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李牧一战破楚军、斩敌八百的消息传入咸阳时,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这位“赵将”置喙半句。异人端坐于王座之上,听着群臣的恭贺之声, 面色平静如水, 眼底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李牧, 当赏。
可赏什么?怎么赏?这其中的分寸,比那一仗本身更难把握。
吕不韦在散朝后悄然入宫, 与异人对坐于偏殿之中。
“王上, ”吕不韦斟酌着开口, “李牧之功, 明面上当赏, 但赏得太重,恐惹人言;赏得太轻,又寒了将士之心。这其中的分寸……”
“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战报上, “所以寡人打算, 让他的功,慢慢地赏。”
吕不韦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了异人的意思。
慢慢地赏,就是不让李牧的功劳一次性兑现,而是拆成若干份, 分次赏赐。今日赏千金,明日加爵位,后日赐田宅……如此这般,既能让李牧感受到王恩,又能让朝中那些眼红的人慢慢消化,不至于一次炸锅。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 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楚国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吕不韦收敛神色,沉声道:“春申君吃了这个闷亏,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在调兵,据说,他正在联络魏国,想再搞一次合纵。”
“合纵?”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信陵君被囚,平原君也死了,他春申君一个人,拿什么合纵?”
吕不韦低声道:“话虽如此,但春申君在楚国经营多年,楚王对他言听计从,若他真的说动楚王出兵,再联合魏国残存的力量,未必不能掀起一些风浪。”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们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楚国郢都的位置。
“春申君若真敢动,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吕不韦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这位年轻的秦王,越来越像先王了。
不,不只是像。
他比先王更沉得住气,比先王更看得透人心,也比先王更懂得如何用一个人。
李牧那样的人,到了他手里,竟被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楚国那样的强敌,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吕不韦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他这一边。
十二月初,咸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赵絮晚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飘洒的雪花,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弟还有多久到?”
“快了。”异人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最迟后日。”
赵絮晚微微一颤,转过头看他。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终于要见到弟弟了。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激动?期盼?忐忑?都有,又都不完全是。
她只知道,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变成什么样了?”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异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异人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也没见过,但军中的奏报上说,他如今已经七尺了,站在那里,比寻常军士还高半个头。”
赵絮晚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记得六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眼泪汪汪地说“阿姐,我会回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些害怕。
他还认得她吗?她变老了吗?他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弟弟吗?
异人看着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是他阿姐,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两日后,咸阳城外。
赵絮晚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雪已经停了,官道上积雪未消,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偶尔有行人经过,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风雪覆盖。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腿已经有些发麻,手也冻得冰凉,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直到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是秦军的装束,黑甲红缨,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队伍约莫百余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向城门行来。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车前那匹马的毛色,能看清车夫的侧脸,能看清……
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赵絮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将领,身量颀长,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他穿着秦军的甲胄,腰间悬着长剑,一头黑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张脸,她认得。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轮廓是她熟悉的轮廓,可那神态,那气度,那浑身上下透出的沉稳与锐利,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了。
赵昕抬起头,望向城门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满城的风雪,他看见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女人。
她穿着厚重的冬衣,披着大氅,发髻高高挽起,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温婉的脸。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六年了。
六年来,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刀光剑影里滚过,生死关头闯过,多少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多少次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撑过来了。
因为他还想见两个人。
他想见阿姐,想见阿妹。
想告诉她们,他没有辜负她们的期望,他立功了,他当上副将了,他可以保护她们了。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赵昕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城门楼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几乎是在跑。身后的亲卫愣了一瞬,连忙跟上,却被他甩得远远的。
他跑上城楼,跑过那长长的甬道,跑向那个站在风雪中的身影。
赵絮晚看着他跑过来,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昕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
“阿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赵絮晚浑身一震。
她扑过去,抱住他。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赵昕把脸埋在阿姐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不想哭的,他已经是副将了,是堂堂七尺男儿了,怎么能哭?
可他忍不住。
赵絮晚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嘴里喃喃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阿月一大早起来就感觉要发生什么事,直到一个侍女请她去王后宫殿,她去了之后看见一个背对着她站的背影,瞅着有些眼熟。
难道是哪个将领?毕竟对方穿着的是军服,但将领能私自来王后宫?阿月有些担心。
直到那人转过身,熟悉的眉眼冲着她笑,对她喊阿妹的时候,阿月才慌了神,愣了一会之后猛扑上去哭喊着“哥哥”。
赵昕也抱住了妹妹,眼泪滚落下来,走的时候瘦瘦弱弱的姑娘,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如今的阿月哪里看的出之前饱受风霜,年纪小小眼神就沧桑了。
如今的她更像是重获了新生,再也没有之前的怯懦,没有了之前的苍白,眼前的阿月,是王后的心腹,是宫里掌管女官的人,是手下握着众多田铺的人了。
阿月也看着兄长,哥哥也没了之前的憔悴,身型长高了特别多,人也精神了很多,眼神里透露着自信,再也不是当初从赵一路摸爬过来的赵阿弟了。
兄妹俩又是激动又是高兴,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哭完之后看着对方傻笑,直到赵絮晚出来把他们喊进去,他们才各自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屋。
赵昕在咸阳住了十日。
赵絮晚带着他在宫中四处走走,给他讲这些年发生的事,讲政儿如何长大,讲异人如何登基,讲阿月怎么怎么厉害,会管很多账本了,手底下也有很多人跟着她。
赵昕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几句,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比如政儿还调皮吗?比如王后这个位置坐得累不累?比如阿月还不相看吗?
赵絮晚一一答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至于阿月相看的问题,赵絮晚毕竟是现代人,她觉得成婚不成婚都可以,阿月被她的态度带着,本来也不想离开阿姐,这下更有理由不离开了。
赵昕常年在外,和阿月相处的时间不多,听到阿姐说阿妹还不想成婚的话后,暗自思量着反正不成婚他也养的起,更别提还有阿姐了。
于是,赵昕也不管妹妹成婚的事了。
“阿昕,”这日午后,她忽然问,“你在军中,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赵昕愣了一下,随即闹了个大红脸。
“阿姐!你、你怎么问这个。”
赵絮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她笑着摆手,眼底却带着一丝促狭,“不过你要是有了,一定要告诉阿姐,阿姐帮你相看相看,毕竟你都问阿月的事了。”
赵昕撇开脸嘟囔:“阿姐就会取笑我……”
有了这一茬之后,赵昕也不敢再提阿月的婚事了,毕竟他年纪比阿月还大,做哥哥的还没有成婚,怎么好意思管妹妹的婚事。
赵昕归队那日,赵絮晚和亲自送他到城外。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的肩头。
赵昕站在马车前,看着阿姐和阿妹,久久没有说话。
“阿姐,阿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我走了。”
赵絮晚点点头,替他整了整衣襟,阿月也默默的把这些年给他做的衣服全部都打包递给了他。
“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阿姐和阿妹在咸阳等你。”
“吃饱穿暖就好。”阿月对哥哥说。
赵昕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赵絮晚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风雪之中。
阿月眼眶通红的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抹了抹眼泪,一共也没几天相处,过年都没过呢,就见不到了。
腊月二十,楚国遣使入秦。
使者带来的,是春申君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说之前边境冲突,皆是误会,愿与秦国重修于好,永结盟好。
异人看完信,淡淡一笑。
“误会?”
他将信递给旁边的吕不韦,目光落在那使者身上。
那使者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回去告诉春申君,秦国愿意与楚国修好。但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寡人让李牧亲自去郢都,当面解释。”
使者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知道李牧是谁,知道那个人刚刚在边境一战斩了他楚国八百精兵,知道那个人如今正领着三千秦军虎视眈眈地守在边境。
若李牧真去了郢都……
使者不敢往下想。
他跪伏于地,颤声道:“臣一定转告春申君,一定……一定……”
异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异人和吕不韦两人。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春申君这是服软了?”
异人摇摇头:“未必。”
“春申君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打不过就求和,求完和再找机会打。他这封信,不过是缓兵之计,想让秦国放松警惕,好让他有时间重新整顿。”
吕不韦皱眉:“那王上的意思是……”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李牧继续守在边境,不动声色,春申君若真老实,便相安无事。他若敢动……”
他转过头,目光冷冽如霜。
“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虽然先王新丧不过数月,按礼制不能大肆庆祝,但毕竟是新年,宫里还是添了几分热闹。
不同于往年的秦王还要举宴,今年异人给免去了,直言各位爱卿回家陪着家里人就行,不必进宫了。
大臣们自然要言祖宗之法不可缺之类的话,异人皱眉不耐道祭祀又不会免,只是少个宴会罢了,眼下秦楚交界处难免有摩擦,北方还要放着匈奴南下,投入的军费一年比一年高,少个宴会正好省点。
秦王带头节省,余下的人还能说什么呢。
因此今年过年实在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各宫过各宫的。
华阳夫人和夏夫人那边自然不能失礼,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只是也不再同一桌吃饭。
赵絮晚还有些担心第一年就这样是否有些不大好,但异人眉头皱的更深了。
“不过是想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罢了,何故管那些人,况且之前没在一起过年,不也这么过了。”
“好了好了”赵絮晚伸手抹平他的眉头,仔细看着他,“再皱眉,就像老头子了。”
天底下也只有赵絮晚这么一个敢说秦王像老头,关键秦王还不能惩罚她。
年夜饭果然只有她们一家三口,赵英和阿黎住在宫外异人之前的府上,丹也在那边住,毕竟丹和阿黎年岁也渐渐长起来了,不可能久居宫中,还不如早点迁出去。
阿月呢则是看见异人难得放松下来之后这几天几乎天天跟着赵絮晚,她虽然没那么想成婚,但也不代表不懂感情,所以自觉的让厨房单独做了她的饭之后就躲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了。
一家三口落座后,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异人举杯,目光落在了赵絮晚身上。
“这一年,辛苦你了。”
赵絮晚微微一笑,也举起杯。
“王上也辛苦。”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瞬间。
小政儿懒得理阿父阿母,不能和丹还有阿黎一起过年,他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先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结果烫得直哈气,惹得赵絮晚和异人一阵发笑。
小政儿被笑的脸都快挂不住了。
还是赵絮晚突然有了慈母之心,捣了捣还在笑的异人,让他给儿子一点面子。
这一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先王驾崩,异人登基,李牧归秦,赵昕归来……桩桩件件,惊心动魄。
可到了除夕夜,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那些惊心动魄都成了过往,只剩下眼前的温暖与安宁。
异人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妻,他的子,他的……家。
家。
这个字,从他小时候离开赵国、独自在异国为质的那一天起,就变得很遥远,后来回了秦国,努力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终于有了安国君的封号。
但只有赵絮晚的陪伴,有了小政儿的出生,家这个词,才慢慢又有了温度。
如今,他是王了。
可这个家,还在。
他看着赵絮晚温柔的侧脸,看着儿子调皮的笑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激动,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满足。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赵絮晚的手。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窗外,爆竹声又响起来了,窗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222章
不过说是新年其实也没有放几天假, 就又各司其职了。
“六国使节的国书,你看。”异人将几卷帛书推到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展开,一封来自赵国, 措辞恭敬, 却暗藏机锋, 言下之意是“李牧之事,秦国做得不地道”, 一封来自魏国, 信陵君亲笔, 言辞恳切, 试探秦国对合纵的态度, 一封来自楚国,春申君的问候,热情得有些过分。
“都在试探。”她放下国书。
异人点头:“李牧在南边钉着,楚国不敢动。但赵国不一样, 他们丢的不只是一个将领, 是脸面。”
“赵王那边……”
“赵王迁是个软骨头,但他身边的人不软。”异人顿了顿, “郭开还在。”
赵絮晚明白了。郭开,那个陷害廉颇、逼走李牧的赵国内奸,如今依旧是赵王身边的红人。李牧归秦, 最恨的人不是赵王,而是他。
“他会对李牧下手?”
“他不敢明着来。”异人冷笑,“但他会想办法,让李牧在秦国待得不舒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话的分量。郭开那种人,正面交锋不行, 但阴人的本事,天下无双。
李牧在南边过得其实很舒服。
那一战之后,楚军老实了许多,巡逻的斥候都绕着秦军关隘走。三千秦军对他心服口服,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们,如今见了他都挺直腰杆,眼神里满是敬重。
“将军,楚人又送东西来了。”副将进门,一脸古怪。
李牧抬头:“什么?”
“酒,肉,还有一封信。”副将把东西放下,“春申君亲笔,说上次误会,赔礼道歉。”
李牧扫了一眼那封信,没接。
“退回去。”
副将一愣:“将军,这……”
“退回去。”李牧的声音平淡,“告诉他们,秦军不缺酒肉,让他们留着犒劳自己的兵。”
副将领命而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是真硬气。
楚人送东西,不就是想试探?收了,就是给面子,不收,就是不给面子。李牧倒好,直接退回去,摆明了告诉楚人:别来这套。
消息传回郢都,春申君气得摔了杯子。
“李牧!欺人太甚!”
旁边幕僚低声道:“君上,此人软硬不吃,不如……”
“不如什么?”
幕僚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春申君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你是说……郭开?”
幕僚点头:“郭开与李牧有仇,若能让赵国那边动手,借刀杀人,秦国查不到咱们头上。”
春申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新年没过多久,咸阳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赵国的使者,带着赵王的国书,明面上是祝贺新王登基,暗地里却另有所图。
异人在正殿接见了他,礼仪周全,言辞客气。使者呈上国书,又献上厚礼,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使者私下求见,递上一封密信。
“这是郭开大夫给秦王的信。”
异人接过,展开,看完,面色不变。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郭开愿意与秦国修好,愿将赵国边境的一些情报奉上,只求秦国一件事,处置李牧。
不是杀,是处置,让李牧离开边境,调回咸阳,闲置也好,软禁也罢,只要他不再掌兵。
异人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郭开大夫的好意,寡人心领了。”他的声音平淡,“但李牧是秦国之将,如何用他,是寡人的事,不劳郭大夫费心。”
使者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内侍请了出去。
人走后,吕不韦从侧殿出来。
“王上,郭开这是想借刀杀人。”
异人点头:“我知道。”
“那王上打算……”
“什么都不做。”异人站起身,“李牧在南边好好的,楚国不敢动,赵国想动也动不了。郭开那点心思,让他自己憋着。”
吕不韦若有所思:“王上的意思是……冷处理?”
异人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有时候,不理,就是最好的回应。”
郭开的信被压了下来,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赵絮晚知道这事后,只问了一句:“李牧那边,要不要提醒他小心?”
异人摇头:“不用,他知道郭开是什么人,比我们更清楚。”
赵絮晚想想也是,李牧在北地跟郭开斗了那么些年,能不知道那人的手段?他既然敢留在秦国,敢领兵驻防,就不怕郭开捣鬼。
“倒是你弟弟那边,”异人忽然道,“最近立功了。”
赵絮晚眼睛一亮:“阿昕?”
