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异人的身体,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太医令每日请脉, 开的方子倒是越来越复杂, 药材也越来越名贵, 可异人的脸色依不好,咳嗽也依旧没断, 只是他瞒得好, 在朝堂上从不露出疲态, 在孩子们面前也总是笑着。
只有赵絮晚知道, 他半夜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咳醒的,有时候是被什么惊醒了,就睁着眼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她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也不说话,只是翻个身, 将手搭在他胸口,感受那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才又闭眼睡去。
阿月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夏裳料子,放在案上,“今年新到的料子花色比往年都好,要不要做几身新的夏衣?”
赵絮晚随手翻了翻,挑了几匹颜色素净的放在一边, 又挑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给琤儿,政儿如今不爱穿那些花花绿绿的了,老是说“我是太子,穿那么花哨像什么话”,赵絮晚每次听他这么说都想笑。
阿月一边整理料子一边说,“政儿说了想请武安君指点兵法,可武安君近来在北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赵絮晚点点头,政儿这孩子,越大越有自己的主意了,她有时候看着他坐在案前读书的背影,会觉得恍惚,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了?说话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
可他一回头,冲她咧嘴笑的瞬间,又是那个小时候追蝴蝶的小男孩,一点都没变。
“阿母”琤儿的喊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刮进来。
赵絮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扑进了她怀里,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怎么又跑?摔了怎么办?”赵絮晚扶住他的肩膀,低头一看,小家伙额头上沁着汗珠,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揪来的野花,花瓣掉了好几瓣,蔫蔫的,看着可怜。
“给阿母的花!”琤儿高高举起那把野花,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摘的!好看吗?”
赵絮晚接过那把蔫头耷脑的野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好看,阿母很喜欢。”
琤儿高兴得直蹦,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阿母,你是不是又瘦了?阿父说你不好好吃饭。”
赵絮晚一愣,随即笑了,“你阿父还跟你告状?”
“阿父说,让我看着阿母吃饭!”琤儿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阿母,今天晚膳我要坐你旁边,你吃一碗,我吃一碗,你不能剩!”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阿母不剩。”
母子俩正说着话,殿门被轻轻推开了,异人走进来,穿着家常的玄色常服,面色虽然苍白,精神却还好。
“阿父!”琤儿立刻从阿母怀里挣出来,扑向异人,抱住他的腿,“阿父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异人弯腰,把琤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又重了,再重下去,阿父抱不动了。”
琤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我少吃一点,阿父就能抱动了。”
异人被逗笑了,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赵絮晚看着父子俩,嘴角弯了弯,拿起那把野花,让侍女找了个瓶子插上,摆在窗台。
夕阳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那些蔫蔫的花瓣上,竟也有了几分好看的模样。
用过晚膳,琤儿被奶娘抱走了,政儿也回了东宫。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异人靠在榻上,闭着眼,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蜡黄,赵絮晚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给他扇着。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好,”异人没睁眼,“就是有些乏。”
赵絮晚没有再问,只是将扇子放慢了些,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异人忽然睁开眼,侧头看着她,看了几息,伸出手,握住她拿扇子的手,“别扇了,手不酸?”
“还好。”
异人没松手,就那么握着,赵絮晚也不挣,任他握着。
“阿晚,”异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跟你说件事。”
赵絮晚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今天早朝,有人提了给政儿选太子妃的事。”
赵絮晚愣了一下,“政儿才多大怎么……”
“还不如怕生出什么意外。”异人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异人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心上。
赵絮晚没有接话,只是将团扇放在一边,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薄毯,异人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薄的皮肤。
“政儿还小,琤儿更小,”异人的声音低下去,“那些急着给太子选妃的人,想的不是政儿的终身,是他们自己的前程。”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你驳回去了?”
“嗯。”异人闭上眼,“我说太子尚幼,此事容后再议,那些人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怎么想,你我清楚。”
殿内安静了片刻,赵絮晚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起身去案边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喝些水,别总说这些。”
异人接过,抿了一口,将杯子搁在榻边,抬眼看她,“阿晚,”他忽然说,“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和孩子们去雍城住些日子。”
赵絮晚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雍城?”
