记性就是很差,不过一个多月他已经不大认识异人了,对于异人的怀抱异常的抗拒,被异人抱着哄之后的哭声更大了。
看见赵絮晚来了之后他哭红着脸朝赵絮晚伸手,小政儿倒是不哭了,只是有些眼睛哄的看着赵絮晚说弟弟是被吓到了。
赵絮晚接过来哄了他一会后让乳娘带着他去洗漱用膳,随后伸手摸摸小政儿的头让他去找李牧练武去。
得知李牧回来了,小政儿表示亲爹已经关心过了,他就直接走了。
异人看着短短一会功夫赵絮晚已经把两个孩子都安排好了不由得有些挫败。
“小孩子记性这么差吗?”他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行了”赵絮晚已经平复好了心情,“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他现在路都走不好。”
等两人坐下用膳的时候异人才把范雎死了的事告诉赵絮晚。
赵絮晚只知道范雎是这次的幕后黑手,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死了。
“怎么死的?”赵絮晚低声问道。
“他服了毒,李牧没能拦住。”异人说道。
赵絮晚点点头,虽然她还是不太懂为什么要一直针对他们。
异人叹气,“从我们刚回秦的时候,戳破了他针对白起的计谋的时候,就已经成了眼中钉。”
遭了王上厌恶的范雎只恨做的还不够多。
“李牧告诉我的。范雎临死前,说了很多话,也许是想激怒我,也许是想让我痛苦,也许……只是不甘心。”
“他说了什么?”赵絮晚有股莫名的预感。
“他说……‘你以为那你以为她的父母为何会死在入秦的路上?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天意?’”
异人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在两个人心上。
“他说,当年你父母千里迢迢来投奔你,是他派人半路截杀的,他说,他不能让一个赵女坏了他的事后,还能影响到他对秦国的布局。”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面色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可异人看见,她的指节已经泛白了。
过了很久,久到异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赵絮晚忽然站起身。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衣摆来回摇晃。
异人想站起来,左肩的伤口却猛地一疼,他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赵絮晚没有回头。
“我父母……”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死在来秦国的路上,那个时候你刚刚告诉我的时候,我一直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要劝他们来要来?在赵国待着不好吗?虽然日子苦一些,可至少……至少活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其实如果他们不来,也可能会被赵王威胁然后杀掉,一切的假设都只是因为他们来秦死了我才幻想着万一没来秦会不会变好。”
她转过身,看着异人。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最恨的,不是范雎杀了我父母,我最恨的是,他到死都觉得他做的是对的,他觉得我一个赵女不配做秦国的王后,觉得我父母该死,因为我们挡了他的路。”
异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阿晚,范雎死了,他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在试图安慰她的脸。
“我知道。”她轻声说,“可我的父母,回不来了,那些无辜惨死他手上的人都回不来了。”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紧紧地抱住她。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阿母阿父,他们来秦国的路上,一定很高兴吧,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女儿,以为从此以后一家人就能团团圆圆。
可他们没能走到彻底到咸阳,他们死在异乡,死在离女儿只有几百里的地方。
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滚落下来,浸湿了异人的肩头,只是这次不是为了异人。
嬴信和嬴恪被关押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审判。
嬴信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身上的公子服制已经被扒去,只穿着一件破烂的中衣。他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阳光从那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还是太子,祖父还是秦王,他是长孙,宗室里的人都夸他聪明、能干,将来一定有所作为。
他以为,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结果异人回来了,那个在赵国为质的庶子,那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人,先是被封为安国君,然后,父亲登基了,太子之位就落到了他头上。
他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在赵国长大的质子,一个被秦国抛弃了十几年的人,能压在他头上?就凭他会讨好祖父?就凭他娶了一个赵国的女人?
他不服。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异人一步步往上爬,看着他从安国君变成太子,从太子变成秦王。
他只能在暗处咬着牙,等着,等着机会。
范雎找上他的时候,他觉得机会终于来了,那个曾经搅动天下的应侯,那个连祖父都要礼让三分的人,愿意帮他,愿意替他谋划,愿意替他铺路。
他以为,这一次,他一定能赢。
可他还是输了,输得彻头彻尾,输得一败涂地。
嬴信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牢房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嬴信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你?”他忽然认出来了。
异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木栅,看着里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兄长。
“你来干什么?”嬴信的声音很冷,“来看我的笑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赢了,异人,你赢了。王位是你的,天下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我输了,我认。”他止住笑,盯着异人,“但你不会得意太久的,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等你死了,你的儿子才多大?他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异人依旧没有回答。
嬴信继续说道:“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没有,你只是把问题推到了以后,等你死了,秦国照样会乱,那些宗室照样会争,你的儿子,照样会被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说完,喘着气,死死盯着异人,等着他的反应。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嬴信一怔。
异人转过身,不再看他。
“那就好好待着吧。”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还能活很久,看着寡人,看着太子,看着秦国,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嬴信坐在牢房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小小的气窗,望着那片小小的天空,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夜幕一点一点降临。
咸阳宫的朝堂上,今日格外肃穆。
异人端坐在王座之上,面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群臣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出。
嬴信、嬴恪,削去公子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嬴信和嬴恪的党羽,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抄家的抄家。
那些在名单上、却尚未动手的人,异人一个都没动,他只是让人把消息传了出去,让那些人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王上的眼皮底下。
消息传开,那些曾经摇摆的朝臣,一个个噤若寒蝉,那些曾经暗中投靠的人,一个个寝食难安。
他们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煎熬。
第232章
嬴信与嬴恪被废为庶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传了三日,便渐渐淡了下去。
百姓们更关心的,是城东新开的集市上粮价又跌了几文, 是城外渭水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是自家的田亩今年能收多少粟米。
朝堂上的惊涛骇浪, 落到市井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水面, 涟漪散了, 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有心人知道, 这阵风, 还没完。
那些在名单上却未被处置的人, 这些日子过得比坐牢还煎熬,他们每日上朝,都要偷偷打量王上的脸色,看那玄色冕服下的面容是阴是晴;每日下朝, 都要反复回想自己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没有哪句话、哪个举动会引起猜疑。
有人开始称病不朝,有人主动上表请罪, 有人悄悄将这些年积攒的私兵遣散,有人把远在封地的子侄召回咸阳,以表忠心。
异人一概不理。
奏折照批, 朝会照开,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唯独对那些递上来的请罪表,一封都不回复。
吕不韦私下问过:“王上,这些人, 到底打算如何处置?”
异人当时正靠在榻上,让太医换药,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太医说还需静养,不可操劳,异人嘴上应着,手里的奏折却一刻没停。
“处置?”他放下奏折,看了吕不韦一眼,“寡人为什么要处置他们?”
吕不韦一怔。
“他们做了什么?递了请罪表,说自己有罪。可他们犯了什么罪?勾结范雎?联络嬴信?有证据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手里的名单,是范雎密室中搜出来的,可那名单上的人,哪一个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谋反?”
吕不韦沉默了,范雎行事极谨慎,与那些人的往来多是口头约定,偶尔有书信,也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真正致命的把柄,他从来不落在纸上。
“所以寡人不处置他们。”异人重新拿起奏折,“让他们悬着,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吕不韦明白了,只要还想活命的人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忠心,会拼命做事,会小心翼翼不犯任何错误,他们会成为朝堂上最卖力的一批人,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是因为他们怕。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批阅奏折。
吕不韦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前的异人,是安国君,是公子,是储君,虽有城府,却还有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如今的异人,是王了,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过年余,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了下去,以前吕不韦还能有几分自负,说自己了解异人,现在的吕不韦完全不敢说这话了。
吕不韦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异人放下奏折,靠在榻上,闭上眼,左肩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太医说这是正常的,伤口在愈合,神经在生长,疼是好事。可他总觉得,那疼痛不只是来自左肩。
他想起嬴信在牢房里说的话:“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
三年,五年。
他今年才还不到三十,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少年时在赵国为质,缺衣少食,落下了病根。后来回了秦国,虽有太医调理,可那些年亏空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赵絮晚多年如一日的给他找各种方子都没用。
再后来,登基为王,日夜操劳,案上的奏折永远批不完,朝中的事永远处理不尽,六国的使节永远在试探,暗处的敌人永远在窥伺。
他太累了,可他还不能倒。
政儿才七岁,琤儿才半岁,阿晚虽然坚韧,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撑多久?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虎视眈眈的六国,哪一个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能倒。
异人睁开眼,拿起奏折,继续批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内侍进来掌灯,轻手轻脚的,怕惊扰了他,他没有抬头,只是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没有抬头,以为是内侍送茶来。“放下吧。”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站定,异人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抬起头。
赵絮晚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低头看着他。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该用晚膳了。”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他竟然批了一整天的奏折,连午饭都忘了吃。
“怎么不叫人提醒我?”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叫了,你不理。”赵絮晚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碟一碟往外端,有热腾腾的羹汤,有新蒸的饼,有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肉羹。
“太医说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不能吃太油腻的,这个肉羹是用鸡汤炖的,撇了油的,琤儿吃的很香,一碗还不够,你尝尝。”
异人看着那些饭菜,又看看她。
“你吃了吗?”
“吃了。”
“政儿呢?”
“在东宫,太傅说他今日功课做得好,夸了许久,高兴得不肯回来。”
“琤儿呢?”
“睡了,吃饱了转悠一会就睡着了。”
异人点点头,端起那碗肉羹,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入口,肉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好喝吗?”赵絮晚问。
“嗯。”
异人喝完了肉羹,又吃了两块饼,夹了几筷子酱菜,把那一碟子吃得干干净净,赵絮晚把碗碟收进食盒。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歇歇,等会有人来给你送药。”
“等一下。”异人看着她要走喊住了她。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明日,我早点回去用膳。”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提着食盒走了,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异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随后他起身来回走了好一会,直到身体发热才停下来继续批奏折。
处理好了秦国的小部分骚乱后,李牧又去了一趟北地。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各部落的首领都到了,在帐里等着。”
李牧点点头,翻身上马,向营地驰去。
大帐里,十七个部落的首领分坐两侧,有的面色坦然,有的神情紧张,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偷偷打量着彼此,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李牧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抚胸行礼。
“坐。”李牧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有的是老面孔,他十几年前就认识,有的是新继位的年轻人,他第一次见,可不管老面孔还是新面孔,在他面前,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敢造次。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李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王上已经下了旨意,从今年开始,秦国会派商队常驻北地,与你们通商互市。”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通商互市,这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事。草原上缺盐、缺粮、缺铁器,这些东西,只有中原有,可从前赵国在北地的时候,互市时断时续,有时一年开一次,有时两三年都不开一次,还要看赵王的脸色。
如今秦国主动提出来,还是常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冬天没有盐,再也不用担心牛羊病死没有铁器换新的,再也不用担心日子过不下去了。
“李将军,”一个年轻的首领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秦国的商队,真的会常驻?”