异人点头,从案上抽出一份军报递给她。
赵絮晚展开,上面写着:赵昕率部巡查边境时,遭遇小股流窜的盗匪,全歼,无一人伤亡。
“又是小功。”她笑道,“攒着攒着,该升官了。”
异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头微软。
“快了。再攒几件,就能调回咸阳,让你常常见到。”
赵絮晚抬头看他,眼里有光。
“真的?”
异人点头:“真的。”
五月初,咸阳宫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华阳太后病了。
自从先王驾崩,华阳太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太医令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可静养了半年,反倒越来越重。
赵絮晚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只见她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这日赵絮晚又去探望,在她榻边坐下,“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御膳房去做。”
华阳太后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以前……做过一些事,对不住你们,如今想来,都是我自己糊涂。”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后别多想,好好养病要紧。”
华阳太后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王上……对你还好吗?”
赵絮晚点头:“很好。”
华阳太后又苦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寝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华阳太后依旧闭着眼,躺在那里,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
那一刻,赵絮晚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女人,曾经也是宠冠六宫的贵人,曾经也有过风光无限的日子。可到头来,丈夫冷淡,嗣子疏远,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权势,荣华,到最后,又能留下什么?
四月初,边境传来消息,楚国又动了。
不是大军压境,是派了几百人,在边境线上来回游弋,试探秦军的反应。
李牧没有动。
他下令全军严守关隘,不许出战,不许追击,不许与楚军发生任何冲突。
楚军游弋了三天,发现秦军纹丝不动,渐渐胆大起来,开始靠近关隘,甚至有人冲着关墙上谩骂挑衅。
秦军将士气得眼睛都红了,纷纷请战。
李牧依旧不许。
“将军!”副将急了,“楚人欺人太甚!咱们就让他们这么欺负?”
李牧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急什么。”
副将一愣。
李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楚军的方向。
“他们来,是想激我们出战。我们若出战,就中了他们的计。”
“可是……”
“没有可是。”李牧打断他,“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墙上的灯火熄掉一半。”
副将又是一愣:“熄灯?”
李牧点头。
楚军主将收到斥候回报,说秦军关墙上的灯火熄了一半,顿时大喜。
“李牧怕了!”他拍案而起,“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压上,试探虚实!”
副将有些犹豫:“将军,会不会有诈?”
“有什么诈?他若真有底气,何必熄灯?”主将冷笑,“李牧再厉害,也不过三千人,咱们四千,怕他?”
翌日,楚军四千人倾巢而出,直逼秦军关隘。
关墙上,秦军严阵以待,却没有放箭,也没有出战。
楚军主将越发得意,下令全军逼近,准备强攻。
就在这时,关墙两侧的山崖上,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埋伏。
李牧早就在两侧山崖上埋伏了五百精兵,只等楚军进入伏击圈。
楚军大乱。
主将还想组织反击,关墙上的秦军却忽然打开关门,冲杀出来。
前后夹击,楚军溃不成军。
这一战,秦军斩敌一千二百,俘虏八百,楚军主将当场被斩。
消息传出,六国震惊。
春申君在郢都收到战报,脸色铁青,久久说不出话。
李牧,李牧,又是李牧。
咸阳宫,异人看着战报,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李牧,寡人要赏他。”
吕不韦俯首:“王上打算如何赏?”
异人想了想,缓缓道:“封他一个关内侯的爵位,让他回咸阳领赏。”
吕不韦一愣:“回咸阳?那边境……”
“边境暂时用不着他了。”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楚国已经是两次挑衅了,虽算不上大战,但至少短期内不敢动。”
“况且赵国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五月初,李牧奉命回咸阳。
他走的那天,三千秦军列队相送,一个个眼眶通红。
“将军!”副将跪在他面前,“末将愿随将军同去!”
李牧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守着这里。我还会回来。”
副将用力点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李牧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关隘。
他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守了半年的关墙。
那些跟着他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那些跟他一起设伏杀敌的将士,此刻都站在关墙上,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李牧放下车帘,闭上眼。秦国的兵,比他想的好带。
七日后,李牧抵达咸阳。
异人在偏殿接见了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君臣对坐,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将军辛苦了。”异人亲手为他斟茶。
李牧接过,一饮而尽。
“王上召臣回来,有何事?”
异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寡人想让你去一趟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北地,那是他的旧地,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是他被逼得假死脱身的地方。
“王上想让臣……”
“不是让你领兵,”异人打断他,“是让你以秦使的身份,去一趟北地,见一些人。”
李牧明白了。
北地那些部落,那些曾经被他压服、又因他离去而蠢蠢欲动的势力,如今需要一个态度。
秦国愿意给他们安稳,愿意与他们通商,愿意让他们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
前提是,他们得认秦国这个主。
“臣明白了。”李牧俯首,“臣愿往。”
异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不怕?”
李牧抬起头,目光平静。“怕什么?”
“怕那些人,还记得你是李牧,是那个曾经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人,怕他们恨你,想杀你。”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臣在北地十几年,杀过的人,比咸阳城的人还多,他们恨臣,臣知道。但他们也怕臣,臣更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只要他们怕,就不敢动。”
异人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寡人等将军的好消息。”
李牧出使北地的消息,没有公开。
他只带了二十个护卫,轻车简从,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一路向北。
赵英送他到城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阿黎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父亲,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
李牧蹲下身,看着儿子。
“阿父很快回来。”
阿黎点点头,没有说话。
李牧揉了揉他的发顶,站起身,看向赵英。
“等我。”
赵英用力点头。
李牧转身上马,带着二十个护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黎忽然开口:“阿母,阿父会回来的。”
赵英低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
阿黎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他答应过。”
赵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蹲下身,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五月的北地,草长鹰飞,李牧站在一座小丘上,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草原,久久无言。
他从一个年轻校尉,一步步走到今天,大半辈子都耗在这片草原上,那些被他杀过的敌人,那些被他救过的百姓,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袍泽,都在这片土地下沉睡。
“将军,”护卫长轻声道,“前面就是白狼部的营地。”
李牧点点头,策马向前。
白狼部的首领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叫阿骨他父亲当年曾与李牧交战,被李牧杀得片甲不留,最终不得不臣服。
如今父亲死了,儿子继位,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李牧的到来,让他既惊又怕。
“李……李将军?”阿骨看着他,脸色变幻不定,“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李牧看着他,淡淡道:“阎王不收,又回来了。”
阿骨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牧没有跟他废话,直接将秦国的意思说了。
通商,互市,给盐,给粮,给铁器。条件只有一个:归附秦国。
阿骨沉默了。
归附秦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以后不能再劫掠边境,不能再随心所欲,得听秦人的话。
可若不归附……
他看着李牧,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人当初能杀他父亲,如今也能杀他。
“我……我归附。”阿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走遍了北地大大小小的部落。
有的痛快归附,有的犹豫不决,有的一开始强硬,但被李牧看了一眼之后,曾经的种种又让他立刻软了。
一个月后,北地十七个部落,全部归附秦国。
消息传回咸阳,异人难得在朝堂上笑出声。
“李牧,当赏!”
这一次,无人反对。
七月,李牧回到咸阳。
赵英带着阿黎等在城门口,远远看见那队人马,眼眶就红了。
李牧策马近前,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
赵英看着他,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满身的疲惫,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李牧伸出手,替她拭去眼泪。
“别哭,回来了。”
赵英点点头,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阿黎站在一旁,仰头看着父亲。
李牧蹲下身,看着他。
“阿黎,阿父回来了。”
阿黎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李牧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揽住儿子。
咸阳宫,异人听完李牧的禀报,点了点头。
“将军辛苦了。”
李牧摇头:“分内之事。”
异人看着他,忽然问:“将军可想再回北地?”
李牧微微一怔。
“寡人的意思是,若让你去守北地,你可愿意?”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道:“北地是臣的旧地,守了十几年,说不想,是假的,但臣如今是秦将,王上让臣去哪儿,臣就去哪儿。”
说不想去太假了,但李牧也知道目前秦对于北地的防守十分严格,从北地驻守的大多将领都是秦自己的重臣就能看出来。
此时的李牧虽然抵挡住了楚国再南边的骚扰,但论功行赏还远远不够,异人哪怕封了他侯,他也是无足轻重的。
异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寡人迟早会让你去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是现在。”
李牧没有说话。
异人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赵国那边,还得你盯着,郭开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李牧点头:“臣明白。”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将军,寡人问你一句话。”
李牧俯首。
“若有朝一日,寡人让你领兵攻赵,你可愿意?”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李牧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异人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良久,李牧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臣,愿往。”
异人看着他,这一次他的嘴角终于上扬了。
“很好。”
第223章
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议完边境防务、春耕农桑、六国动向,异人正要宣布退朝,一位御史忽然出列, 跪伏于殿中。
“臣, 有本要奏。”
异人抬了抬手, 示意他说。
老御史抬起头,目光炯炯:“臣要奏的, 是王上的家事。”
殿内微微一静。
异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恢复如常。
“说。”
老御史清了清嗓子, 声如洪钟:“王上登基以来, 勤勉政务, 宵衣旰食,秦人无不敬服,然臣等私下议论,皆以为王上有一事, 做得不妥。”
“何事?”
“子嗣。”
老御史直直地看着他:“王上膝下, 只有太子一人。太子虽聪慧过人,然毕竟年幼。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太子还年幼,谁也不敢保证未来, 万一……那大秦的江山,谁来继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异人的脸色,隐约有些动怒。
老御史却浑然不觉,继续道:“先王有子二十余, 昭襄王子嗣虽少,亦有二子数女,唯独王上,登基至今,只有太子一人,臣等每每思及此事,夜不能寐。恳请王上,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说完,重重叩首。
身后,又有几个朝臣跟着跪了下来。
“恳请王上,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声音在殿内回荡。
异人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跪着的人心里开始发毛,久到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久到老御史的额头渗出冷汗。
“退朝。”
异人站起身,拂袖而去。
老御史跪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偏殿内,异人将那卷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天天盯着寡人的后院!边境不安,六国蠢动,他们不想着怎么让秦国更强,倒是有闲心管寡人有几个儿子!”
吕不韦站在一旁,默默捡起那卷奏折,扫了一眼,又轻轻放回案上。
“王上息怒。”
异人深吸一口气,在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你说,他们是不是闲得慌?”
吕不韦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王上,臣斗胆说一句……”
“老御史的话,虽然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吕不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王上的子嗣,确实单薄了些,太子聪慧,深得王上喜爱,但……朝臣们担心,也是常情。”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也觉得寡人该纳妃?”
吕不韦垂下眼:“臣不敢替王上做主,臣只是想说,朝臣们的心思,未必全是恶意,他们担心的,是国本。”
异人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寡人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他顿了顿,“可寡人……”
他没有说下去。
吕不韦却懂了。
他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看着他那双在提到“纳妃”二字时微微黯淡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王上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
王上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人受委屈。
吕不韦叹了口气,轻声道:“王上,臣斗胆再问一句,王后的意思王上问过吗?”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
吕不韦的声音很轻,“王后是明理之人,她会懂的。”
异人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
吕不韦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内只剩下异人一人。
他靠在案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太阳从偏殿的窗棂间一点一点滑下去,殿内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浓,最后只剩下烛台上几支新燃的蜡烛,将异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就那么坐着。
案上的奏折批完了,新送来的还没打开。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最后一壶水都喝尽了,内侍也不敢进来换。
没有人敢打扰。
从午后到现在,三个时辰了。
王上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朝堂上那些话,或许是老御史那副“我为大秦江山社稷”的凛然模样,又或许……是什么别的。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个年轻的内侍探头进来,看见坐在暗处的异人,吓了一跳,连忙又缩回去。
片刻后,内侍的师父,跟在异人身边的老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王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王后那边来人了,问王上是否回去用膳。”
异人的身体动了动。
他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过来,眼神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老内侍脸上。
“什么时辰了?”
“回王上,戌时三刻了。”
戌时三刻?他竟坐了这么久。
异人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他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外走去。
老内侍连忙跟上,心里却在嘀咕,王上这是怎么了?
从偏殿到寝殿的路,异人走得很慢。
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他想起了老御史的话。
“广纳妃嫔,以固国本。”
他不是不知道子嗣的重要,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太子还小,虽然他不想咒自己的孩子,但要是真的有万一,朝局必生动荡。
那些朝臣的担心,他懂。
可他们不懂的是,他为什么迟迟不点头。
他怕。
怕那个人会难过。
怕她面上笑着说“王上应该的”,心里却在流泪。
怕那些年的相守,最后变成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等待。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老秦王的后宫,先王的后宫,一个个华服美饰的女子,从鲜活的少女熬成枯槁的老妇,一辈子困在深宫里,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不想让她变成那样。
可他是秦王,他又不能只顾着自己。
走到寝殿门口时,异人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门内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小政儿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不知道在讲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絮晚正坐在案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一笑。
“回来了?饿了吧,快坐下,这就传膳。”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小政儿从旁边蹦过来,仰着脸喊“阿父”,眼睛亮晶晶的。
异人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这是他的儿子,他的妻。他舍不得让他们受一点委屈的人。
“阿父?”小政儿见他不说话,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异人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阿父饿了。”
赵絮晚已经吩咐侍女传膳,又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茶暖暖,晚膳马上就好。”
异人接过茶,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她,眉眼温婉,举止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可她的眼睛,今天格外的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分明知道,朝堂上的事,早就传遍宫中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她为什么不问?
晚膳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满一案。
一家三口围案而坐,小政儿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的事,说阿黎给他写信了,说丹在府里读书很用功,说他今天射箭又进步了,太傅夸了他。
异人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却没动几下。
赵絮晚给他夹菜,他也不推,就那么吃下去,却像是尝不出味道。
小政儿渐渐也觉出不对劲了。
他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怪怪的,阿父不说话,阿母也不说话,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起,却像是隔着什么。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乖巧地站起来。
“阿父,阿母,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赵絮晚点点头:“去吧,早点睡。”
小政儿应了一声,溜下榻,跑得飞快。
出了门,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把屋里的灯火和那两个人,都关在了里面。
小政儿站在廊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人。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异人坐在案边,一动不动。
赵絮晚亲自给异人添了茶,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也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他。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异人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那副从容得近乎冷漠的模样。
心里那股闷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涌上来。
“你都知道了吧?”
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嗯。”
她就那么轻轻应了一声。
异人等着她继续说,等着她问,等着她说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异人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想说的?”