“嗯,之前王室的老宫殿,清净,比咸阳凉快。”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政儿和琤儿还没去过,我想让他们看看。”
“好。”赵絮晚轻快的说,“等忙完这一阵,我们一起去。”
异人点点头,重新闭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什么,赵絮晚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然后在他身边轻轻躺下,侧过身,将手搭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她闭上眼。
翌日一早,异人上朝前在偏殿单独召见了李牧。
李牧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跪在殿中时,异人靠在案边,面色比昨日又差了些,但目光依旧清明。
“武安君,寡人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李牧俯首:“王上请吩咐。”
异人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过去。李牧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面色微微一变。
“王上,这是……”
“赵国邯郸的城防图。”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让人画了好几年,近日才算完整。”
李牧握着那卷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异人看着他,缓缓开口:“寡人知道,你是赵人,邯郸是你的故国,寡人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但寡人也要你知道,秦国走到今天这一步,牺牲了太多人,耗费了太多心血,东出之策,绝不能止于韩国。”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牧抬起头,目光与异人对视,“王上,臣是秦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臣的刀,只对准秦国的敌人。”
异人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邯郸的位置上。
“寡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蒙骜已经从韩国调往东线,王龁的偏师也在魏国边境待命,你只要做一件事,替寡人守住北线,让赵国的援军,一兵一卒都进不了邯郸。”
李牧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他守了十几年的土地上。
“臣明白。”
李牧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尚早,咸阳城刚刚苏醒,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头排着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他没有回府,而是策马出了城,在渭水边停下。
河水滔滔,向东奔流,一去不回头,他站在岸边,望着那片茫茫的水面,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城外的军营里,他的老将军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李牧,你是赵人,赵国就是你的根,不管以后怎样,别忘了根。”
他没有忘,可根已经烂了。
从他被迫离开赵国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那片土地不再属于他,不是他不要,是那片土地不要他了。
如今,他要回去,不是回去看看,是带着秦国的铁骑,踏碎那片土地的城门。
李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河风灌进肺里,冷冽如刀。
他睁开眼,翻身上马,向城内的方向驰去。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尘埃。
赵英站在府门口,远远看见李牧策马而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她从宫里回来的人那里听说王上召见,便一直没睡,等着他回来,李牧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没睡?”
“等你,”赵英接过他手里的马鞭,声音淡淡的,“饿不饿?厨房热着粥。”
李牧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看见阿黎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正在练他教的剑法,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听见脚步声,阿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李牧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阿父没事,去吃饭吧。”
阿黎点点头,没有多问,收了剑,跟在他们身后往屋里走。
饭桌上,赵英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又夹了一碟小菜,放在他面前,李牧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
“阿晚那边,昨日送了些新鲜蔬果过来,说是那边庄子送来的。”赵英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我让厨房留了一些,等你回来吃。”
李牧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英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王上是不是……要让你出征了?”
李牧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嗯。”
赵英没有再问,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和方才一样平稳,可李牧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那东西我给你提前收拾好。”
“好。”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阿黎坐在对面,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咸阳宫东宫。
政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是李牧临走前留给他的兵法心得,字迹端正,条理分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写的,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旁边的内侍几次想提醒他用膳,都被他那张严肃的小脸挡了回去。
“殿下,”终于有胆大的内侍凑上来,“该用午膳了,再不用就凉了。”
政儿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知道了。”
他合上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回案边的木匣里,那木匣是他专门用来放李牧给他的东西的,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卷竹简,几张地图,还有一把李牧亲手削的木剑,虽然他已经不用木剑练武了,但一直留着。
用过午膳,政儿没有午睡,而是去了阿母的寝殿。
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琤儿趴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衣襟的一角,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政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阿母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琤儿睡了多久了?”
“刚睡。”赵絮晚放下书,看着儿子,“怎么了?太傅今日没拖堂?”
政儿摇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阿母,我听说,李伯父要去打仗了。”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听见的。”政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昨日阿父召见李伯父的时候,我正好从偏殿外经过,不是故意偷听的。”
“阿母,李伯父要去打赵国,对吗?”
