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青梅果 吉他拨片
陈屹炀拖着行李上了顶楼。
周时徽发了消息过来问他:陈屹炀, 咱们非得这样是吗?
周时徽:我就不是为你好吗?
周时徽:你妈妈结婚了,你和云弥哪怕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也是货真价实的兄妹。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云弥?
周时徽:退一万步讲, 除了云弥,你选的就真的对吗?
周时徽:你还跟初中的时候一样犯浑是不是?
周时徽:如果你要选文科, 来参加竞赛什么意义?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就非得仗着自己聪明、有你爸爸做退路去作吗?
周时徽:陈屹炀, 你比我聪明,怎么选你想不明白吗?
昏黄的灯光照亮男生冷淡的侧影。
陈屹炀跟周时徽认识太多年了,周时徽几分真心他太明白。
周时徽的心里大概是庆幸, 还有些许真的为他好的想法。
这种情感约莫参杂嫉妒和猜忌,但陈屹炀向来不在乎。
手中的卡“滴”地打开门, 下一秒是周时徽的新消息。
周时徽:何况云弥那么讨厌你。
陈屹炀盯着那条消息,反问:非得把云弥扯进来吗?
周时徽:怎么, 我说错了吗?
周时徽:如果不是看在阿姨的面子上,云弥愿意理你?她说了那么多次讨厌你。
男生的眼睫稍稍垂坠阴翳, 插入的房卡在再一声的“滴”后, 房间通了电骤亮。
落地窗前夜景林立,陈屹炀点击手机,给周时徽发送语音。
“她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我喜欢她跟她没关系。”
没什么温度的语气, “还有你,周时徽, 我再重申最后一次, 我做什么决定别来碍着。”
……
云弥去北京参加了温阿姨的订婚仪式。
巧的是, 温阿姨新找的合法伴侣跟她爸爸一样也是位医生。
云弥给陈屹炀发了消息:礼物我送到了,还不谢谢我?
白天跟陈屹炀的联络总是断断续续的,他那里不定期有考试、培训。
云弥也想知道陈屹炀的消息。
可陈屹炀不喜欢发朋友圈。
以前她会偷窥周时徽的, 但这几天周时徽好像跟陈屹炀吵架了,朋友圈里是跟各式各样的男生一起吃饭的合照,但无一例外,没有陈屹炀。
云弥怕陈屹炀一个人孤单,想劝和,但别人的事情她不好掺和。
回程时云弥收到温阿姨的消息。
温良玉:
小弥,礼物我收到了,很喜欢。我听秦姨说你总熬夜学习,进步很大,阿姨夸夸你。但是咱们也不用太拼命,身体最重要。如果最后达不到心理的预期,阿姨会帮你兜底,把你送到国外念书,这一点你要放心。
我跟你妈妈分别多年,再见你恍如隔世,当年你妈妈执意要嫁给你爸爸,我认为你爸爸漂泊四海,不能顾家,对她事业没有任何助力,跟她争执到断绝联系。尔来二十余年,现在我对婚姻也有了新的理解。
另外,陈屹炀家里的事情你不要管,你做你的事,他们那边的人不会烦你,我都打过照顾了,说你是我的女儿。这也没有错,小弥,你愿意的话,静嘉去世,我就是你的妈妈。
祝好,学业顺利。
高铁外层山叠峦的风景变幻,绿框的内容占据了屏幕一整夜。
云弥看到“妈妈”这个词有轻微的动容,眼眶微红,好像还是很多年前回到出租屋里看到妈妈发来的叮咛。
没想到已经这么久了。
秦姨特意在北京备了水果零食给云弥消闲,云弥低着头小声说了谢谢。
秦姨感慨说:“今天良玉真的漂亮。”
“嗯。”
温阿姨今天状态很好,没有任何疲惫郁色。
秦姨在陈家太多年了,看着温良玉一路成长、从研究生毕业进入高翻院、两地奔波而后被家庭搓磨,她注视叉水果的云弥,忍不住叹息:“说起来今天也是她离婚的日子。”
云弥小口咀嚼的动作一停,重复呢喃:“离婚?”
少女缓缓抬起眼,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
她记得……有一次聊天的时候谢越提过,陈屹炀父母离婚是在他的十四周岁生日。
秦姨说:“是啊,离婚……吵了好几个月的架,家赐太喜欢良玉了,不愿意离婚,”她黯然,“是小炀……”
云弥将叉子扔进了垃圾袋里,慌忙站起身问:“秦姨……陈屹炀生日是今天吗?”
七月二日。
原来,今天是陈屹炀的生日吗?
温阿姨在订婚时说今天是她重获新生的一天,原来还有这样一层意义。
在自己十四岁生日那天偷父亲的身份证和家里户口本促成父母离婚,又在十七岁生日那天迎来母亲迈入新婚姻。
你在想什么呢,陈屹炀?
云弥看了眼手机,陈屹炀依旧没有回消息。
倒是周时徽在朋友圈又发了拉面馆吃晚饭的合照,跟其他学校的学生。
高铁提醒着抵达苏州站,云弥倏然开口说:“秦姨,我要去找陈屹炀,我会跟你报备的,你不用担心。”
秦姨不知道云弥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恍然站起身。
广播里传来温和清晰的女声:“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即将到达苏州站。请携带好您的行李物品,从列车前进方向左侧车门下车……苏州站到了。”
广播声久久回荡,过道人潮来往。
秦姨还没反应过来,少女明丽的身影就已越过白色高铁门,奔向外面广阔的天地-
陈屹炀在集训的时候把手机锁在外面铁皮柜了,看到未接电话时根本没想到这么多。
陈屹炀翻阅着温良玉订婚的合照,云弥站在温良玉的身边,两个人笑得亲昵。
他听到回拨的电话那头秦姨说:“小弥去找你了。”
陈屹炀滑动屏幕的手愣在那里。
一个交好的同学叫住他:“陈屹炀,有人找你,好漂亮一妹子。”
人来人往的晚上,校园里还有几个留校喝啤酒的欢呼声。
做了一天的题目,陈屹炀还没反应过来,他快步跑出去,看到站在盛夏银杏树下的少女。
她穿着棉麻的白色长裙,披散乌发,风尘仆仆,抬起两只手,晃了晃,对他露出笑脸。
像是个巨大的惊喜本身。
他们隔了三层楼的距离,云弥把手抵在唇边,像个喇叭,大喊:“陈咩咩,我来找你了,生日快乐!”
陈屹炀已经很久没过生日了。
十四岁生日那天,他偷走了陈家赐的身份证,陈家赐一口咬定是老爷子指使,对着刚做完脑血栓手术、还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大打出手。
陈屹炀护着爷爷,说是自己干的。
陈家赐根本不信。
那一次,陈屹炀差点被打得丢了半条命。
也正是在同一年,只比他大八岁的小叔叔陈家樹,因公牺牲了。
从此陈家赐和老爷子之间再也没有了真正意义上可以沟通的纽带。
陈屹炀愣在那里,刚传消息那个同学是北师附中的,男生搭过他的肩膀,笑道:“有点本事啊,陈屹炀,这是你学校的?都追你到上海了,提前过来给你竞赛加油的?这么漂亮介绍给我?”
陈屹炀扫了眼他,不冷不淡说:“你也知道她是追我来的,凑什么热闹?”
带着独占欲的话。
男生愣在原地,还以为陈屹炀没兴趣,摸着下巴,就见男生摆摆手下楼留下句:“做你的题。”
“……”
云弥下高铁路过家琴房,给陈屹炀挑选了生日礼物。
时间太紧凑了,到这里都晚上十一点了。
她没来得及买礼物盒,只能紧握在手中。
深夜的校园,潮热的盛夏感觉在流窜。
昏黄的光亮在地上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陈屹炀问:“不是去北京了?怎么来上海了?”
云弥皱眉问:“你耳朵聋了?”
她刚不是说了?
“?”
少年停下脚步,路灯下落拓的身型,男生冷感的面容漆黑双眼盯着她,漆黑的冲锋衣带着深夜的冷感。
要是晚两天正式竞赛,云弥连学校门都进不了,就是白跑一趟。
陈屹炀手揣兜里,低着眼要求:“说好听点。”
云弥勉为其难,把手摊开,都没看她,把东西递过去,“喏,给你的。”
云弥补充说:“给你的生日礼物。”
陈屹炀跟着云弥一起站定,看着那颗很小的吉他拨片。
陈屹炀皱着眉评价:“好丑。”
“……”
云弥原本带着点小得瑟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变成了匪夷所思的震撼,她愣愣巴巴半天,想不出一句可以把陈屹炀骂哭的话。
陈屹炀又说:“而且我很久不过生日了。”
云弥不信:“是吗?”
陈屹炀反问:“你看谢越给我送礼物了吗?他提了吗?”
好像是没有。
云弥大概猜到是什么原因,问:“因为温阿姨吗?”
陈屹炀稍顿,失笑说:“不是。”
陈屹炀说:“因为没有必要……会不开心。”
这样的生日,过了就会反刍那段濒死的记忆。
陈屹炀比云弥高大半个头,他低着眼,突然察觉到有只温软的手触碰到他,云弥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然后固执地把礼物塞进了他的手心,带着她温暖的体温。
云弥抬起眼看他,说:“那陈屹炀,以后跟我一起过生日吧。”
云弥记得陈屹炀封存的琴谱,有一整个书柜,书页都翻得卷边儿毛躁,他以前真的很喜欢。
所以这颗吉他拨片,他一定会喜欢。
云弥把东西安放好,伸出手,抬起头,比了个6的手势:“拉个勾。”
少女的呼吸轻盈又带着白花香,很近,就在他身侧,陈屹炀喉咙口哑了,对上少女琥珀色的眼眸,陈屹炀看到暗色路灯下云弥露出明媚又幼稚的笑脸,云弥声调上扬说,“以后我的生日就是你的生日,陈屹炀。”
陈屹炀心口发烫,低头看那颗吉他拨片。
黑色的吉他拨片丑陋又粗糙。
画了傻瓜兔子涂鸦的吉他拨片,署名却是咪。
分不清楚到底是来自兔子还是猫。
陈家樹去世后,他不再弹最爱的乐器。
一次又一次被割伤覆盖生长的茧退去,他的手不再适应锋利的电吉他。
像他记忆力这么好的人,都有点忘记了怎么拨动琴弦。
陈屹炀稍皱眉,冷感的面容沉寂,垂下眸无声骂了句,“小笨蛋。”
他被迫拉勾结缔誓言。
十七年的人生如此短暂,顺风顺水,也肆无忌惮。
陈屹炀头一回感受到被一个女孩的天真和温柔打败的感觉。
他听到渺远的音乐,横跨时间,穿越空间。
在无边黑夜。
这拨片没有拨在琴弦,扣在他心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青梅果 偏爱
云弥冲动之下来了上海, 根本没买什么换洗用品,只能到便利店凑合买些。
她拎着大袋小袋回到酒店,脱了鞋就趴在沙发上, 吐槽了句:“累死我了。”
她好烦,“陈屹炀这个臭哥哥都不帮我拎东西。”
她听到细微的脚步声。
云弥一抬头就看到在收拾东西的陈屹炀。
男生低着眸, 挑眉, 露出个不甚理解的表情,“刚不是你说不要我跟过去的?”
“……”
这家酒店今天空房销售告罄,陈屹炀说把房间给云弥, 自己收拾东西找周时徽。
云弥要买一堆女生用品,她不希望陈屹炀跟过去。
意识到自己刚把什么说出口, 云弥先发制人:“你还没走啊。”
陈屹炀扯唇:“是啊,不然怎么知道听到你叫我哥哥?”
陈屹炀从善如流:“哦, 还骂我。”
云弥怀疑陈屹炀跟“哥哥”两字杠上了,他好像非要在辈分上压她一头。
她说:“你才不是我哥哥。”
陈屹炀轻笑。
云弥听到那声气息里的笑, 不要意思, 坐起身说:“温阿姨说今天你要是过去就好了。”
提到温良玉,陈屹炀笑容淡了些。
他不计较云弥说他,手机收到新消息,周时徽知道云弥过来上海, 简简单单回了个字“行”。
陈屹炀提起包准备离开房间,云弥突然叫住他:“陈屹炀, 你是不是跟周时徽吵架了?”
陈屹炀停在那里, 回眸问:“你怎么知道?关心我?”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 云弥的脸猛然红了,她义正词严解释:“我这不是为了温阿姨,她说了以后是我的新妈妈, ”温良玉今天发来的那段话,云弥心里动容,她搬出来当借口,“我这可是为了‘哥哥’的身心健康。”
陈屹炀敛眉说:“哦,原来是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当我妈。”
云弥听到这句话,猛然一怒,扬声叫了句:“陈屹炀!!!”