赵絮晚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开口了。
“几年前王上就说了,我相信王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异人看着她,看着那双坦然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恍惚。
几年前?什么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
可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可为什么……
“你信我?”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点点头。
异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该高兴的,她信他,这是好事。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堵?因为那话里,缺了点什么。
她信他,可她不在乎。
如果真的在乎,她会问,会闹,会哭,会像寻常女子一样,揪着他的衣袖说“我不许”。
可她什么都不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说“我信你”,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异人忽然有些怕,不是怕她不信他,是怕……她不在乎。
不在乎他纳不纳妃,不在乎他有没有别的女人,不在乎他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如果不在乎,那她这些年的陪伴,那些笑容,那些泪水,那些深夜里的相拥,又算什么?
是习惯?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她。
那些年,她在他身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他以为那是爱。
可如果她真的爱他,怎么会这样平静?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能说什么?问她“你为什么不在乎”?还是问她“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他问不出口,他怕那个答案,他怕她说是。他怕那些年的相守,到头来只是一场独角戏。
他靠在案边,闭上眼,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想这件事。想朝臣的话,想她的反应,想自己的选择。
他想了很多很多,却什么都没想明白。
如今坐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纠结、那些挣扎、那些犹豫,都变得可笑起来。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只在乎别的。
在乎政儿,在乎阿月,在乎她那个弟弟,在乎那些需要她的人。
唯独不在乎他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
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他心上。
不疼,却让人窒息。
“你……”异人睁开眼,看着她。
赵絮晚依旧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温婉。
她也在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问出一句:
“如果……如果寡人真的纳妃,你会怎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试探,是质疑,是对她那些年陪伴的否定。
可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答案。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复杂。
那种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情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依旧平静。
“不会怎样。”
异人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王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还是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的时候?从她选择跟着他的那一刻?
还是……
异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我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从没指望过。
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异人靠在案边,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想告诉她,他不会纳妃,不会让任何人代替她,不会让那些朝臣的意愿改变他的决定。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是“从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的,是那些年她见过的深宫女子,是那些被辜负的等待,是那些“应该”和“必须”。
她见过太多,所以从不指望。
他拿什么去改变?拿一句“我不会”吗?
可那句话,多少王上说过?又有几个做到了?
烛火跳动着,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里的复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难过,是……感慨。
这件事,她在几年前就想过了。
她想了很多。想自己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像那些深宫怨妇一样,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最后她发现,她不会。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她是在乎他,但也不只是在乎他,所以她不怕。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忽然有些不忍。
他是真的在乎她的反应,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会不会难过。
这份在乎,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更让她动容。
于是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异人抬起头,看着她。
“别想太多。”她轻声说,“你应该好好当你的王上。”
异人看着她,喉头微微动了动。
他想问,你呢?你想让我怎么当这个王上?
可他没问。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赵絮晚任由他握着,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望着跳动的烛火。
很久很久之后,异人忽然开口。
“我不会的。”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恳求。
“我不会的。”他又说了一遍,“我有你,有政儿,就够了。”
刚刚的时间异人想了很多,想着要不要问问医师他和赵絮晚还能不能生了,想着或许再要一个孩子也许就不会这么糟糕。
但他的身体本来就很差,赵絮晚的身体也没有很好,之前生政儿的时候就去了半条命,再来一次他害怕。
他想了很多,最终决定尊崇自己的内心,想想那些年他拖着残躯去了赵国为质,也没有死,现在政儿就在他眼皮底下,他难道还护不住吗?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异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知道。”她轻声说,“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早朝。”
异人点点头,却依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第224章
第二天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看赵絮晚和异人最后会怎么样, 结果发现王上和王后没什么反应。
倒是小政儿知道了发生吗什么事,宫里人多口杂,你一句我一句的就让小政儿拼凑了事情原来的样子。
说闲话的人刚跪下等待着太子殿下的惩罚, 结果太子殿下头也不回的转身就往王后的寝殿跑。
东宫到母后寝殿这段路, 平日里他坐着步辇慢悠悠地晃, 今日却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身后跟着的几个内侍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偏偏又不敢喊“太子殿下慢些”, 只能憋着气一路小跑。
跑到殿门口时, 小政儿脸上已经冒了热气,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晶晶的。
门口的侍女看见他,愣了一瞬,刚要行礼,他已经推开殿门, 一头扎了进去。
“阿母!”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看书, 听见这声喊,抬起头, 就看见自家儿子顶着一头汗,站在门口喘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以为你今天在东宫吃饭呢, 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
昨儿儿子没派人来说要回来用膳,她便没让厨房准备他爱吃的那些菜。这孩子自从搬去东宫,一开始还天天往这边跑,后来渐渐习惯了,三五日才来一次,有时派人来说一声, 有时就这么突然跑回来。
赵絮晚倒也习惯。孩子大了,总要慢慢有自己的天地。
“没事没事,我吃什么都行。”小政儿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跟进来的内侍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政儿冲他们挥挥手:“都出去,把门带上。”
内侍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赵絮晚放下竹简,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
这孩子,今天不对劲。
平日里来请安,第一件事是扑过来喊“阿母”,第二件事是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
今天倒好,直接把人都赶出去了。
“怎么了?”她往旁边让了让,拍拍身边的榻,“过来坐。”
小政儿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阿母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压低声音,那模样活像做贼。
“阿母,我问你个事儿。”
赵絮晚被他这副架势逗笑了,眉眼弯起来:“什么事这么神秘?”
小政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阿母,你是不是和阿父吵架了?”
赵絮晚一怔。
小政儿看着她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是我在东宫听见几个内侍在廊下说话,说什么……什么纳妃的事,我一过去他们就不说了,但肯定是在说阿父和阿母!”
他说着,小脸皱起来,眼睛里满是担忧。
“阿母,阿父是不是要纳妃?你是不是不高兴?你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了?”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紧张兮兮的小脸,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软。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得很。
她伸手,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跑这么急,就为问这个?”
小政儿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絮晚想了想,轻声道:“没吵架。”
“真的?”
“真的。”
小政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
“那……阿父真的要纳妃吗?我听说那些大臣都在说,说什么要广纳妃嫔、以固国本……”他学着老御史的腔调,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抑扬顿挫,“阿母,固国本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阿父要多生几个儿子?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你是太子,是阿父和阿母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你?”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声道:“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呢?”
“那也是你的弟弟。”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可以教他读书,教他射箭。”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打他吗?”
赵絮晚:“……”
“他要是敢抢我阿父阿母我肯定下手……”
赵絮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
小政儿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但那笑意很快就淡下去。
他又靠回阿母怀里,声音闷闷的:“阿母,你真的没事吗?”
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孩子,是真的在担心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母真的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阿父那边,阿母信他。”
小政儿抬起头,看着她。
“信他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道:“信他会把事情处理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是他处理不好呢?”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阿母就自己处理。”
小政儿眨眨眼:“怎么处理?”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你猜?”
小政儿认真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阿母,你是不是会偷偷给阿父下毒?”
赵絮晚:“……”
“就像书上写的那些后宫里的女人那样,把毒药藏在指甲里,趁阿父不注意,往他杯子里一弹……”
赵絮晚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这孩子,整天看的什么书?”
小政儿被她捂着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分明是在笑。
赵絮晚松开手,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
小政儿终于笑出声来,笑完又往她怀里一靠,声音软下来。
“阿母,你别怕,就算阿父真的纳妃,我也站在你这边。等我长大了,我把那些妃子都赶出去,一个都不留。”
赵絮晚听着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阿母记住了。”赵絮晚没忍住亲了亲他红扑扑的小脸。
小政儿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却没躲开。
年仅六岁的太子一边想着成熟稳重,一边又忍不住在阿母怀里当不懂事的宝宝。
母子俩就这么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政儿忽然开口。
“阿母,我今天在这儿吃饭。”
赵絮晚笑了:“行,等会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我要吃糖醋鱼。”
“行。”
“还要吃那个酥酪。”
“行。”
“还要吃……”
“行了行了,”赵絮晚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今儿个的晚膳就得变成你的生辰宴了。”
小政儿嘿嘿一笑,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门口,内侍们远远站着,听见殿内隐约传来的笑声,互相看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这趟,看来是白跑了。
不过,王后没事就好。
那卷折子被驳了回去,可那些话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异人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朝臣的执着”。
今日这个上书,说“太子独苗,实乃社稷之忧”;明日那个进言,道“王上春秋正盛,何不多添几位公子”;后日又有御史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秦法,从三皇五帝讲到昭襄先王,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您得再生几个儿子,不然我们睡不着觉。
起初他们还含蓄些,只说“广纳妃嫔以固国本”。后来见异人不接茬,话风就变了,开始拐着弯儿提王后的肚子。
“王后凤体违和,不宜过于操劳,若能为王上分忧,选几位良家女子入宫……”
“王后贤德,定不愿王上子嗣单薄,臣闻古之贤后,皆主动为君纳妃……”
异人听得火冒三丈,偏偏又发不出来,人家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大秦江山,他能说什么?说“寡人不想生”?说“寡人只要王后一个”?
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真说出来,明天就能被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淹死。
更要命的是,他们说得……其实有道理。
异人比谁都清楚,子嗣单薄意味着什么,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政儿才六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朝局必生动荡。那些盯着王位的人,那些蛰伏的宗室,那些暗中的野心家,都会冒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可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屁股底下这个位子稳不稳,要看他能生几个儿子?
凭什么他被那群人围着,一遍遍地说“再纳几个妃子”“再多生几个公子”,像是在讨论配种的种马?
凭什么他的私事,要被拿到朝堂上,被那群老头子翻来覆去地议论?
他是一国之君,不是配种的畜生。
那天夜里,异人一个人坐在偏殿,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他一本都没批。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白天那个御史的话。
“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王,是只有一个公子的。”
“没有哪一位王。”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是,是没有,列祖列宗,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儿女成群?就连先王那么温和的人,也有二十多个儿子。他呢?成婚至今膝下就一个政儿。
他该怎么做?
顺着他们的意思,选秀纳妃,广纳嫔妃,让那些女人一个个进宫,替他生儿子。这是他作为秦王的责任,是他该做的事。
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这么推着走,不甘心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也不甘心……让赵絮晚难过。
烛火又跳了一下。
异人靠在案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邯郸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质子,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她跟了他,没名没分,就那么跟着,一跟就是好几年。
后来回了咸阳,成了安国君,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名分,有了儿子。
后来他慢慢懂了。她愿意陪着他,愿意信他,愿意把他当个人,而不是什么“公子”“王上”。
这世上,真正把他当人的,有几个?
父亲?先王待他是不错,可那是因为他能办事,能为秦国出力。母亲?他从小就被送去赵国为质,母子之间,早就隔了一层。那些朝臣?他们眼里只有“秦王”,没有“异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她推开吗?
就为了那些“应该”,那些“必须”,那些“自古以来”?
异人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奏折上。那些折子里,至少有一半,是在催他纳妃、催他生儿子的。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笑这群人,也笑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王,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床帏之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连自己的妻儿都要被人拿来议论。
这个王,当得真窝囊。
可他终究是秦王。
他可以烦躁,可以不甘,但他不能不管秦国。
太子只有一个,这是事实。政儿还小,这也是事实。万一……他不敢想那个“万一”,可朝臣们替他想了,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是对的。
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正因为他们是对的,他才更烦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生政儿的时候,赵絮晚差点没挺过来。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着她一声一声的惨叫,手心都掐出血来。
从那以后,那些避子的药,是他让人悄悄配的。起初是羊肠,麻烦是麻烦了些,好歹不伤身。后来有时实在来不及,他就自己吃药。
他知道那东西伤身,可总比因为孩子没了命强。
可现在……
异人站在窗前,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可朝臣们不答应,天下人不答应,连“自古以来”都不答应。
他终究是秦王,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异人。
他深吸一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面孔映得越发苍白。
“来人。”
门外立刻有内侍应声。
“去和太医说,把……把那几个方子都停了。”
内侍愣了一下,没明白“那几个方子”是什么意思。但王上既然没说清楚,他也就不敢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异人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些药停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一切照旧,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天命如此,那就让天命来决定吧。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拿起那叠奏折,一本一本地批下去。
夜深了,殿内的烛火却燃得更旺。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异人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一夜没睡,却没什么困意。也许是那些药停了,身体在悄悄发生什么变化,也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反倒轻松了些。
他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王后的寝殿门口。
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口,心头又涌起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伸手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榻上的人还在睡,侧躺着,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睡着的她,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时那样,眉间总有挥散不去的忧愁。
其实之前也不是这样,只是来了秦之后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推着他们。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他,愣了一瞬。
“王上?这么早……”
异人没说话,只是在她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赵絮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半撑起身子,看着他。
“怎么了?”
异人摇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赵絮晚感觉到他脸上的凉意,皱了皱眉:“一夜没睡?又批奏章到天亮?”
异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复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我让太医把方子停了。”
赵絮晚愣住了。
“我们再试一下吧,就最后一下。”
要是天命说他只能有一个孩子,那他也认了,之前朝臣逼迫秦昭襄王善待楚系,不要逼迫太后的时候,秦昭襄王也没有听过那些话。
更何况秦昭襄王晚年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先王。
异人莫名的自信小政儿一定会活的很好,绝对不可能早逝。
赵絮晚慢慢吐出一口气,因为太久没有妊娠的原因,其实她已经忘记了当初生小政儿的艰难。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的回忆,赵絮晚也不例外,她愣了一会之后回过神,“那也好,就是不知道政儿喜不喜欢弟弟妹妹。”
“他那么喜欢丹和阿黎,肯定会喜欢的。”异人道。
那可未必,赵絮晚叹气,玩伴和弟妹总是不一样的,不过赵絮晚并没有太过忧愁。
毕竟生不生的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还不能保证一定生的是儿子。
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异人子嗣就很艰难,就算被催死了,最近也不过两个儿子罢了。
赵絮晚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异人。
第225章
王上和王后和好了的事又被小政儿知道了。
倒不是谁故意说给他听的, 实在是这孩子如今虽搬去了东宫,心却还挂在母后这儿,隔三差五就要跑回来一趟, 有时是来蹭饭, 有时是来撒娇, 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在阿母身边赖一会儿。
这日午后, 他又溜溜达达地来了。
进门的时候,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发呆, 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 她抬起头, 看见儿子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心里那点忐忑反而被勾了起来。
“阿母!”小政儿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我今日功课做得快, 太傅夸我了!”
赵絮晚笑着摸摸他的头:“这么厉害?”
“那当然!”小政儿扬着小下巴, 得意洋洋,得意完了又往她怀里一靠, 随口问道,“阿母,你刚才在想什么?”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 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他就这么撞上来了。
小政儿多精啊,阿母那一下停顿,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着阿母,眼睛眨了眨。
“阿母, 你有心事?”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事,与其让孩子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她亲自说。
于是她让儿子坐好,自己也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政儿,阿母有件事,想和你说。”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也认真起来。他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准备好了”的模样。
赵絮晚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
“前些日子,朝堂上的事,你知道的吧?”
小政儿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知道,那些大臣催阿父纳妃,催阿父多生几个儿子。
“那件事,阿父已经处理好了。”赵絮晚轻声道,“他不会纳妃。”
小政儿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阿父当然不会!”