赵絮晚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是。”
政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静。
“阿母,我会好好练武,好好读书,不会让阿父担心的。”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你阿父从来不担心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阿父只是心疼你。”
政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更要好好的。”
琤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赵絮晚的衣襟,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赵絮晚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毯盖好,转过头看着政儿。
“去歇一会儿吧,下午还要去太傅那里。”
政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母,你也歇一会儿,别总看书了,眼睛累。”
赵絮晚笑了笑,“好。”
政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赵絮晚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她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定下的要攻打赵国计划后异人就迅速的在朝中的宣布了,随后很快安排好了人员,秦一直在练兵,加上之前攻打韩国的士气,倒是不必太担心。
李牧走的那天,咸阳城又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骑兵列阵于城外,黑甲红缨,旌旗猎猎,在雨中更显肃杀。
李牧骑在马上,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目光扫过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士,最后落在城门口那几个人身上。
赵英撑着伞,站在城门口,身边是阿黎,一家人隔着雨幕对视。
李牧没有下马,只是举起右手,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赵英点点头,也用力挥了挥手,阿黎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父亲骑马远去的背影。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铁骑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北而去,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握得很紧。
“阿母,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阿父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赵英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牧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赵国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黑色的大氅,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把剑,只是握剑的手,换了人。
“好,回去。”赵英牵着儿子的手,转身向城里走去。
雨越下越小了,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淡淡的蓝天。
咸阳宫,偏殿。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放晴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赵絮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案上,走到他身边。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雨后的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水雾中,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郭开那边,有什么动静?”赵絮晚问。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还在做他的美梦,以为嫪毐这颗棋子还在替他办事,以为秦国朝中纷争不断,无暇东顾。”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吕不韦那边,已经把嫪毐送出了秦国,明面上是赶走了,实际上……”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嫪毐这颗棋子,从郭开手里转到吕不韦手里,又从吕不韦手里转到异人手里,如今,他是谁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郭开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吕不韦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而真正握着那根线的人,是异人。
“你要用他去骗郭开?”赵絮晚问。
异人摇了摇头。
“不是骗,是让郭开自己骗自己。”
他走回案边,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顿。
“郭开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害人,是以为自己很聪明,他以为自己布了一盘大棋,以为嫪毐是他安插在秦国的一枚暗子,他不会怀疑嫪毐,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聪明了。”
异人放下碗,看着赵絮晚。
“所以,寡人要让嫪毐给他送一些消息,一些他愿意相信的消息。”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假的那部分,是郭开愿意相信的,真的那部分,是郭开不愿意面对的。”异人的声音很轻,“等他真的相信了,等他放松了警惕,等他以为邯郸固若金汤秦国不足为惧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絮晚已经知道了答案。
秦国的铁骑会在这个时候踏碎邯郸的城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寡人不能让赵国喘过这口气。”
趁着此刻廉颇不在赵国了,趁着赵国还沉浸在美梦中,秦必须快准狠拿下赵国。
就算没办法全部拿下,也要狠狠咬下一块肉,他要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儿子铺最后一条路。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昏暗的烛火下,说着那些她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笃定的话。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照亮前方的路。
如今,她懂了,这条路,是用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牺牲铺成的,而他是那个一直走在最前面的人,不管风多大、路多险,从不停下。
第242章
李牧率军北上时, 沿途的草木还带着夏末的深绿,待他抵达秦赵边境,漫山遍野已被秋风染成金黄, 铁骑在他身后沉默前行, 马蹄踏过枯草, 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走大路,斥候探回来的消息说, 赵军在边境线上布了重兵, 尤其是几处关隘, 守将日夜巡防, 可李牧在北地守了十几年, 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赵国任何一个将领都深。
他知道有一条路,不在舆图上,那是多年前他追一队匈奴骑兵时发现的, 一条隐蔽的山谷, 蜿蜒曲折,两侧山壁陡峭如削, 谷底乱石嶙峋,车马难行,可若是骑兵轻装简从, 昼夜兼程,三日内可穿过边境,直插邯郸腹地。
那时候他走过一次,记住了,如今,他要带秦军再走一次。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岔路口,往东是大路,往西是……”
“往西。”李牧打断他,没有解释。
副将没有多问,转身传令。
铁骑悄无声息地转向西行,沿着那条舆图上没有标注的路,消失在群山之中。
咸阳偏殿,异人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份刚从北地送来的密报,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他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嫪毐有没有把消息送出去?”