门口,男生已经提着书包走了。
……
陈屹炀跟周时徽睡一个房间,翌日,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云弥等他们结束买了冰镇西瓜。
她看到周时徽出来笑眯眯的,也没搭理陈屹炀。
“周时徽,这个是给你的。”
她一共在小商贩那里讨价还价了三个瓜,一个大的,自己吃;一个中规中矩的,给周时徽;一个歪瓜裂枣碎掉的,给陈屹炀。
云弥跟在周时徽旁边问:“你们考几天?”
周时徽回忆了一下赛程:“七天。”
云弥点点头,想会有七天见不到陈屹炀。
不过这样也比之前在山城等要好很多。
不远处的陈屹炀低眸看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云弥突然问:“周时徽,你觉不觉得陈屹炀这几天怪怪的?”
试探的提问,让周时徽也跟着一愣,不自觉笑了下,问:“阿炀怎么了?”
云弥说:“你俩吵架了吧?”
不高不低的话,陈屹炀也听到了。
高大的香樟树下,经过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陈屹炀回眸看了眼认真询问的云弥。
周时徽有点不敢回答。
陈屹炀失笑说:“没事。”
云弥没想到是陈屹炀回答,她不信,反问:“真没事?”
不过就是喜欢上同一个小笨蛋。
陈屹炀在心里腹诽。
男生立在那里,手机打到车了,说:“不是说想吃淮海路那家腌笃鲜?走?”
云弥就提过一嘴,没想到陈屹炀还记得,美食当前她立马变了脸色,说:“好啊。”
云弥以前在击剑队的时候就喜欢去那家苏帮菜馆。
她的口味偏清淡,不过又喜欢吃吃甜食。
江南菜系都爱吃。
她到店后去拿外卖的奶茶。
下楼时恍然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居然看到徐明薏了。
云弥提着外卖包装袋快步上楼,可身后人亦步亦趋,才发现徐明薏她们包厢居然在同一层。
看清的刹那,徐明薏猛地睁大了眼。
这段日子她被禁赛在家,多年的前程一朝尽毁,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父母安排她出国,可追逐了那么久的梦想落空,整个人沉郁不少。望着楼梯旁散着长发的身影,她一时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云弥?”
徐明薏上次给云弥发了“对不起”对方没回她,看见云弥扭头要走,徐明薏连忙追上去,“云弥,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把我毁了,你知不知道?”
狭窄的楼梯口,云弥看到徐明薏瞬间湿润通红的眼眶。
师姐一身低奢穿搭,却早已没了往日嚣张。
她试图拉住云弥的手,被云弥躲开了。
徐明薏有一瞬间的疯狂,云弥就像个棉花一样,她打了好像不会疼,徐明薏说:“云弥,你跟我去队里说明白,说明白好不好?都是你做的,都是你错的!”
徐明薏的家里人先一步到包厢,从包厢里出来,叫了声“薏薏”,看到女儿恨不得去抓身前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谁。
云弥语气尽量平静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 徐明薏脸色骤变,“你明明救过我!”
提起这件事,云弥只觉得荒谬又讽刺,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你既然记得我救过你,又为什么到处说我毁了你?”
徐明薏的声调陡然拔高,近乎失控:“这难道不叫毁了我?禁赛、退队,我不过就是犯了一次规!云弥,就算我有错,你也犯不着这么赶尽杀绝吧!”
云弥心头一紧,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给陈屹炀打电话,手腕却猛地被徐明薏攥住。她那只受过伤的手本就使不上力气,骤然被狠狠拽住,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臂直冲骨髓,疼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连日来的压抑与屈辱彻底击溃了徐明薏,她眼眶一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情绪近乎崩溃:“云弥,你早就没未来了!你妈妈都不在了,你凭什么好好活着?你就是嫉妒我!你不过救了我一次,我只不过去你们论坛说了几句话,凭什么……凭什么要毁掉我的一辈子!”
走廊另一侧站着的全是徐明薏的家人,父母、亲戚簇拥在一块儿,人群里,还站着云弥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仇蓓。
手腕被攥得又红又肿,她用力挣了挣,声音冷硬。
徐明薏用了太大的力气,她受伤的手根本使不上劲儿,云弥希望有个人来救她。
可是没有。
时间又好像回到很久之前。
被步步紧逼到角落,云弥再也忍不下去。她猛地抬眼,冷笑里裹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质问:“什么叫我毁了你的未来?什么叫我妈妈死了,我就该跟着一起死?”
下一秒,一道清瘦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骤然上前,稳稳挡在她身前。少年声线冷沉,不带半分温度:“把她松开。”
陈屹炀本就在附近包厢,听见外面争执声不对,推门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云弥那只受过伤的手腕被人死死扣着,红痕刺眼。
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近乎疯癫,攥着人死活不肯撒手。
他眉峰一冷,伸手扣住徐明薏的小臂,力道稳而狠,没半分留情,直接将人一把甩开。
徐明薏踉跄着后退几步,狼狈地撞在扶手上。
徐母立刻冲上来护着女儿,尖声道:“你干什么动手?!”
陈屹炀语气淡却极具压迫:“我还没问她呢?凭什么动我妹妹?”
陈屹炀侧目,看着哭泣得近乎快昏过去的徐明薏说:“你再动她下试试?”
周围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难听的话混在一起,先前都在指责她,这会儿又开始议论陈屹炀蛮横不讲理。
云弥本来湿润的眼眶眸光微震。
她鼻尖一酸,原本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忽然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心里又涩又烫。
云弥咬着牙打断了那一切的质疑声:“徐明薏,你知道吗?你现在跟我说话,手也在抖。”
“你这样的手,真的能拿稳一柄剑吗?”
她讽刺地盯着她说:“你之前不是说,我迟早会跌落神坛吗?”
“我现在告诉你,不会。”
“就算你今后一事无成,我也依旧会站在高处,一直璀璨夺目,让你一辈子仰而生畏。”
……
云弥没胃口吃饭了,她没跟徐明薏那群人纠缠,但是想来徐明薏也不敢再招惹她了。
云弥说下次再来招惹,她会直接鱼死网破,把所有的事情找媒体曝光。
徐明薏哭得更厉害了,颤颤巍巍地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就好像她才是受害者。
云弥说要下楼走走。
刚刚那么多人在,她勉强装着不掉眼泪。
现在没人了,她就藏不住委屈。
陈屹炀下来的时候,发现云弥蹲在角落里,少女双手扶着膝盖,单薄的肩膀瑟缩着,眼睫如蝉翼般稍稍地抖着。
小小的一团,掉着眼泪。
她受伤的手臂和洁白干净的白棉裙对比太强烈。
如此丑陋,又如此有力。
云弥观察着地面上一块一块拼接的砖,夏夜的风吹得她发闷。
她看到模糊视野里陈屹炀的运动鞋,冷声说:“谁让你下来的?我不是说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陈屹炀你是不是有病!”
陈屹炀被骂了,没生气,蹲下身把她的奶茶递过去,说:“喝点甜的?”
云弥看到最喜欢的草莓桑葚奶,想发飙把东西都锤烂,又舍不得。
眼泪跟断了线一样,滚烫地砸下来。
她低着眼,擦了眼泪,又落泪,根本擦不干净,别开脸说:“跟你没关系。”
陈屹炀说:“我知道。”
“但是你掉眼泪了,就是哥哥不好。”
云弥骂:“跟你有屁个关系。”
陈屹炀轻笑。
胸腔里震出来的轻笑,陈屹炀说:“我花了点钱,把人赶出去了。”
“……”
云弥抬眸,跟陈屹炀对视,男生浓廓深邃的面容在昏黄路灯下,他平静地注视她。
云弥鼻尖发酸,胸口发闷越想越气,“真的?”
陈屹炀拖长调“嗯”了声。
云弥说:“你钱多……”
陈屹炀说:“有用吗?等会儿还吃吗?”
云弥想应该会吃了,不然她肯定恶心得吃不下饭。
她把下颌埋进了膝盖间问:“陈屹炀,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山附吗?”
陈屹炀“嗯”了声,表示愿意愿意倾听。
“因为我救了那个徐明薏,她以前是我的师姐。她爱喝酒,家里人就给她买了进口的酒寄到了队里,可队里明文规定不能带这种违禁品……她就偷偷把酒箱藏在更衣室衣柜顶上,结果没放稳,整箱酒直直往下砸……”
“我救了她,受了重伤,她反倒觉得,我既然牺牲了为什么不牺牲彻底,为什么不成为她的垫脚石?”
“这么荒唐的要求,身边的人居然一个个都觉得理所应当,全都劝我大度一点……”
“哈哈……没人愿意站在我这边。”
云弥苦笑,笑得可笑,可是陈屹炀没跟着笑,她皱起眉盯他,陈屹炀蹲在她面前,少年手长脚长,宽松的冲锋衣褶皱着,云弥看到昏暗灯光下陈屹炀漆黑的眼眸,往日里冷感的五官柔和了许多,戏谑又带着温柔。
这些话说出口,云弥才想起来自己喜欢他,更想哭了,她哭得是不是有点丑,觉得陈屹炀这种坏脾气肯定嫌弃死自己了,是不是还要嘲笑她?云弥吸鼻子委屈,苦着脸想忍住眼泪,忍不住继续埋怨:“她们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说我不该救她?”
自暴自弃的话带着丝绝望与迷惘。
话没说完,云弥懵懂睁大了眼睛。
陈屹炀的手骨节分明,带着明显纵横的青筋,干涩又燥烫的触感贴在她的侧脸,陈屹炀皱着眉帮她在擦眼泪。
云弥的心脏猛然停拍。
陈屹炀说:“你没错,而且不是没人站在你这边。”
近在咫尺的少年的面容冷感。
“我、谢越,你那个好朋友丁圆、周时徽,还有其他人,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少女的心烦躁又如擂鼓般剧烈跳动,涩得不能呼吸,流泪的眼眸眯了起来,云弥拉长了嘴唇抿着,好一会儿问:“那如果我真的错了呢?”
杂乱的长发缠绕,云弥鼻尖稍红,听到他说。
“无论对错,我选你。”
云弥说:“可是……”
“没有可是。”
她听到少年干脆的回答。
陈屹炀注视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陈屹炀这么温柔过,他高挺的鼻梁,垂下的眼眸里只有她。
陈屹炀告诉她:“云弥,你不能要求所有人跟你一样温柔正义。烈阳总会炙热到烫伤狭隘的人,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他开玩笑一般的话语,轻轻告知:“云咪咪,如果全世界都觉得你错了,我依旧对你保有最明目张胆的偏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青梅果 学长好帅
云弥洗了把脸, 偷偷摸摸在角落里吸着她的草莓桑葚奶。
在心里痛骂陈屹炀。
少女长发微遮脸,嘴巴又咧下去,意味不明哼了声。
陈屹炀又撩她。不喜欢, 还说什么爱不爱的。臭渣男。
丁圆发消息问在上海玩得开不开心。
好好长大:不。
丁圆:咪咪咋了?
好好长大:陈屹炀把我弄哭了。
丁圆:???
丁圆:他干什么了?我帮你揍他!
云弥懊恼打字:不是,太喜欢他了。
丁圆:……
云弥看到丁圆发的“你去死”大黄狗表情包, 破涕为笑。
好好长大:他摸我了。
丁圆:谁?
好好长大:陈屹炀啊, 摸我脸。
丁圆:卧槽卧槽!那你岂不是乐开花?
云弥矜持回了句:也没有。
她重归正题说:因为我遇到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不喜欢的师姐了。
丁圆的电话打了过来。
丁圆有点焦急,问:“咪咪,你没事吧?”
云弥说:“没事。”
她只是想明白了, 别人如何与她无关。
受伤后云弥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期,她的人生规划被打散了, 为妈妈选理科也好,为陈屹炀想进一班也罢, 都需要很强的外界因素去督促自己。
但人生是属于自己的。
正如她和徐明薏说的那样,跌倒的云弥为什么不可以站起来?
她本该璀璨, 成为更好的人。
云弥握紧了那只还在剧烈颤抖的手, 扯唇认真道:“圆圆,一起考去北京吧。”
……
云弥在上海待了三天,最后一天是自己去的高铁站。
陈屹炀他们参加封闭考试了。
她回山城自学高二的课程,跟丁圆两个人骑自行车经过山附前的马路。
关于夏天的记忆好像只有在山附图书馆扶案笔尖划过草稿纸留下的沙沙声。
云弥用橡皮擦擦去铅笔的印子, 试了三种解法都算不出来,丁圆凑过来说:“要不然等会儿咱们去问问高三返校的学长?”
山附一直有暑假学长学姐返校的传统。
前几天谢越缠着她, 撺掇她去参加什么信息竞赛, 她烦得不行, 一直躲着那个神经病,遇到不会的题也不想跟谢越那个愣头青讨论。
“季煜钦学长专门负责数学的,这次高考数学几乎满分, 人帅、温柔,还是这次高考的理科第二,唯一不行的就是有女朋友了。”丁圆想起来还觉得遗憾。
云弥关注点压根不在什么情情爱爱,问:“那第一是谁啊?”