赵絮晚看着他,继续道:“但是政儿,阿父和阿母商量了一下,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小政儿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阿母,眼睛眨也不眨,像是没听明白她说的话。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忽然有些慌。她伸手,想把儿子揽进怀里,小政儿却没动,就那么坐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僵僵的。
“政儿?”她轻声唤他。
小政儿终于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震惊之后,是委屈。
阿父阿母,要再生一个孩子?
那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傻,阿母对他那么好,怎么会不喜欢他?可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那些大臣说的话,他偷偷听了一些。他们说,太子只有一个,太单薄了,要王上多生几个公子,才能固国本。
固国本。
他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懂一件事,阿父阿母要生别的孩子了。
那他呢?
他还在阿父阿母心里吗?
小政儿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襟,攥得紧紧的。
赵絮晚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都揪起来了。她伸手,把儿子抱进怀里。
“政儿,阿母话还没说完呢。”
小政儿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赵絮晚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道:“阿母问你,你是不是怕阿父阿母不喜欢你了?”
小政儿没说话,但那小小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赵絮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抱紧儿子,声音放得更柔:“阿母告诉你,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阿母都会一直喜欢你,永远第一喜欢你。”
小政儿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忍着没哭。
“第一?”他问,声音有点哑。
赵絮晚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第一。谁也超不过去。”
小政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他。
赵絮晚就那么让他看着,目光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
终于,小政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从阿母怀里挣出来,坐回她身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那语气豁达得像是施了多大恩典似的,“那就生吧。”
赵絮晚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脸。
“这么大方?”
小政儿被她揉得脸都变形了,呜呜咽咽地说:“那……那不然呢?阿母都说了第一,我也……我也不能让阿母为难……”
赵絮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松开手,把儿子重新揽进怀里。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忽然又抬起头,认真地问:“阿母,生弟弟妹妹,是不是很疼?”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是有一点疼。”
小政儿的眉头皱起来,小脸皱成一团:“那能不能不生?”
赵絮晚失笑:“刚才是谁说‘那就生吧’?”
小政儿撇撇嘴:“那我不是怕阿母为难嘛,可要是阿母疼,那就算了,我不要弟弟妹妹了。”
赵絮晚心头一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阿母不怕疼。”
小政儿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舍,却也没再说什么。
母子俩就这么靠在一起,过了很久。
忽然,小政儿又开口了。
“阿母,弟弟妹妹生出来,会不会跟我抢东西?”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道:“可能会。”
小政儿皱起眉。
“不过,”赵絮晚话锋一转,“你也可以抢他的。”
小政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赵絮晚忍着笑,“他小,你大,你想抢他什么就抢他什么。”
小政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那他能帮我打架吗?”
赵絮晚:“……”
“我是说,以后要是有谁欺负我,我可以让他上,反正他小,被打几下也没事……”
赵絮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
小政儿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
笑完,他又靠回阿母怀里,声音软下来:“阿母,你放心生吧。我会保护你的,也会保护弟弟妹妹的。”
赵絮晚听着这话,眼眶又有些发热。
“好。”她轻声道,“阿母记住了。”
晚上,异人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儿子坐在榻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他愣了愣,走过去坐下。
“怎么了?”
小政儿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父,阿母说你们要再生一个孩子。”
异人下意识看了赵絮晚一眼,赵絮晚冲他微微点头。
他轻咳一声:“是。”
小政儿点点头,又问:“那阿父,你会不会有了弟弟妹妹,就不喜欢我了?”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发现这孩子,竟然是真的在担心,异人开始反思自己难道对儿子很差吗?
他伸手,把儿子捞进怀里。
“不会。”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你是阿父第一个孩子,也是阿父最喜欢的。”
小政儿在他怀里闷声道:“阿母也说最喜欢我,你们都说最喜欢我,那到底谁更喜欢?”
异人:“……”
赵絮晚在一旁笑出声。
小政儿从阿父怀里探出头,看看阿母,又看看阿父,忽然咧嘴笑了。
“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们都得最喜欢我。”
他说完,从阿父怀里挣出来,跳下榻,往外跑。
“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太傅那儿!”
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父,阿母说她生我的时候疼了,你让她别太疼!”
说完,一溜烟跑了。
异人愣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
赵絮晚笑得直不起腰。
异人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无奈。
“这孩子……”
赵絮晚笑着擦了擦眼角:“挺好的,不反对,还让你加油。”
三个月后,咸阳宫传出消息,王后有孕了。
消息传开的那日,朝堂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恭贺之声。那些曾经上书催生的大臣们,此刻笑得比谁都灿烂,仿佛这孩子的到来全是他们的功劳。
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那些恭维话,面色平静如水,心里却在冷笑。
这群人,前些日子还在拐着弯儿说王后“凤体违和”,如今倒是改口得快。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面上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赏赐、恩典、大赦……按着规矩,一样样发下去。
消息传到东宫时,小政儿正趴在案上写字。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小块墨迹。
“知道了。”他镇定的说“下去吧。”
内侍应声退下。
小政儿盯着那块墨迹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站起身。
“太子殿下?”旁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我去看看阿母。”他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可走到母后寝殿门口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阿母和阿父说话的声音。他站在门口,听见阿父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阿母的笑声,轻轻柔柔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赵絮晚靠在榻上,见他进来,眼睛弯起来,朝他招手。
“政儿,过来。”
小政儿走过去,在她榻边站定。
他先看了看阿母的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阿母的脸。
“阿母。”他喊了一声。
赵絮晚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了?不高兴?”
小政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闷声道:“没有不高兴。”
赵絮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异人也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小政儿被两个人这么看着,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阿母,你疼不疼?”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酸。
这孩子,还记着她上次说的话。
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不疼。”她轻声道,“现在还早着呢,什么感觉都没有。”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向异人。
“阿父,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异人一怔:“什么话?”
“你说我最喜欢我。”小政儿认真地看着他,“现在有了弟弟妹妹,还算不算数?”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这孩子今天为什么来得这么慢。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忍着。
可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异人伸手,把他从赵絮晚怀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腿上。
“算数。”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永远算数。”
小政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小指。
“那拉钩。”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小指与儿子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
拉完钩,小政儿终于笑了,那笑容和往日一样,亮晶晶的。
他从阿父腿上跳下来,凑到阿母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他对着那平坦的小腹认真地说,“我是你哥哥,以后我罩着你,不过你要是敢跟我抢阿父阿母,我就揍你。”
赵絮晚:“……”
异人:“……”
小政儿说完,又补充道:“当然,要是别人欺负你,我也帮你揍回去,反正我揍谁都是揍,不差你一个。”
赵絮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
“好,阿母也记住了,以后弟弟妹妹就靠你罩着了,阿母就把它托付给你了。”
此刻的小政儿还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点点头,一脸郑重。
“放心,交给我。”
王后有孕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华阳太后的耳中。
她靠在榻上,听完内侍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内侍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太后,要不要备些贺礼送去……”
“就按着那些规制送去吧。”华阳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反正她那边什么都有,不缺我这点东西。”
内侍不敢再言,只默默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年轻,得宠,满心以为自己能生下一个儿子,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可一直没有,后来啊,就再也没有了。
异人回来的时候有人让她干脆当异人的养母,可异人拒绝了,华阳夫人又是恼火又是不屑,她想不过一个庶子,太子最不缺的就是庶子,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如今,那个被她被看不上的公子,成了秦王,那个她曾经看不上的赵女,成了王后,还又有了身孕。
而她,只能躺在这冷冷清清的寝殿里,等着不知哪一天才会来的……结局。
她闭上眼,不再看窗外。
咸阳宫的日子,倒是安稳的多。
赵絮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太医令隔几日便来请脉,每次都说“王后凤体安康,胎象稳固。”
赵絮晚也没想到药才停了不过一月,就有了孩子,不过倒是省了很多麻烦,起码异人处理前朝的事更加游刃有余了,反对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异人依旧忙,每日早朝,批奏章,见朝臣,偶尔还要应对六国使节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但无论多忙,他每晚都会回寝殿,在赵絮晚身边坐一会儿,和她说说话,顺便听听那肚子里的小东西有没有动静。
小政儿来得更勤了。
自从那次“拉钩”之后,他真把自己当成了“罩着弟弟妹妹”的哥哥,每日从东宫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凑到阿母身边,对着肚子说话。
“今天我读了《诗经》,可难背了,你以后也要背,可别哭。”
“今天太傅夸我了,你以后也要像我这么厉害,知道吗?”
“你今天有没有踢阿母?不许踢啊,阿母要疼的。”
赵絮晚每次听他说这些话,都忍不住想笑,异人在一旁听着,嘴角也总是微微上扬。
这日,小政儿又凑在阿母身边絮絮叨叨,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肚子。
“阿母,弟弟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赵絮晚想了想:“还要几个月吧。”
小政儿皱起眉:“这么久?”
“嗯,要在里面长大,长好了才能出来。”
小政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凑过去,对着肚子小声说:“你快点长,出来了哥哥带你玩。”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年底的时候,赵絮晚的身子越来越重,行动也渐渐不便。
异人下令,王后免了所有的事务安心养胎,赵絮晚乐得清闲,每日靠在榻上,看看书,听小政儿絮絮叨叨地汇报一天的功课。
这日,她正靠在榻上打盹,忽然感觉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去,感受着那小小的、轻轻的动静。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时隔六年,她又有了孩子。
她想起生政儿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那时候她发誓再也不生了,可如今,这孩子在她肚子里轻轻动着,那些疼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她轻轻拍了拍肚子。
“你倒是会挑时候。”她低声说,带着笑意,“赶着你阿父当了王。”
等小政儿当了王,那个时候这孩子年岁也不大,亲哥哥的当王,也是享福的。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赵絮晚笑出声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异人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她在笑,微微一怔。
“怎么了?”
赵絮晚冲他招手:“过来。”
异人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赵絮晚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他在动。”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感受着。
过了片刻,手心底下传来轻轻的一下触动。
“感受到了吗?”她轻声问。
异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贴得更紧。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得比刚才重些,像是在踢他。
异人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让赵絮晚也跟着笑了。
“踢你呢。”她说。
异人点点头,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踢得好。”
门外传来小政儿的声音:“阿父!阿母!我来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冲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阿父趴在阿母肚子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父,你在干嘛?”
异人抬起头,冲他招手:“过来,你阿母肚子在动。”
小政儿眼睛一亮,立刻冲过去,挤到阿父身边,把手也贴在阿母肚子上。
“哪里哪里?我怎么没感觉到?”
“等一会儿。”
小政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小政儿“哇”的一声叫出来。
“他动了!他真的动了!”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转头看向阿父。
“阿父!他踢我了!”
异人点点头,一脸淡定:“刚才也踢我了。”
小政儿又转过头,对着阿母的肚子,认真地说:“下次我来了再踢知道不?”
赵絮晚:“……”
异人:“……”
第226章
赵絮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比小政儿麻那会要大了不少,看着异人心惊胆战生怕,但好在一直都很平静, 和它哥一样, 怀的时候都听话。
等要生的时候, 才稍微闹腾了一下。
那一夜,咸阳宫灯火通明。
异人守在产房外, 从深夜坐到天明, 又从天明坐到黄昏, 内侍们几次请他回偏殿歇息, 他都不动, 就那么坐在那里,听着产房内隐隐传来的声响,面色平静如水,攥着扶手的手指却泛着白。
小政儿也被惊动了, 他半夜爬起来, 披着外衣就要往外跑,被内侍们拦住了好几回, 最后实在拗不过,只好让他去了。
他到的时候,正看见阿父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脸色发白,手脚都控制不住的发抖,异人见到他过来很生气,指着内侍让他们带太子下去。
小政儿哭闹着不干,最后父子俩就那么僵持着。
也不知等了多久,产房内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又脆又亮, 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回荡在整座寝殿上空。
异人霍地站起身,小政儿也跟着跳起来,父子俩齐齐望向产房的门。
门开了,产婆满脸喜色地跑出来,跪伏于地。
“恭喜王上,王后生了位小公子!”
异人只觉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大步走进产房,小政儿紧紧跟在后面,侍们想拦又拦不住,最后只能让父子俩都进去。
产房内,赵絮晚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额上还带着汗湿的痕迹,却冲着他笑。
她的身边,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通通的,正闭着眼,小嘴一努一努的。
异人走到榻边,看着那个小东西,久久没有说话。
赵絮晚看着他,轻声问:“怎么,傻了?”
异人这才回过神来,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小东西的脸。
软的,热的,活的。
小政儿挤到榻边,踮着脚往里看,看见了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愣了一下。
“阿母,他怎么这么丑?”
赵絮晚:“……”
异人:“……”
产婆在一旁连忙解释:“太子殿下,刚生下来的小公子都是这样的,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好看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看着那个小东西,又看看阿母,再看看阿父,最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那好吧,我勉强认他做弟弟。”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小政儿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那个小东西,忽然道:“我是你哥哥,以后我罩着你,不过你要是敢跟我抢阿父阿母,我还是会揍你的。”
那小东西闭着眼,小嘴努了努,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小政儿看着他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忽然又心软了,补充道:“当然,别人欺负你,我也帮你揍回去,你小,不会打架,哥哥会。”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咸阳宫添了位小公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
六国使节的贺信雪片般飞来,言辞恭敬,礼单厚重,赵国那边尤其殷勤,送来的贺礼堆了半间屋子,除此之外郭开还亲笔写了一封贺信,措辞谦卑得几乎卑微。
异人看过那封信,淡淡一笑,随手放在一边。
“郭开这是怕了。”他对吕不韦说,“怕寡人真让李牧领兵攻赵。”
吕不韦点头:“赵国如今内忧外患,廉颇虽在,却已老迈,朝中无人可用,郭开想稳住秦国,什么都愿意给。”
“可惜,”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寡人要的,他给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邯郸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吕不韦看着他,心里明白,王上的心思,已经不止于边境的安宁了。
但这话,现在还不能说。
毕竟,王后刚刚生产,小公子才刚刚落地,咸阳宫里,正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时候。
有些事,不急。
赵絮晚坐月子的时候,宫里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小政儿每日从东宫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起初他还嫌弃弟弟皱巴巴的不好看,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小东西渐渐长开了,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见他就咧嘴笑。
小政儿的心,彻底被俘获了。
“阿母,弟弟笑了!”
“阿母,弟弟抓住我的手指了!”
“阿母,弟弟是不是认识我?”