“送了。”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这是郭开的回信,嫪毐昨日刚收到。”
异人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信不长,却掩不住郭开字里行间的得意,他说秦国连年征战,将士疲惫,秦王身体每况愈下,朝中人心浮动,正是赵国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他还说,多谢嫪毐送来的消息,等赵国缓过这口气,定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休养生息。”异人念着这四个字,轻轻笑了一声,“郭开以为,寡人会给他这个机会?”
吕不韦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退下吧。”异人的声音很轻。
吕不韦俯首,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
异人睁开眼,坐起身,从案下取出另一卷帛书,展开,那是李牧出发前留给他的。
“臣此去,必不负王上重托。若臣不幸战死,请王上善待臣妻臣子,若臣得胜归来,愿王上保重身体,等臣还朝。”
异人看了很久,然后将帛书折好,重新放回案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寡人等将军回来。”他低声说,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邯郸赵王宫,郭开这几日心情不错,秦国那边接连送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他舒心,秦王病重,朝臣不和,太子年幼,秦军连年征战疲惫不堪,短期内无力东出,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大人,”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王上召您入宫议事。”
郭开整了整衣冠,心情愉悦地出了门。
赵王坐在王座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听见郭开进来,抬了抬眼皮。
“郭开,北边传来消息,说秦军在北地增兵了,你怎么看?”
郭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上不必担忧,秦国在北地增兵,不过是做做样子,想吓唬吓唬咱们,他们的主力在东线,打韩国伤了元气,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赵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确定?”
“臣确定,”郭开俯首,“在秦的眼线送回来的消息,件件属实。”
赵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退下吧。”
郭开退出大殿,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等赵国彻底稳住局势,他要想办法把廉颇那老东西也彻底按死,让他在楚国再也翻不了身,至于李牧,如今是秦国的武安君,暂时动不了,但等秦王一死,新君登基,朝局动荡,未必没有机会。
他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秦王的网里,也不知道秦国训练出的新铁骑此刻正穿过那条舆图上没有标注的山谷,日夜兼程,向邯郸逼近。
秦军营地,李牧站在山脊上,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人困马乏,必须休整一夜,山谷里隐蔽,不易被发现,他让人在谷口和山脊上都布了暗哨,又派了几队斥候往前探路,确保万无一失。
“将军,”副将走过来,递上一块干粮,“明日过了这道山梁,就是赵国境内了。”
李牧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斥候回报,边境上的赵军还在关隘守着,没有异动,”副将顿了顿,“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进来了。”
李牧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明日天亮之前出发,午时之前,必须翻过山梁。”
“是。”
副将转身离去,李牧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营帐。
第五日黎明,李牧站在山脊上,看见了邯郸城的轮廓。
他在那里长大,在那里从军,在那里从一个懵懂少年一步步成长为赵国的将军,他记得城墙上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砖石,记得城中那条长长的御道,记得王宫顶上金黄色的琉璃瓦。
“将军,”副将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斥候探回来了,邯郸城防如常,没有戒严,守军约莫两万,分散在四门,主力在东门和南门,北门守军最少。”
李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座城上。
“蒙骜那边呢?”