“他女朋友。”
“……”
云弥是看出来丁圆很满意学长的皮囊的,她拍拍丁圆的肩膀说,“节哀。”
丁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弥“哦”了声。
“学长脸还没谢越帅。”
云弥又“哦”了声,这次是上扬的调。
丁圆受不了云弥这副无赖的样子,脸都臊红了,骂:“我看你越来越像陈屹炀了。”
云弥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点开心,说:“那谢谢你看好我们了。”
“……”
丁圆想把云弥打包送到上海关进上海中学和陈屹炀锁死。
云弥跟丁圆去高二二班问了学长数学题,到晚上自然没什么题目可以问陈屹炀。
陈屹炀考试结束了在等公示。
男生看到消息,觉得反常。
云弥平时会窝窝囊囊地请教他题目,今天却一条消息也没。
几个男生在外面吃饭,玩得好的那个北京男生见陈屹炀不搭话,鬼叫了声,“陈屹炀,你又去回女朋友短信了?”
陈屹炀坐角落里没说话,只轻嗤了声,宽拓的骨架,黑色碎发被鸭舌帽压住,下颌线上薄唇轻扯。
他轻车熟路点进去看丁圆的朋友圈。
丁圆每天事无巨细分享日常,正常而言每一条谢越都会回复。但今天没回。
下午一点钟,丁圆拍了张数学试卷的动态图,配图里男生的手手指修长,播放时还有云弥的笑声。
旁边人凑过来想看,问:“女朋友的朋友圈?”
陈屹炀解释过了,但对方不信,挑眉:“不是。”
“阿炀,你骗鬼呢?一天看八百遍。”
一群起哄的,陈屹炀无话可说。
他等到第二天也没等到云弥的消息。
有题目想问的时候追着连续发几百条消息和卖萌表情包,题目有人教了就把他丢了,连个“晚安”“早安”都不发。
这就是云弥。
陈屹炀好脾气也没了,男生低着眸冷嗤。
他想,也许他应该告诉云弥他喜欢她。
是死是活给个痛快。
远离他这种喜欢妹妹的危险人物,或者乖乖靠近他-
陈屹炀回山城那天是个艳阳天,山附已经开始分发军训的用品。
谢越到机场接到人,吐槽这几天学校里发生的事。
提到返校的那几个学长,谢越脸上的不满之色更是掩藏不住,他冷嘲热讽:“那个什么季学长,长得跟个花美男似的,脾气又好,有女朋友了还招蜂引蝶……丁圆和云弥天天围着他转,我真没招了。”
谢越打算组信息竞赛团体队伍,他拉丁圆入伙,得奖了自主招生可以加分,这么好的事,丁圆居然不理他?
谢越觉得总不会是丁圆脑子被驴踢了,他认定了丁圆的心被学长勾走。
怨天恨地。
陈屹炀坐在副驾驶,听到后座谢越的吐槽,眼眸一抬,目光停在后窥镜上。
他语气平平,似乎心如止水,问:“谁?”
谢越还在愤愤不平:“季煜钦啊……”
陈屹炀记得这个男生。
家里有钱,是他认识的一个学姐的男朋友。
他记得学姐的评价是:“我这个男朋友最大的优点就是帅,哎,缺点也是,小炀,知道吗?我偶尔看着他的脸都没办法专心学习了。”
陈屹炀扯了下唇,冷笑。
山附暑假留校的学生不算少,尤其是高二升高三的,再过几天甚至要开学了。
走在校园里都有不少相熟的同学跟他们打招呼。
周时徽到了学校就跟他们分开了。
谢越凑过来问陈屹炀:“因为云弥?”
俩人一路人恨不得隔开几米远。
陈屹炀那个臭脸都快把“吵架了”写脸上了。
“不光是这个原因,”陈屹炀眼皮一抬,看到高二的教学楼,想了下说,“早有预料。”
周时徽是那种认死理的人,优绩主义、精致利己,他理解不了陈屹炀为什么要选文科。
不过陈屹炀也不算什么好人。
两个犟种碰在一起,能够友好相处十七年,只是因为陈屹炀不想跟他吵。
谢越耸肩。
他想说你家云弥可真抢手。
正想开口,他口中的女主角端着保温杯从教室里走出来。
似乎教室里有谁跟她打了招呼,云弥路过窗户时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
谢越看到教室里男生的剪影,想起来一句话,他说:“那什么还真是……般配啊。”
不咸不淡的话,后半段没出口,身边的人已经迈开腿离开了。
云弥已经保持了十天没有问陈屹炀题目的好记录。
她一点儿也不想影响某个大坏蛋的竞赛成绩,不过她犹豫不定要不要给陈屹炀发消息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少女靠在茶水间的角落,低着眸,荧光绿的屏幕照亮她的脸。
她眼底有挣扎的意味。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是陈屹炀问她有没有到家。
她那天刚回家,晕车,到家就睡了,忘回了,就干脆不回了。
时间一久,就有点不知道怎么给陈屹炀发消息了。
云弥正苦恼,突然旁边有人提醒了声。
“水要满了。”
“!!!”
冷冽的少年音带着微哑的金属质地,云弥的心脏像是被激起千层浪。
云弥猛然看到陈屹炀的脸,有一瞬间的发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无动于衷,陈屹炀抬手帮她把热水旋紧了。
“陈陈屹炀……”云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考试结束了。
她吞吞吐吐想说“这么巧,你也在学校”,又想说“你回来了”,最后到嘴边却只是一句“谢谢”。
没什么温度的,就一句“谢谢”。
陈屹炀将保温杯放在银色机器的最上端,然后问:“最近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啊?”
云弥觉得震惊,的确,她住在他家里,是应该给他发消息的。
但是最近秦姨那里没什么事情,温阿姨那里也没什么。
他又在考试。
云弥思来想去,想到了她最拿手的卖乖问题,云弥小心翼翼说:“题目我问其他人了……你不是选文科吗?”她轻轻的语调还是含有丝挑衅的,云弥垂下眼,想起来上次分文理自己差点哭了,觉得丢人,埋怨,“跟你这种文科生说不明白。”
“……”
陈屹炀轻眯眼。
他又想起来那个季什么东西的学长,说:“你问的学长?”
“!!!”
云弥抬起眼,奇怪:“你怎么知道?”
又反应过来,“你问丁圆?还是谢越说的?”
这是重点?
陈屹炀说:“上次丁圆发朋友圈的动态图,7月6日,你在?”
云弥想不起来了。
好像在。
她说:“是不是问数学题的……好像是函数……”
后面的什么求值题型具体内容没说出口,云弥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陈屹炀抬腿靠近她,把她逼到角落,身体贴上冰冷的白色瓷砖墙面。
云弥恍然心脏一紧。听到陈屹炀说:“你说,学、长、好、帅。”
没有起伏的话语,让云弥不敢呼吸。
眼前的男生比她高,陈屹炀好像又长高了。
轮廓明确的锁骨,轻滚的喉结。
云弥的脸刷得红了,心脏像是停滞了,睁大眼睛。
靠得好近。
她的鼻尖要碰到他的身体。
昏暗的茶水间角落,夏天好燥热。
云弥解释说:“他教了我……我肯定要夸两句……”
后半句没说出口,云弥抬起眼。
男生锋利的下颌线上,薄唇轻抿,是一枚近乎逼问的冷笑。
陈屹炀漆黑分明的眼眸不近人情,他冷声问:“是哥哥帅,还是学长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青梅果 夜宵
云弥愣了下说:“我……要回去写题, 开学摸底考试,希望考个好成绩……”
陈屹炀没让开。
云弥低着头,小声要求:“陈屹炀, 你别太过分。”
陈屹炀垂着眼,细密的眼睫盖住了清冷的漆黑眼瞳, 他审视般盯着云弥, 说:“还没回答我。”
云弥心里有判断,但在陈屹炀面前她怎么可能露怯,她含糊说:“学长比你好。”
“哦, ”陈屹炀猜到了,低着眸说, “题目可以问我。”
“???”
陈屹炀说:“别人不一定有我耐心。”
“???”
陈屹炀气息里嘲弄般轻笑,“我不会可以学, 别人不会可就是真的不会了。”
云弥眨了下眼,看见陈屹炀退开两步, 男生身型颀长的剪影在视野里消失。
云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耳根都烧烫了。
还好茶水间灯线暗, 陈屹炀应该没发现。
她握住自己的保温杯,想起陈屹炀快凑过来像是亲上来的样子,胸腔里一颗心狂热到快跳出来,心跳乱如麻, 光是手捏着杯子都快没力气。
她“啊”了声,没好气骂了句:“陈屹炀吃错药了吧!”
……
云弥问了学长和他的学神女友题目, 又默默回到自己占的位置。
她坐在教室最角落的地方, 远远地看着教室第一排的人。
谢越总是缠着丁圆, 应该是他把陈屹炀叫来了。
不远处的男生穿着最简单的黑色短T,散碎的黑色碎发,跟谢越并肩坐着, 偶尔会小声讨论什么,听起来像是信息竞赛相关的内容。
陈屹炀应该不会参加。
丁圆看她心不在焉,问:“看什么呢?”
云弥黯然低下头,想起来陈屹炀问她的话,又觉得难受。
比起问“哥哥”,问“学长”才是更合适吧。
云弥只是因为温良玉婚前密友的女儿。
等到高二他们之间又会是多远呢?
高二二班在二楼靠楼梯第一间教室,高二二十三班在六楼最后一间,山附的教学楼高大宽敞,云弥偷偷走过一遍,要三分钟零六秒。
往返就是六分十二秒,而课间只有十分钟。
要怎么寻找合适借口在课间、在放学后多看他两眼?
云弥想再也回不到高一那短暂的一个月,跟陈屹炀前后桌,她失笑说:“没什么。”
云弥晚上写题到十点钟回家,丁圆跟她讲季学长跟学姐的爱情故事。
“他俩早恋,结果学姐的爸妈看不惯女儿跟人跑了,然后家长会上……施韫学姐的爸爸就说——”丁圆跟在云弥身边,粗着喉咙角色扮演,“啊!哪个小兔崽子是季煜钦,站起来我看看。”
“季学长在外面,看到自己被点名跑进来说——”丁圆又掐着嗓子说,“叔叔我是我是,我喜欢您的女儿很久了,我已经告白了,但还是要一起考上清华之后再正式在一起。”
“哦,学长还有一句——”丁圆想起来道听途说的爱情故事,像是表演什么,敬了个礼说,“年级第二是我,但我会努力赶超您女儿的。”
云弥听笑了。
山附操场的红旗久久飘荡。
她们身后,有个男生高呼般喊了句:“大圆子,你要不要表演得那么拙劣!”
丁圆翻了个白眼回嘴:“谢越,要你管?”
云弥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看到注视她的陈屹炀。
男生的衣角被躁动的夏风吹得飞扬,云弥瘪了嘴扭头说:“我们赶紧走吧。”
丁圆怀疑云弥和陈屹炀吵架了,但她不问,两个人刚走出去几米路,云弥听到轻轻的脚步声。
下一秒她感受到很强的拉扯力,她的书包带被人提住了。
“……”
云弥没有好脸色,问:“陈屹炀,有事吗?”
无波无澜的一句话。
陈屹炀挑眉低眸看她说:“夜宵吃不吃?”
云弥察觉到丁圆这个没骨气的捏紧了她,知道丁圆想吃,但云弥还是义正词严拒绝了:“会长胖。”
陈屹炀说:“喊了周时徽一起,团队赛拿了金牌,一起庆祝。”
这个由头非常之正当,云弥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拒绝理由。
她皱着眉,听到陈屹炀加了句:“我请客。”
丁圆秒答:“好啊好啊。”
谢越在旁边骂:“大圆子,你有没有骨气?”
而云弥还盯着陈屹炀。
男生漆黑锋利的眼眸注视他,散漫的笑容里有股玩世不恭的劲儿。
挺坏、也不讲道理。
四个人一起出了山附校园。
云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丁圆抛弃扔到了角落里,她身边自然而然站着只超大活人陈屹炀。
过马路的时候,云弥听到身侧人问:“选文科就不理我了?没有利用价值就扔了?”
不紧不慢的一句话带着戏谑。
晚风里,少女垂下眼,心脏微涩。
云弥说:“没有。”
陈屹炀问:“那是怎么了?”
云弥微抬眼,看到陈屹炀冷感流畅的下颌线,想起来上次文理分科时自己的绝望,云弥轻咬牙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她说:“你为什么要选文科?这样不就是放弃保送吗?”
云弥别开眼说:“本来还以为你会在一班……陈屹炀,我原本是想考进一班,一直问你题目的。”
少女直率的话在晚风里。
陈屹炀愣在原地。
云弥猜陈屹炀不会回答的,抬腿想走。
可是听到陈屹炀说:“你没问过。”
他一直都没想过学什么理科。
云弥觉得不可理喻,用脑子想也知道他都去搞数学竞赛了,肯定会选理科。
她冷声说:“所以为什么?”