赵絮晚每次看着他兴奋的小脸,都忍不住想笑。
“是是是,他当然认识你,你是他哥哥。”
小政儿听了,得意洋洋,转头对着那个小东西认真道:“听见没?我是你哥哥,你要记住。”
那小东西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又咧嘴笑了,露出没有牙齿的粉嫩的牙龈。
小政儿的心都化了。
他趴在榻边,跟弟弟絮絮叨叨说了好久,说东宫的趣事,说太傅讲课有多无聊,说他新得的木剑有多锋利,说等他长大了,就带弟弟去骑马。
那小东西听不懂,但每次他说话的时候,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偶尔咿咿呀呀地应几声。
转眼到了满月。
咸阳宫摆了满月宴,宗室重臣、六国使节都来了。觥筹交错间,恭贺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异人抱着小儿子,接受众人的祝贺。那孩子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偶尔咧嘴笑,惹得众人一阵夸赞。
“小公子生得真好,眉眼间有王上的风范!”
“是啊是啊,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异人听着这些恭维话,面色平静,眼底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赵絮晚倒是没有去,她坐了一个双月子,这次生完孩子,虽然没有很惊险,但她总感觉使不上力气,感觉比生政儿那会还累,总是脸色发白手脚无力。
太医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赵絮晚自我感觉应该是现在的医疗条件太差了,产妇有些病也没办法治疗,只能慢慢养着。
她倒是问了系统有没有什么能治疗的药物,可惜系统里的都是保命的,关键时刻救一救的那种,赵絮晚遗憾退场。
满月宴后,异人给这个小儿子赐了名。
嬴琤。
琤,玉声也,清脆悦耳,温润如玉。
赵絮晚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挺好,起码她知道生的是个儿子之后一直以为可能是成蟜,现在想想,历史的走向虽然没有变化,但很多小细节已经变的面目全非,没有了成蟜也挺好。
这样她也不担心自己是不是抢了别人的孩子。
嬴琤的出生,仿佛给咸阳宫带来了一股新的气息。
异人依旧忙碌,但每日回寝殿的时间比从前早了,就为了在小儿子睡前看他一眼。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也许是因为这个儿子的出生向朝臣证明了他的身体还没有那么差,哪怕他一直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看着和他的祖父就不像——不像长寿的命。
秦昭襄王活到了七十多岁,先王也活了五十多,异人还不到三十偏偏看着比前两位王的身体都要差,也怨不得朝臣不放心。
他要是现在没了,太子也不过七八岁,难道真的要重复襄王的老路让太后垂帘听政吗?
小政儿依旧每日来报到,风雨无阻,他如今已经能熟练地抱着弟弟了,虽然抱不了多久手就酸了,但每次抱起来,都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阿母,你看,琤儿又重了!”
“阿母,琤儿今天对我笑了三次!”
“阿母,琤儿是不是认识我了?他每次看见我都笑!”
赵絮晚每次都认真点头,认真夸他,把他夸得小尾巴翘得老高。
琤儿呢,也确实是喜欢这个哥哥每次小政儿一来,他就咧着嘴笑,小手小脚乱挥。
小政儿每次都被他这副热情的样子哄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弟弟面前。
赵絮晚倒是不常抱着他,她产后一直一副怏怏的样子,就连医师也说了让王后少操劳,所以每次都是异人,小政儿,阿月或者奶娘轮流抱着他。
和异人比起来的话,赵絮晚对小儿子的态度明显比不上政儿刚出生那会,不光是异人能看出来,就连小政儿也看出来了。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小政儿才会对弟弟越来越好,比起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时不时吃点醋,现在的小政儿对于弟弟是又怜又爱。
他是不会怪阿母没有很喜欢弟弟,毕竟阿母身体不好,平常看着脸色也不好,没有以前健康,他也不会怪弟弟出生了让阿母身体不好,毕竟弟弟的出生是阿父阿母共同决定的,如果她们没有决定,弟弟也不会出生了。
思来想去,小政儿决定把自己的那份爱补给弟弟,就当阿母缺少的那份。
六月的时候,边境传来消息,匈奴南下。
北地的部落虽然归附了秦国,但草原深处那些更远的匈奴人,并不把秦国的威严放在眼里。他们趁着秋高马肥,一路南下,劫掠边境。
驻守北地的秦军将领是老将王陵,他率军迎战,初战告捷,斩首数百,但匈奴人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抢了东西就跑,根本不给秦军决战的机会。
王陵的奏报送来咸阳,异人看了,眉头微微皱起。
“匈奴人这是试探。”他对吕不韦说,“想看看秦国的反应。”
吕不韦点头:“王上打算如何应对?”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李牧去。”
吕不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牧在北地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对匈奴作战。让他去,既能震慑匈奴,又能让那些归附的部落看看,秦国是怎么对待不听话的人的。
“那南边……”
“让蒙骜的部将先顶着。”异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楚国那边,春申君最近老实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动作,先把北边稳住。”
吕不韦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李牧府上时,他正指导儿子练剑。
自从回到咸阳,他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日子,虽然他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太久。
他现在是秦将,是秦王手中的刀,刀,是要用的。
李牧再次踏上北地的土地时,身后,跟着他的三千秦军,都是他从南边带回来的老部下,他们跟着他打过楚军,如今又跟着他来到北地。
王陵在军营门口迎接他。
两位将军对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
王陵直接把军报递给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位置,简单介绍了匈奴的动向。
李牧听着,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要害。
王陵一一答了,心里对这个赵来的将军,多了几分佩服。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没有急于出战。
他带着人在边境上走了一圈,看了地形,问了当地百姓,了解了匈奴人的习惯和路线。
然后,他开始布置,他让王陵的兵守在关隘上,不许出战,自己则带着三千人,悄悄潜入草原深处。
一个月后,匈奴人再次南下。
他们像往常一样,轻骑快马,一路劫掠,满载而归。
可这一次,他们没能回去。
李牧带着三千人,在草原上设了埋伏,将匈奴人截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顾,厮杀从黄昏持续到深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天亮时,战场上一片狼藉。
匈奴人丢下两千多具尸体,狼狈逃窜,李牧不追,只是让人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
这一战,斩首两千三百级,缴获牛羊马匹无数。
消息传回咸阳,朝堂震动。
那些曾经质疑李牧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
还能说什么?人家在南边打楚国,斩敌八百,在北边打匈奴,斩敌两千三,这样的战绩,放在秦国任何一位将领身上,都足以封侯。
异人在朝堂上听完战报,面色平静,只说了一句话。
“李牧,封武安君。”
这一次,无人反对。
武安君。
这个封号,在秦国历史上,只有一个人用过。
白起。
如今,这个封号给了李牧,是延续也是至高无上的恩赐。
消息传开,六国震动。
赵国那边,赵王迁吓得连夜召集朝臣议事,商议如何应对,郭开坐在一旁,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没想到,李牧不但没死,还在秦国混得风生水起,如今竟封了武安君。
武安君!
那个曾经被他陷害、被他逼走的人,如今成了秦国的君,手握重兵,虎视眈眈地盯着赵国。
他知道,李牧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祈祷,祈祷秦国暂时没有攻赵的打算,祈祷李牧的刀,不会那么快砍到他头上。
李牧封君的消息传到咸阳宫时,赵絮晚正陪着琤儿在院子里晒太阳。
琤儿已经四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见什么都好奇,他躺在乳娘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小政儿蹲在一旁,拿着个拨浪鼓逗他,琤儿的眼睛跟着拨浪鼓转来转去,咧着嘴笑,偶尔嘴角会流出一些口水,这个时候小政儿就会像个小大人那样叹一口气,然后给弟弟擦口水。
赵絮晚笑着看着兄弟俩,心里却想起了李牧。
武安君。
这个封号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
从赵国到秦国,从代郡到咸阳,从提心吊胆到安稳度日。
如今,他终于封君了。
不是赵国的君,是秦国的君。
那个曾经被赵国抛弃的人,如今成了秦国最锋利的刀。
说到武安君,赵絮晚又想起来白起,那个曾名震六国无人不知的英雄,最后被忌惮,被猜测,哪怕放弃了兵权,依旧差点被杀的将军。
其实白起和李牧真的很像,襄王身边有范雎,赵王身边有郭开,他们都想杀白起/李牧,大概同为难得一见的将领,他们都有自己的傲气,白起已经够克制了,依旧差点被范雎使计害死,但范雎大概也是怕的,怕被秦王知道,怕秦王没那么信他。
郭开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毕竟李牧在赵虽然展示了能力但不多,名声还没有廉颇大,郭开使计杀李牧在赵王看来和杀一个普通的内侍没什么区别。
想到白起在老秦王离开后身体一天天的不好,老秦王走后没有两个月白起也跟着走了。
服侍在白起身边的内侍说将军是睡了一觉之后就没了的,赵絮晚想这样也好,没什么痛苦。
他大概还是想着他的王,哪怕他的王在晚年的时候昏庸了一会,妄图想要杀掉他,他依旧选择了顺从。
至于范雎,赵絮晚皱眉想着,秦王临死前还是赦免了他,他的爵位虽然不保,但赏赐的田地钱财都还在,子女也没受过什么罪,起码安度一个晚年是可以的。
范雎也算是很能熬了,老秦王去了那会他一度差点也跟着走了,等被医治好了之后,直到先王走了,他还活着好好的。
李牧封君的消息传到北地时,他正带着人在草原上巡视。
秦军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的,沿途的部落远远看见那面“李”字大旗,都吓得躲得远远的,生怕这位杀神一个不高兴,把他们也灭了。
李牧倒是没那个心思,他来北地,是来震慑匈奴的,不是来欺负这些已经归附的部落的。
他让人传话下去,让各部落的首领来见他。
那些首领们战战兢兢地来了,跪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李牧看着他们,淡淡道:“秦国不会亏待归附的人,盐、粮、铁器,一样不会少,但若有人敢勾结匈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那些人被他看得浑身发寒,连连叩首,保证绝不敢有二心。
李牧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人都走后,副将凑过来,低声道:“将军,这些人心思活得很,今天跪得好看,明天说不定就变了。”
李牧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德行。他在北地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正因为他知道,才更明白,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得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觉得,跟着秦国,比跟着匈奴强,让他们觉得,安安稳稳过日子,比提心吊胆抢掠强。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看着远处那片广袤的草原,忽然想起了阿黎。
那孩子,从小在北地长大,如今却只能在咸阳的府邸里,等这里安稳了,他想带阿黎回来看看,让他看看,他阿父守了十几年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入夜,营帐里点起了篝火。
李牧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封信,是赵英托人捎来的家书,信不长,说的都是家常事,可每一个字,他都看了很久。
末了,他把信收好,贴身放着。
火光跳动着,映在他脸上,他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里,有咸阳的方向。
与此同时,咸阳宫里,异人也在望着北方。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的部落名字上。
李牧在北地,一场大胜,把匈奴的气焰压了下去。
接下来,就是慢慢经营了。
让那些部落习惯秦国的规矩,习惯秦国的盐粮,习惯秦国的存在,等他们习惯了,就不会再想着反抗了。
这需要时间。
但秦国,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227章
赵絮晚的身子养了大半年, 总算好了些,太医令说最好多出门走动走动,她便每日午后在廊下走上几圈, 偶尔去瞧瞧琤儿, 再回寝殿歇着。
琤儿已经能坐了白白胖胖的一团, 坐在榻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 啃得满嘴口水, 小政儿蹲在他面前, 一脸严肃地给他擦嘴。
“阿母, 琤儿又流口水了。”
“嗯, 你给他擦擦。”
“擦了,又流了。”
“那就再擦。”
小政儿叹了口气,那语气活像个小老头:“阿母,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总流口水?”
赵絮晚忍着笑:“没毛病, 小孩子都这样, 你小时候也流。”
小政儿瞪大眼睛:“我才没有!”
“有,”赵絮晚认真地看着他, “比他还厉害,有一次你趴在我肩头,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你阿父在旁边笑了半天。”
小政儿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阿母那副笃定的模样,又把嘴闭上了。他低下头,继续给弟弟擦口水,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琤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哥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的牙龈。
小政儿的心又化了。
“算了,”他小声嘟囔,“流就流吧,反正也不臭。”
赵絮晚终于笑出声来,她伸手把琤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小家伙咯咯笑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不过抱了一下之后赵絮晚就给放下了,太重了,累手。
“阿母,”小政儿忽然问,“李伯父什么时候回来?”
赵絮晚微微一顿:“怎么想起问这个?”
小政儿歪着头想了想:“丹说,李伯父在北地打匈奴,很厉害,阿黎也想他了,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赵絮晚看着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这孩子,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可心思比谁都细。
“快了,”她轻声道,“开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又凑过来,捏了捏琤儿的小脚丫,琤儿被他摸得痒,咯咯笑着往阿母怀里躲。
“阿母,”小政儿忽然又开口,“等李伯父回来,能不能让他教我打仗?”
赵絮晚一怔:“你想学打仗?”
“嗯。”小政儿认真地说,“我是太子,以后要保护秦国,不会打仗怎么行?”
赵絮晚看着他,看着这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小院里,也有一个孩子,也是这样认真地跟她说:“阿姐,我以后要当大将军。”
那是她弟弟。
如今,她的儿子也说了类似的话。
“好,”她轻声道,“等李伯父回来,阿母跟他说。”
小政儿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琤儿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哥哥的手指不放。小政儿低下头,看着弟弟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忽然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也要快点长大,”他小声说,“长大了哥哥教你。”
琤儿听不懂,只是咧着嘴笑。
开春的时候,李牧果然回来了。
不是带着三千人回来的,是带着北地十七个部落的归附文书回来的。那些文书被装在一只铜匣里,由他亲自呈上咸阳宫的正殿。
异人在朝堂上打开铜匣,一卷一卷地看。每一卷都是一份盟约,每一份盟约都盖着部落首领的印信。他看得很仔细,从第一卷 看到最后一卷,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
终于,他放下最后一卷文书,抬起头。
“武安君辛苦了。”
李牧跪伏于地:“臣分内之事。”
异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来。这是极大的恩宠,殿内的朝臣们看在眼里,神色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
“寡人听说,”异人回到王座上,声音不紧不慢,“武安君在北地,不但打了胜仗,还替寡人收服了十七个部落。”
“是王上威德所致,臣不敢居功。”
异人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内侍,内侍会意,展开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帛书。
“武安君李牧,北击匈奴,斩首两千三百级,收服部落十七,功在社稷,特赐食邑三千户,黄金千镒,锦缎百匹。”
宣完旨意,异人又补了一句:“武安君久在北地,与家人聚少离多,寡人准你休沐半月,好好陪陪妻儿。”
李牧叩首谢恩,退下时,目光与站在群臣前列的吕不韦短暂交汇。
吕不韦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散朝后,异人把吕不韦单独留下。
“郭开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双手呈上。异人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赵国在边境增兵?”
“是。表面上说是防范盗匪,实际上是在防李牧。”吕不韦顿了顿,“郭开还暗中派人接触了北地几个部落,想拉拢他们反水。”
异人冷笑:“那些部落刚跟寡人签了盟约,转头就反?”
“郭开许的价码不低。盐、粮、铁器,都是草原上缺的东西。”
“那他们答应了吗?”