“蒙将军已经率主力抵达东线,随时可以发起佯攻。”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全军集结,从北门入城。”
李牧站在山脊上,又望了一会儿那座城,然后转过身,走下山脊。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赵王迁今夜喝了不少酒,郭开送来的几坛陈酿,说是从楚国那边弄来的,味道醇厚,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面色酡红,眼神迷离,靠在王座上,听着殿中的歌舞,觉得这日子比当初母后在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王上,”内侍凑过来,低声道,“北门守将来报,说城外有异动。”
赵王挥了挥手,“能有……什么异动,秦国人都,都缩回去了,让他们……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内侍还想说什么,赵王已经闭上眼,打起了鼾。
内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外黑沉沉的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北门守将耳中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守将姓赵,是赵国的宗室旁支,靠关系捞了个守门的差事,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真正的战场,他听了内侍传来的话,皱了皱眉,披衣起来,走到城墙上往外看了看。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哪有什么异动?”他打了个哈欠,“虚惊一场,都回去吧。”
守军们散了,各自回到岗位上,有人靠在城墙上打盹,有人躲进箭楼里偷懒,谁也没有注意到,夜色深处,那些黑色的影子正在无声无息地靠近。
子时,李牧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
城墙上的火把稀稀疏疏的,守军三三两两,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交谈,完全没有察觉死神的降临。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月光落在剑刃上,泛着冷冷的寒光。
“攻城。”
铁骑同时发动,在夜色的掩护下冲向城门,等到守军反应过来时,第一批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口。
“敌——”
那个“袭”字还没出口,就被一支箭钉在了喉咙上。
云梯无声无息地搭上城头,秦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守军猝不及防,有的还在睡梦中就被砍翻在地,有的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被缴了械,少数反应快的拔刀抵抗,却很快被淹没在秦军的铁流中。
从发起进攻到控制北门,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李牧骑马入城时,北门已经换上了秦国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那面旗帜,然后策马向城内冲去。
身后的铁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一声声惊雷,在邯郸城的夜空中炸开。
赵王迁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从王座上猛地坐起来,酒意还没完全退去,眼神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殿中歌舞已停,舞姬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乐师们抱着乐器不知该往哪里跑,内侍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赵王吼道。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上!秦军……秦军入城了!”
赵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秦军从北门入城,已经……已经打到朱雀大街了!”
赵王站在那里,面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开呢?郭开在哪里?
他想问,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上!”将领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快走!臣等护着王上出城!”
赵王终于回过神,踉踉跄跄地跟着将领往外跑。
李牧骑马走在朱雀大街上,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面“李”字大旗,又连忙缩回去。
他的马走得不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赵王跑了,从南门出的城,往魏国方向去了。”
李牧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郭开呢?”
“还没找到,有人看见他往城东跑了,末将已经派人去追了。”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策马向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府邸,门楣高大,石狮威武,门口的石阶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李牧停下马,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郭府。”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石阶,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的衣物、打翻的箱笼、破碎的瓷器,到处都是,显然是主人仓皇出逃时留下的,几个来不及逃走的仆役跪在廊下,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李牧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里,一个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如土,浑身颤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剑。
是郭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李……李牧……”
李牧站在门口,看着他。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郭开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他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郭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郭开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李……李将军,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是王上……是赵王……”
“赵王?”李牧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你害廉颇的时候,是赵王让你害的?你害我的时候,是赵王让你害的?你勾结秦国的时候,也是赵王让你害的?”