这样的问题不少人都问过,但陈屹炀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
问题太复杂了,关于他的一生。
陈屹炀看着眼前少女一副费解到要发作的神情,他问:“云弥你知道吗?”
带着丝很淡很冷的笑意,陈屹炀开口,“我有一次在澳洲集训,有一题讨论的是费马点在非欧空间中情形,我花了二十分钟解了出来,很快了,可有的人光是看一眼就可以三步推导。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但是我聪明,比我聪明的有千万个,光是靠天赋人是走不远的,而人这一生说长也漫长,说短绝对是短的。”
“我小时候想成为跟我爷爷一样的人,但家里总吵架,跟我爷爷相关的一切温良玉和陈家赐都会吵得翻天,好几次吵到动手打架去医院……温良玉工作体面,在高翻院算中流砥柱的存在了,在我们家也会狼狈到跟自己的合法丈夫互殴到口齿流血。所以我总规避自己的想法……直到跟我一起长大的小叔叔去世,他死的时候年轻、才22岁。”
云弥没想到陈屹炀会说这么一番话,愣在原地,他说的是真心话。
前头的谢越和丁圆已经吵得热火朝天,先一步过了马路,彻底忘记了他们。
斑马线的起点,远处的绿灯又变成了红灯。
呆滞的人行灯上的白色小人脚步停摆。
想起往事,陈屹炀轻眯着眼,说:“他在部队留了封遗书给我,我收到时他已经去世大半年。很大一张纸,却只有四个字,中国平安。”
陈屹炀那时候就在想:
去他妈的权衡利弊,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宵夜摊是谢越挑的,绿色的塑料棚支着几根钢管。
周时徽冷着脸在那儿等他们有半个小时了。
见到陈屹炀,男生脸上明显有不满意味。
铁盘子上架着已经烤制好的串,五个人坐下,周时徽简单说了两句,突然开口说:“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丁圆问:“我也有?”
周时徽点点头,目光却停在云弥身上。
丁圆和谢越的都是木马挂件,云弥的不太一样。
没有价格标牌,甚至礼物盒都是特别换过的,里面是条暗金色的蝴蝶项链。
云弥看了眼,“啪”的下,把盒子关上了。
觉得事情有点超出自己的预料。
丁圆和谢越的应该都是奢侈品牌子的零售挂件,没道理给她送个假货。
那么这枚盒子里的项链大概率也是真的。
那得是多少钱?
云弥直说了,“这个礼物我不能收。”
周时徽脸色一僵。
云弥语意平淡:“我跟他们一样就好了。”
五个人陷入了沉默。
云弥将那枚小巧的礼物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谢越皱了眉,打圆场聊了些闲话。
周时徽高二大概只会上半年的课,之后走保送流程,他们上高三的课时周时徽已经大学开学了。
谢越说:“那等我们上了大学还可以再聚。”
周时徽说:“我爸爸的意思是大一申请去美国,然后办绿卡。”
谢越干巴巴说:“那还挺遗憾。”
周时徽开口说:“我就一个遗憾……”
“什么遗憾?”
“我想跟我喜欢的人告白。”
这样一句话出来,云弥的心脏猛然一跳,她坐在蓝色的塑料凳子上抬眼,周时徽出门前应该是特意拾掇过,比往日更注意形象。
周时徽在看她。
他还没死心啊。
云弥下意识地看向陈屹炀。
男生漆黑锋利的眼眸,散懒坐着,颇具少年感的笑容,也在看她,说不出来是观察还是审视。
陈屹炀分明知道周时徽今天要告白的。
所以周时徽和陈屹炀吵架,是因为周时徽喜欢她?
云弥有点生气,站起身。
丁圆正听八卦呢,被云弥的动作吓了一跳,凑过来小声问她:“咪咪,你咋了?”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夜晚时分的宵夜摊,炭火在炉底暗红地跳动,白烟四散着。
云弥觉得没有比陈屹炀更过分的人了。
她喜欢他,别人跟她告白,他还能无动于衷。
云弥的胃都开始翻滚了。
她知道陈屹炀没权利管这些事,但她就是生气。
少女语气平淡,在事情无法收场前开口:“我想起来家里有事,秦姨说要买药,很重要,今晚就要,”她侧过眼盯着冷脸的男生,几乎是命令的语气,“陈屹炀,你跟我先回去吧。”
陈屹炀原本是想让周时徽死心的,他以为云弥会在周时徽告白后拒绝。
没想到……还有更狠的。
无边的夜色里,男生额前碎发半遮眼,陈屹炀稍不可闻地扯唇。
他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青梅果 狂奔
陈屹炀在结账, 云弥就站在旁边抱手臂等他。
这家店是谢越选的,不是他们喜欢的风味,唯一有特色且对云弥胃口的就是店家自酿的桂花米酒。
陈屹炀指着收银台旁边的一排小罐子问云弥:“要不要?”
云弥有点想吃, 但嘴上不饶人,冷冷道:“不用。”
陈屹炀扫了眼她, 一眼看穿了, 对老板娘说:“来一罐。”
半夜的大马路,云弥捧着白瓷罐的米酒默默在心里翻白眼,吐槽什么臭渣男, 中央空调啊对妹妹这么好。
周时徽发消息说想明天约她看电影。
看到新消息,云弥要崩溃了。
云弥忍了很久, 问陈屹炀:“周时徽是不是喜欢我?”
陈屹炀“嗯”了声。
果然。
少女站定在路口的拐角处,黄葛树蔓生的枝桠掉落了一地的黄叶。
云弥瞪着眼观察陈屹炀, 他一点儿在乎的模样也没有,就低着头看手机。
心脏变得很疼。
云弥想了很久找了个借口说:“陈屹炀, 他是你朋友, 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吧,我不想早恋,委婉一点。”
陈屹炀看到周时徽发来的消息。
周时徽想徐徐图之,他说要邀请云弥去看电影, 还有月底的演唱会。
特意告诉他,是挑衅?
陈屹炀打字回复, 发送完消息掀开眼说:“好, 说了。”
陈屹炀会这么听话?
云弥狐疑:“你怎么跟他说的?”
路边有车, 刺耳的鸣笛声在他们身侧炸开,光亮瞬间包裹彼此。
陈屹炀拉住云弥把她往人行道内侧猛然地一拽,云弥感受到男生干燥手掌下力量感, 思考有一瞬断层,反应过来的刹那,心脏如同擂鼓般轰鸣。
她在夏夜里看清楚陈屹炀漆黑涵盖戏谑的眼眸,像是冰冷燃烧的火焰,冷硬刺骨,也炽烈如风。
他低下头注视她,很轻的音量,平淡无波,说:“放心,很委婉。”
陈屹炀回周时徽的是——
云弥不喜欢你,死了这条心吧。
……
陈屹炀说转告了,但没有起到正面效果。
云弥以前没发现,周时徽真的很烦。
她写题的时候,他要找她。
拿外卖的时候,他要找她。
甚至每天都要给她发消息。
丁圆也发现了不对劲儿,学神这算明恋了。
中午在学校外面的快餐馆吃饭,丁圆说:“其实周时徽家庭条件挺殷实的,而且人又聪明,前途还一片光明。”
云弥垂下眼评价:“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丁圆“哟”了声,反问:“那你说说你喜欢的是哪一款?”
云弥在喜欢上陈屹炀之前就跟没开窍似的,她哪儿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云弥想了下,进行总结:“反正要帅的……聪明、成绩好,不能太黏人,哦,对了,陈屹炀嘴巴欠的时候我也不喜欢。”
谢越刚在门口的小商贩那里讨价还价要了两瓶美羊羊印花豆浆,准备给丁圆送过去。
下一秒如遭雷劈地听到惊人坏消息。
谢越:炀哥,完了,我在学校后面那家兰州拉面遇到云弥和丁圆了,你知道我听到什么了吗?
他发的私信。
附医院的顶楼。
周时徽瞥见杂物堆上亮着的陈屹炀的手机,屏幕弹出消息提醒。
第一条没有完全展开,第二条就清晰明了多了。
谢越:云弥说不喜欢你!!!亲口说的卧槽。
周时徽是跟奶奶一起来的,老人家以前和陈屹炀的奶奶在一起工作。
他奶奶是主治医生,陈屹炀的奶奶是护士,所以家里头总觉得他奶奶比陈屹炀奶奶强,他就该高陈屹炀一头。
但不是这么算的。
周时徽这辈子就没比得过陈屹炀。
看到谢越的消息,周时徽眯着眼扫过内容,周身紧绷的线条不自觉松了下来,随即懒懒靠在银色车椅背上,唇角轻勾。
陈屹炀进去看他爷爷了,出来时周时徽起身说:“陈屹炀,一起回去吧?”
他态度变了。
陈屹炀一秒就察觉出来了。
他拿过书包和外套说:“不了。”
看到手机消息,陈屹炀稍皱眉,周时徽挑眉说:“走?”
陈屹炀没领情。他跨着包侧眸说:“周时徽,下次别跟贼一样偷看我手机。”
陈屹炀太了解谢越那个脾气了,粗心大意又幸灾乐祸。
他下楼梯时问具体怎么说的。
谢越回了个:说你欠的模样超级不喜欢啊。
y2:这叫不喜欢我?
谢越:有区别吗?
y2:你不喜欢背文言文和你不喜欢语文,没区别?
谢越:……额,当然没区别了,文言文和语文都去死好吧?
y2:6
陈屹炀看着消息,觉得谢越还真是无聊,看到那句“欠”的评价,又不自觉笑了下-
山附的军训为期二十天,云弥代表二班跟丁圆一起去领军训服。
路上丁圆随口提起,表白墙又出现了江靡妍告白的消息。
“听说这次还送了花呢。” 丁圆抱着胳膊,满脸费解,“陈屹炀到底好在哪儿啊,魅力这么大,能让江靡妍一次又一次地去表白。”
学校发的军训服是清一色的迷彩绿。
云弥听着丁圆那句 “什么魅力”,忽然觉得夏日的风又闷又黏,发丝湿答答地贴在颈侧,肺腑都难以呼吸。
江靡妍正好也在,她看到云弥跟她打了招呼:“云弥,好久不见!作业写完没?”
丁圆虽然吐槽,对江靡妍本人倒没什么意见,可一想到两人算是 “情敌”,立刻像护崽似的把云弥往身后拉了拉,扬声道:“我们云弥当然写完啦,对吧?”
江靡妍眨了眨眼,一头雾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得罪了人,又好像没有。
她自然地转向云弥:“对了云弥,你知道陈屹炀这几天在哪儿自习吗?我们现在同班了,有些班级事务想跟他说一声。”
云弥想了下说:“应该在竞赛教室。”
江靡妍弯眼笑了笑:“那我等会儿去看看,我问他他总不睬我。”
不远处几个留校的体育生在训练。
尖锐的哨声骤然刺破云霄。
等江靡妍走了,丁圆才忍不住埋怨云弥:“你干嘛告诉她啊?怎么不自己争取一下?”
云弥明白她的意思,淡淡道:“万一真的是重要的事呢。”
丁圆翻了个白眼,满脸不信:“她肯定是找借口。”
云弥看向江靡妍的背影,少女光鲜明丽,走路都带着轻快的风。
云弥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重新站回 “第一” 的位置,是不是也能像这样耀眼。
正想着,不远处的体育生脱手掷出一枚铅球。
澄澈碧蓝的天空下,云弥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句“小心”。
江靡妍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股温暖干净的力道猛地将她揽进怀里,整个人跟着天旋地转地摔了出去。
等她惊魂未定地爬起身,只见刚才站立的地方不远处,静静躺着一枚银灰色、毫无光泽的铅球。
操场上瞬间一片哗然。
江靡妍从地上爬起来稍显狼狈,对着跑过来道歉的体育生厉声斥责:“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有人的地方训练,如果不是有人护着我,我说不定你们砸到脑袋了!”
“我受伤了怎么办?”
“给我道歉——”
她动作激烈,嗓音霎时绝望,快哭了。
几个高个子男生自知理亏,低着头说“对不起”。
操场的另一边,陈屹炀跟旁边新认识的男同学说了声“帮我带回班”,朋友问:“怎么了?”
话未落,陈屹炀已经狂奔出去。
江靡妍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看见陈屹炀过来,刚要开口诉苦,对方却径直与她擦肩。
云弥正低着头,轻轻拍掉浅粉色短裙上的草屑与尘土,装作若无其事地攥紧了拳头。
她皱着眉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语气平静:“陈屹炀,你怎么过来了?”
陈屹炀只看着她,沉声道:“手。”
云弥装傻:“什么手?”