吕不韦摇头:“没有。但臣担心,时间长了,难免有人会动心。”
异人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赵国邯郸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吕不韦,”他忽然开口,“你说,寡人要是现在对赵国动手,胜算几何?”
吕不韦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上,此时攻赵,时机未到。”
“怎么说?”
“赵国虽弱,但廉颇还在,此人老谋深算,不是轻易能对付的,况且,魏国和楚国都在观望,若秦军主力东出,难保他们不会在背后动手。”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
吕不韦继续说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北地,让李牧把那些部落彻底收服,等北地稳了,再腾出手,到时候,魏国和楚国就算想动,也要掂量掂量。”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你倒是不急。”
吕不韦俯首:“臣不敢急,臣只知道,秦国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好几代人的时间,王上要做的,是让秦国走得更稳,而不是更快。”
异人看了他很久,久到吕不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说得对,”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寡人是急了。”
他走回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让李牧好好歇着,北地的事,不急。”
吕不韦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王上说的“不急”,和他说的“不急”,不是同一个意思。
李牧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他掀开车帘,就看见赵英站在门廊下等他,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
看见他下车,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忍着没哭,只是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回来了?”
“嗯。”
“饿不饿?厨房里热着饭。”
“好。”
他跟着赵英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看见阿黎站在廊下,这孩子又长高了一些,身量抽条似的往上蹿,脸上却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阿父。”阿黎小跑上前喊着。
李牧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比过去活泼很多了。
“长高了不少。”李牧伸手摸摸他的头。
阿黎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父亲的衣袖,就那样拉着,不说话,也不松开。
李牧反手握住那只小手,站起身,牵着儿子往屋里走。
赵英跟在后面:“阿黎,让你阿父先洗把脸。”
阿黎这才松开手,退到一旁,目光却一直跟着父亲。
李牧洗完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案边,赵英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一碟一碟摆好,有他爱吃的羊肉羹,有新蒸的饼,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酒。
“少喝点,”她叮嘱道,“你胃不好。”
李牧点点头,倒了一小杯,慢慢喝着。
阿黎坐在对面,李牧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
“快吃吧。”
阿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阿父,你还走吗?”
李牧的手顿了顿。
“不走了,”他说,“至少这个月不走了。”
阿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吃饭,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吃完饭,阿黎去书房温书。赵英收拾碗筷,李牧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月光洒下来,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赵英,”他忽然开口,“等北地稳了,我带你和阿黎回去看看。”
赵英的手停在半空。
“回北地?”
“嗯。那里有我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想让你看看。”
赵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牧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她轻声说,“等稳了,我们回去。”
小政儿知道李牧回来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阿母那边,非要阿母带他去见李伯父。
“阿母,你不是说要跟李伯父说教我打仗的事吗?”
赵絮晚正在给琤儿喂米糊,闻言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人家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你就去烦人家?”
“我不是烦他!”小政儿急了,“我是去拜师!拜师要诚心!”
赵絮晚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她把琤儿嘴角的米糊擦干净,交给旁边的乳娘,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行,阿母带你去。不过先说好,李伯父要是不同意,你不许闹。”
小政儿点头如捣蒜:“不闹不闹!”
母子俩换了衣裳,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宫门。马车辚辚驶过咸阳的街道,小政儿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阿母,咸阳比以前热闹了。”
赵絮晚点点头,这几年,咸阳确实越来越热闹了,六国的商贾云集于此,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秦国强盛的证明。
马车停在李牧府门口,赵英亲自迎出来。
“阿晚……”
赵絮晚握住她的手,“又不是外人。”
赵英领着她们往里走,穿过前院,就看见李牧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教阿黎剑法。
小政儿看见,眼睛都亮了。
“李伯父!”
李牧回过头,看见小政儿那张兴奋的小脸,微微一怔,随即蹲下身来。
“太子殿下。”
“叫我政儿就行!”小政儿跑过去,仰着头看他,“伯父,你教我打仗好不好?”
李牧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絮晚。
赵絮晚笑着点头:“这孩子念叨一早上了,非要来拜师。”
李牧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太子。
“太子想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小政儿毫不犹豫,“打仗、兵法、射箭、骑马……伯父你会的,我都想学!”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蹦起来:“真的?!”
“真的,不过,”李牧话锋一转,“学这些很苦。要早起,要练功,要风吹日晒雨淋,不能喊累,不能喊疼,太子能做到吗?”
小政儿挺起胸膛:“能!”
知道小政儿被李牧收了成徒之后,异人听到后愣了一会,随后一直在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左右内侍都不明白为什么王上会这样,但做奴仆的就是要懂眼色,所以他们悄悄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又默默低头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政儿果然每天都来李牧府上。
天不亮就爬起来,让内侍送他出宫,到李牧府上时,天刚蒙蒙亮,李牧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
“先扎马步。”李牧说,“扎一个时辰。”
小政儿二话不说,扎好马步,一动不动。一个时辰过去,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却咬着牙没吭声。
李牧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第三天还是如此。到了第四天,小政儿的腿已经酸得走不动路了,让内侍背回宫的,赵絮晚都有点心疼了,给他揉腿,他却咧嘴一笑。
“阿母,不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政儿的马步越扎越稳,木剑越挥越有力,李牧开始教他基本的剑法,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小政儿学得极快,往往李牧教一遍,他就能比划个七八分。
“这孩子是块练武的料。”李牧对赵絮晚说。
其实小政儿之前和蒙武学过一段时间,不过蒙武本人常年在外征战,自己儿子都没办法常常教导,更别提教小政儿了。
赵絮晚看着院子里那个满头大汗却满脸兴奋的小人儿,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阿黎也跟着学,不过他比政儿大,身体也结实些,学起来更快。
小政儿倒是不在意。他练完自己的份,就凑到阿黎身边,看他练剑。
“你这招不对,应该这样……”
“你教我那个翻身刺的招式呗……”
“你……”
阿黎被他叫得没办法,只好停下来,手把手地教他。
丹有时候也来,他不学武,只是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竹简。
三个孩子,一个学文,一个学武,一个文武兼修,倒是各有各的路。
赵英看着他们,对赵絮晚说:“这三个孩子,以后肯定都了不得。”
赵絮晚笑了笑:“了不了得另说,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赵英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会的。”
入秋的时候,咸阳照例要举行秋猎。
这是秦国的传统,每年秋天,秦王带着宗室重臣出城围猎,既是操练兵马,也是向六国展示秦国的武力。
今年,异人决定带上太子。
消息传到东宫,小政儿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李牧,被罚多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秋猎不是去玩的。”李牧的声音不重,却很认真,“你是太子,你的表现,所有人都看着。不能让任何人觉得,秦国未来的王,是个只会玩闹的孩子。”
小政儿瘪着嘴,咬着牙,饶是有些不高兴但一个字都没说。
秋猎那日,天高云淡,旌旗猎猎。
异人骑在马上,身穿玄色猎装,腰悬长剑,整个人看上去英武了几分,赵絮晚坐在看台上,远远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隔着猎场,隔着欢呼的人群,隔着飘扬的旌旗,异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可赵絮晚看见了,她微微笑了笑。
小政儿骑着一匹小马驹,跟在阿父身后。他穿着小号的猎装,腰里别着一把短剑,虽然个头还小,可那架势让围观的朝臣们暗暗点头。
太子虽然年幼,却有乃父之风。
围猎开始,异人一马当先,带着亲卫冲进猎场,小政儿跟在后面,骑术虽然稚嫩,却毫不畏惧。
李牧站在看台一侧,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猎场上驰骋,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武安君,”旁边一个朝臣凑过来,“太子这骑术,是您教的?”
李牧摇摇头:“太子天资聪颖,臣只是略加指点。”
朝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猎场上,异人已经射中了第一只鹿。亲卫们欢呼起来,小政儿也兴奋地喊:“阿父好厉害!”
异人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该你了。”
小政儿挺起胸膛,策马上前。他目光扫过前方的灌木丛,忽然看见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他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野兔。
猎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威武!”
小政儿放下弓,回头看向看台。看台上,阿母抱着弟弟,正冲他笑,阿母旁边,阿月姑姑冲他使劲鼓掌,骄傲的眼眶都红了。
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第228章
秋猎的余温还没散去, 咸阳城便入了冬。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冷,第一场雪落在十月末,细细碎碎地铺满了宫城的琉璃瓦, 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小政儿却比往年更不怕冷了。
每日天不亮就往李牧府上跑, 扎马步、挥木剑、练骑射, 风雪无阻,赵絮晚心疼他, 让人缝了厚厚的棉衣、做了暖和的护手, 把他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球。
“阿母, 我动不了了。”小政儿穿着那身行头, 胳膊都抬不起来, 一脸无奈。
赵絮晚逗他:“那就别去了,今天雪这么大。”
“不行。”小政儿使劲摇头,“李伯父说了,越是天冷越要练, 这样才能练出真本事。”
他说完, 艰难地弯了弯胳膊,确认自己还能活动, 便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轻轻叹了口气。
琤儿在乳娘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小手朝哥哥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说“等等我”。
“你呀,”赵絮晚低头看着小儿子,“等你长大了,怕是要跟你哥一样,天天往外跑。”
小孩听不懂, 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赵絮晚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圆嘟嘟的脸颊,转身回屋。
咸阳下雪的时候,邯郸也在下。
赵王迁站在宫殿的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郭开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王的脸色,不敢轻易开口。
“李牧封君了。”赵王的声音冷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武安君,白起用过的封号,秦王给了他。”
郭开的脖子缩得更短了:“臣……臣听说了。”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赵王转过头,目光如刀,“你不是说,李牧已死,北地群龙无首,不足为惧吗?”
郭开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上息怒!臣、臣也是被人骗了!那消息是从秦国传出来的,臣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赵王一脚踹开他,气得浑身发抖,“李牧没死,他去了秦国,他替秦王打楚国人,打匈奴人,如今封了武安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郭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赵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北地守了十几年,匈奴人怕他,部落服他,如今他替秦国收服了十七个部落……十七个!”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那些部落原本是赵国的!是李牧替赵国守着的!如今,全成了秦国的!”
郭开趴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埋进石板缝里。
赵王转过身,不再看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寡人有时候在想,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郭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赵王没有看他,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廉颇走了,李牧也走了,如今赵国还有什么?一个老迈的将军,一个空荡荡的朝堂,一个……一个快被……的国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郭开跪在那里,冷汗顺着额头滴下来,滴在冰冷的石板上,很快冻成冰碴子。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那么跪着,跪到膝盖失去了知觉,跪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赵王终于转过身,看都没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郭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怕,他太怕了。
不是怕赵王,是怕李牧。
那个人还活着,还在秦国,还掌着兵,他知道,李牧不会放过他,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带着秦军杀回来,会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一刀。
郭开打了个寒噤,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
不能让李牧回来,不能让他活着,不能让那个人有机会站在他面前。
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咸阳传来的密报。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密报被体温捂热,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凉。
“君上,”老门客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魏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
“你说,李牧封了武安君,这对天下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门客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对秦国是好事,对赵国是坏事,对魏国……”
“对魏国也是坏事。”魏无忌接过话,声音平淡,“秦国多了一把刀,六国就多了一分危险。这把刀,迟早会砍到魏国头上。”
老门客沉默了。
魏无忌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将密报摊开,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武安君……”他喃喃道,“秦王这是要把李牧用成第二个白起。”
老门客心头一紧:“君上,那我们……”
魏无忌打断他,“现在的魏国,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门客,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苦涩。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明知道秦国在磨刀,明知道那把刀迟早会砍过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老门客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魏无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不过,寡人那位王兄倒是不急,他还在歌舞升平,还在醉生梦死,还在以为割了地、赔了款,秦国就会放过魏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魏国真的该亡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一个连自己都骗的国家,留着有什么用?”
老门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公子啊,你太累了。
从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战国四公子”之首,到如今独守空府的落魄王弟,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扛着魏国,一个人撑着合纵,一个人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了这么久。
可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魏国还是那个魏国,王兄还是那个王兄,六国还是那盘散沙。
你拼尽全力,不过是在延缓它灭亡的速度。
可这话,老门客说不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窗子关上。
“公子,天冷了,别着了凉。”
魏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窗,看着窗纸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你说,”他忽然问,“李牧当初在赵国,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到最后,被自己拼了命保护的人,推了出去。”
老门客再次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
魏无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那他现在比我好,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愿意用他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提起笔,在密报的背面写下了几个字。
老门客凑近看了一眼,是“秦,不可敌也”五个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腊月二十九,咸阳宫又到了年夜。
今年比去年热闹些。
琤儿虽然还小,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但已经能稳稳的坐在榻上,小政儿目前对这个弟弟很是宝贝,年夜饭上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给弟弟擦嘴、擦手、擦口水。
“政儿,你自己先吃。”赵絮晚看不下去了。
“我不饿。”小政儿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给弟弟擦嘴角的米糊,“琤儿还没吃饱呢。”
琤儿配合地张开嘴,啊啊地叫着,表示自己还要。
赵絮晚无奈地叹了口气,舀了一勺米糊递过去,琤儿一口吞了,然后扭头看着哥哥,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粒牙。
“阿母,琤儿什么时候能说话?”
“快了,再大一些就会了。”
“那他第一句话会叫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应该是叫阿母吧。”
小政儿皱起眉,一脸不情愿:“为什么不是叫哥哥?”
“因为阿母天天陪着他呀。”
小政儿不服气:“我也天天陪着他!”
“你天天去李伯父那里练武,哪有天天陪他?”
小政儿被戳穿了,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给弟弟擦嘴,嘴里嘟囔着:“那我以后少去一会儿,多陪陪他,他第一句话就得叫哥哥。”
异人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的互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絮晚瞥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异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觉得,挺好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大的闹,小的笑,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窗外,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咸阳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琤儿被爆竹声吓了一跳,憋着嘴眼看着就要哭,小政儿连忙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不怕不怕,哥哥在呢,哥哥保护你。”
琤儿抽噎着,把小脸埋进哥哥怀里,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襟不放。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临近夏天的时候,琤儿会爬了。
他像一只小乌龟,趴在榻上,手脚并用,慢吞吞地往前挪,小政儿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过来!过来哥哥这里!”
琤儿听见哥哥的声音,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个摇来摇去的拨浪鼓,咧着嘴笑,然后使劲往前爬。
可他爬得太慢了,小短腿蹬了半天,才挪了一小段距离,急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快点快点!”小政儿急得不行,恨不得替他爬。
赵絮晚靠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才没有!”
“有,比他还慢,有一次你趴在地上,爬了半天没动,最后急哭了。”
小政儿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阿母那副笃定的模样,又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摇拨浪鼓。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尊老爱幼是美德。
琤儿终于爬到了哥哥面前,一把抓住拨浪鼓,塞进嘴里就啃。
小政儿连忙抢过来:“不能吃!脏!”