李牧看着他,点了点头。
“会,盐、粮、铁器,一样不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年轻首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三个字:“太好了”
李牧摆摆手:“不必谢寡人,要谢,谢王上。是王上念着北地的百姓,才下了这道旨意。”
众首领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年能换多少盐,能换多少铁器,能换多少粮食。
李牧看着他们,心里却清楚,这道旨意,不只是为了收买人心,王上要的,是把这些部落彻底绑在秦国的战车上,让他们习惯秦国的盐,习惯秦国的粮,习惯秦国的铁器,等他们习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到那时,北地才是真正属于秦国的。
李牧回到咸阳的时候,又是一个春天了。
咸阳城外的柳树绿了,渭水边的桃花开了,街上的人换上了春衫,整个城都活了过来,马车停在府门口,赵英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他了,穿着家常的春衫,头发简单地挽着。
她看见他下车,赶紧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瘦了。”她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黑了一点。”
赵英被他逗笑了,两人并肩往里走。
“阿黎去上课了,和丹一起呢,等会你就能见了。”
听闻李牧又回来了,小政儿是坐不住的,赵絮晚就带着他和琤儿一起去拜访了赵英一家。
琤儿已经八个多月了,会爬会坐,还会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他趴在阿母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赵英伸手接过他颠了颠道,“琤儿又重了,比上次来胖了一圈。”
“可不是,”赵絮晚在一旁坐下,“他一顿能吃大半碗米糊,不给吃就哭,哭了就停不下来。”
“男孩子,能吃是好事。”
“好事?你看看他那肚子,圆滚滚的,像不像个小西瓜?”
赵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琤儿,小家伙正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往嘴里塞,肚子确实圆滚滚的,像个小鼓。
“像。”赵英没忍住笑了。
院子里,小政儿正跟着李牧练剑,他穿着一身小号的练功服,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李牧站在他面前,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
“手腕要稳,不要抖。”
“腰要沉下去,不要浮着。”
“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剑。”
小政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照着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在微微发抖,可他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手。
阿黎站在廊下,手里也握着一把木剑,跟着比划,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三个孩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赵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赵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孩子,看着他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
“是啊,”她轻声说,“挺好的。”
琤儿在赵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院子里挥,像是要加入似的。
赵絮晚把他接过来,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飞快,一眨眼就爬到了廊下,小政儿正好收剑,低头看见弟弟趴在脚边,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
“琤儿,你怎么爬出来了?”
琤儿仰着头看他,咧着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鞋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掏出手帕给弟弟擦嘴,“你怎么总流口水?是不是又在长牙?我看看。”他凑过去,掰开弟弟的嘴,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又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阿母!琤儿又长牙了!”
赵絮晚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还真是,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把弟弟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琤儿真厉害!”
琤儿被亲得咯咯笑,小手拍着哥哥的脸,拍得啪啪响。
小政儿也不躲,就那么让他拍,拍完了还夸:“力气真大,以后肯定能练武。”
赵絮晚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回廊下。
赵英看着她,忽然问:“阿晚,王上的伤,好些了吗?”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一些,点了点头,“好多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还不能提重物,太医说要慢慢养。”
赵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安慰着。
五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赵昕再次回来了。
不是从前那样匆匆来去,是奉旨回京述职,可以在咸阳住上一个月。赵絮晚高兴得不行,亲自带着阿月去城门口接他。
赵昕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阿姐和阿妹站在城门楼下,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阿姐!阿妹!”
赵絮晚看着他,这孩子又长高了,肩膀更宽了,站在她面前,像一棵笔直的树。
“好像瘦了。”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没有,结实了。”赵昕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月站在旁边,看着哥哥,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哥,你这次能住多久?”
“一个月。”赵昕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够不够?”
阿月点点头,没忍住抽泣了一下。
赵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别哭别哭,哥这不是回来了吗?又不是不走了。”
“你还说!”阿月伸手捶了他一拳,捶得他龇牙咧嘴,“你上次说很快就回来,结果呢?一年多!”
赵昕被捶得后退一步,连忙求饶:“我的错我的错,这次一定多住些日子。”
赵絮晚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别在城门口闹了,先回去,家里备了饭。”
赵昕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跟着阿姐的马车,一路往宫里去了。
赵昕这次回来,除了述职,还有一件事。
他要成亲了。
赵絮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你说什么?”
赵昕坐在她对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阿姐,我……我想成亲了。”
“跟谁?”
“就是……就是之前跟阿姐提过的那个……”赵昕说的含糊。
赵絮晚想起来了,去年赵昕回咸阳述职,确实提过一次,说军中有一个女子,是当地一户人家的女儿,父亲是个老军户,那女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格爽利,骑射俱佳,赵昕在一次剿匪时受了伤,是那女子救了他,照顾了他大半个月。
“就是那个救了你命的姑娘?”
赵昕点点头,耳朵更红了。
“她叫什么?”
“姓姜,单名一个萤字,萤火的萤。”
赵絮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姜萤,萤火,倒是个好名字。
“她家里人同意吗?”
赵昕点头:“她父亲是老军户,知道我在军中的事,说把女儿嫁给我放心。”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害羞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这个孩子,当年她送他走的时候,还瘦瘦小小的,如今,他已经是副将了,要成家了,要有自己的小家了。
“好。”她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赵昕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你和阿月我很放心,你们喜欢谁,不喜欢谁,想成亲还是不成亲我都同意。”
赵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旁边的阿月一把拉住,“哥,你都多大了,还跳?”
赵昕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赵絮晚看着他,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昕的婚事定在六月。
日子不长,只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赵絮晚忙得脚不沾地,又要操持宫中的事,又要筹备弟弟的婚礼,还要照看两个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圈,异人看着心疼,想派人帮忙,赵絮晚拒绝了。
“我弟弟的婚事,还是得我亲自来。”赵絮晚不太放心别人,况且婚事排场其实并不大,赵昕不是张扬的性子。
异人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婚礼那日,算是难得热闹了一回。
赵昕穿着大红的新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从城东走到城西,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有人认出了赵昕,喊了一声“赵将军”,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
“赵将军!赵将军!”
赵昕骑在马上,冲着人群抱拳,笑得比头顶的太阳还灿烂。
拜堂的时候,赵昕和新娘子并排站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子是空的,赵絮晚坐在旁边,替父母受这一拜。
“二拜高堂——”
赵昕和新娘子跪下来,朝赵絮晚深深一拜。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连忙低下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月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
“送入洞房——”
赵昕站起身,回头看了阿姐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一点点不舍。
赵絮晚冲他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赵昕转过身,牵着新娘子,走进了洞房。
宾客们散去后,赵絮晚独自坐在赵府的花厅里。
异人悄悄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一天他没怎么露面,担心大家因为他来了感到拘谨,所以干脆不露面了。
“想什么呢?”
赵絮晚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肩。
“我也算是完成了阿父阿母一直的心愿了。”赵絮晚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六月末,赵昕带着新妇回了军中。
临走前,他来宫里辞行,姜萤也跟着来了,赵絮晚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果然和赵昕说的一样,个子高高的,眉眼英气,说话爽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阿姐,”姜萤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
赵絮晚拉着她的手说,“是阿昕有福气。”
赵昕在旁边嘿嘿笑,被姜萤瞪了一眼,立刻收住了。
“阿姐,我们走了,你保重身体。”赵昕看着阿姐,声音有些低,“有什么事,让人捎信给我,我……”
“我知道。”赵絮晚打断他,替他整了整衣襟,“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别让阿萤担心。”
赵昕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姜萤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两人朝赵絮晚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看着他们消失在宫门外的阳光里。
“阿姐,”阿月站在她身边,“哥哥会好好的。”
赵絮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吧,琤儿该醒了。”
咸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宫里虽然比外头凉快些,可那热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让人喘不过气,赵絮晚每日午后都要在廊下坐一会儿,摇着扇子,看着琤儿在凉席上爬来爬去。
琤儿已经快一岁了,会扶着东西站,会迈着小短腿走几步,虽然走不稳,总是走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他乐此不疲,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
小政儿每次来看弟弟,都要笑话他,“琤儿,你又摔了,笨不笨?”
琤儿听不懂,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哥哥,咧嘴一笑,口水流了一脖子。
小政儿叹了口气,蹲下来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说:“等你长大了,哥哥教你练武,保证你不摔。”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兄弟俩,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异人从前面回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站在那里,看着赵絮晚靠在廊下,看着小政儿蹲在地上给弟弟擦嘴,看着琤儿仰着头咧嘴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他走过去,在赵絮晚身边坐下。
“今天回来得早。”赵絮晚看了他一眼。
“嗯,没什么事。”
异人伸出手,把琤儿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立刻抓住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也不安分的到处乱抓。
“又长牙了?”异人掰开他的嘴看了看,“上面又冒了一颗,下面也冒了一颗,难怪最近口水流得厉害。”
赵絮晚递过手帕,异人接过来,给儿子擦了擦嘴。
小政儿挤过来,趴在阿父腿边看着弟弟,“琤儿,叫哥哥,哥哥。”
琤儿看着他,张嘴:“啊啊”
“不是啊,是哥哥,哥哥!”
“啊啊啊”
小政儿泄气了,转头看阿母,“阿母,琤儿是不是不会说话?”
“急什么,他还小,再过几个月就会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转过头,继续教弟弟。
琤儿被他念叨得烦了,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小政儿愣住了。
异人笑出了声,赵絮晚也笑了。
小政儿捂着脸,看着弟弟,虽然打的不疼,但小政儿不高兴了。
琤儿冲他咧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一脸无辜的样,好像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你”小政儿气得说不出话,可看着弟弟那张笑脸,又舍不得凶他,最后只是哼了一声,“等你长大了,哥哥再跟你算账。”
琤儿还是无辜的样子,反倒是异人和赵絮晚笑的更大声了。
第233章
平静的日子, 就像是奔流不息的河水,一个不留意就过了两三年。
这两三年里,咸阳城的街道宽了, 人也多了, 从六国来的商贾赶着马车, 驮着货物,在城门口排成长队, 等着入城。守城的士兵查验文牒, 翻看货物, 忙得脚不沾地。
“快走快走, 别堵着道!”
商贾们也不恼, 笑嘻嘻地递上文牒,偶尔还塞上一把从家乡带来的干货,套几句近乎,问问城里的行情。
市集比从前热闹了不止一倍。绸缎铺、粮行、铁匠铺、药铺、杂货摊子, 一家挨着一家, 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胡饼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那饼烤得金黄酥脆, 撒着芝麻,咬一口掉渣,香气能飘过半条街。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 说自家的布是从蜀地运来的,又软又结实,买回去做衣裳,穿个三年五载都不带破的。
街角的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压低声音, 故作神秘:“诸位可知,那李牧将军,前些日子又打了胜仗?”
