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青梅果 赌球
“你俩, 给我打扫一周公共厕所。”
“光荣榜乱涂乱画!年级第一的照片涂成什么东西?”
“陈屹炀,你盯着我干什么?自己涂自己也不可以!被校长知道了你死得最惨!”
“……”
走廊上,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和披外套穿球服的少年隔了一米的距离。
云弥刚逃了, 但姜还是老的辣,教导主任抄近道就抓到他俩了。
她低头看鞋子, 想不明白。
明明是陈屹炀画的, 为什么她一起背锅?
山附的教导主任是个脾气好的,但顶头上司秃驴不是,他耳提面命, “下次再画,给我在监控死角画!每周一校长都会早起欣赏每个年级的优等生, 要不是我看到,校长去查监控你们什么下场?”
教导主任问他俩:“知道没?”
云弥:“嗯。”
拖长了调。
其中一个解决了, 教导主任走到陈屹炀跟前。
陈屹炀额头上还绑着暗红色发带,他瞥了眼身侧女孩, 他原本不想认, 没想到云弥擅作主张把惩罚领了。没办法,陈屹炀嗤了声,冷着脸说:“知道了。”
教导主任一走,陈屹炀就抬腿准备回篮球场, 身后有人叫住他:“陈屹炀!”
云弥越想越气,说:“女厕所你扫。”
陈屹炀侧过脸, 看到云弥愤愤瞪他。
女孩说:“不然我讨厌你。”
“……”
云弥闷闷不乐地回教室做题, 丁圆见她一脸冷沉, 还以为她又被杜芸训了。
云弥刚翻开课课练,面前被丢来袋果汁软糖。
白桃味的。
少女疑惑地侧过头,丁圆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摆摆手:“赏你的。”
云弥心里一暖,轻声找借口:“我没事,就是想起作文没写。”
丁圆心里咯噔。这糖日本进口的,这么小一袋在小卖部十七块钱,既然没事,丁圆想说后悔了。就看到云弥顺手把糖塞进桌肚里。
“……”
丁圆心在滴血,说:“等会儿去小操场吗?”
云弥刚从那儿回来,想起来陈屹炀那张帅脸又气又烦,她不知道自己的威胁奏不奏效。恨不得揍两拳陈屹炀出气,不耐烦地问:“去那儿干嘛?”
“看他们男生打球啊,”丁圆理所当然,她笑了下把手机屏幕放到云弥眼皮底下,“年级大群说陈屹炀跟人赌球了,输的人扫三个年级的公共厕所,包括女厕哈哈太有意思了,去不去看热闹?”
云弥茫然抬起头,白皙的小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眸光波动,直直愣在那里。
她以为陈屹炀……不在乎她讨不讨厌他。
一句“讨厌”居然奏效了。
周未来学校打球的男同学不少,云弥坐在观赛台被丁圆问:“弥弥,你希望谁赢?”
刚打完一轮,八班暂时领先,一班的休息区就在云弥脚底下几级台阶。
当然是陈屹炀,他输了她岂不是又要扫厕所?
云弥拖着腮看到陈屹炀微旋的发梢,嘴上说的却是:“八班吧。”
丁圆就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个叛徒,她不懂:“你心怎么在八班啊?”
周时徽“哎”了声,说:“云弥,你知道我们赌的什么吗?”
云弥看周时徽,觉得他真惨,被陈屹炀算计了都不知道。
陈屹炀早就把“一个人被罚扫厕所”的矛盾转嫁成“输的一个班扫厕所”了。
云弥冷声说:“知道。”
周时徽每次遇到云弥说话都有点不好意思,他抬下颌说:“那你也不帮自个儿班里的加油,比如……”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只好看了看周围人,“陈屹炀。”
“……”
云弥抬眼,视线猛然撞上陈屹炀转过来的正脸,男生微仰头轻眯眼,似笑非笑。
云弥抿了唇,破罐子破摔:“加油是吧?”
小操场的铁格网就在云弥的身后,繁密的绿植试图挣脱铁网的阻隔,蔓生出来。
广阔的蓝天下,刷绿漆的台阶上的白裙少女机械地抬起两只手,云弥手掌握成拳,猛然一震,比了个标准的“加油打气”动作。
她笑了下,像是很乐观的模样,道:“加油!”
下一秒,脸垮下去敷衍地说:“加油完了。”
“……”
云弥冷冷问周时徽:“这样可以吗?”