郭开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李牧看着他,看着他这张让他厌恶了十几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愤怒,不是快意,是疲惫。
这个人,不值得他恨。
他只是一个被贪婪和恐惧驱使的小人,一个自以为聪明却从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的可怜虫,他害了那么多人,让赵国失去了那么多忠臣良将,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得到,除了一条命。
而这条命,也快到头了。
李牧转过身,不再看他。
“拿下。”
身后的亲卫涌上去,将瘫在椅子上的郭开拖了起来,郭开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李牧的背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李牧走出郭府,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血腥味,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将军,”副将走过来,“邯郸四门已全部控制,守军或降或逃,赵王宫的宫城也被拿下了,赵王的妃嫔、子女都还在,一个没跑。”
李牧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不许扰民,不许劫掠,违令者斩。”
“是。”
副将转身离去,李牧站在台阶上,又望了一会儿夜空,然后翻身上马,向赵王宫的方向驰去。
李牧骑马进入赵王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宫城的门大敞着,秦军的火把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妃嫔们聚在偏殿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宫人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李牧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正殿。
大殿里空荡荡的,王座上空无一人,冕旒散落在地上,踩得稀烂,香炉里的灰还带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的香气,说不出的难闻。
李牧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王座,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大殿。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曙光从宫墙的缝隙间透进来,将整座宫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深深吸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因为算突袭,所以只是打下了邯郸,但并没有完整拿下赵国,赵王跑了还没死,赵国别的将领也都还在。
第243章
秦军攻破邯郸的消息, 传遍六国时,用的不是“克”字,而是“袭”字, 一字之差, 天壤之别。
克, 是堂堂正正之师,攻城略地, 以力服人。袭, 是出其不意, 攻其不备, 趁人之危, 六国的史官不约而同地用了这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在道义上占住几分理,仿佛这样就能在秦国的刀锋面前,保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可秦国不在乎。
从商鞅变法的那一天起, 秦国的刀就从未在乎过别人怎么看, 它只在乎锋利不锋利,只在乎砍下去的时候, 能不能一刀毙命。
邯郸城破的第三日,咸阳宫朝堂上,异人坐在王座上, 听完前线传来的捷报,面色平静如水,群臣跪伏于地,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王上威武”,有人称颂“大秦万世”,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新占之地安插亲信、捞取功劳。
异人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赵国未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邯郸虽下,邯郸之外,还有巨鹿、代郡、上党,赵国的宗室逃了,赵国的军队散了,可赵国的百姓还在,赵国的土地还在,他们要是不服,寡人打下邯郸又有什么用?”
殿内安静下来,那些高喊“万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异人靠在王座上,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这些人,打了胜仗就想着分功劳、抢地盘、安插亲信;打了败仗就想着推卸责任、保全自身、找替罪羊。从来不想想,打下邯郸之后怎么办,不想想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赵国宗室怎么处置,不想想那片广袤的土地怎么消化、怎么治理、怎么让它真正变成秦国的。
他们不想,因为他们觉得那是王上的事,是相国的事,是那些被派去当郡守县令的人的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要跪在这里,喊几声“王上威武”,就能分到一杯羹。
异人垂下眼,不再看他们。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殿内渐渐空了,只剩下吕不韦还跪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异人看了他一眼。
“吕相,还有事?”
“禀王上,赵王跑了,郭开被擒,李牧正押解他回咸阳的路上,王上打算如何处置郭开?”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寡人如何处置,不重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吕不韦,“重要的是,武安君想如何处置。”
吕不韦心头微微一凛,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郭开这个人,是赵国的罪臣,也是李牧的仇人,当年在赵国,若不是郭开在赵王面前进谗言,李牧不会被迫离开北地,不会被赵国猜忌,不会差点死在邯郸,不会背井离乡来到秦国。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郭开把李牧推到了秦国。可李牧不会感激他。
“王上是想……把郭开交给武安君?”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武安君为秦国打了多少仗,收服了多少部落,震慑了多少敌人,寡人给过他爵位、封地、赏赐,可寡人知道,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走回王座,坐下,声音低下去。
“他心里的那根刺,扎了太久了,寡人替他拔了。”
吕不韦俯首,没有再说什么。
邯郸通往咸阳的官道上,一队秦军押着一辆囚车,正缓缓西行。
囚车里坐着一个人,头发散乱,衣裳褴褛,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是郭开。
他从邯郸城破的那一刻起,就像变了个人,不是变硬了,是变软了,软得像一团烂泥。他不逃,不反抗,甚至不骂人,就那么蜷缩着,由着秦军把他从邯郸的府邸里拖出来,塞进囚车,一路向西。
看守他的士兵私下议论,说这人是不是吓傻了,有人说不是,说这种人聪明得很,他知道逃不掉,反抗只会死得更快,不如老老实实等着,等到了咸阳,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路,已经断了。
车队在途中停下休整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李牧翻身下马,甲胄未卸,风尘仆仆,面色冷峻如铁。
他走到囚车前,站定。
隔着木栅,郭开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浑身猛地一颤,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在赵国的时候,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在赵王的奏报里见过无数次,在梦里也见过无数次。
“李……李将军……”郭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厌恶,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恐惧。
“将军,王上说了,郭开要押回咸阳受审。”旁边的副将低声提醒。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从腰间缓缓抽出长剑,剑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映出郭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李牧!你不能杀我!我是赵国的臣子,要杀也是赵王杀,你们秦国没有这个……”郭开的声音忽然断了。
李牧收剑入鞘,转身大步离去。
郭开瘫坐在囚车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囚车的木栅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他没死,但他知道,他宁愿死了。
李牧不是不敢杀他,是不屑杀他,他要让他活着,活着到咸阳,活着受审,活着被天下人唾骂,活着看着赵国灭亡,活着看着他用一生心血维护的那个赵王,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
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可怕。
远处,李牧骑在马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辆囚车一眼。
魏国,大梁,信陵君府。
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邯郸传来的密报,已经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挪到了西。
老门客轻轻推门进来,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信陵君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这些年,他被王兄猜忌,被朝臣排挤,被天下人遗忘,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国四公子”,已经不见了。
“君上,邯郸的消息,您看过了?”