茶客们立刻竖起耳朵,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那匈奴人,仗着马快,又来劫掠边境,李将军早就算准了他们的路线,在半道上设了埋伏,杀了他个人仰马翻,那匈奴单于,狼狈逃窜,连马都丢了!”
满堂喝彩,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大声喊:“李将军威武!”
说书人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又道:“这还不算完,李将军不但打了胜仗,还带回了一千匹良马,都是草原上最好的马种。从今往后,咱们秦国的骑兵,那就更厉害了!”
茶馆里的气氛越发热烈,茶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李牧是当世第一名将,有人说王上慧眼识珠,还有人感慨,说这几年日子越来越好过,赋税轻了,收成好了,连打仗都只打胜仗,秦国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有人笑着接话:“一飞冲天?那叫一统天下!”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从茶馆里传出去,飘到街上,飘到半空中,和着市集的喧嚣,融进了咸阳城里。
城外的田野上,也是一派繁忙景象,这几年,秦国大力推广新的作物,经过反复试种,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小麦的产量比往年又多了三成,更别提一些新的作物,譬如土豆红薯南瓜等等这些好吃又好种的。
司农的官员们忙得不可开交,整日里往乡下跑,教庶民们怎么育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起初庶民们还不信,觉得这些新花样未必比得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可等到秋收的时候,看着那黄澄澄的麦穗,比往年沉了不止一星半点,一个个从此言听计从。
至于轻徭薄赋,因为两代秦王走得时间太近了,一前一后的,朝局变化也大,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稳住民心,让百姓喘口气,让土地休养休养。
于是赋税一减再减,徭役一轻再轻,庶民手头宽裕了,人口也多了起来,人口多了,兵源就足了。
从前秦国要打一场大仗,总得掂量再三,怕战线太长,粮草接济不上,怕后方不稳,如今这些问题,似乎都不那么要紧了。
这几年里,秦国的版图也在悄然扩张。
不是靠大规模的征战,而是靠一点一滴的蚕食,东线那边,蒙骜的部将们像耐心的猎手,一步一步地向魏国境内推进,今天占一座城,明天夺一块地,每次只前进一点点,却让魏国连反应都来不及。
南线那边,李牧虽然更多时候在北地,但他留下的防线固若金汤,楚国试探了几次,结果是次次讨不到好处还得被秦军掠夺带去的粮草。北线更不必说,秦国的商队来来往往,他们在互市中尝到了甜头,再也不想回到从前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好到咸阳宫里的朝臣们,甚至开始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一日早朝,议完了例行的政务,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朝臣互相交换了眼神,终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跪伏于地。
“王上,臣有本要奏。”
异人靠在王座上,低声咳嗽了两声,随后他抬了抬手,示意老臣说下去。
老臣抬起头,声音洪亮:“臣请王上,重启东出之策!”
殿内顿时嗡嗡作响,老臣继续道:“王上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如今国库充盈,粮草丰足,将士摩拳擦掌此时不东出,更待何时?”
又一位大臣出列附和:“魏国衰弱,赵国分裂,齐国自保,楚国观望,燕国偏远,韩国苟延残喘,六国无一可挡秦□□芒,王上,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接着,更多的声音响起来,有人说东线蒙骜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王上一声令下,有人说赵国邯郸空虚,若能一举拿下,则中原门户洞开,还有人说,九鼎已经在咸阳了,可天下还没归一,这是历代先王的遗愿,也是王上不可推卸的责任。
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这些慷慨激昂的声音,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等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东出之事,寡人自有考量,容后再议。”
退朝后,异人把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对坐在偏殿,案上摆着新沏的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吕不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异人的脸色。
“王上,朝臣们的心思,您都看见了。”吕不韦斟酌着开口,“这几年,秦国确实积蓄了不少力量,粮草、兵马、民心,都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筹。此时东出,未必不可。”
异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寡人知道。”他说,“但打仗,不是只靠粮草兵马。”他走到舆图前,那幅图已经换了新的,秦国的版图比几年前又大了一圈,那些新占领的城池、新收服的部落,都用朱笔标注出来,密密麻麻的一片。
“你看这里,”异人指了指赵国邯郸的位置,“赵国虽然衰弱,但廉颇还在,此人虽老,却不是轻易能对付的,还有魏国,信陵君虽然被魏王猜忌,手无实权日渐颓废,但他的门客遍布天下,若秦军压境,他未必不会重新出山,楚国那边春申君虽然屡战屡败,但楚国地大,若倾国之力来援,秦国未必能讨到便宜。”
吕不韦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若有所思。
“王上的意思是,时机还不成熟?”
异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是不成熟,是还要等,”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声音渐渐低下去,“等一个契机,等一个让六国无力联合的契机,等一个让秦国可以各个击破的契机。”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寡人不想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秦国好不容易国库充足了,不能在一场仗里败光,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是雷霆一击,是一战定乾坤。”
吕不韦心头一震,俯首道:“臣明白了。”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得很。
“寡人有时候在想,”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先王临终前,让寡人别像他那样,寡人当时点了头,可如今,寡人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吕不韦抬起头,“先王操心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真正放下心来,可王上不一样,王上把秦国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庶民过上了好日子,让将士有了用武之地,先王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不急着赶路的样子。
吕不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位秦王虽然才三十出头,可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细纹也多了,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疲惫。
王的身体不大好,吕不韦心头飘过这句话,随即他低下头掩盖住眼里的复杂。
异人低声咳嗽着,没有注意到吕不韦的眼神变化,他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发吕不韦下去了。
咸阳宫内,琤儿已经三岁了。
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特别像小政儿小时候,尤其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琢磨什么,一刻也闲不住,满院子跑,追蝴蝶、撵小鸟、爬假山、钻花丛,把乳娘和侍女们累得气喘吁吁,他却乐此不疲。
“琤儿!你给我下来!”
赵絮晚站在廊下,仰头看着趴在假山顶上的小儿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琤儿趴在石头上,两只小手紧紧扒着石缝,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冲阿母咧嘴一笑。
“阿母,上面好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你给我下来!摔了怎么办!”
琤儿不情不愿地往下爬,乳娘在旁边急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接,他又扭着身子不肯让抱,非要自己下来,好不容易踩到了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跑到阿母面前,仰着头。
“阿母,我爬得好不好?”
赵絮晚蹲下身,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确认没有磕着碰着,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板起脸。
“再爬一次,罚你三天不许吃酥酪。”
琤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阿母。
“阿母,我错了。”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下子又软了,不过面上却还绷着。
“错哪儿了?”
“不该爬假山。”
“还有呢?”
琤儿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试探着说:“不该让阿母担心?”
赵絮晚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就好,去,把手洗干净,等会儿你哥哥要回来了。”
琤儿眼睛一亮,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阿母,哥哥今天会带好吃的吗?”
“带了就给你,没带就没有。”
“那哥哥一定带了!”琤儿信心满满地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赵絮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年,政儿长大了不少,已经是个十岁的少年了,他的个子蹿得很快,比同龄人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穿上太子的服制,站在朝堂上,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可私底下嘛,他还是那个会跟弟弟抢酥酪、会在阿母面前撒娇的孩子。
琤儿最黏的就是哥哥,每次政儿从东宫过来,琤儿就像一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哥哥的腿不放,嘴里喊着“哥哥哥哥”,喊得又急又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高兴,政儿嘴上嫌弃,说“你都多大了还抱腿”,可每次都会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一颠,说一句“又重了”,然后任由弟弟在他脸上亲得满脸口水。
第234章
晚膳的时候, 一家四口围坐在案边。
琤儿坐在哥哥旁边,小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 手里抓着一块酥酪, 吃得满嘴都是, 政儿一边吃饭一边提醒他注意一点礼仪。
琤儿吃完酥酪,拍了拍手, 仰头看着哥哥。
“哥哥,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太傅拖堂了。”
“拖堂是什么?”
“就是课讲完了还不让走, 非要再多讲一会儿。”
琤儿皱起眉, 一脸严肃:“这个太傅不好, 让哥哥饿肚子。”
政儿被逗笑了,捏了捏弟弟的脸。
“没事,我不饿。”
琤儿想了想,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 准备塞进哥哥嘴里。
“哥哥吃。”
政儿纠结的看着沾了弟弟口水的肉, 想了一会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你吃吧, 我不饿。”
“好吧”琤儿筷子拐弯又送回自己嘴里了。
看着两个孩子,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笑了笑。
东出之议被异人按下后, 朝堂上安静了一阵子,可也不过只是表面安静,那些主战的大臣们私底下没少嘀咕,说王上太过谨慎,说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还有人把话递到了吕不韦耳朵里, 想让他帮着劝劝。吕不韦一概不接茬,只笑着说:“王上自有考量,做臣子的听着就是了。”
这话传到异人耳中,他正在批阅奏折,听完只是淡淡一笑。
“吕不韦这个人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赵絮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琤儿的一件小衣裳在缝,这几年她手艺见长,虽然针脚还是不如绣娘精细,但至少能看出缝的是个衣裳,不是个口袋了。她头也没抬,随口道:“他要是再不会说话,呵……”
异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又不是暴君。”
这话说的好像异人是个什么随时会砍人的暴君一样。
赵絮晚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比前几年差了些,虽然太医令隔几日就来请脉,汤药也一日不断地喝着,可那从少年时亏空下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口气。
“我打算明年开春先对韩动手。”
赵絮晚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我想了很久了,韩国现在是六国里最弱的,朝中无人可用,和魏国关系也变差了,现在要是不动手,回头又要费手脚。”
赵絮晚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看着舆图上那片标注着“韩”的区域。
“你打算让谁去?”
异人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不紧不慢:“打韩国,先用蒙骜,蒙骜是秦国的老将,对韩国的地形、兵力、布防都熟悉,让他打头阵合适。”
赵絮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得倒是周全。”
异人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什么时候想得不周全?”
赵絮晚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案边,继续缝那件小衣裳。
“行,你周全,你什么都周全,先把药喝了,凉了更苦。”
案上放着一碗早就煎好的药,黑漆漆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异人看着那碗药,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端起来一饮而尽。
真苦,他放下碗,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了半天才把那苦味压下去。
赵絮晚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抬头。
这一年冬天,咸阳下了很大的雪。
雪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下,一直下到除夕,断断续续的,积了足有半尺厚,宫城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只露出金黄色的檐角,像一幅水墨画。
孩子们倒是高兴坏了,琤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踩脚印,踩了一个又一个,回头看自己的小脚印,笑得咯咯的。
“阿母!你看!我的脚印!”