男生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气闷。
云弥抿了抿唇,正想开口说 “没事”,手腕却突然被人轻轻拉住。
刚才为了护住江靡妍,她整个人重重滑出去,手背早已擦破了皮,渗出血珠。
那只本就受过旧伤、线条略显异样的手臂上,布着细密的擦痕,稍稍一用力,整只手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云弥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一用劲儿,整只手剧烈地在颤抖着。
陈屹炀就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烈日将他脸上的每一丝情绪都照得清晰分明。
陈屹炀低了眼,想他怎么一会儿不见云弥又受伤了,他说:“去校医院看看。”
云弥满不在乎:“一点儿小伤……”
被人打断了,“走。”
文理分科之后,云弥已经渐渐不再执着于是否要和陈屹炀在一起。她喜欢陈屹炀也好,江靡妍、许知妤喜欢陈屹炀也罢,其实都无所谓。
暗恋本就不必让对方知道。
比起戳破心意后朝夕相对的尴尬,她更愿意就这样默默放在心里。
校医院的医生检查过后说,伤势不算严重,只是旧伤未愈,受力后牵扯到神经,永久性不能用力。
陈屹炀无意间瞥见电脑里云弥之前的病例记录。
病人自述,于二〇二五年一月十七日下午三时二十七分,被重约二十三点七二千克的铁质酒箱砸伤手臂。
暑假里校医院只有一位值班医生,处理完伤口走过来,笑着提醒低头不语的少年:“可不能偷看病人隐私。”
陈屹炀低着头,长身而立,颀长的身型带着沉默。
被医生戏谑了句,他表情未变,喉咙发紧,一言不发。
云弥拿着冰袋敷着手臂,走出来看见陈屹炀,故作轻松地撇撇嘴:“我说没事吧?大惊小怪!”
她白了眼,想扮个鬼脸逗他,可陈屹炀却没像往常一样接话。
他只垂眸看着她,平淡开口:“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打个电话。”
“啊?你有急事吗?”
陈屹炀摆了摆手,没应声。
漫长的走廊尽头,树影投下斑驳的光点。
陈屹炀沉默地走到角落,拨通了置顶的那个号码,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温良玉和陈屹炀本就不常联系,上次又因为选文理科的事闹得不太愉快,接到儿子电话很是意外:“怎么……”
疑惑还没说完,陈屹炀开口第一句便是:“妈,订婚快乐,我喜欢上一个人。”
迟了近一个月的祝福,温良玉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地补充:
“是云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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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青梅果 愿望
陈屹炀从小到大还没喜欢过什么女生。
他有点说不明白喜欢云弥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想欺负她,又打从心眼里希望她开心。
云弥太闪耀了,比炙阳更烈。又生动许多。
温良玉听到陈屹炀的话, 一向自傲的理智有一瞬间的崩溃,她觉得可笑, 问:“你跟我说什么?”
陈屹炀反问:“你不是说云弥是你未婚夫的女儿吗?”
温良玉想起来这一茬, 陷入沉默,好一会儿压着恼火问:“陈屹炀,你什么意思?如果云弥马上成为我的女儿, 对你有影响,你就让我别结婚?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你答应过我不会成为陈家赐那样!”
后面的话没问出口, 陈屹炀淡声打断:“什么叫如果成为你的女儿?”
陈屹炀像是想到什么,思路清晰地提出假设:“云弥不是你未婚夫的女儿。”
陈述句。
他猜到了, 并且笃定。
“不是——”温良玉想着是不是该把云弥的户口迁到北京放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开始怀疑姓陈的基因都有问题, 想要跟陈屹炀讲道理让他离云弥远点, 电话被挂了-
丁圆给云弥带了荔枝气泡水,云弥吸着习惯里的甜水,并肩跟丁圆坐在校医院的凳子上。
丁圆挺无语的:“你救了江靡妍,她都不说句谢谢。”
丁圆眼睛巴巴儿地看着云弥涂抹好碘伏的手臂, 云弥瞥到自己的伤口,不露声色往身后藏了藏。
丁圆说:“别躲。”
云弥说:“不好看。”
丁圆纠正:“谁说不好看的?特别漂亮, ”她之前听云弥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 丁圆靠过去, 跟云弥肩膀相碰,轻声说,“云弥, 那是你的勋章,没必要因此自卑。”
云弥听到丁圆的话,不自觉垂下眼,眼睫落下来垂下阴影。
她“嗯”了声,然后嫌弃地咬吸管,含糊说:“大圆子。”
“嗯?”
“荔枝气泡水太甜了,我还是喜欢草莓的。”
丁圆刚准备抒发自己的长篇大论去表达对云弥的赞美,眼睛一闭,半个字都没了,说:“大小姐,你以前不这么挑的!到底谁惯的你?”
“……”
云弥抬起眼,看到拎着手机穿过绿色长廊的陈屹炀,男生的黑色短袖是那种不贴身的质地,搭配着浅灰色的工装裤,他身后是浓碧如墨的夏天。
少年人微低着眸的一眼,玩世不恭又张扬狂妄。
云弥像是顿然清醒般听到丁圆的提问,“晚上还在学校自习吗?”
然后是轰然涌来的热燥蝉鸣,密得像化不开的热浪。
有人打断说:“晚上她跟我一起回去吃饭,秦姨做了菜。”
云弥正研究自己并在一起的白色匡威,听到这句费解地仰起头。
陈屹炀漆黑分明的眼眸里有浅淡清冷的笑意。
云弥的心脏猛然跳动。
感觉到燥热。
丁圆听到拒绝,懊恼“哦”了声。
等五点离校的时候云弥才问陈屹炀,“秦姨什么时候说晚上做菜了?”
正常而言他们不回家,秦姨做了三人份会提前知会他们。
陈屹炀下午跟秦姨打好招呼了,说:“哦,她忘记跟你说了。”
“???”
漫长的放学路蜿蜒到视野尽头,起起伏伏、高高低低,像被随手揉皱又摊开的长带,一眼望不到头。
云弥的视野从最远方收回,侧过身体盯着陈屹炀,歪了头狐疑:“真的假的?”
陈屹炀面色冷淡,看她说:“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是吗?”云弥皱了下眉。
她怎么不信呢?
陈屹炀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他温烫的手掌干燥,云弥稍抬眼就对上陈屹炀的视线,男生挑眉说:“少问有的没的,回家。”
云弥吃完饭就回房间看书,江靡妍发了微信问她要不要紧,还给她发了五百二十的红包。
云弥没收。
江靡妍说:你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云弥回复:不用。
江靡妍:真的不用?
江靡妍发了条新的回信:我就是怕你哪天后悔今天救了我,我妈说给你发了红包,咱俩就抵消因果了。
云弥眯着眼看这条回信,看了很久。
她默默离开书桌下楼,去冰箱里冷冻层翻翻找找翻出根雪糕。
陈屹炀下楼时就看到蹲在冰箱前的少女。
云弥垂着眼,一口一口咬着雪糕。
陈屹炀看出来她不高兴了,问:“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要是不那么无可挽回,云弥会气鼓鼓说“你惹我了”,但她没有,只是抿唇轻轻笑了下,说:“没什么。”
陈屹炀逼问:“真的?”
云弥别开眼,不说话。
陈屹炀说:“你跟秦姨说想要我的游戏机,偷拿了玩,还让秦姨不要告诉我。”
“???”
云弥原本低落的情绪有一瞬间的起伏,皱眉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跟秦姨说……”
后头的话,云弥适时止住了。
陈屹炀挑眉,低着眼看她,不冷不淡问:“说什么了?”
云弥不希望秦姨在雇主那里受到什么批评,秦姨对她那么好,她小声说:“都是我不好。”
“哦。”
陈屹炀单薄的眼皮冷淡坠着,要求:“那说,哥哥,我错了。”
什么鬼话?
云弥更难受了,委屈地咬着雪糕。
她不说话。
陈屹炀蹲下身,说:“给你买个新的。”
云弥一顿。
听到陈屹炀后半句,“我那个旧的,而且我用过了。”
两个人在厨房间对视。
云弥小声想说“谢谢”,陈屹炀问:“所以怎么了?”
“……”
云弥咬着被雪糕冻得发麻的嘴唇,她习惯用冰冷来接近那种清醒的感觉,但其实自我追责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空虚。
云弥说:“江靡妍问我后不后悔救了她,我又想起来徐明薏了。”
他温声说:“后悔了吗?”
陈屹炀身上有好闻的干薄荷味,今天好像换了沐浴露的味道,有点海盐苦柠的冷淡。
身上燥烫,云弥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陈屹炀的眼眸。
云弥苦涩一笑,说:“其实救了徐明薏后,我被所有人孤立了,那时候我在想这辈子不要救任何人了,我要做个恶毒的人,让她们后悔……但是。”
但是她做不到。
其实不只是今天。
上次在山附后面、在许知妤的身前,云弥早就挺身而出了。
云弥黯然,可是陈屹炀却笑了。
他问:“不救就是恶毒?救人就有错吗?”
陈屹炀看着她,抬手碰到她有点毛躁的脑袋。他说,“我不是说了吗?你没有错。”
云弥垂眸问,“哪怕代价要我自己去付吗?”
陈屹炀说:“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云弥:“什么话?”
陈屹炀挑眉说,“害一个人或许需要理由,但是救人不需要。”
云弥猛然睁大了眼睛。
陈屹炀舒展的骨架轮廓挤在那里,他说:“弥弥,做自己就好了,别被这个世界打败。”
他清晰地用“弥弥”这样的昵称叫她,云弥稍愣,陈屹炀揉了下她,不算太重。
云弥心脏发软,说不清楚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喘上气儿,她缓慢地“嗯”了声。
陈屹炀看她沉默,问:“吃够了吗?”
云弥说:“什么?”
“雪糕。”
“没有。”
“冰的,冷不冷?”
云弥不喜欢陈屹炀老是问,她轻声埋怨:“你少管我。”
陈屹炀听出来她开心点了,问:“有没有什么愿望?”
云弥眯眼,问:“干什么?”
“给你买蛋糕。”
云弥拖长声调:“我又不过生日。”
“哦,不喜欢吃?”
云弥看到陈屹炀拿出手机,男生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嶙峋冷白的手指下滑,下单了块四寸冰淇淋蛋糕。
少女抿唇,眼皮耷着,她实在不开心,又实在想吃。实话实说:“喜欢的,但又不是过生日……许什么愿。”
男生冷感的眉骨明朗,陈屹炀垂眸说:“可以找我。”
低磁的嗓音吐出的话带着少年的青涩,轻飘飘落下来在她的心上。
云弥恍然怔住。
陈屹炀说:“想要什么就说,可以一直跟哥哥许愿。”
云弥问:“那要是很贵呢?”
陈屹炀说:“买。”
云弥又问:“要是你哪天没钱了呢?”
陈屹炀想了下,说:“那就去赚钱。”
云弥的眼眶湿润了些,上次他过生日,陈屹炀说不喜欢过,她就没问。
云弥问:“陈屹炀,那你有什么愿望?”
突然的反问,倒是把陈屹炀问住了,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吗?”
少年漆黑的碎发微遮,流利的下颚线上神色微怔,又扯唇勾勒出个平淡又温暖的笑。
跟平时一点儿也不一样。
陈屹炀说:“希望世界和平。”
云弥评价:“好教科书好无聊好宽泛的愿望。”
陈屹炀对于妹妹的批评没有什么反驳的想法,只轻声说:“嗯。”
他注视她,少女单薄的肩膀没那么紧绷,沮丧的面容又转好。
他说完大愿望,注意到云弥无语到恨不得翻白眼的表情,陈屹炀失笑,贪心说出了第二个,“还有。”
云弥鄙视他,反问:“还有啊?”她质疑,“谁家好人许愿一次性许两个?”
“嗯。”
陈屹炀就贪了,他低眸说:“希望云弥开心一点。”
作者有话说:
“害一个人或许需要理由,但是救人不需要。”
原句“一个人杀另一个人或许需要动机,但是救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名柯
名柯塌了我知道,大纲是之前定的。特此说明
第37章 青梅果 装病
山附的军训严禁带手机。
云弥拿到宿舍号, 跟着人潮去住宿楼,背包里还有陈屹炀新给她买的游戏机。
在宿管阿姨那里交手机时云弥看到温良玉发来的消息。
丁圆问:“怎么啦?”
“没事。”
温阿姨问她想不想去北京。
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云弥的手指划到第三页最后一行, 温良玉说:小弥,平时你离陈屹炀远一点。
云弥看向宿舍楼外, 男生跟谢越站在一块, 不知道聊什么,被日光照亮的面容没什么笑意。
他又跟温阿姨吵架了吗?
温阿姨那么好脾气的人,陈屹炀怎么总是惹她生气?
陈屹炀跟谢越聊了两句信息竞赛的事, 目光稍侧隔着垂下的柳叶梢看到瞪他的云弥。
谢越说:“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什么。”
“晚上不是集合跟教官开欢迎晚会吗?周时徽打算给云弥唱歌,我可知道了, 人家特意学的粤语歌,超深情的。”
“哪首?”