魏无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军用了几天?”
“……三天。”
魏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飘起来。
“三天,一个国都,三天就破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将那卷密报摊开,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郭开被擒,赵王逃亡”。
“郭开,”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这个人,毁了赵国,不是秦国的刀毁的,是他自己毁的。”
老门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魏无忌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那一片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
“你说,赵王逃了,能逃到哪儿去?代郡?还是往北逃进草原?”
老门客斟酌着回答:“赵国旧地虽大,但秦军步步紧逼,赵王怕是……无处可逃。”
魏无忌将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当初要是听李牧的,要是用廉颇,要是……算了,没有要是了。”
他睁开眼,看着老门客。
“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去咸阳。”
老门客一愣:“写给谁?”
“写给秦王。”
老门客更愣了:“君上,您这是……”
魏无忌抬起手,“我心里有数。”
老门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研墨,铺开竹简,提起笔。
魏无忌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写吧。”
楚国,郢都,春申君府。
春申君黄歇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邯郸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破”字。他已经看了这幅舆图整整一个时辰,一动没动。
旁边的幕僚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
终于,一个年轻的门客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邯郸已破,赵国名存实亡,秦国下一步,不是魏国就是楚国,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春申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疲惫。
“准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怎么准备?”
年轻门客被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申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若是听了信陵君的话,合纵抗秦,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可我知道,不会的,六国各怀心思,合纵也只是一盘散沙,信陵君再厉害,也拉不起这艘沉船。”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将那幅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准备吧,”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把南边的驻军往北调,把粮草囤积起来,把楚国的国都……再往东迁。”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君上,迁都?”
春申君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郢都离秦国太近了,秦军从武关南下,快马加鞭,十日可到,不迁,等着挨打吗?”况且他没说的的是,秦既然都能舍下脸闪击赵,也未必不敢来楚。
花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问,他们只是低下头,开始盘算,自己的家眷、财产、田宅,要如何往东搬,往哪搬,搬了之后,还能不能保住。
春申君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哀。
这就是楚国的朝臣,这就是楚国的栋梁。敌人还没来,他们已经想着怎么跑了,可他呢?他又能说什么?他也在想着跑。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从君王到庶民,都在想着跑,不是他们不想打,是他们知道,打不过。
春申君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齐国,临淄,齐王宫。
齐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那份从咸阳送来的国书,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国书写得很客气,措辞恭敬,礼数周全,说秦国已破邯郸,赵国名存实亡,愿与齐国永结盟好,共保天下太平。
齐王看完,将国书放在案上,看着殿内那些朝臣,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
“诸位爱卿,秦国灭了赵国,下一个是谁?”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齐王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又问了一句:“寡人记得,当初韩国亡的时候,有人说是韩国太弱,自取灭亡,赵国亡的时候,又有人说赵国朝□□败,君臣离心,如今赵国也亡了,寡人想问,下一个亡的,是不是齐国?”