赵絮晚站在廊下,裹着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看着他在雪地里撒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别跑太快,小心摔了。”
话音未落,琤儿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了雪堆里,他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摔疼了,是雪太凉了,凉得他浑身一激灵,政儿从旁边跑过来,把弟弟从雪堆里捞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一边拍一边说:“让你跑,摔了吧?”
琤儿抽抽噎噎地趴在哥哥肩上,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领,嘴里嘟囔着:“雪坏,雪欺负我。”
政儿被他逗笑了,颠了颠怀里这个圆滚滚的小肉球。
“是是是,雪坏,我帮你打它。”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雪,往空中一扬,“打它!”
琤儿破涕为笑,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抓了一把雪往天上扔,结果没扔好,全撒在了自己头上,凉得他又是一哆嗦,赵絮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手炉都差点没拿稳。
异人从前面回来,远远就看见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走过去,在赵絮晚身边站定。
“怎么站在风口里?着凉了怎么办?”
赵絮晚转头看他,把手炉递过去。
“刚从前面回来?冷不冷?”
异人接过手炉,摇了摇头。
“不冷。”
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政儿已经把琤儿放下来了,牵着他的小手在雪地里慢慢走,琤儿在雪地里走得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
“阿父!阿母!”琤儿在雪地里朝他们挥手,“快来!雪好软!”
异人笑了笑,走下台阶,向两个孩子走去,赵絮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雪地里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除夕夜,一家四口围坐在案边吃年夜饭。
琤儿又长了一岁,规矩了些,但他还是坐不住,吃两口就要站起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琤儿,坐下。”政儿按着弟弟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琤儿瘪着嘴,乖乖坐好,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阿父,一会儿看看阿母,一会儿又看看案上那盘糖醋鱼,喉结动了一下,明显在咽口水。
赵絮晚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进他碗里。
“吃吧。”
琤儿立刻眉开眼笑,低头扒饭,吃得头都不抬。
异人端起酒杯,目光从赵絮晚脸上,扫到政儿脸上,再扫到琤儿脸上。
“祝我们都得偿所愿。”他说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喝的太猛了脸上浮现出红色。
赵絮晚看着他,微微一笑,“祝我们新年快乐。”说完也跟着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
政儿也举起杯子,他的杯子里有小半杯酒,他学着阿母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新年快乐。”
琤儿嘴里还塞着饭,含混不清地跟着哥哥喊:“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就在这一片热闹里,悄无声息地来了。
正月里,咸阳城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余韵中。
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撤,铺子陆续开了张,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异人却没有歇着。从正月初三开始,他就恢复了早朝,朝臣们劝他多歇几日,他只说:“国事为重,歇什么歇。”
这话传出去,百姓们又是一阵感慨,说王上勤勉,秦国何愁不强。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王上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那封从韩国密使手中截获的密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异人的案头。
信不长,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可内容,却让异人在大年初一的清晨,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信是韩国丞相亲笔,写给魏国信陵君的,措辞谦卑,近乎哀求,韩国愿割地、纳贡、称臣,只求魏国在秦军东出之时,出兵牵制,哪怕只是佯攻,哪怕只是在边境虚张声势,只要能让秦国分心,让秦国不敢全力攻韩,韩国就有一线生机。
信陵君有没有回复,还不知道会给出怎么样的回复。
“王上,”吕不韦坐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韩国的密使,还在咸阳。要不要……”
“不要。”异人打断他,将那封密信折好,放回案上,“让他送。”
吕不韦微微一怔。
“信陵君收到这封信,会怎么做?他会答应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不会,第一他此刻正被魏王忌惮,不可能调动兵力,其次就算魏国出兵牵制,秦国也照样能拖死韩国,到那时,魏国就是秦国的下一个目标,他不会为了一个必死的韩国,把魏国搭进去。”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吕不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这封信,让他送。让信陵君知道韩国的处境,让他开始犹豫,开始观望。等他的观望有了结果,韩国已经没了。”
异人转过身,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如水。
“寡人要的,就是这一步,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韩国,孤立无援。”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了。”
吕不韦走后,异人靠在窗边,不断的平复着因为情绪激动而一直咳嗽的身体。
昨夜他又咳了血,不多,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太医令来请脉的时候,他把手伸过去,面色如常,太医令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眼诊了许久,睁开眼时,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上,近日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异人收回手,语气平淡,“就是有些乏,歇歇就好。”
太医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开了一副方子,叮嘱道:“王上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养,这药,一日三剂,不可间断。”
异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太医令还有话没说,那些话,太医院的人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甚至吕不韦也不敢说,可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少年时为质的亏空,这些年日夜操劳的损耗,加上去年在北地受的伤,那一箭虽然没伤到要害,却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有时候会想,若是没有那些年的颠沛流离,若是能在秦国安安稳稳地长大,他的身体,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
异人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只是缓缓吐出来。
等打完韩国,等把东出的路铺好,等政儿再大一些,也许……他就可以歇一歇了。
第235章
正月十五, 上元节。
咸阳城没有宵禁,于是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 还有能转的、能唱的、能喷火花的, 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百姓们在街上赏灯、猜谜、吃元宵, 笑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的天地。
宫中也点了灯, 虽然没有民间那么热闹, 却也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琤儿兴奋得不得了,穿着新做的小红袄,像一只圆滚滚的灯笼,在廊下跑来跑去, 一会儿指着天上的月亮喊“圆圆的”, 一会儿指着宫墙上的灯笼喊“亮亮的”。
“阿母阿母,那个灯会转!”
赵絮晚牵着他的小手, 怕他跑太快摔了,嘴里应着,“会转会转, 你慢点走。”
政儿走在阿母另一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是下午他亲手扎的,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兔子不像兔子倒像一只胖鸭子,可琤儿喜欢得不行, 非要提着,提了一会儿又嫌重,塞回哥哥手里,过一会儿又要,如此反复,政儿被他折腾得哭笑不得。
“琤儿,你到底要不要?”
“要!”
“那你自己提。”
“哥哥提。”
“你不是说要吗?”
“要哥哥提!”
政儿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今天日子特殊不能动手,留着明天再动,随即他继续提着那盏胖鸭子似的兔子灯,跟在弟弟身后,一脸你等着的表情。
上元节过后,朝堂上的气氛渐渐紧了起来。
异人开始频繁召见蒙骜、王龁、李牧等将领,商议东出之事,舆图换了新的,韩国的城池、关隘、兵力部署,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蒙骜已经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他指着舆图上的韩国疆域,声音洪亮:“王上,韩国虽弱,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大臣以为,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正面,吸引韩军主力,一路绕道东南,直取宜阳。”
异人看着舆图,手指在宜阳的位置上点了点。
“宜阳,韩国重镇,若取宜阳,则韩国门户洞开。”
“正是,”蒙骜点头,“宜阳一破,韩国再无险可守,咸阳到宜阳,快马加鞭,三日可到,若宜阳落入秦国之手,韩国都城与新郑之间,便再无屏障。”
异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李牧。
“武安君,你怎么看?”
李牧一直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韩国那片区域上,许久没有动,听见异人问他,才缓缓开口。
“蒙将军说得对,宜阳是要害,但臣以为,打宜阳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断其后路。”李牧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城上,“这里是韩国与魏国之间的必经之路,若秦军能先取阳翟,切断韩国与魏国的联系,则魏国即使想救,也来不及。”
蒙骜愣了一下,随即抚掌而笑:“武安君高见,老夫只想着怎么打进去,倒忘了怎么防着别人来救。”
李牧摇摇头:“蒙将军不是忘了,是蒙将军熟悉韩国,知道韩国孤立无援,可臣以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多防一手,总没坏处。”
异人看着李牧,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好,就这么定,蒙骜率主力,正面佯攻,吸引韩军注意力,王龁率偏师,绕道东南,先取阳翟,断其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下去。
“这一仗,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
“臣等领命!”
攻韩的军报传到咸阳时,正是三月初三。
咸阳城里的百姓们踏青的踏青,饮酒的饮酒,谁也没想到,千里之外的韩国,此刻正被秦军的铁蹄踏得支离破碎。
蒙骜的佯攻打得极有耐心。他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韩军防线,今天射一轮箭,明天烧一座粮仓,后天截一队运粮的辎重,韩军被折腾得疲于奔命,主将求胜心切,几次想开城决战,蒙骜却总是避而不战,退得比谁都快。
直到王龁的偏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阳翟城下。
阳翟守将还在睡梦中,就被秦军的喊杀声惊醒了,他披衣登城,借着火光往外一看,只见城下密密麻麻全是秦军的旗帜,火把如星河倒泻,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秦……秦军怎么在这里?!”他惊得连退三步,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下一秒,秦军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
阳翟陷落,只用了两个时辰。
消息传到宜阳,守将大惊失色,阳翟一失,宜阳就成了孤城,东面无援,西面无退,北面是秦军主力,南面是王龁的偏师,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宜阳守将咬着牙,决定死守。
他派人向新郑求援,信使连夜出城,却在三十里外被秦军斥候截获,他又派人向魏国求援,信使倒是到了大梁,可信陵君被魏王猜忌,手无兵权,魏王又不愿为了韩国得罪秦国,那封求援信,如石沉大海。
宜阳被困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里,秦军日夜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轮番上阵,城头的韩军箭矢射尽,刀剑卷刃,连石头都砸完了,最后只能用滚烫的热水往下浇,可秦军像是杀不尽、赶不绝的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涌上来。
第四十一天的黎明,宜阳东门被撞开。
秦军如潮水般涌入,与韩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韩军虽然粮尽援绝,却没有投降,他们退到城中心的府衙,用最后的力量做最后的抵抗。
蒙骜骑马入城时,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韩军的,秦军的,层层叠叠,血流成河,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宜阳守将的尸体倒在府衙门口,身中十余箭,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面残破的军旗。
蒙骜下马,走到那具尸体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面军旗上。
“厚葬吧”他说。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回咸阳,异人正在批阅奏折。
他看完军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份帛书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宜阳的位置已被朱笔圈出,那片曾经属于韩国的土地,如今已经是秦国的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蒙骜继续东进,王龁留守宜阳,等寡人的下一步指令。”
内侍领命而去。
宜阳既下,韩国再无险可守。
新郑,就是下一个目标。
新郑城里,韩王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后花园里赏花,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王上!宜阳……宜阳失守了!”
韩王手里的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内侍那张惨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丞相从殿外匆匆赶来,面色铁青,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那是秦国送来的劝降信,措辞客气,却字字如刀:割让宜阳以南十城,秦国即刻退兵,否则,兵临新郑。
韩王看完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帛书,他抬起头,看着丞相,目光里满是绝望。
“魏国那边……有消息吗?”