琤儿嘴里的东西被抢走了,愣了一瞬,嘴一瘪,又要哭了。
小政儿手忙脚乱地哄:“别哭别哭,哥哥给你擦擦,擦干净了再吃。”
赵絮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异人进门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大儿子满头大汗地哄小儿子,小儿子哭得满脸眼泪鼻涕,赵絮晚笑得趴在榻上起不来。
他愣在门口,一脸茫然。
“这是……怎么了?”
赵絮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兄弟俩,半天说不出话。
小政儿回头看着阿父,一脸无奈:“阿父,琤儿什么都往嘴里塞,我拦都拦不住。”
异人走过去,把琤儿抱起来,小家伙立刻不哭了,抓着阿父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这是长牙了,牙痒。”异人低头看了看小儿子的嘴,“你看,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凑过去看,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哦,难怪他老啃东西。”他恍然大悟,然后又皱起眉,“那他也不能啃拨浪鼓啊,多脏。”
异人笑了笑,把琤儿放在榻上,让他自己爬。小家伙立刻恢复了活力,手脚并用地在榻上转圈,爬得不亦乐乎。
“政儿,”异人忽然开口,“过些日子,阿父要出趟远门。”
小政儿愣了一下:“去哪儿?”
“北地。”
赵絮晚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异人,目光里带着询问。
异人解释道:“北地那些部落虽然归附了,但还有些不安分,寡人不放心,想去看看。”
“我也去!”小政儿立刻举手。
“不行。”异人摇头,“你还小,北地太远,路上不安全。”
“我不怕!”
“阿父知道你不怕,但你还得跟着太傅读书,跟着李伯父练武。等你再大一些,阿父带你去。”
小政儿瘪着嘴,一脸不高兴,却也没再说什么。
赵絮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三。”
“去多久?”
“两三个月吧。”异人顿了顿,“最迟入冬前回来。”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是秦王,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有些路必须亲自去走。
临近九月,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异人就起来了。
赵絮晚替他更衣,一件一件,穿得很慢,像是在数日子。
“北地冷,多带些厚衣裳。”
“带了。”
“路上小心,别赶得太急。”
“知道。”
“到了记得让人捎信回来。”
“好。”
她低下头,替他系好腰带,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年是异人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历史上他就是登基第三年突然暴毙而亡。
暴毙,多么飘无虚幻的一个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王暴毙而亡,赵絮晚不得而知。
异人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他拢在掌心里捂着,轻声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赵絮晚点点头,抬起头看着他,“去吧,别误了时辰。”
异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等我回来。”
赵絮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
他松开她,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琤儿的哭声,小家伙醒了,找不到人,正扯着嗓子嚎。
异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第229章
异人走后第三天, 赵絮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咸阳宫长长的甬道,她站在甬道这头,异人站在甬道那头, 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正朝她笑。她走过去, 想握住他的手,可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她开始跑, 拼了命地跑, 他却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琤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手举在头顶, 嘴巴微微张着, 呼吸均匀。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毫无心事的小脸,慢慢躺回去, 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想起历史上对异人的记载,在位三年, 暴毙。
今年,就是第三年。
她从前不信命,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人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这一刻,她忽然怕了。
她怕历史的车轮终究碾过一切,怕那些她以为已经改变的事, 不过是推迟了发生的时间,毕竟秦昭襄王还有秦孝文王不也是吗?
赵絮晚闭上眼,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让自己睡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阿月端了早膳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吓了一跳:“阿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絮晚摇摇头:“没睡好。”
阿月将食案放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阿姐,你是不是担心王上?”
赵絮晚没说话,只是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她却觉得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阿姐,”阿月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王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赵絮晚看着碗里的粥,忽然问:“阿月,你信命吗?”
阿月愣了一下:“阿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絮晚没有回答,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她想起那个梦,想起异人站在甬道那头朝她笑的样子。
“没事,”她转过身,对阿月笑了笑,“大概是没睡好,胡言乱语。”
阿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收拾了食案,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姐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个背影,不知怎的,看着有些孤零零的。
异人走后第五日,第一封奏报从北地传回咸阳。
奏报上说,王上已抵达雍城,一路平安,请王后放心,赵絮晚看完,将帛书折好收起来,压在枕下。
此后的日子,奏报隔几日便来一封,异人从雍城到陇西,从陇西到北地,每一封奏报都写得很简短,到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最后永远是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赵絮晚一封一封收着,压的整整齐齐。
小政儿依旧每日去李牧府上练武,风雨无阻,只是每天回来多了一件事,问阿母:“阿父有消息吗?”
赵絮晚把奏报给他看,他现在识字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又折好,递还给阿母。
“阿父说一切安好。”他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然后蹲到弟弟面前,捏着琤儿的脸,“琤儿,阿父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琤儿被他捏得嘴都歪了,呜呜咽咽地抗议,小手啪啪地拍哥哥的手。
小政儿松开手,琤儿立刻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被撞得往后一仰,连忙稳住身子,把弟弟抱住。
“阿母,琤儿力气越来越大了。”
异人走后第二十五日,北地又传来消息,王上偶感风寒,已就地休养,无大碍。
赵絮晚拿着那封奏报,看了三遍。
“偶感风寒”,“已就地休养”,“无大碍”。
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却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异人走后第三十日,咸阳又下了一场雨。
这场雨比上次更大,电闪雷鸣,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琤儿被雷声吓醒了,哇哇大哭,乳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赵絮晚把他抱过来,拍着他的背,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家伙趴在她肩头,抽抽噎噎的,小手抓着她的头发,抓得紧紧的。
“不怕不怕,”她轻声哄着,“阿母在呢。”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间屋子,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琤儿吓得浑身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赵絮晚抱着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说:“你看,天在打鼓呢,轰隆隆的,像不像你哥哥敲的那个大鼓?”
琤儿抽噎着,从她肩头探出半只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轰隆隆”赵絮晚学着雷声,故意拖长了调子,“你看,是不是跟你哥哥敲鼓一样?”
琤儿不哭了,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窗外,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听那雷声到底像不像哥哥的鼓。
又一声雷响,他没哭,只是往阿母怀里缩了缩,小手抓得更紧了。
赵絮晚抱着他,在屋里继续走,嘴里哼起曲子,琤儿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头歪。
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催眠曲。
琤儿终于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会发出一点点的抽泣声。
赵絮晚把他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家伙动了动,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松。
异人走后的四十五天,北地传来消息,王上被埋伏了,中了一箭,伤势不明,一群人护送着王上离开,但目前已经下落不明。
消息传入咸阳宫时,正是午后。
赵絮晚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给琤儿缝的小衣裳,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她一向不擅长这个,但总觉得亲手做的才有心意。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不像平日内侍们轻手轻脚的模样,倒像是有人在跑,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还没来得及理会,殿门就被推开了,守门的侍女脸色发白的跪在地上说吕相来了,在前殿候着。
赵絮晚走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侍女这么害怕,有两个内侍架着一个人在前殿,那人浑身是血,甲胄破碎,发髻散乱,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赵絮晚认出了那身甲胄。那是异人亲卫的装束。
吕不韦站在旁边,面色灰白如土。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了沉。
“出什么事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
吕不韦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被架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后……王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浑身都在发抖,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红。
赵絮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说!”
那侍卫抬起头,满脸的血泪模糊,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王上……王上他……”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王上遇袭……在、在北地……不知道是什么人……太多了……他们太多了……”
侍卫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家拼死护着王上……后来……后来走散了……一部分人护着王上走……一部分人回来禀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回来的路上……又遇了埋伏……大家……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絮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伏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的人,看着他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受伤了,消失不见了。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她的神经。
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身后的侍女连忙扶住她:“王后!”
赵絮晚扶着侍女的手,站稳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说王上……受伤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侍卫哭着点头。
“伤在哪里?”
“不、不知道……当时太乱了……王上被人护着往后退……我看见……我看见王上身上有血……好多血……”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好多血。
她是见过异人身上有血的样子。
一次是刺杀,他故意让人刺伤自己,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却还对她笑,说“没事”。
还有一次是真的,不过命大又捡回一条命。
前几次是假的。
这次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侍卫身上。
“你说,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
侍卫点头,哭得浑身发抖。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怎么看?”
吕不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臣……臣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什么?”赵絮晚打断他,“查是谁干的?还是查王上在哪里?”
吕不韦低下头,不敢看她。
赵絮晚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
“王后……”
“王上只是遇袭,生死未卜。”赵絮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在消息确认之前,一切照旧。”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先王的威严,见过秦王的凌厉,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目光。
可此刻,这个年轻女人眼中的东西,让他心头一凛。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
那是……冷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臣……领命。”他深深俯首。
赵絮晚转过身,走到榻边坐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滴已经干涸的血迹,看了很久。
“你们都下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赵絮晚一个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赵絮晚却只觉得如坠冰窖。
她还记得走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等我回来。
赵絮晚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睁开眼,擦了擦脸上的泪。
不能哭。
她是王后,是太子的母亲,是这咸阳宫的主母。
在消息确认之前,她不能乱。
异人走之前,把秦国交给她,把政儿交给她,把琤儿交给她。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伸出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然后,她转身,推开殿门。
吕不韦还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微微一怔。
“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再多派些人去北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不韦俯首:“臣这就去办。”
“还有,”她顿了顿,“太子那边,先不要告诉他。”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表面上一切如常。
早朝照旧,由吕不韦主持,只说王上在北地巡视,暂时不回,政务照旧,奏章从北地送来,由吕不韦批阅,再以王上的名义发下去,宫里宫外,一切照旧。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那些奏章,根本不是异人批的。
赵絮晚每日照常起居,照常去看琤儿,照常听小政儿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练了什么、学了什么。
她笑着听他说话,替他擦汗,给他夹菜,和往常一模一样。
小政儿什么都没察觉。
他只是觉得,阿母最近好像更温柔了。
每次他来,阿母都会多看他几眼,会多摸几下他的头,会在他说“阿母我走了”的时候,多留他一会儿。
“阿母,你今天又留我。”小政儿歪着头看她,“你是不是想我了?”
赵絮晚笑了笑:“是啊,阿母想你了。”
小政儿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我以后每天都来!”
“好。”
小政儿开心的走了。
赵絮晚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坐在那里,望着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琤儿在榻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她挥了挥。
她回过神,把琤儿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抓住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好像在问怎么了?
赵絮晚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头。
“没事,”她轻声说,“阿母没事。”
琤儿听不懂,只是用小手拍了拍她的脸,像是在安慰一样。
赵絮晚闭上眼,把儿子抱得更紧。
北地那边,陆续有消息传回来。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找到了遇袭的地方,那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破碎的甲胄和干涸的血迹。
有秦军的,也有刺客的。
刺客的身份,查不出来,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用的兵器也是杂七杂八,看不出路数,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线索。
异人依旧不知所踪。
护着他的那队亲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吕不韦站在舆图前,指着北地那片广袤的区域,对赵絮晚说:“王上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这里。往北,是草原深处,往西,是秦国境内。臣已经派人沿着这两条路线去找了。”
赵絮晚看着舆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
“刺客的身份,还是查不出来?”
吕不韦摇头:“没有任何线索。”
赵絮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会不会是匈奴人?”
“不像,匈奴人若是劫了王上,必然会索要赎金,或者大肆宣扬。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他们的作风。”
“赵国呢?”
吕不韦顿了顿:“不排除这个可能,郭开一直想除掉李牧,李牧收复了北地众多部落,王上才会选择去的,若王上出了事,李牧难辞其咎。”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也不一定是赵国,”吕不韦继续说,“魏国、楚国,甚至秦国内部……都有这个可能。”
秦国内部。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她知道吕不韦说的是谁,那些曾经反对异人的宗室,那些被先王压下去的暗流,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野心家,异人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如今异人生死未卜,他们会不会……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
“继续找,”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
异人失踪的消息吕不韦最终还是选择了告诉李牧,毕竟李牧最是熟知北地了,他去找肯定事半功倍。
李牧听完吕不韦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仔细擦拭,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几个从南边就跟他的老部下,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他知道,王上是在北地出的事,他也知道,能在北地设伏、能在一队亲卫的保护下劫走秦王的人,绝不是寻常的盗匪。
但他更知道,只要王上还活着,就一定在北地。
因为那是他的地方。
他在北地守了十几年,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原,每一个部落,他都了如指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里。
他会找到王上的,一定会的。
赵絮晚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异人浑身是血的样子。她知道那是假的,是她自己吓自己,可她控制不住。
她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一遍一遍地想着他走那天的情景。
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他近两个月,等来的却是他受伤失踪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琤儿在她身边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小小的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小嘴。
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异人,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眉心,把那一点点皱褶抚平。
“你阿父答应过我的,”她轻声说,“他说很快就回来。”
琤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小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第230章
北地, 阴山脚下,李牧带着人已经在草原上找了七天。
七天里,他走遍了异人最后出现的那片区域, 问遍了沿途遇见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牧人、每一个可能见过什么的人, 可草原太大了, 一个人扔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湖里, 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 压低声音, “前方三十里有个小部落, 咱们要不要去问问?”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目光沉沉。
“去。”他说,“但不要打秦军的旗号。”
副将一愣:“那打什么旗?”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商队。”
副将会意, 立刻转身去安排, 李牧策马前行,风从草原尽头吹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那个小部落不大,只有几十顶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李牧带着人靠近时, 部落里的男人已经拿起了刀枪,女人们把孩子藏进帐篷,整个部落如临大敌。
李牧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前去。
他没有带兵器,双手垂在身侧,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部落首领面前时, 他停下脚步,用草原上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颔首。
“过路的商人,想讨碗水喝。”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打量着李牧,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些沉默寡言的“商队护卫”身上。
“商人?”老汉的声音粗粝,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沙哑,“商人带这么多刀?”
李牧面色不变:“草原不太平,不带刀走不远。”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眯起眼睛。
“我好像见过你。”
李牧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
老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最大的那顶帐篷走去。
“进来吧。”
李牧跟着他走进帐篷,副将留在外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部落的布局。
帐篷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几张羊皮,火塘里烧着干牛粪,发出淡淡的烟熏味。老汉在主位坐下,示意李牧坐在对面,然后从一个破旧的皮囊里倒出两碗马奶酒,推了一碗过来。
李牧接过,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
老汉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目光再次落在李牧脸上。
“你不是商人。”
李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老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十几年了,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收拢。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
“当年你放了我一命,还记得吗?”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白狼部。”他说,“你是阿骨的父亲。”
老人,或者说白狼部的前任首领,阿骨的父亲,那个多年前被李牧在战场上俘虏、又被李牧释放的老首领,此刻坐在他对面,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你放了我,还给了粮食和盐。”老汉的声音很轻,“我回去之后,部落里的人都不信,说秦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可我知道,你不是秦人,你是赵人,你只是守在这片草原上,不管是赵人还是秦人,你守的是这片土地,不是哪个王。”
李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他。
“你来找什么?”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汉。
“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块脏兮兮的羊皮,展开,铺在李牧面前。
那是一幅粗略的地图,用木炭画在羊皮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河流、山脉和部落的位置。老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在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名字的地方。
“三天前,我的儿子,阿骨,在这附近见过一队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那处。
“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摇头,“阿骨说,那些人穿着破烂,像是逃难的,可他们的马好,兵器也好,不像是普通人,他们往北去了,进了那片山。”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片没有标注的区域,那是阴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李牧看着那个位置,心头微微一动。
“阿骨有没有看清,那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受伤的?”