“《喜欢你》吧, 什么海风里……”
旁边路过的显然是熟人,刚在学校小卖部买了盆儿, 听到谢越开腔一脚踹上去吐槽:“越哥, 别唱了,都是自己人。”
谢越摔草地上,一膝盖的泥土,爬起来就骂:“臭小子踢你爷爷呢!”
树底下笑成一片。
陈屹炀低着眸看搜索页面, 想:粤语歌啊他也会。
谢越把那群傻逼都踹走了,拍拍土才重新搭上陈屹炀的肩, 目光一坠, 看到陈屹炀的手机浏览记录差点腿软又跌地上了。
谢越手足无措, 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神他妈#早恋可取吗#,他问:“这……这什么玩意儿?”
陈屹炀不理他, 分明知道他在看,扫视完继续手动输入:#跟妹妹恋爱会不会影响她学习#
“???”
陈屹炀又输入,#总是说讨厌你的女孩要怎么拿下#
“???”
#跟别的男生竞争需要色诱吗#
“!!!”
少年冷白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在二十六键打下“山城约会圣地”六个字,谢越看不下去,快疯了,他说:“你这不是乱.伦吗?我靠,你爸不打断你的腿?”
谢越使了劲儿,陈屹炀扫了眼他,视线落在他脏兮兮的手,单薄的眼皮耷着冷声说:“拿远点。”
谢越悻悻撒手说:“你要追云弥啊?”
陈屹炀越淡定,谢越越崩溃,他又怕其他人知道,小声地要求:“你暗恋一辈子好了嘛,你追什么追,她才十六岁!你妈不是说九月一号结婚吗?你要干嘛?你要毁了这个家?”
陈屹炀不说话。
谢越觉得自己快成老妈子了,骂了句“我草”,质问:“你妈咋办?”
陈屹炀挑眉:“别结婚。”
“……”
谢越怀疑陈屹炀骨子里有问题。
他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半个字。
男生漆黑的碎发微垂,扫了眼他眼底是戏谑,又看了眼云弥的宿舍楼,轻眯眼,说:“走了。”
落拓的身型混入一起奔赴操场的队伍里。
……
“云弥,你离陈屹炀远一点。”
晚上集合的时候,校长在前头讲话。
没完没了的蝉鸣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又被鼎沸的人声覆盖,云弥在人群中找陈屹炀的身影。
听到旁边班级队伍里谢越说话,稍钝。
温阿姨也说了这样的话,离陈屹炀远一点。
云弥不懂:他怎么又跟人吵架?
陈屹炀脾气到底有多差?
云弥回了句:“哦。”
视线却停住了。
中间隔了整整二十个班级,距离拉得极远,几乎横跨了大半个操场。
云弥看不清,可只消一眼扫到那道熟悉剪影,她就知道那是陈屹炀。
心脏跟着酸涩起来。
以前只知道二班和二十三班隔得很远,但从来不知道具体有多远。
谢越看云弥那个敷衍的态度,皱眉看了眼云弥旁边的丁圆。
“……”
谢越站在一班队伍边缘,欲言又止,骂了句脏话,狠下心态度强硬斩钉截铁:“陈屹炀他有病,你知道吗?离他远点。”
“什么?”云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越强调:“他有病。”
少女刚懵懂的模样消散了,一双杏眼瞪大了,震惊又担忧地盯着他问:“陈屹炀生病了?感冒还是发烧?”
“不是……”谢越啧了声,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总不能说以后跟你真正成一家人的哥哥喜欢你了,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听到那句“是”,云弥心脏像是漏掉了一拍。
校长已经做完宣讲,教官领着学生散开做欢迎晚会。
二十三个班级需要围绕操场聚成巨大的圆。
谢越怕说多了让云弥难受,但是头一抬,人已经跑了-
班里同学在议论,等会儿每个班要出节目,按顺序一班第一个上。
陈屹炀一眼就看见,周时徽带了吉他。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神色冷恹恹的,正准备跟着人流往场地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陈屹炀!”
云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高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荡。一身迷彩军训服衬得她利落又精神。
陈屹炀还没来得及反应,女孩已经低下头,眉头微蹙,上上下下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遍。
“你哪里不舒服?”她语气带着急,“要不要去医院?这么晚了校医院早就没人了……”
什么?
学生们已经各自找位置坐下等候演出,几个教官在一旁催促:“快点!”
云弥立刻上前,对着那位年轻教官急声道:“教官,这是我哥,他朋友说他身体不舒服,我可能要带他去看医生。”
来山附带队的大多是军校学生,非训练时段都好说话,教官随意瞥了陈屹炀一眼,便点头应了:“行,去吧。”
等教官走远,云弥才凑近过去。
陈屹炀心里已经猜出大半,淡淡开口:“谢越说的?”
云弥跑得还有些微喘,见他神色看着倒不算严重,依旧皱着眉:“嗯。他说你不舒服,是感冒发烧了,还是有什么旧疾?我怎么没听秦姨和温阿姨提起过?”
不远处,总教官的迎新晚会致辞刚刚落下尾声,下一个便轮到周时徽上台。
男生架好椅子,低头调了调吉他弦,目光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缓缓扫过,似在找寻着什么人。
等全场稍稍安静,他才对着话筒开口,清澈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今天这首歌,我想唱给一个人。”
男生的嗓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递到整个操场。
台下立刻炸开一阵起哄声,有学生把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大喊:“学神!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周时徽垂了垂眼,声线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里:“女生。”
随着性别的两个字公布,前奏一响,全场瞬间爆发出呼啸般的尖叫与哄闹,几乎要掀翻整个操场。
《喜欢你》
这哪里是唱歌,是明目张胆的告白。
冷落的操场另一角,陈屹炀眯了眼。
他原本想否认的,但他说:“发烧了。”
没什么起伏的话,陈屹炀单薄的眼皮垂落,刚好看到云弥忧心的琥珀色眼眸。
男生心里头发软,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跟她说别回去。
陈屹炀下颌线流畅又冷感,嗓音微哑,语气很淡地开口:“头疼,脑袋烧坏了以后怎么教你写题?云弥,要不然带我去看看?”
……
云弥带陈屹炀到校外的小诊所。
赤脚医生向来是中西医混杂着看,问完诊又狐疑地号了脉,沉默着说:“挂点葡萄糖吧,估计天气太热了,体感失衡。”
他趴在桌上写完鬼画符的药方,在那里诧异地嘟囔:“现在大小伙子中看不中用,看着也有肌肉的啊,身体这么差。”
猛然听到前头人轻咳了声,戴眼镜的医生眼皮一抬,看到陈屹炀漆黑锋利的眼眸。
“……”
面皮薄,脾气还倔。
医生在心里做出判断,把药方往他怀里一扔,说:“回去记得多喝热水。”
云弥看着护士帮陈屹炀扎针。
问了详细情况才放下心。
他们出校门前太着急了,手机都被学校没收了。
云弥借了医生的手机给秦姨打电话。
诊所外的街道不算宽敞,两旁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远处的楼宇层层叠叠往上铺展,霓虹与窗灯明明灭灭,云弥听到秦姨的问话一一作答。
“嗯,对,秦姨,麻烦你过来送钱了……是的,陈屹炀生病了。”
“严重?”
少女冷静垂下眼,原本担心到揪在一起的心放松了。
太过分了,陈屹炀。
云弥想起来他在操场上那副冷淡稍带脆弱的模样,平静的面容上眼睫垂落阴翳。
她刚差点急哭了,云弥轻声平淡地说:“对,超级严重呢,陈屹炀说脑袋要烧坏了呢,我跟他一起出学校的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要死了,还好医生妙手回春,200ml葡萄糖给他救活了。”
秦姨听出来小弥话里有话,笑了笑,说让他们在诊所等她,云弥抱着手臂坐回凳子上。
她恶狠狠掐着自己手臂,冷脸不说话。
小诊所不太正规,墙壁上贴着重金求子和不孕不育的小广告,云弥原本都快急哭了,现在只冷哼声。
她打破平静说:“等会儿秦姨过来,我就先回学校。”
看时间,周时徽的表演才结束,陈屹炀问:“怎么了?”
“自己想。”
陈屹炀有点晕针和晕血,原本还没什么难受的,吊针扎进皮肤里突然想起来些不开心的事,微微心悸,犯恶心。
他说:“周时徽想跟你告白,你确定要回去?”
耀眼的白炽灯照亮云弥的面容,少女微怔说:“你是说……”
像是反应过什么,云弥站在那里,盯着陈屹炀迟疑,微带鄙视的话语:“你少骗我。”
陈屹炀嘴唇都白了,他眼皮眨了下,失笑:“没骗你。”
他说,“刚那首歌伴奏听到了?”
“……嗯。”
云弥看着陈屹炀青筋微凸的手,指甲剪得干净,腕骨微凸。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只手比以往要脆弱,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就听到了陈屹炀后半句的话,“其实你可以陪我演下去的。”
“而且……”
云弥恍然抬起眼,看到男生流畅干净的下颌线。
陈屹炀的话淡得不仔细根本听不到,他掀开眼,云弥就自然而然地撞入他沉溺的漆黑眼眸,他说:“我不喜欢你被其他人告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青梅果 误会
云弥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屹炀低下眼把吊针从皮肤里拔出来, 鲜红的血液在管子里回溯。
他“呲啦”声撕开胶布,护士皱眉问:“干什么?”
陈屹炀不挂了。
云弥还在想他说的话。
少女纤细的发丝掉下来,抿着唇, 觉得好笑。
说的好像喜欢她。
但是陈屹炀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她有点不敢相信,可又觉得万一呢, 小声问:“陈屹炀, 如果我答应周时徽的告白呢?”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会嫉妒。
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诊所门外先响起声廉价的“欢迎光临”提示音。
秦姨推门进来,看见两人, 脸上慢慢扯出略显勉强的笑容。
她结完账,把两个孩子一并送回学校。
校门口, 山附的白瓦高楼浸在暖橘色的路灯里,晕出一层柔和的光。
云弥已经走进校园, 陈屹炀却被秦姨伸手叫住,留了下来。
秦姨这个年纪什么风浪都见过了, 可还是欲言又止, “刚接到良玉电话,你爸爸生意上出了点事,不过小炀你也不太着急。”
陈屹炀想说关他什么事。
可又听到秦姨后半段,“你爸爸一直想让你接手他的生意, 知道你有希望保送去北京,特意接了那边的大单子, 是为你铺路, 没想到……”
秦姨叹了口气, 温声说,“他是为了你。”
陈屹炀去宿管那里拿回自己的手机,陈家赐留给他的上一条消息是:小炀, 送你去国外留学怎么样?
男生宿舍楼跟女生的只隔着绿化带。
陈屹炀站在后门口给陈家赐拨了电话,电话“嘟”了好几声才接听。
陈家赐显然带着酒气,嗓音哑得发沉,字句都松松垮垮的,只淡淡吐了一个字:“谁?”
“我。”
上次文理分科的事情陈屹炀跟父母都闹得不可开交,温良玉拿他没办法,陈家赐的意思是强令他哪怕读文科也要走保送。
陈屹炀不习惯跟陈家赐有什么温和的寒暄,只是冷声问:“你那里怎么了?”
陈家赐长长喘出一口,说:“陈屹炀,怎么跟你老子说话?”
陈屹炀似笑非笑,含着丝嘲弄:“给我发条消息什么意思?送我留学?”
陈屹炀问:“不是认为国内的大学更有含金量吗?想让我帮你完成上大学的梦想?”
没有起伏的话,电话那头的人听到了,冷笑。
二十三年前,陈家赐和温良玉是北外的金童玉女,同专业的师兄妹,上下两级生源的年级第一。
陈家赐是因为家里老太太的病毅然退学去深圳打拼。
“谁跟你说的?良玉?”陈家赐最近太忙了,没心情吵架,“陈屹炀,我告诉你这件事跟你妈跟你都没关系。”
陈屹炀冷着脸回答:“我知道你那里出事了,辛苦了,但是陈家赐,老爷子要走了,医生说就这个月了。”
他不希望陈家赐把这些事告诉爷爷。
陈家赐听出来了,嗤了声想骂他,但陈屹炀在他开口前把电话挂了。
不远处的女生宿舍楼已经亮满了灯,陈屹炀恍然抬起眼,看到六楼的少女,她披散长发趴在栏杆上,似乎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看到他,云弥对他露出笑容。
谢越下楼找人,看到陈屹炀跑过来说:“快点,教官来宿舍教叠被子了,就你不在。”
他揽住陈屹炀的肩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恍然跟着一起抬起眼。
原本站了人的阳台已经空无一人。
陈屹炀眯了眼。
谢越猜陈屹炀总不会是盯着云弥的宿舍吧,他真服了,觉得自己脑子也中毒,他说:“周时徽今天跟‘你妹妹’告白了,你怎么说?”
他强调的是“妹妹”,陈屹炀单薄的眼皮轻掀,“什么妹妹?”