丞相摇头。
“楚国呢?”
丞相又摇头。
“赵国呢?齐国呢?燕国呢?!”韩王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吼。
丞相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言不发。
韩王瘫坐在王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朝臣们,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就知道……寡人就知道……”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你们谁都靠不住……”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新郑城破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秦军的旌旗在城下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从东门一直延伸到南门,又从南门延伸到西门,将整座新郑城围得水泄不通。
蒙骜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门,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
“攻城。”
号角声响起,秦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城头的韩军拼死抵抗,可他们已经被围困了半个月,粮尽援绝,士气低落,箭矢早就射完了,刀剑也砍钝了,只能抱着石头往下砸。
城门在午时被撞开。
秦军涌入城中,没有烧杀抢掠,没有屠城泄愤,只是沿着主街一路推进,将沿途的韩军缴械、控制、押解出城。
蒙骜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踏在新郑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过长街,走过市集,走过那座巍峨的宫城,最后,停在韩王的寝殿前。
韩王穿着玄色的冕服,端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大殿,朝臣们早已跑光了,妃嫔们躲在偏殿里瑟瑟发抖,内侍们跪在廊下,头都不敢抬。
蒙骜走进大殿,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他走到韩王面前,停下脚步,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孤零零坐在王座上的亡国之君。
“韩王,”蒙骜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请吧。”
韩王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寡人……知道了。”
他跟着蒙骜,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宫阙楼阁,走过那扇他出入无数次的宫门。
宫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
韩王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宫城。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宫城的琉璃瓦在阴天里失了光彩,灰扑扑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沿着那条长长的御道,向咸阳的方向驶去。
身后,新郑城的城门上,秦国的旗帜缓缓升起,在阴沉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韩国,亡了,在六国冷眼旁观中消失了。
消息传回咸阳时,异人正在偏殿与吕不韦商议军务,内侍激动的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王上!新郑……新郑破了!”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内侍。
“韩王呢?”
“韩王……韩王被蒙将军护送着,正在来咸阳的路上。”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异人。
异人坐在案边,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说到,“韩国,没了。”
吕不韦俯首:“王上,天下一统,自此而始。”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看了很久很久。
韩国灭亡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六国。
魏国大梁,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新郑传来的密报,久久没有动。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君上,”老门客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韩国没了。”
魏无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秦军从出兵到灭韩,不过三个月,蒙骜一路东进,势如破竹,韩国竟然……竟然连三个月都没撑住。”
“三个月?”魏无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宜阳陷落到新郑城破,不过四十天,四十天,一个国就这么没了。”
老门客沉默了。
魏无忌转过身,走到案边,将那卷密报摊开,又看了一遍。
“蒙骜是先锋,王龁断后路,一个佯攻,一个奇袭,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真正可怕的,不是蒙骜,不是王龁,而是秦王。”
老门客抬起头。
“秦王这一仗,打的是韩国,可他的刀,架在六国脖子上,他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齐国、燕国连消息都没收到,仗就打完了。”魏无忌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这份算计,这份耐心,这份……狠辣。”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魏国,又还能撑多久呢?”
老门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知道答案,只是谁都不愿说出口。
邯郸,赵王宫。
赵王坐在王座上,面色铁青,手里那份来自咸阳的国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几乎要撕碎了。
“韩国亡了。”他慢慢吐着气,“三个月,三个月就亡了。”
郭开站在殿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寡人早就说过,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不防,可你们呢?你们一个个都说,秦国暂时不会东出,秦国不足为惧!”赵王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呢?韩国没了!下一个是谁?!是赵国还是魏国?!”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接话。
赵王喘着粗气,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郭开身上。
“郭开,你说。”
郭开的脖子缩得更短了,声音都在发抖:“臣……臣以为,秦国新灭韩国,需要时间消化,短期内不会对赵国动手……”
“短期内不会?!”赵王打断他,“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说李牧已死,北地不足为惧,结果呢?李牧没死,他去了秦国,他替秦国收服了北地,他封了武安君!你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成了笑话!”
郭开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上息怒!臣……臣知罪!”
赵王迁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
“知罪?你知道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寡人现在需要的,不是谁认罪,是办法,是能挡住秦国的办法。”
殿内一片死寂。
郢都,楚王宫。
春申君站在舆图前,面色阴晴不定。
韩国灭亡的消息,他已经收到三日了,这三日里,他几乎没合过眼,一闭上眼就是秦军的铁蹄,就是蒙骜的旌旗,就是那座被攻破的新郑城。
“君上,”幕僚低声道,“秦王此举,意在试探六国的反应,韩国既灭,下一个不是魏国就是赵国,楚国暂时无虞。”
春申君转过身,看着他。
“暂时无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韩国亡了,魏国能撑多久?赵国能撑多久?等秦国吞了魏国和赵国,下一个,就是楚国。”
幕僚沉默了。
春申君走回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若是听信陵君的话,合纵抗秦,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幕僚抬起头,看着他。
春申君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会的,六国各怀心思,合纵也只是一盘散沙,信陵君再厉害,也拉不起这艘沉船。”
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下去。
“但也好比现在什么都不做的强。”其实终究是不甘心什么都不做的。
第236章
政儿十岁之后, 个头蹿得愈发快了。
赵絮晚记得去年给他做的衣裳,今年拿出来,袖子短了一截, 裤腿吊在脚踝上, 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猴儿, 侍女们帮他量尺寸,报了一串数字, 她听着都有些恍惚, 这孩子, 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阿母, 我自己去就行, 不用你操心。”
政儿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替他整理新做的袍服,嘴里嘟囔着,那袍服是玄色的, 领口袖口绣着暗纹, 是他作为太子该有的规制,赵絮晚靠在榻边, 看着他被那身衣裳衬得肩背挺直,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他刚学会走路那会儿,穿着小短褂, 在后院里跌跌撞撞,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天,最后蝴蝶飞走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时候她还能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抱在怀里哄。
如今,她的个子甚至都比不上孩子高了。
“行了行了,你自己去。”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我还不乐意操心呢。”
政儿转过身,冲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灿烂得像个太阳,可赵絮晚看见,他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锐气。
“阿母,那我走了,今日约好了要去城郊跑马。”
“去吧,别骑太快,小心摔着。”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跑没影了。
城郊的跑马场,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被低矮的山丘环绕着,春日里草长莺飞,正是跑马的好时节。
政儿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沿着草场边缘的缓坡一路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能听见马儿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那肌肉在皮毛下起伏涌动。
“殿下!殿下慢些!”身后的护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政儿充耳不闻,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黑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他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直到马儿开始微微喘息,才勒住缰绳,慢慢减速,黑马喷着鼻息,脚步由疾驰变为小跑,再由小跑变为慢走,最后停在那片草地中央。
政儿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护卫,自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躁,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你跑得太快了,”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政儿睁开一只眼,看见丹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他身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只是额角微微有些汗意。
“你也不慢。”政儿说,又闭上眼。
丹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多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阿黎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只是面色有些发白,呼吸也不太稳。
“你们俩这也太快了,”阿黎喘着气,在他另一边坐下,“我这马,拼了命都追不上。”
政儿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骑马的技术,还得练。”
阿黎苦笑:“我阿父也这么说。”
三人就这么并排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丘,谁都没有说话。
政儿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拔出鞘,在手里把玩,那匕首是他今年生辰时异人送的,刃口锋利,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挺好看的,”丹说。
“我阿父送的。”政儿将匕首插回鞘里,又揣进怀里,“虽然我已经有很多了。”
阿黎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目光微微一动。
“我也有一把,不过没这把好看。”
政儿笑了笑,“那肯定是你的好,我这个就是花架子。”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比方才更急,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两匹快马从草场入口的方向疾驰而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人伏在马背上,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兵书上拓下来的,后面那人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并驾齐驱。
眨眼间,两匹马已经到了跟前,同时勒缰,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蒙恬!蒙毅!”政儿站起来,冲他们招手,“你们怎么才来?”
前面那人翻身下马,身形笔挺,面容清俊,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宇间已经带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他向政儿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殿下见谅,家父今日有事吩咐,耽搁了一会儿。”
后面那人也下了马,比前面那人矮了半个头,面容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稚气,他向政儿行了一礼,然后笑嘻嘻地凑过来。
“殿下,您今日骑得可真快,我们在城门口就看见您从这边过去了,追都追不上。”
“那是你们骑得慢,”政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蒙毅,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蒙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好像是,昨儿个量尺寸,又长了一寸。”
蒙恬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几个人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蒙恬话不多,大多是政儿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主动开口,也是说些课业上的事,或是军中最近有什么动向,蒙毅倒是话多,叽叽喳喳的,从太傅讲的课说到城东新开的那家饼铺,从昨日的功课说到今日的天气,嘴就没停过。
丹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阿黎则一直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从几人脸上扫过。
政儿躺回草地上,望着天空,忽然说:“蒙恬,你阿父最近忙不忙?”
蒙恬想了想,答道:“家父近日在操练新兵,早出晚归,有时好几日不回家。”
“那你阿母不念叨?”
蒙恬微微一顿,嘴角弯了弯。
“念叨,天天念叨。”
蒙毅在旁边插嘴:“阿母说阿父再不回家,她就把他的书房改成绣房。”
几个人都笑了,政儿笑完,又沉默了。
他望着天空,望着那些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吗?”
众人一愣。
蒙恬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政儿,目光沉稳:“殿下是储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政儿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行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再晚,阿母该念叨了。”
几个人纷纷起身,各自上马,政儿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看了一眼那些被他们坐得东倒西歪的草痕,然后转过身,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马蹄声紧随其后,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咸阳宫,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琤儿趴在她身边,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正在认真的玩着。
“阿母,”琤儿忽然抬起头,推了推赵絮晚的手臂,“哥哥回来了吗?”
赵絮晚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
“还没,再等等。”
琤儿“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
玩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阿母,哥哥为什么总出去?”
“因为他要去玩。”
“我也想去。”
“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
琤儿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赵絮晚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等你哥哥回来,让他陪你玩。”
琤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琤儿立刻眉开眼笑,抱着布老虎在榻上打了个滚,嘴里嘟囔着:“哥哥快回来,哥哥快回来。”
傍晚时分,政儿回来了。
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跑马后的疲惫。
“阿母,我回来了。”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累不累?”
“不累。”政儿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
琤儿从榻上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头喊:“哥哥哥哥!陪我玩!”
政儿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了?”
“才没有!”琤儿理直气壮,“阿母说我在长身体!”
政儿被逗笑了,抱着他在榻边坐下。
“好好好,长身体,长身体,你想玩什么?”