老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阿骨说,有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车轮上有血。”
李牧的手指猛地收紧。
“谢了。”他站起身,将那碗没喝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老汉面前。
老汉没有看那块银子,只是看着他。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这个人情,还了。”
李牧看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副将迎上来,压低声音:“将军?”
李牧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连绵的山脉。
“走,进山。”
咸阳宫
赵絮晚已经有五天没有收到北地的消息了。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回来都说没有找到,李牧那边也没有音讯,他进了草原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连个信使都没派回来。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件给琤儿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线已经停了好几天了,就那么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
她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想起异人站在廊下,看着她笑的样子。
“王后,”侍女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太子殿下来了。”
赵絮晚回过神,将手里的小衣裳放在一边,整了整衣襟。
小政儿已经跑进来了,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练武后的红扑扑的颜色。
“阿母!”他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今天李伯父没来,我自己练的!”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李伯父有事,过几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往阿母怀里靠了靠,忽然问:“阿母,阿父什么时候回来?”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快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阿父在北地有事,办完了就回来。”
小政儿“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阿母,我昨晚梦见阿父了。”
赵絮晚心头一紧,“梦见什么了?”
“梦见阿父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可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小政儿的声音闷闷的,“阿母,阿父会不会……不回来了?”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平稳,“阿父答应过你的,他一定会回来。”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琤儿在小床上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小脚乱挥,试图引起阿母和哥哥的注意。
小政儿从阿母怀里挣出来,跑到小床边,把弟弟抱起来,自从练武之后他的力气比过去大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吃力,但比几个月前稳当多了。
“琤儿,你是不是想阿父了?”他抱着弟弟问他。
琤儿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点点头,一脸严肃:“我也想了,不过阿母说了,阿父很快就回来,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琤儿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咧嘴对着哥哥笑的很开心,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手背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熟练地掏出手帕,给弟弟擦了擦嘴。
阴山深处
李牧又在山里找了三天。
阴山太大了,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树木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他们一行人在山里转悠,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副将有些急了:“将军,咱们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李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一处山脊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目光沉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在赵国守北地的时候,有一次追一队匈奴骑兵,追进了阴山深处。那队匈奴人钻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山谷,他带着人跟进去,发现那条山谷尽头,有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易守难攻。
那地方,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但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那群人真的要藏一个人,那地方,是最合适的。
“走,”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朝那个方向奔去,不管是不是,总是要试试的。
咸阳宫,偏殿。
吕不韦跪坐在赵絮晚面前,将一卷密报双手呈上。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王后,查到了。”
赵絮晚接过密报,展开,她的手指微微发凉,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一行行扫过,面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着帛书的力道越来越紧。
范雎。
那个名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从尘封的记忆里被翻了出来,依旧锋利,依旧见血。
他早就退隐于应城,多年不问世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他没死。
他活着,藏在暗处,像一条冬眠的毒蛇,等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他与哪些人勾结?”赵絮晚的声音很轻。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
那上面,列着几个名字。赵絮晚一个一个看过去,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嬴僖,嬴信,嬴恪。
先王的儿子,异人的兄弟,秦国的公子,他们每一个都有封地,每一个都有一批死忠的臣属,每一个都在先王登基后被压制得死死的,每一个都对异人恨之入骨。
“范雎是如何与他们搭上线的?”赵絮晚问。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几年前,范雎被罢相后,心有不甘,所以他暗中经营,以应城为据点,编织了一张横跨秦国内外的暗网。
他与魏国信陵君有旧,与赵国郭开有往来,与楚国春申君也曾暗中通信,他将丝线伸向列国的每一个角落。
先王登基后,范雎看到了机会,先王软弱,不如昭襄王果决,正是可乘之机,他暗中联络那些被先王压制、被异人挤占的公子们,以“拨乱反正”“恢复旧制”为名,蛊惑他们联手除掉异人。
嬴僖是第一个上钩的,他本就是先王长子,自认为最有资格继承大统,却被异人这个“赵国质子”压了一头,他不服,范雎派人告诉他只要异人死了,王位就是你的。
嬴僖信了。
他联络了嬴信、嬴恪,又暗中招募死士,策划了那次刺杀,可那次刺杀失败了,嬴僖被处死,其余公子吓得缩了回去,范雎却没有收手,他蛰伏下来,等待下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异人登基后的第三年。
范雎知道,异人的身体不好,秦国朝中暗流涌动,六国虎视眈眈。他选在异人北巡的时候动手,一是因为北地偏远,消息传递不便,二是因为北地部落众多,便于嫁祸,三是因为他要让李牧背锅。
若异人死在北地,李牧难辞其咎,赵絮晚不会放过他,朝臣们也不会放过他,秦国将失去这把最锋利的刀。
一石三鸟。
赵絮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范雎现在何处?”
吕不韦摇头:“还在查,此人狡兔三窟,应城只是明面上的据点,他真正的藏身之处,无人知晓。”
“那些公子呢?”
“嬴信、嬴恪,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在调集私兵。”吕不韦顿了顿,“臣得到消息,他们正在密谋一件事。”
“什么事?”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与赵絮晚对视。
“逼宫。”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刺进掌心。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王后,”吕不韦低声道,“臣以为,此事须立刻告知王上……”
“王上还不知下落。”赵絮晚打断他。
吕不韦沉默了。
赵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吕相,你说,若王上真的回不来了,他们会怎么做?”
吕不韦心头一震,不敢接话。
赵絮晚自己回答了:“他们会拥立嬴信,或者嬴恪,总之不会让政儿坐上那个位置,他们会说,太子年幼,主少国疑,需要年长的公子摄政。他们会一步一步,把政儿从东宫的位置上挤下去,挤到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她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然后,他们会杀了他。”
吕不韦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下来。
“王后!臣……”
“我知道你不会。”赵絮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其他人呢?那些摇摆的朝臣,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那些早就看不惯异人的宗室……他们会怎么做?”
吕不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絮晚走回案边,坐下,拿起那卷密报,又看了一遍。
“吕相,”她忽然开口,“你说,范雎为什么要这么做?”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她。
“他已经被罢相多年了,应城的封地足够他安享晚年,他为什么要冒着灭族的风险,做这种事?”
吕不韦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是不甘。”
“不甘?”
“应侯一生,筹谋天下,远交近攻,弱韩疲赵,可以说为秦国打下了半壁江山,可到头来,他被罢相,被遗忘,被丢进角落里,他不甘心,他想让天下人记住他,想让后人知道,秦国能有今日,他范雎功不可没。”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可他选错了路。”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深深的叹气。
“吕相,帮我把嬴珏喊来吧。”赵絮晚轻声的说,异人不在的这段时间,嬴珏是辅助监国的,他手上也有些兵。
虽然用处可能不是很大,但赵絮晚也不想就此放弃,异人目前下落不明,她也需要立起来了。
异人坐在毯子上低头看着密信,上面说了最近咸阳发生的事,他看的很仔细,着重看了赵絮晚和小政儿那边的,看见上面说赵絮晚最近一直很难入睡,寝殿的烛火往往都亮着到下半夜的时候眉头不自觉的就皱起来了。
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伤口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病中的混沌。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传来,“都安排好了。”
异人没有回头。
“范雎那边呢?”
“还在查,但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吕不韦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此人藏得极深,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他老了。”吕不韦的声音很轻,“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这一次,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一定会亲自来。”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些公子呢?”
“嬴信和嬴恪已经联络了各自的私兵,约莫有三千人,藏在城外。他们打算在王上‘驾崩’的消息传出后,以‘稳定朝局’为名,率兵入城,控制宫城。”
“三千人?”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咸阳守军有五万,他们拿什么打?”
吕不韦低声道:“他们不需要打,他们只需要让朝臣们相信,王上已经死了,太子年幼,无力主政,只要朝臣们倒向他们,咸阳守军就不会动手。”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吕不韦道:“只要朝臣们认定王上已死,太子难当大任,他们就会选择投靠更有实力的公子。到那时,就算王上活着回来,也晚了。”
异人没有说话,他走到案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一口一口喝完。
“吕不韦,”他放下碗,“你说,寡人这一步,走对了吗?”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俯首。
“公子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异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寡人有时候在想,若不是有你,若不是有她,寡人走不到今天。”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公子,不,已经是年轻的王。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异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他说,“该收网了。”
北地,阴山深处,夜。
李牧趴在山壁上,已经趴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手脚冰凉,后背被山石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一样,嵌在山壁的阴影里。
他在等。
等那些人睡熟,等守卫彻底放松警惕,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谷地照得亮了一些,李牧的目光扫过那顶大帐篷,扫过那些小帐篷,扫过谷口那两个已经睡死过去的暗哨。
然后,他动了。
他无声无息地从山壁上滑下来,贴着地面的阴影,一步一步地向那顶大帐篷靠近。
副将跟在他身后,同样无声无息。
他们避开了那些帐篷,避开了那些可能还醒着的人,避开了地面上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靠近那顶大帐篷。
李牧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他摸到了帐篷后面,拔出匕首,在帐篷的底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门口那盏油灯透进来的一丝光亮,将帐篷内的情形照得影影绰绰。
李牧的目光扫过帐篷内的陈设,扫过那些散乱的衣物和兵器,最后,落在帐篷最深处,那个蜷缩在毯子上的人影上。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人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在昏暗的光线中触目惊心。
李牧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人散乱的头发。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亮,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可那张脸,他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俯下身,在异人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王上,臣来了。”
异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疲惫、布满血丝,可它看着李牧的时候,却是清明的、清醒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武安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寡人……等你很久了。”
李牧的鼻子一酸,喉头哽了一下。
“臣来迟了。”
异人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迟……刚刚好。”
李牧没有再说话,他直起身,朝帐篷外发出了一个信号,极轻极轻的口哨声,像夜鸟的啼鸣。
副将带着人,从那条划开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走。”李牧的声音极低,“从后山翻出去。”
他弯下腰,将异人连同那条毯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异人很轻,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依旧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沉。
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帐篷,滑过谷地,滑过那些沉睡的帐篷和昏睡的守卫,滑向谷地尽头的山壁。
李牧早就探好了路,那面山壁虽然陡峭,但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可以翻过去。
他背着异人,走在最前面,脚踩在那些凸起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臂在发抖,额上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副将跟在后面,几次想伸手帮他,都被他无声地挡开了。
他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翻过了那道山脊。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山脊另一侧的山谷照得亮堂堂的。
李牧抱着异人,站在山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转头看着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清醒的人。
“王上,臣带你咸阳。”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随后露出了一个笑。
“好。”
朝堂上的风波,在这几日里愈演愈烈。
嬴信和嬴恪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听说李牧去找了异人,但是一直没找到,大喜过望。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消息,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借口起兵,只有这样,朝臣们才会倒向他们,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于是,嬴信和嬴恪动手了。
三千私兵,从城外的秘密营地出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咸阳城逼近。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咸阳城的五万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咸阳城,北门
嬴信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心跳得很快。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私兵,黑压压的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三千人,足够了。
只要进了城,控制了宫城,那些朝臣就会倒向他,那些守军就不敢动,什么王后太子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王位抢走。
“公子,”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城门那边有消息了,守门的是咱们的人,随时可以开门。”
嬴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进城。”
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三千私兵鱼贯而入,马蹄裹着布,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钝响,嬴新骑在马上,穿过城门洞,踏入咸阳城的街道。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快了,快了,再走一刻钟,就能到宫城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成百上千支,一瞬间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嬴信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他甩下去。他死死抓着缰绳,稳住身子,抬头向前望去。
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前方,黑压压的秦军列阵而立,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阵前,一人骑马而立,身穿玄色甲胄,腰悬长剑。
不是别人,正是李牧,而李牧旁边脸色苍白还需要被人扶着的正是异人。
嬴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
异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寡人怎么还活着?”他替嬴信说出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夜空中,“寡人若死了,怎么看得见这一幕?”
嬴信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三千私兵,看见对面的秦军阵列,看见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和长矛,已经开始骚动了。
异人的目光越过嬴信,落在那三千私兵身上。
“放下兵器者,不杀。”
空气静了一瞬,然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兵器扔了一地,三千私兵,几乎没人反抗,就那么跪了一地。
嬴信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私兵像潮水一样跪下去,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异人!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嘶吼着,“你以为你能坐稳那个位置吗?!范雎说得对!你不配!你不配!”
异人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范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你以为,寡人不知道范雎?”
嬴信的笑容僵在脸上。
“寡人不仅知道范雎,还知道他在哪里。”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还知道,你和他之间所有的通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火光中展开。
那上面,是嬴信与范雎往来的密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嬴信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
“你……你早就……”
“寡人早就知道了。”异人替他说完,“从你们第一次密谋的时候,寡人就知道了,寡人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异人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怜悯,“等你们自己跳进这个坑里。”
嬴信瘫坐在马上,浑身发抖。
异人挥了挥手。
“拿下。”
秦军如潮水般涌上去,将那三千跪伏的私兵和那个瘫在马上的公子,一起淹没了。
同一夜,李牧带着人,又包围了应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那宅院藏在竹林深处,外表破败,像是多年无人居住。可李牧知道,这宅院下面,有一座密室,密室里,藏着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几年前就退出历史舞台的人,一个不甘心被遗忘、不甘心被抛弃、不惜铤而走险也要翻盘的人。
李牧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找到了那间密室的入口。
他第一个下去。
阶梯很长,很陡,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沉闷。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光亮。
李牧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往里面看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点着油灯,照得亮堂堂的,密室正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
他的背已经驼了,手已经枯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
可那双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依旧锐利。
是范雎。
李牧走进密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范雎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对视着。
良久,范雎放下手中的竹简,笑了。
“武安君,”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依旧清晰,“老夫等你很久了。”
李牧看着他,目光平静。
“应侯知道我会来?”
“老夫知道。”范雎点点头,“从你找到王上的那一刻起,老夫就知道,你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牧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比老夫想象中来得快。”
“没想到之前比不过白起,之后也比不上继承了白起称号的你。”
范雎大笑着摇头。
李牧眼神一顿,随后扑上前,但是已经迟了,范雎吐出一口血。
他仰头大笑,“我这辈子,绝不认输!”——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更新会不太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