谢越带着人到宿舍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了瓶冰可乐,“哐当”声,铁罐砸在机器低座,谢越强调:“云弥是你妹妹。”
陈屹炀帮他扫了码,刚收手机,顺口否认:“不是妹妹。”
谢越翻白眼:“开始做梦了不是?哪怕不在你户口本,也进你妈户口本,怎么?回头温阿姨跟人介绍,哦!这是我女儿,也是我儿媳。”
陈屹炀收了手机,看着他,冷眼:“你对我追到云弥很有自信?”
散漫的语调含着分戏谑。
“……”
谢越无话可说。
“云弥是温良玉以前好友的女儿,不是妹妹,温良玉是怕陈家赐对她不好。”
“你说什……什么?”
家里太乱了。
陈屹炀扯唇笑道:“我为什么不可以追她?”
陈屹炀抬手拽过满脸震撼的谢越,微扬声强令:“走了。”-
云弥所在的二班和一班是同一教官,早上在队伍里还有同学在议论昨天周时徽跟她告白的事儿。
一个是二班的第一名,一个是注定保送的数学学神,怎么看怎么般配。
教官在前头训了半天“稍息立正”,有女生体弱扛不住,暂时原地解散休息。
昨晚女教官要求集合训练内务,丁圆没来得及问,靠过来说:“云弥,周时徽跟你告白的事你怎么说?”
丁圆说:“你要不要考虑答应?”
云弥找了片空地坐下,她已经躲了周时徽那么久,说:“那是对我们两个都不负责吧?”
丁圆略微沉思说:“可是三班那个黄雨娉她一直在谈啊,上次听她说的话蛮对的,多谈恋爱才知道真正适合自己的是什么样……”丁圆还是觉得陈屹炀配不上云弥,她笑笑,“不过呢,周时徽教人实在是废了点,没什么利用价值。”
云弥吐槽:“我可没这么说。”
“我看你就是完全不喜欢,”丁圆凑过来到云弥的耳边低声问,“那陈屹炀呢?如果陈屹炀跟你告白,你会答应吗?”
听到这样的描述,心脏像是过了电。
云弥想起来在小诊所陈屹炀的那句话,少年人的面容,低眸时低磁的嗓音连接着她的心脏。
云弥想知道如果秦姨没进来,他会说什么。
云弥低下眼,看向身下的塑料草坪说:“他那个个性,如果喜欢我该跟我告白了吧。”
不远处有人喊了句“周时徽”。
云弥扇着风,突然抬眼看到面前递来一瓶水。
周时徽其实长得干净英气,笑起来颇具少年感,他蹲下身说:“特地给你带的。”
换成旁人三番两次这么隐晦地拒绝,该自尊心受挫了,但周时徽没有气馁,他说:“昨天的事……”他温声问,“阿炀身体怎么样?”
云弥没接,轻笑说:“没事,就是中暑了。”
周时徽笑了:“晚上中暑?”
云弥:“夏天这么热,晚上也会中暑啊。”
燥热的蝉鸣伴着操场上的燥风,云弥膝盖上都是细密的汗。
烈阳炙热,周时徽抿唇,没拆穿什么。
他说:“你哥哥没事就好,要是严重了,影响你爸爸跟温阿姨的婚期多不好。”
灼目的烈阳刺到眼皮上有些微的痛感。
旁边有个男同学喊了句“徽哥”,周时徽问:“怎么了?”
“二十三班我朋友受你启发,也要唱歌告白。”
周时徽笑了下。
云弥用手扇风的动作已经停下了,恍然站起身。
精致的面容上,一双杏眼眸光微沉,周时徽还想问朋友谁跟谁,被云弥打断了,问:“周时徽,你说什么?什么婚期?”
她的话语里带着迟疑和不确定。
心脏都停滞,反应过来时半边身体都快没知觉了。
周时徽强调:“你们不是父母要结婚吗?”
笃定的语气,云弥问:“谁说的?”
夏日人潮的喧闹被教官的哨声撕开,尖锐的哨音炸在耳边,震得云弥耳尖生疼,她猛然回头看二十三班的方针,陈屹炀穿着军训服,身型颀长清瘦,漆黑的碎发被压在帽檐下,他们也在休息。
男生倚靠在树下跟人散漫聊天,站在人群里依旧耀眼。
云弥眯着眼,突然想起来之前问丁圆的话。
为什么陈屹炀对她那么好。
云弥纠正:“你搞错了,我父亲在非洲做医生,不在北京,他这辈子不可能再婚。”
周时徽下意识否认:“那阿炀他为什么不……”周时徽想起来温阿姨之前的嘱咐,愣住,喃喃:“阿越也知道啊……不然我们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云弥看到周时徽脸上真切的震撼表情,只觉得真相比刀还凌迟。她知道他没有撒谎。
可是他们这些人……居然只是因为一个误会对她好吗?
刚来跟周时徽通风报信的男同学喊了声:“徽哥,我妍姐告白了!”
一次又一次的告白,江靡妍从来没有退却过。
云弥没有那样无可比拟的信心。
五星红旗在操场的最高处迎风飘扬,巨大的白色挡雨棚下,云弥在人声鼎沸里看到恣意张扬笑着的江靡妍和少年的背影。
云弥不自觉握紧的拳,捏到指节泛白,她手臂上的旧伤依旧难看扎眼。
她远远看着,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地告知身侧人:“周时徽,我不喜欢你,麻烦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我是那种很犟的人,不会因为别人对我好就喜欢谁,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可能突然变卦,我喜欢的人……”
她稍顿,又改口,“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可能也只是想超越他。”
云弥失笑,心里却堵得发闷,像被盛夏烈日直直烘烤,连心跳都软热发慌。
少女的双马尾柔软被军训的帽子压到瘫软在单薄肩膀上,她垂下眼,露出很轻浅的笑意温和说,“至于误会的事,就不用告诉陈屹炀和其他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青梅果 钥匙扣
云弥一个人走到洗手池旁, 她低着头感受被阳光炙烤得发烫的自来水冲刷掌心,觉得眼眶发烫。
她拧紧旋钮式老式开关,想怪不得老叫她妹妹。原来真把她当妹妹了。
夏天闷热的感觉带着校园角落的浓绿, 叫人心烦,云弥鼻头酸酸的, 搓了把脸, 又难过地揉眼睛。
臭渣男、王八蛋。
之前对她这么好,原来是这样。
他现在什么都不用管了,轻轻松松、恣意妄为, 可她怎么办?
她喜欢上他了。
云弥把军训的帽子压在脑袋上,抬眼就看到往这边走的陈屹炀。
男生漆黑的眼眸目光跟她撞上的一瞬, 云弥深吸一口气,别开脸。
陈屹炀不知道云弥怎么了, 少女将一双柔软的眼眸隐藏在帽檐下,哼了声。
“云弥?”
刚叫出口, 云弥就反驳:“不好意思, 有事吗?”
陈屹炀刚遇到丁圆了,他说:“你朋友找你。”
“谁?”
“丁圆。”
还以为你找我,云弥“哦”了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林荫道侧, 少年人的身型挡住了她,云弥缓缓抬起眼, 看到男生高挺的鼻梁, 和利落的下颌线。
云弥对上陈屹炀的眼眸, 问:“还有事吗?少挡路。”
陈屹炀很淡地说:“没什么,你眼圈红了。”
云弥看了眼天空,说:“大太阳晒的。”她想了想又说, “也有可能是被你辣眼睛了。”
“……”
她漂亮的嘴唇吐出厌烦的话,琥珀色的眼睛白了他眼。
云弥推了把他就走了。
少女甩开的马尾带着飘散的白花香。
云弥看到丁圆招了招手,露出笑脸跑过去。
丁圆刚去吃瓜了,找了半天没看到云弥,说:“我听别人说了,你知道江靡妍为什么那么喜欢陈屹炀吗?我靠,我都觉得她如此痴情情有可原了。”
云弥闷闷不乐,踢着操场上的草问:“为什么?”
丁圆比划:“江靡妍有哮喘!之前上初中的时候,陈屹炀给江靡妍买过哮喘药。”
又去做好人了,怪不得呢。
对谁都像“妹妹”。
云弥呵呵一笑,问:“陈屹炀把她忘了?”
丁圆说“不是”,她思考了一下说:“陈屹炀说‘你认错人了,那个人不是我’。”
云弥不信。
她远远看了眼二十三班的方阵,低下头。
山附的军训向来被校方挂在嘴边,美其名曰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一群学生苦不堪言,晚上回到宿舍都瘫软在床上跟死掉了一样。
一整天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下来,云弥却没那么累。
她带了习题来学校,洗完澡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刷题。
同宿舍一个女生端着脸盆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路过,特意凑过来瞄了眼她摊开的卷子,“哟”了声,半是调侃半是酸意地感慨:“云弥,你也太爱学习了吧?这都军训了还卷,你是想考清华还是北大啊?周时徽那是保送,怎么,你也要去?”
云弥单手撑着桌沿,闻言回头看了眼,理所当然:“你怎么知道?”
昨天她们背地里偷偷议论她和周时徽的绯闻,丁圆已经全告诉她了。
貌似说得不好听。
云弥不甚在意地笑眯眯说:“我还真的挺想考最高学府的,被你知道了?就当你给我加油咯。”
那女生撇撇嘴,说:“一个学习,一个躲外面玩游戏机,也不怕人举报。随便你们,明早还要早起,你就继续学吧,明早起不来,没人叫你。”
她说的“玩游戏机”的是丁圆,云弥才懒得管这些人,突然听到隔壁床飘来句附和的嘲讽:“就这样……还跟陈屹炀周时徽那些年级前几的玩得好?都不是一路人。”
听到陈屹炀的名字,少女划在草稿上的笔尖微停,习题册角落里还有陈屹炀标注的重点记号,想起来陈屹炀的所作所为。
云弥眼睫轻颤,写下一行字。
「有点不想喜欢你了,太过分了,陈屹炀。」
……
军训的烈阳晒得人发昏,云弥训练完一天在食堂打饭,听人说有人去查寝。
云弥的游戏机带学校主要是给丁圆玩的,丁圆后怕:“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
想起来是谁送的游戏机,云弥安抚:“没事。”
那可是陈屹炀送给温阿姨未婚夫女儿的礼物,她回头还得还回去。
陈屹炀就在同一队伍后的几个人。云弥看到了他了,不自觉笑容都消散了,她跟丁圆说:“我们等会儿离他们坐远点。”
丁圆知道这些男生对云弥都是虚情假意,冷声说“好”。
谢越还准备跟丁圆打招呼,突然看到两个女生对着他露出厌恶神色。
“……”
谢越幽幽地发问:“不是,这俩姑奶奶怎么了?”
陈屹炀刚盯着云弥半天了,妹妹看到他脸立刻哭丧起来,他气笑了,“可能得罪了。”
谢越想不通,“我得罪?我天天鞍前马后送饮料……”
陈屹炀觉得烦,打断:“没说你。”
他哪儿出问题了。
谢越觉得有瓜可吃:“你说有没有可能云弥知道有人跟你告白,吃醋了?”
陈屹炀倒是希望,他冷冷说:“梦里什么都有。”
谢越觉得无可理喻:“这不是你的梦吗?”
陈屹炀打好饭稍稍回头,又在一众学生中一眼看到低着头的云弥,她小口吃着蘑菇,看到她往丁圆身后缩了缩,一副不希望他去找她的模样。
“……”
谢越也看到了,拍了下肩示意:“去?”
陈屹炀说:“坐那边。”
没道理她无理取闹,还要他低声下气去哄-
云弥的游戏机藏在了床板下,宿管是用金属探测仪查的,理论上查不出来。
但耐不住有人看她不顺眼。
军训的总教官脾气大,要求跑三十圈。
“三十圈,都给我跑起来,跑不完不准睡觉!”
漫长的红色塑胶跑道,夏夜蝉鸣作伴,云弥在里面不算前也不算后。
云弥想起来那只游戏机的价格又开始犯难,陈屹炀买的太贵了。
“云弥,你那个室友说话可太难听了啊。”
旁边跟着一起跑的男同学上学年跟她同班,不咸不淡说:“什么叫痴人说梦考名校啊?”
云弥想起来室友举报时那句低低的话,默默不说话了。
体罚对云弥而言也有难度,三十圈快力竭了。她跑完操跑到学校角落里的自动贩卖机想要买瓶矿泉水,才发现自己没有手机,也没带钱。
她无奈骂了句“真倒霉”,突然一只手伸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熟悉的干薄荷气味。
云弥恍然抬起眼,不知道他怎么在这儿。
云弥心烦意乱问:“来看我笑话的?”
少年流畅利落的下颌线,抿着唇。
陈屹炀帮她投了三枚硬币。
云弥听到“哐当”一声,矿泉水滚落出来。
来帮她付钱的。
云弥低下眼,刚刚怨怼的语气轻了些,她蹲下身捡起来那瓶水,说:“钱我等会儿还给你。”
陈屹炀说:“不用。”
他问:“怎么被罚了?”