琤儿想了想,歪着脑袋说:“骑大马!”
政儿:“……”
赵絮晚在旁边笑出了声。
政儿深吸一口气,把弟弟放在地上,蹲下身,和他平视。
“琤儿,你今年三岁了,不是三斤了,哥哥抱不动你骑大马了。”
琤儿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政儿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软。
“行吧,就一会儿。”
他蹲下身,让弟弟骑在背上,在屋里走两圈。
琤儿骑在哥哥背上,笑得咯咯的,嘴里喊着“驾!驾!”小手拍着哥哥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赵絮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让琤儿下来,琤儿不愿意,抱着政儿不松手,赵絮晚威胁的看了他一眼,琤儿不情不愿的下来了。
“阿母,我先去洗漱,等会儿陪你和琤儿用晚膳。”政儿脱开身了,赶忙就溜了。
“好。”
用过晚膳,侍女把琤儿抱走了,政儿又回到阿母屋里。
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政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母子俩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政儿忽然开口:“阿母,今日蒙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殿下是储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么说?”
“嗯。”
政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
“阿母,其实我知道,他说得对,就算现在关系很近,等我当了王,也会慢慢远了的,还不如一开始就这样,保持距离。”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但是那也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还小呢。”
“我知道。”政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个孩子,“可我是太子,迟早要当王的。有些事,早想比晚想好。”
赵絮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说,声音有些哑。
政儿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阿母,我不怕。”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夜深了,政儿已经回去了,琤儿也睡得沉沉的,整个寝殿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絮晚坐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月,久久没有动。
异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推开门,看见赵絮晚还坐在窗前,微微一愣。
“怎么还没睡?”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今天怎么又那么晚?”她说。
异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别等了,早点睡。”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手凉凉的,她拢在掌心里捂着。
“政儿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把方才政儿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许久。
“这孩子,想那么远干什么。”他说,声音很低。
赵絮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我心疼他。”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第237章
咸阳宫的春天, 是从桃花开始的,宫墙根下那几株老桃树,每年三月准时开花, 粉粉白白的一片, 远远望去像落了一树的云。赵絮晚站在廊下, 看着那几株桃树,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 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 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王后, ”阿月从身后走过来, 手里捧着一叠名帖, “这是今日送来的。”
赵絮晚接过,翻开,一张一张看过去,御史大夫夫人的赏花帖, 内史府君夫人的品茶帖, 宗正卿夫人的春日宴帖,还有几封不知从哪个角落递来的拜帖, 她看了几眼就放下了。
“明日是哪家的?”
“城东,赵夫人的帖子,说是家里的春兰开了, 请王后去赏花。”阿月顿了顿,“这位赵夫人,是赵大夫的续弦,去年刚进的门,年轻,爱热闹, 这次请了好些人,怕是存了想在咸阳贵妇圈里站稳脚跟的心思。”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望着那几株桃树,幽幽叹了口气。
“赏花,赏花,咸阳城的花都快被赏完了。”
咸阳城里这些贵妇们,明面上一个个温婉贤淑,背地里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今天你家的花养得好,明天她家的衣裳料子新,后天又有人嘀咕谁家的姑娘攀了高枝,赵絮晚坐在中间,既要当裁判,又要当和事佬,还得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去就去吧。”赵絮晚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阿月,把我那件新做的春衫找出来,明日穿。”
第二日,天公作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赵絮晚的马车停在城东赵府门口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御史大夫家的,有内史府君家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新面孔,想来是赵夫人新结交的手帕交。
赵夫人亲自迎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珠圆玉润,一双杏眼笑起来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舒心,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头上簪了几朵新鲜的桃花,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王后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王后恕罪。”赵夫人盈盈下拜。
赵絮晚扶起她,笑道:“今日是来赏花的,不必拘礼。”
赵夫人顺势扶住她的手臂,热情地领着她往里走。
赵府的花园不算大,却布置得精巧,假山、流水、亭台、回廊,一步一景,处处可见主人的心思,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园正中的那几盆春兰,叶子碧绿,花朵素雅,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这兰花养得真好,”赵絮晚由衷赞叹,“是赵夫人自己打理的?”
赵夫人抿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王后好眼力,这几盆春兰,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今年开得最好,这才斗胆请王后来赏。”
旁边几位贵妇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起来,有人说这兰花品相好,是上品;有人说这香气清雅,比旁人家的都好;还有人拐着弯儿夸赵夫人手巧心细,连兰花都养得比别人好。赵夫人被夸得脸上飞红,嘴上谦虚着,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赵絮晚听着这些夸赞,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点头附和两句。
“王后?”赵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絮晚回过神,笑着问:“怎么了?”
“妾身是说,那边还有几盆牡丹,虽然还没到花期,但叶子已经长得很好了,王后要不要去看看?”
“好,去看看。”
赵絮晚还在想着不知道早上送气的药膳异人吃了没,就听见旁边的赵夫人“呀”了一声,思绪被打断,她顺势抬起了头。
花园尽头,靠近后门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正低头看着什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翠竹,赵絮晚的脚步一停,身后的贵妇们也停了下来,有人好奇地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赵夫人连忙解释:“王后莫怪,那是夫君的远房侄儿,今日来送东西,不巧碰上了,妾身这就让他走。”
她正要叫人,那人却转过身来。
赵絮晚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尤其好看,漆黑明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水光,温柔得不像话。
可赵絮晚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警觉。
那人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絮晚身上,微微一顿。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在赵絮晚面前站定,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草民嫪毐,参见王后。”
声音清朗,不急不躁,像山间溪水流过石板。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嫪毐。
这个名字,她在史书里见过。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波动压了下去。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赵夫人,你这侄儿倒是生得一表人才。”
赵夫人松了口气,笑道:“王后谬赞了,这孩子就是皮囊好,没什么大本事。”
嫪毐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谨,目光却不卑不亢,赵絮晚注意到,他虽然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她身上,不着痕迹。
赵絮晚转身对赵夫人说:“去看看你的牡丹吧。”
赵夫人连忙领路,一行人继续往后园走。赵絮晚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
嫪毐。
她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知道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知道这个名字最终酿成了怎样的祸端。
可如今,异人还在,她还是王后,这个人却已经出现在了咸阳。
他只是一个远房侄儿?她不信。
赵絮晚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定还在看着她。
赏花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赵夫人亲自送赵絮晚到门口,再三道谢,说今日多亏王后赏光,给她长了脸面,以后一定多为王后效力云云,赵絮晚笑着应了几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赵絮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阿姐,”阿月压低声音,“那个嫪毐,有什么问题吗?”
赵絮晚睁开眼,看着阿月,阿月跟了她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方才她不过多看了那人两眼,阿月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那人不太对。”
“怎么不太对?”
赵絮晚想了想,慢慢说:“一个白身的人见了王后,不该那么镇定。”
阿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寻常百姓见了王后,就算不吓得腿软,也该紧张得手足无措,可那个嫪毐,跪拜行礼,起身回话,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阿姐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赵絮晚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阿月,回去之后,帮我查查这个人。”
“是。”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的街道,市井的喧嚣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热闹的交响。赵絮晚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嫪毐,以宦官身份入侍,与赵姬私通,生二子,封长信侯,权倾朝野,最后谋反失败,被夷三族。
那是原本的历史,可如今,异人还在,她还是王后,那个赵姬甚至还没出现,嫪毐却已经在了。
他是谁的人?从哪里来?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出现在咸阳,出现在她面前,绝不是偶然。
回到宫中,赵絮晚先去看了琤儿,小家伙午睡刚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看见阿母进来,立刻张开双手要抱。
“阿母,你去哪了?我都找不到你。”琤儿窝在她怀里,声音还带着睡意。
赵絮晚抱着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阿母出去赏花了,下次带你一起去。”
“真的?”
“真的。”
琤儿立刻高兴起来,从她怀里挣出来,在榻上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阿母,你是不是不高兴?”
赵絮晚一愣:“没有啊,阿母没有不高兴。”
“可是阿母的眼睛,不像高兴的样子。”琤儿认真地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重新揽进怀里。
“阿母没有不高兴,阿母只是有点累。”
“那阿母睡觉,我陪阿母。”琤儿说着,拍了拍榻上的枕头,“阿母躺下,我帮你盖被子。”
赵絮晚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顺势躺下,琤儿立刻拽过旁边的小毯子,盖在她身上,又拍了拍,把边边角角都掖好,然后趴在她身边,小手放在她脸上。
“阿母睡吧,我守着你。”
赵絮晚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等晚上异人回来的时候,赵絮晚已经平复了心情。
不过异人还是问了她怎么了,“侍女说你今日去赏花,回来就不太对劲。”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今日在赵府,见到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说是赵大夫的远房侄儿,叫嫪毐。”
异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皱眉:“嫪毐?没听说过。”
“不过是个白身罢了,”赵絮晚顿了顿,“可他见了我的时候,太镇定了,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异人看着她,“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赵絮晚摇摇头,“但总觉得不太对。”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她的手。
“我让人查查。”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异人肩上,闭上眼,心里却在想,史书上说,嫪毐是通过吕不韦进入秦宫的,如今吕不韦位高权重,是秦国的相国,也是异人目前信任的人,若嫪毐真的与吕不韦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
她不愿往那方面想,可又不得不防。
第238章
从赏花会回来后的第三日, 阿月将一沓薄薄的纸页放在赵絮晚面前。
“阿姐,查到了。”
赵絮晚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那几页纸,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上写的东西不多, 字迹干净利落, 不留废话。
嫪毐,魏国人, 年二十一, 父母早亡, 无兄弟姐妹, 去岁秋以商贾身份入秦, 在咸阳住了大半年,与赵大夫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说是远房侄儿,其实隔了好几层。
“也就是说, ”赵絮晚放下纸页, “他在咸阳,除了赵府那层关系, 没有任何根基?”
阿月点头:“明面上是这样,可阿姐,我让人查了他的住处, 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巷子不大,住了几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唯独他那一间,是三个月前刚买下来的, 房契上写的名字不是他,是个姓王的商人,后来一查,那商人根本不存在。”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拢。
“房契是假的。”
“是。”阿月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阿姐让我打听他入秦前的来历,可我翻遍了魏国的商籍、户籍,都没有这个人,他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咸阳。”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桃花已经落了,满地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一个没有来历的人,一张假房契,一个恰到好处的“远房侄儿”身份,偏偏又在那日的赏花会上,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继续盯着他,”赵絮晚的声音很轻,“不要打草惊蛇,只看着他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是。”
阿月退了出去,殿内又安静下来,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根弦,始终松松地绷着。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想起那个名字最终酿成的祸端,想起那个权与欲交织的结局,可她也知道,现在的很多事情,已经变了,异人还在,她也不是之前的她。
所以嫪毐的提前出现,是因为什么?是谁的手笔?