朝臣们跪了一地,有人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有人身子微微发抖,有人面色如常却目光闪烁,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齐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退朝吧。”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的朝臣,跪在那里,面面相觑。
后殿里,齐王建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一池荷花,荷花还没开,只有几片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偶尔有蜻蜓停在上面,翅膀在日光下闪着光。
“王上,”内侍轻轻走进来,低声道,“丞相求见。”
齐王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丞相走进来,跪坐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王上,臣以为,秦国虽强,但连年征战,粮草损耗巨大,将士疲惫,民心不稳,此时若能联合魏国、楚国、燕国,合纵抗秦,未必没有胜算。”
齐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合纵?”他念着这个词,“韩国亡的时候,寡人也想合纵,可魏国不动,楚国不动,赵国也不动,所有人等着别人去当那只出头鸟。”
他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荷花。
“如今赵国亡了,魏国怕了,楚国在跑,燕国在看,你告诉我,拿什么合纵?”
丞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的是如果荀子还在的话就好了,可惜啊,荀子从秦返回齐,想要变革,最终却被贵族赶走了,齐王那个时候不以为意如今后悔也迟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邯郸城破的消息,渐渐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史书上几行冰冷的字,变成了一段遥远的故事。可对于那些亲身经历的人来说,那些字,不是字,是血,是泪,是一条一条活生生的命。
而此刻,赵王坐在一座破旧的府衙里,身上的王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散乱,面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一闭上眼,就是邯郸城破那日的景象,秦军的铁骑踏碎城门,蒙骜的旌旗插上城头,他的妃嫔、内侍、朝臣,像受惊的鸟兽一样四散奔逃。
后来到了这里又能怎样呢?
这里没有宫殿,没有朝臣,没有军队,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和一片被秦军围困得死死的土地,他连出去都难,更别提收复邯郸了。
“王上,”内侍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声音很轻,“该用膳了。”
赵王迁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稀,米粒寥寥无几,能照见人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噎得他眼眶发酸。
他放下碗,看着那个内侍。
“你说,寡人是不是……做错了?”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赵王迁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刺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知道,寡人错了,从逼走廉颇的那一天,就错了,从赶走李牧的那一天,就更错了,可寡人……寡人那时候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夜幕降临,将这座破旧的府衙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赵王迁坐在黑暗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不是怕秦军,不是怕死,是怕……孤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先王拉着他的手说:“赵国就靠你了。”
他说:“儿臣一定不负父王重托。”
他以为他可以的,以为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军们会替他守住江山,以为那些巧言令色的宠臣会替他分忧解难。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推下王座、被天下人唾骂、被史书记为“昏君”的亡国之君。
赵王闭上眼,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千里之外的楚国,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可他的眼睛,依旧清明,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这是廉颇。
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楚王虽然收留了他,却始终不肯用他。他被安置在这座小城里,有吃有喝,有仆从伺候,就是没有兵权,没有战事,没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知道为什么,楚王怕他,怕他像在赵国那样功高震主,怕他像在魏国那样不得重用又愤而离去,怕他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干脆就养着,养到老,养到死,养到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邯郸城破的消息,是上午传到的,传信的人是他的老部下,从北方一路南逃,辗转千里,才找到了这里。廉颇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部下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老将军?”
廉颇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释然。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下去歇着吧。”
老部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廉颇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国的朝堂上,他站在赵惠文王面前,慷慨陈词,说“赵国能守,能战,能立于天下”,那时候的赵王,年轻,有锐气,听得进谏言,用得了能臣,是赵国最好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年轻,力能扛鼎,勇冠三军,是赵国最锋利的刀。
后来,赵惠文王死了,新的赵王继位,赵国开始走下坡路,接二连三的将领都被赶走了,赵国最后的路都被自己人折断了。
“对不住。”廉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住先王。”
他说的先王,是赵惠文王,是那个曾经信任他、重用他、把赵国的生死托付给他的君王,他没能守住赵国,没能保住赵国的江山,没能完成先王的遗愿,他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没能做到。
廉颇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把破旧的蒲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去捡,就那么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这样吧,他想。
他老了,打不动了,也跑不动了,赵国没了,他连家都没了,这座小城不是他的家,楚国不是他的国,他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老头子,坐在这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应该也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