男生低哑的嗓音像是此时此刻夏夜操场上的热风,几乎快把云弥融化。
云弥眼皮跳了下,低眸抿了口水说:“被人举报说我带了违禁电器。”
之后还得把游戏机的钱还给陈屹炀。
她又欠他了。
“还有呢?”
云弥不懂:“还有什么?”
陈屹炀说:“为什么躲我?”
单纯的几个字吐出来,云弥的心脏停滞了半拍。
云弥慌慌张张收回视线,为自己辩解:“没有,才没有,最近军训太累了。”
“哦,”陈屹炀看着云弥单薄的肩膀稍缩,她苦恼地皱眉,问,“所以为什么不开心?”
被看穿了。
夜色中的跑道上还有跑不动被教官催促的学生,云弥那句“因为你只把我当妹妹”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样说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可是陈屹炀并不喜欢她。
云弥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有人嘲笑我考不好。”
这是实话,云弥也想知道到底要怎么才能追上陈屹炀,又或者说追上曾经那个闪闪发光永远是第一的自己。
陈屹炀看到云弥抿成一条线的唇,很漂亮,有点想亲。
他说,“抬头。”
云弥在他面前难受得心里发堵,甚至想一走了之。
眼前突然出现了只手,陈屹炀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什么,倏然松开,掉下来眼睛是两个X的笨蛋兔子。
很突然的,像是流星划过的般的始料未及的奇迹。
云弥稍愣问:“这……这什么?”
陈屹炀冷淡的面容漆黑碎发稍垂,他注视她,轻声说:“买东西的时候送了个很丑的钥匙扣,扔掉又可惜,想起来你审美不太好。”
“……”
陈屹炀说:“送你了。”
平淡的话。
自己的掌心被塞了东西,黏连陈屹炀温烫的体温。
云弥偷偷看了眼。
粉色的兔子曲线圆润,带着可爱懵懂的气息。
好像是她上次逛商场遇到的、没舍得买的那个。
有点贵。
云弥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他对谁都这么好吗?
因为以为她是妹妹就可以送这么多礼物,一直一直让别人开心?
陈屹炀说:“喜欢?”
云弥眼睛突然发酸,她捏紧了那个钥匙扣。
云弥咬着唇说:“我先回去了。”
她想推开他,手刚碰到他,被男生反手抓住。
极具力量感的接触,云弥不得不对视上陈屹炀漆黑锋利的眼睛。
那双意气风发的眼睛里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双眼睛又泛红。
陈屹炀失笑:“真躲我啊。”
他滚烫干燥的掌心接触时阵阵酥麻,云弥心乱如麻,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好丑,冷声说:“对,我就躲了。”云弥拔高音量说,“你继续,用力,把我手弄疼了最好,我们一起去医院!”
男生漆黑的眼眸眸光微震,紧握她的手一松。
陈屹炀想起来周时徽那句“云弥讨厌你”,失笑。
他指了指她抓着的钥匙扣,嗓音带着金属质地的冷,说:“那哥哥也警告你。”
陈屹炀就是要给她带句话,他眼皮垂坠说:“下次再躲我,这种都撕票了。”
云弥恍然抬起眼。
男生稍稍错开一步,然后走了。
只留下操场上颀长落拓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青梅果 游戏机
云弥跟陈屹炀单方面冷战了。
但看到那枚柔软的钥匙扣, 又不忍心扔掉。
这几天下雨,学生被要求统一到教室看爱国电影,云弥拿到手机之后给爸爸打了电话。
云观澜在前往非洲成为无国界医生前是名三甲医院主治医师, 收入不菲,陈屹炀给她花的很多, 但这笔钱对于云弥家而言, 也没到天价的地步。
班里同学喊她去教室,云弥捂住手机的听筒说“马上过来”,她跟云观澜约定好时间, 好不容易才通了电话。
“对不起爸爸,”云弥垂下眼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了, “我自己也有奖金,但还差一点。”
云观澜说:“没事, 爸爸晚点打到你生活费那张卡上。”
“谢谢爸爸。”
云弥恍然站起身。
屋檐下的雨哗哗坠落,跌在水泥地上, 像是跌进万丈深渊。
暗恋, 可能真的不是什么很好的事。
少女时期的心动是场盛夏暴雨,乌云欲摧,世界混沌。
如此暴烈、锥心刺骨。
云弥低着眸跟电话那头的人允诺:“我会好好学习的。”
云观澜轻声说:“咪咪,没关系的, 爸爸妈妈对你的要求从来不是出人头地,而是平安喜乐、永远在追求自己热爱的道路上。”
云弥平静地说:“我知道。”
云观澜轻叹气:“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云观澜和梁静嘉一个常年在非洲, 一个常年在中国西北, 都不是长长久久陪伴在云弥身边的人。
云弥的“弥”就是“弥补”的“弥”。
因为爸爸妈妈都自认对不起她, 云弥是跌跌撞撞孤身长大的。
梁静嘉还能几个月见一面孩子,云观澜几年都见不上。
云弥年初失去前程后,在上海医院时自暴自弃、嚎啕大哭, 房东卢阿姨探望时给她带了妈妈的信。
那封本该等她十八岁再给她的信。
薄薄的信纸夹在一本《西部地理与中国》的大学教材,编著的最后一位是她妈妈,民用基建设计师,梁静嘉。
信的第一行是“我最亲爱的、怜爱的、想要用一生呵护的,我的女孩,云弥”。
十六七年前,梁静嘉怀孕期间在兰州操劳完成数据勘测项目,差点流产、一度住院,所以云弥从呱呱落地底子亏虚。
云观澜问,给小朋友起什么名字呢?
梁静嘉说,叫弥吧。
这个“弥”是对不起,妈妈没有珍惜自己和小朋友的歉疚。
也是希望小朋友跟他们一样永远有无畏无惘追求的寄语。
信的最后一行是:
云弥,请带着爸爸妈妈的愧疚和期许,天南海北,勇敢无畏,熠熠生辉。
陈屹炀收到笔银行转帐。
六位数。
不知道谁转的。
下楼时,他看到云弥在二班教室角落写卷子,新印刷的卷子还带着油墨的鲜亮,她随手扎了马尾撑下颌低眸,不说话时有种近乎清冷的柔软。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云弥抬眼,少女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得像静水流深的河,只寻常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题。
云弥跟隔壁桌的丁圆说:“我以后不要喜欢陈屹炀了。”
丁圆在看电影,听到云弥的话侧过脸,问:“为什么……你不是才喜欢上他吗?”
云弥想当断则断,小声说:“陈屹炀对我好,只是因为他把我当作阿姨未婚夫的女儿,他大概是想温阿姨幸福。”
班里正在放映抗战电影,前半段氛围还算轻松,教室里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云弥却笑不出来,说:“陈屹炀……跟他的朋友对我好是这个原因,”少女眸光一颤,“我不能接受。”
丁圆愣在那里:“你说什么?”
丁圆问:“陈屹炀他们对我们好都是装的?”
夏天快要过去了,云弥情窦初开的暗恋无疾而终。
山附校园里碧绿如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少女低眸说:“我不知道,但周时徽是这么说的。”
耀眼的灯光下,丁圆惊得眼皮跳动,只觉得匪夷所思。
在认识云弥前她一直处在交不到朋友的状态。初中那三年,她跟许知妤在所风气不好的偏僻初中,大家都不爱学习,成绩好的人反倒容易被孤立。
云弥是她这么多年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丁圆忍不了,顿时火冒三丈,要起身:“我找他说理,这叫什么事儿!”
拖拉椅子的“呲啦”声震耳,班里人纷纷看过来,云弥急忙一把拉住她,压低音量说:“别去。”
“什么意思?”丁圆被迫坐下,低声质问,“难道不是陈屹炀的‘妹妹’,我们就不配跟他们一起玩了?”
丁圆冷笑声说:“要不是因为你,我都懒得搭理他们!”
云弥说:“可我还没有学会不喜欢他。”
丁圆想要发作的情绪悬在那里,张了张嘴。
……
军训的最后一天,夏天依旧漫长,云弥在看台上看陈屹炀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少年在红旗下挺拔落拓的身型干净又叫人迷惘。
听班里同学说因为选文科的事,孔校长跟陈屹炀不对付,没想到还会喊他上台。
云弥听了一半就偷偷摸摸回宿舍收拾东西了。
她拎着行李一阶一阶下台阶,兜里的手机倏然震动。
y2:六位数你转的?
汇款方是上海某家工行的账户。
陈屹炀一下子就猜到了是云弥。
她已经躲他好几天。
云弥看了眼,又把手机默默塞回口袋。
刚来学校宿舍走的是人潮汹涌的上坡路没什么感觉,下楼梯是她孤零零一个人,才发觉有点累。
手机铃声又响了。
云弥想陈屹炀这个人也挺没品的,她想恶狠狠挂断,才发现是丁圆的电话。
好吧,不是他,陈屹炀照样没品。
丁圆说:“咪咪,陈屹炀去找你了。”
云弥不耐地问:“他又要干嘛?”
丁圆还在看台上,悄咪咪说:“我听人说他去帮你要游戏机了。”
昏暗的光线下少女的面容有细微的波动,眼睫轻颤,云弥问:“不是说都扔了吗?”
丁圆反问:“我还天天说我要减肥呢,都骗小孩子的好吧?”
丁圆继续说:“好像是收到校长那儿去了,孔校你也知道的,中年丧子后性情大变,脾气烂得跟个反派BOSS似的,陈屹炀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谈好了,帮你要回来了……”
后头的话云弥有点听不清。
她下了一层台阶看到大厅里的陈屹炀。
男生还是那身军训服,看到她默默过来搭了把手。
他骨节分明的手抢过行李箱的把手,弯腰时跟她的气息有一瞬间的交错。
云弥问:“你怎么过来了……”
又想起来丁圆说的游戏机。
陈屹炀帮她把行李放到最底层说:“给你带了水。”
云弥打量了下陈屹炀,又看向不远处。
大厅角落的小方桌上放着装在塑料袋里的游戏机,还有两瓶Meco。
云弥抿唇问:“怎么两瓶?给丁圆的?”
陈屹炀找了云弥半天,给她发消息又不回,快气笑了,漆黑的碎发垂落,语气不冷不淡问:“我是卖水的吗?”
云弥懵懂抬起头,“啊?”
“谁都要给一瓶?”
云弥问:“那给我两瓶吗?”
陈屹炀稍蹙眉:“我不能自己喝?”
可你不爱喝甜的呀。
云弥闷闷不乐。
陈屹炀说:“钱给你转回去了。”
平静的话卡在两个人之间,云弥想,现在陈屹炀对她这么好,是不是还以为她是妹妹。
她冷淡别开眼说:“不用,还给你。”
陈屹炀不知道云弥在跟她闹什么脾气,问:“就这么想跟我两清?”
冰冷刺骨的语义在闷热发躁的夏天,云弥站在最后一阶台阶歪过头看向陈屹炀,视线对上的那一瞬,她心里又密密麻麻地难受,她故作平淡说:“反正我在你眼里只是妹妹嘛,欠你太多不好。”
陈屹炀看着云弥柴米油盐不进的模样发躁,他问:“那游戏机帮你要回来了,怎么算?”
陈屹炀问:“再转回去两千?”
“……”
云弥冷哼一声,准备一走了之,倏然被人拉住了。
少女单薄的肩膀被人禁锢,极具力量感的拉扯,陈屹炀稍稍弯腰,那双漆黑锋利的眼眸就彻底而完全地包容她。
叫人心惊。
云弥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悠长到有蝉在叫的夏日午后,仅有他们两个人的山附宿舍楼大厅里。
她看到陈屹炀不悦地皱眉说:“云弥,周时徽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云弥否认:“没什么?”
陈屹炀略思考,冷声问:“什么只是妹妹?”
云弥的心跳跟随视线在她脸上游弋的细节而躁动。
她想摆脱他,可是听到下一句提问。
陈屹炀低眸说:“我没事给妹妹送那么多东西,钱烧得慌吗?我都不给自己花那么多。”
云弥下意识反驳:“你瞎说,你明明也给自己买了自行车。”
自己花钱大手大脚,还倒打一耙。
她一骂他,陈屹炀薄唇轻扯,笑了。
他垂眼说:“笨蛋。”
低磁的话语叫人心脏发紧。
陈屹炀说,“所以钱还给你,游戏机放包里。”
云弥不自觉别开眼,问:“你去求校长的吗?”
“什么?”
“那个游戏机。”
不远处,银色的外壳静静躺在棕色木质的方桌上。
陈屹炀回眸看了眼,无奈道:“那没办法啊。”
盛夏蝉鸣聒噪,还好恰时的树影盖住了云弥的面容。
她看到陈屹炀又掀开眼,漆黑冷感的碎发下,那双眼眸注视她,轻轻说:“怕你不理我。”
云弥恍然一顿,猛然涨红脸。张了张嘴。
那颗不听话的心说了一万遍,还是要偷偷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