夜里,异人回寝殿的时候,赵絮晚把查到的事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许久,面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
“你是说,有人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塞进了咸阳,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是。”赵絮晚看着他,“而且那个人见了我之后不卑不亢,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异人沉思了半响后问道:“你怀疑谁?”
赵絮晚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吕不韦。”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后异人又问,“总要有个理由吧。”
“史书……”赵絮晚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我曾听人说过一些旧事,说吕不韦此人,最擅长的就是蓄养门客,网罗天下奇人异士。”
她不能说她是从史书上知道的,不能说那是原本的历史轨迹,不能说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嫪毐正是通过吕不韦进入秦宫,最终酿成大祸。
她只能把这些话,藏在半真半假的猜测里。
异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吕不韦跟随寡人多年,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他做过的事,寡人桩桩件件都记得。”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和他对视。
“可寡人也知道,吕不韦不是没有私心的人。”异人的声音很低,“他有野心,有大志,他想名垂青史,想在这大秦的基业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认真看着赵絮晚,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我也知道,其实这样的人,不会只满足于做一个臣子。”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异人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寡人会查,查清楚那个人的来历,查清楚他和吕不韦有没有关系,查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若真与吕不韦有关,寡人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失望的,若无关……”他顿了顿,“那更有趣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朝堂上,异人继续推进东出的部署,韩国虽灭,但消化新占之地、安抚降民、重设郡县,都需要时间,蒙骜的奏报隔几日便送来一封,说的都是些琐碎的政务。
李牧依旧在北地和咸阳之间来回奔波,他如今已是秦国的武安君,爵位虽高,做的事却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练兵、巡边、震慑匈奴、安抚部落,偶尔回咸阳住上几日,陪陪赵英和阿黎,再被小政儿缠着教几招新剑法。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赵絮晚知道,死水之下,暗流涌动。
派出去的人盯着嫪毐,每日来报,说他这些日子深居简出,极少出门,偶尔去市集买些米粮菜蔬,与人交谈也不过是些家常话,没有任何异常。
“太正常了,”赵絮晚听完禀报,淡淡地说。
阿月一愣:“正常不好吗?”
“正常人不会这么正常,”赵絮晚看着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孤身一人住在异乡,没有营生,没有朋友,每日关在屋里不出门,你觉得正常吗?”
阿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赵絮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他在等,等什么人来找他,等什么事发生,等什么机会。”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们也在等,等他自己露出尾巴。”
三日后,尾巴露出来了。
阿月匆匆走进寝殿的时候,赵絮晚正在教琤儿认字。琤儿坐在她腿上,小手抓着笔,在竹简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说是写字,其实和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阿姐。”阿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絮晚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琤儿交给旁边的乳娘。
“琤儿,跟乳娘去吃点心,等会儿阿母再来陪你。”
琤儿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乳娘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说:“阿母,我给你留一块。”
赵絮晚笑着点点头,等门关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说。”
“嫪毐今日出门了,去了城西一家茶楼,在里面坐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什么人见他?”
阿月的脸色有些微妙:“茶楼里的人说,那间雅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进去,可侍者送茶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至少两个人。”
赵絮晚的目光微微一动。
“后门?”
“是,茶楼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巷子通着另一条街,我让人去查了,那条街上今日停了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看清车里坐的是谁。”
赵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桃花树,许久没有说话。
“阿月,”她忽然开口,“你说,谁是嫪毐背后的人?”
阿月想了想,小心地说:“不知道,但能把手伸进咸阳,能在王上眼皮底下安插人,能调动马车和暗桩的,绝不是寻常人。”
赵絮晚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她。
“继续盯着,这一次,连那个茶楼一起盯。”
“是。”
当夜,赵絮晚把嫪毐见人的事告诉了他,异人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吕不韦今日去了城西。”
赵絮晚心头一跳。
“他去城西做什么?”
“巡视属官,”异人放下茶杯,“城西有几处属官的宅邸,他每月都要去走一圈,明面上是督查政务,暗地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
城西,茶楼,吕不韦,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你打算怎么办?”赵絮晚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添。
“我打算,”他终于开口,“让他自己来见我……”
赵絮晚微微一怔。
异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明天吕不韦会进宫述职,到时候,寡人会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吕不韦如期进宫,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走进偏殿,向异人行了礼,然后跪坐在对面,将这几日的政务一一禀报。
他说话的时候,异人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吕不韦说到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王上,这是臣拟定的韩国新占之地郡县划分方案,请王上过目。”
异人接过,展开,慢慢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
“吕相,”他忽然开口,“寡人问你一件事。”
吕不韦微微欠身:“王上请问。”
“嫪毐这个人,你认识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答道:“臣认识。”
异人的目光依旧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波澜:“说来听听。”
“嫪毐是魏人,臣的门客曾与他在魏国有一面之缘,去岁他入秦,托人递了帖子想见臣,臣见了,觉得此人有些本事,本想留在府中,后来发现他行事轻浮,便没有再用。”
吕不韦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臣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咸阳,也不知道他近日做了什么,臣与他的关系,仅此而已。”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面色坦荡,目光不闪不避。
“吕不韦,”异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寡人信你。”
吕不韦俯首:“臣,谢王上信任。”
吕不韦走后,赵絮晚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看着异人,目光复杂。
“他说的,你信?”
异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说的,挑不出毛病,认识,见过,没用,仅此而已,任何一个臣子,面对君王的质问,都会这么说。”
“所以你不信?”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是不能只信。”他睁开眼,看着赵絮晚,“我信吕不韦的忠心,信他为秦国做的那些事,信他这些年没有二心,可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忠心,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盘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声,“尤其是在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的情况下。”
“吕不韦想把秦国变成他理想中的秦国,想让我变成他理想中的君王,他想让后人记住他,想让史书为他立传,这些都没有错,我也愿意成全他。”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可他若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也不会客气。”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眼睛也酸涩得难受。
“那嫪毐呢?就这么放着?”
“放着吧,”异人叹息一声,“就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着赵絮晚脸上复杂的脸色,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阿晚,我的身体我们都清楚,瞒不了多久的,我只希望有些事情如果没有很大的坏处,不点破也没什么。”
“毕竟谁也不知道我还能陪你多久。”异人盯着赵絮晚的眼睛说出了这句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作者有话说:因为导师不管生不管养,全组的论文都是自力更生,所以很长时间都要盯着论文,没办法好好写文,一万次后悔当初没多写点存稿,这篇文也超出了之前的预设,之前是没有想写这么多字的,没想到随着剧情铺开发现越写越多,焦虑论文的同时也在焦虑这篇文,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结局才算好,之前的想法是要写到政儿长大,也想过要用时间大法到未来,但是舍不得年幼的政大王,不想他那么快长大,也舍不得异人和阿晚,于是拖着拖着有点偏离大纲了,拖着拖着字数越来越多了,所以结局也许只会写到政儿登基成王,一统六国的内容会放到番外,不过只是也许,因为我的想法目前太多了,只能择取最大的那个。
第239章
异人那句话说出来之后,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浓墨变成深蓝,久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从东挪到西, 交叠在一起, 又慢慢分开。
赵絮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异人, 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看着他鬓边藏不住的白发, 看着他眼底那片无论如何也消不掉的青黑, 她看了很久, 久到异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她却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别说了,我困了,早点歇息吧。”
她说完, 松开手,转身走向床榻,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来,异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在榻边坐下,背对着他,一件一件地拆发髻上的簪钗,动作很慢,却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出手,想碰她的肩,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缩了回来。
“阿晚。”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赵絮晚拆发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又继续拆,将最后一根簪子从发间抽出,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平淡,“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她转过身,看着异人,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伸手将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伸出手臂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
“你只要好好活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好好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异人伸出手,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好,哪儿也不去。”
第二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异人照常去早朝,赵絮晚照常送他出门,替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了句“早点回来”。
异人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回来用膳。”
赵絮晚微微一笑:“好。”
朝堂上,一切如常,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朝臣们禀报各地的政务,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散朝后,他把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吕相,寡人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王上,嫪毐的来历,臣查到了。”
异人接过,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帛书上写的内容不多。
嫪毐,魏国大梁人,少年时竟然在信陵君门下为客,不过时间不长,信陵君失势后流落江湖,辗转于各国之间,在赵国为郭开效力过,随后不知何故离开赵国,去岁秋入秦,以商贾身份在咸阳暂且落脚。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信陵君,郭开,都是老熟人了。”
吕不韦俯首:“臣查到他与赵国的往来信件,虽不完整,但足以证明,他入秦,是郭开的手笔。”
异人冷笑一声:“郭开,倒是会挑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寡人现在不杀他,留着他,看他想做什么。”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异人,欲言又止。
异人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王上,臣斗胆问一句,”吕不韦斟酌着措辞,“王上留着此人,可是想借他之手,做些什么?”
异人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淡淡一笑:“吕相,有些事情问多了可没什么好处。”
吕不韦心头一凛,连忙俯首:“臣不敢。”
“那就好,”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寡人留着他,自有寡人的道理,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臣遵旨。”
咸阳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赵絮晚在宫中待得有些闷,便带着阿月和琤儿出宫散心。马车辚辚驶过街道,琤儿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阿母阿母,那个是什么?”
“糖葫芦。”
“我要吃!”
“等会儿给你买。”
“现在就要嘛!”
赵絮晚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让马车停下,阿月下去买了一串,递给琤儿,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小脸皱成一团。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赵絮晚问。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后,前面有个人挡了路。”
赵絮晚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个人。
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站在街道中央,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嫪毐。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人?”阿月先开了口。
嫪毐走上前,隔着车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嫪毐,见过王后,上次在赵府远远一见,未能细睹王后凤仪,今日偶遇,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躁,目光却直直地看着赵絮晚,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赵絮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是赵大夫的侄儿,倒是巧。”
“不巧。”嫪毐微微一笑,“草民知道王后今日出宫,特地在此等候。”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下来。
阿月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呵斥,赵絮晚抬手拦住了她。
“哦?”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等本宫,有事?”
嫪毐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草民有一言,想对王后说。”
“说。”
嫪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王后可知,王上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赵絮晚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可她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大胆!”阿月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狂徒拿下!”
嫪毐没有反抗,任由侍卫将他按住,他只是看着赵絮晚,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放下了车帘。
“带走。”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进宫,本宫要亲自审。”
马车重新启动,辚辚驶向宫门。
赵絮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不是为了那个狂徒的冒犯,是为了那句话。
“王上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她知道异人的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不好,太医令每次请脉,开的方子越来越复杂,药材越来越名贵,可异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她半夜醒来,能听见他压抑的低咳,像是怕吵醒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赵絮晚不是没有把从系统里拿出来的药给他,只是系统出的药大部分治标不治本,缓解咳嗽却治不了根。
也许是觉得强行救人命有违天道,也许是设置的就没有考虑,总之系统帮不了赵絮晚。
不过好在随着时间推移赵絮晚其实也没有很依赖系统了,不过是在异人的身体上有牵扯。
赵絮晚侧头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沉静如水。
她不知道嫪毐是谁的人,不知道他说那句话是真是假,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嫪毐的目的,从来不是异人,是她。
她在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最终是如何败亡的。可她不是那个赵姬,她不会被他蛊惑,不会为他生子,不会让他权倾朝野,不会让他把持朝政。
她只是想知道,是谁把这个人送到了她面前,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毕竟根据历史现在的他根本不应该出现,除非是有人知道了什么,那到底是谁知道呢。
既然她可以来这个世界,是不是代表也有别人来了这个世界。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赵絮晚理了理衣襟,下了车,脚步沉稳地走进宫门,身后,阿月紧紧跟着,面色凝重。
琤儿在乳娘怀里,歪着头看着阿母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阿母!”
赵絮晚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回去,在琤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母有点事,你先跟乳娘回去吃点心,等会儿阿母来找你。”
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母,你不高兴。”
赵絮晚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阿母没有不高兴,阿母只是有点忙,忙完了就来陪你。”
琤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给阿母留点心。”
赵絮晚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向偏殿走去。
偏殿里,嫪毐被押着跪在地上,面色依旧坦然,甚至还有几分悠闲,好像他不是被押进宫受审,而是来赴一场约会。
赵絮晚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王后来了。”
赵絮晚在案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谁让你来的。”
嫪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王后想知道?”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嫪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王后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拢。
“本宫能杀了你,也能杀了你背后的人。”
嫪毐的笑容没有变,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温柔,温柔得近乎残忍。
“王后不会的。”他说,“因为王后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告诉王后那句话。”
赵絮晚沉默了。
嫪毐继续说:“王上的身体,王后比谁都清楚,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可王后知道,王上的日子,不多了。”
赵絮晚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王后不必害怕,”嫪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那个人没有恶意,那个人只是想让王后知道,王后不是孤立无援的,有人愿意帮王后,有人愿意在王上百年之后,保护王后,保护太子,保护小公子。”
赵絮晚忽然笑了。
“保护?”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冷了下来,“你告诉那个人,本宫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本宫的儿子,本宫自己会护着,本宫的王上,还活得好好的,不劳他操心。”
她站起身,走到嫪毐面前,低头看着他。
“至于你,本宫会让人好好招待你的,在你说出那个人是谁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她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身后,嫪毐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嘴角那抹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果然,和那个人说的一样……真有意思。”
第240章
咸阳宫, 偏殿。
异人靠在软榻上,听赵絮晚说完偏殿里的每一句话。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你觉得是吕不韦?”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坐在他身边, 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正用调羹轻轻搅着, 让药凉得快一些。
“嫪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舀起一勺药, 吹了吹, 递到异人嘴边, “他说那人在朝中身居高位, 秦国能有几个身居高位的人?”
异人张口, 将那勺药咽了下去,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拿蜜饯。
“吕不韦……”他喃喃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 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说要做我手中的刀,”赵絮晚又舀了一勺药, 递过去,“可我不需要刀,可有那么多愿意为秦国卖命的将领, 为什么要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异人咽下第二勺药,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的声音很低,“吕不韦想给你的,不是一把杀敌的刀,是一把……保护你自己的刀。”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药勺悬在半空中。
异人继续说:“吕不韦知道我的身体不好,知道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他知道你是赵女,在秦国没有根基,知道政儿还小,琤儿更小,知道一旦我万一走了,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暗处的野心家,都会扑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
“他想在你身边安插一个人,一个只听命于你的人,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替你做事的人。”
赵絮晚将药勺放回碗里,抬起头看着异人。
“可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这么把人塞了过来,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王上快死了’。”
异人沉默着,赵絮晚又说:“他想做好事,可他用的方式,让我觉得恶心。”
其实赵絮晚已经大概明白吕不韦怎么想的,不就是觉得异人快死了,觉得要给新王献殷勤,可是直接跑去政儿面前也太奇怪了,干脆就给赵絮晚献殷勤好了。
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拢在掌心里捂着。
“吕不韦这个人,做事一向是这样。”异人的声音很轻,“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就会去做,不管别人怎么想,当年在邯郸,他找到你不也是这样的吗?”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小院里,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吕不韦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被绑在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可后来,她知道了,也认了。
因为异人待她好,真心实意地好,好到她愿意忘记那些算计,忘记那些利用,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开始。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吕不韦算计的不是她的姻缘,是她的未来,是异人离开后,她一个人的路。
“我不会用他的刀,”赵絮晚的声音很平静,“我有我自己的刀。”
异人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从未褪色的坚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他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成一团,却没有吭声。
赵絮晚伸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异人含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吕不韦那边,我来说。”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异人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没有叫人进来研墨,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想了很多,想吕不韦跟了他这十几年,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那些风里雨里、刀光剑影的日子,不是假的。吕不韦的忠心,不是假的。
可吕不韦的野心,也不是假的。异人甚至愿意成全他,助他一把力。
可他不该把手伸到赵絮晚身边,不该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推到她面前,不该用他的病去提醒她、去试探她、去逼她面对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异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缓缓吐出来。
还有多久?他不知道,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连他自己也不愿去想,可吕不韦替他想过了,替他算过了,替他安排了后路。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将死之人,被人提前量好了棺材的尺寸。
异人睁开眼,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将笔搁下,将那卷空白的竹简卷起来,放在一边。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嫪毐下狱的消息,在咸阳城里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偶尔有一只从脚面上窜过,看守们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嫪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里,与其他囚犯隔了好几道门,听不见外面的喧嚣,也看不见外面的光。每日送来的饭食粗劣,水也是冷的,他却吃得下、喝得下,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把牢房里那堆发霉的稻草铺得整整齐齐。
看守们私下议论,说这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硬骨头。
没有人来探视他,没有人来审问他,他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座黑暗的地牢里,与世隔绝。
可他知道,他没有被遗忘。
那日赵絮晚离开偏殿时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她在他身上寻找什么,找到了,就不再浪费时间。
吕不韦是在三日后被异人召进宫的。
那日下着小雨,咸阳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吕不韦坐着马车进宫,车帘被风吹得掀开一角,露出他沉静的面容。
偏殿里,异人正坐在案边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王上,臣来了。”吕不韦撩起衣袍,跪坐在对面,动作从容,面色如常。
异人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轻轻地叹气。
“吕相,”异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寡人问你一件事。”
吕不韦微微欠身:“王上请问。”
“嫪毐这个人,你说你见过,觉得他行事轻浮,便没有再用。”
“是。”
“那你告诉寡人,一个行事轻浮的人,是怎么知道你身边亲卫的布防路线的?”
吕不韦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寡人让人查过了,嫪毐那日出现在城西茶楼,他见的那个人,是从你府中出去的。马车虽然换了,可拉车的马,是你吕相府的。”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看着吕不韦,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吕相,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殿内安静了许久。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心跳不断加速的声音。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灰白如土,却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他只是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臣,无话可说。”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伸出手,将吕不韦扶了起来。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苍白消瘦的面容,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臣……”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没有恶意,臣只是想……”
“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你想替寡人守住秦国,想替王后铺好路,想在新王面前展现自己,你想做很多很多事,可你忘了问寡人一句,寡人愿不愿意。”
吕不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碗。
“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可寡人知道,寡人的日子,不多了。”
“吕不韦,”异人看着他,“寡人信你,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你做的每一件事,寡人都记着,寡人知道你是为了秦国,也是为了你自己,这都没有错,寡人甚至愿意成全你。”
他将那碗药放下,瓷碗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你不该把她扯进来。”
吕不韦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是寡人的妻,是寡人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异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在的时候,没有人能欺负她,寡人不在的时候,也不许。”
他站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看着他,“吕不韦,寡人今日告诉你一句话,秦国可以没有吕不韦,可政儿不能没有母亲,琤儿不能没有母亲,寡人不能……让她受任何委屈。”
吕不韦跪伏于地,肩膀微微颤抖。
“臣……明白了。”
异人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人,看着他黑发掺着白发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驼下去的脊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嫪毐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异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里的惊痛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恢复了理智。
“臣以为,此人不可留。”
“杀了他?”
“不,”吕不韦摇头,“杀了他,会打草惊蛇,送他来咸阳的人,不会只送他一个人,杀了一个嫪毐,还会有下一个嫪毐,与其在明处防,不如在暗处盯。”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放了他。”
异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放了他,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在咸阳活动,让他接触他想接触的人,让他露出更多的尾巴。”
吕不韦抬起头,直视着异人的眼睛,“臣会派人盯着他,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去的每一个地方,都会在臣的案头。”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嫪毐对王后说的那句话,寡人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
嫪毐从大理寺的牢房里被放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在阴暗的牢房里待了不过数日,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模样,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谁,嫪毐站在牢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没有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普通,穿着家常的衣裳,像是街边随便哪个铺子的掌柜。
“上车。”那人的声音很低。
嫪毐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咸阳城的方向驶去。
车里没有别人,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和嫪毐。
“相国让我问你,”那人的声音依旧很低,低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你有没有对王后说些不该说的话?”
嫪毐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上扬。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相国对你很失望。”
嫪毐的笑容没有变,“相国对我失不失望,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后记住我了。”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马车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嫪毐下了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大步向巷子里走去。
吕不韦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从嫪毐身上搜出的密信,信是写给郭开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说自己在咸阳一切顺利,已经成功接近了王后,王上的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秦国朝中暗流涌动,正是赵国可乘之机。
吕不韦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信是假的,是嫪毐按照他的吩咐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每一个字又都像是真的,因为它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王上的身体确实不好,秦国朝中确实暗流涌动,王后确实对某些人心存疑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有几分可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吕不韦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分辨不清了。
从郭开手上接过嫪毐的时候吕不韦就知道这个人不像表面那样好对付,只是那个时候他自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尤其是嫪毐没过多久就背叛了郭开成为了他手下的人,虽然明面上嫪毐依旧是郭开安插在吕不韦身边的棋子,依旧和郭开有来往。
“相国,”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嫪毐已经出了城,往赵国方向去了。”
吕不韦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都要报上来。”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吕不韦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他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条街上,他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的异人,还是个年轻的公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不一样。
后来,他果然不一样了。
从赵国到秦国,从公子到秦王,他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远,走得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可他的身体,撑了这么久,终于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