周时徽当场愣在原地,一脸震撼。
陈屹炀却笑了。
明蓝色的篮球场地上,红色球衣映得少年人肤色白,他在人群里本就拔尖,漆黑的头发用发带束起,微微侧过脸时,流畅利落的下颌线上,薄唇轻扯,笑意转瞬即逝。
一班的男生在远处招呼上场,陈屹炀随手揽住周时徽的肩,“走了,上场。”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双漆黑锋利的眼眸再次瞟过她。
他动了动唇,没出声,只做了个口型。
云弥脸颊瞬间发烫,默默把下半张脸埋进抵着膝盖的臂弯里。
她应该没看错,他说的是“小笨蛋”。
嘲笑她?!
云弥垂着眼,小声忿忿骂了句:“故意的吧。”
臭渣男。
……
陈屹炀他们打的快球,二十分钟就分胜负。
前半场一班人不齐,一度落了下风。
后半场调整了策略,人虽少,但还是赢了。
终场哨响时,八班那边一片哀嚎。
陈屹炀走到角落拿了两瓶矿泉水,周时徽还以为是给自己的,刚要开口说谢谢,男生却抬手淡淡一句:“自己去拿。”
“???”
陈屹炀越过半场,径直朝这边喊:“云弥。”
云弥刚看到结果41-20,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她恍然转过身,下意识抬手。
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已经稳稳抛进她怀里。
人声鼎沸的夏日里,她抬眼便望见17号球服的陈屹炀。
陈屹炀快步过来与她们并肩,挑眉,语调带上胜利喜悦浅淡的笑意,问:“这样,满意了?”
云弥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 “这样”,是指她别讨厌他。
云弥没想到自己一句恐吓奏了效,不自觉笑了下说:“嗯。”
宽敞的小操场,天空明朗。
男生站在她的身侧,单薄的眼皮轻轻坠着,拎着自己那瓶矿泉水稍作沉吟说:“那帮我件事?”
方才漫上来的一点好心情瞬间落空。
云弥脚步一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他刚才那么拼命打球,包括之前在光荣榜旁跟着她,是有事相求啊。
“……你说吧。”
云弥不自觉垂下眼,听见陈屹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良玉七月二号订婚,那天我要去竞赛,回头我把准备好的礼物给你,你帮我捎过去吧。”
这请求实在意外,云弥怔住:“阿姨要订婚?”
陈屹炀额前的碎发被汗微微濡湿,他自嘲似的轻笑一声,像是在问自己:“这不好事吗?”
不远处队友喊他过去,男生回头应了声 “好”,拎着自己那瓶矿泉水,简短的话交代完就走了。
丁圆听得一头雾水,站在原地跟着回头望,好奇地戳了戳云弥:“云弥,温良玉是谁?陈屹炀姑姑?”
“不是……”
云弥皱着眉看陈屹炀远去的背影,那抹火红球衣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不知为何,她心里莫名笃定,他其实一点都不好受。
情绪也跟着沉了下去,她轻声说:
“是他妈妈。”-
云弥在教室里复习到十点才离校,离开教室前,班里同学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今天那场盛况空前的篮球赛。
“八班赌输全员扫厕所” 这事话题度拉满,陈屹炀一时风头无两。
云弥听到班里有人啧啧评价:“这就叫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再加之前八班总爱跟一班约球,本就积了点旧怨,八班几个男生不服气,直接把陈屹炀P了黑照,发到了山附表白墙上。
可底下评论依旧一水儿的:“就算这样还是好帅啊。”
刚出校门,丁圆惊得戳屏幕:“就睁眼说瞎话吧,都P成猪了还帅?!”
云弥凑过去瞄了一眼,黑色的涂鸦下还是看得出来男生落拓宽阔的身型。
脸就涂得只剩下个嘴了。
可薄唇轻勾着,还是意气风发。
云弥把手机还回去,实话实话:“确实帅。”
“……?”
丁圆说:“你也没救了。”
陈屹炀穿红色球服的偷拍照在年级里传疯了,群里消息刷出999+。
云弥随手翻了翻,并没多大兴趣,可一想到他在篮球场最后那抹笑,心里就闷闷的。
温良玉要再婚,他肯定不开心。
指尖忽然一顿。
她看见一个头像是小猫的女生发了条消息:
【上次跟陈屹炀传绯闻的云弥,是不是他妹妹啊?】
底下一堆人回 “不知道”,消息很快就被新讨论刷了过去。
云弥却轻轻皱了下眉。
这件事应该没什么人知道。
下一秒,微信弹出新的好友申请。
小猫头像。
id叫咪。
理由是:
【你好,是陈屹炀的妹妹吗?】
看备注像是十三班的,没报名字。
云弥点开历史记录,才发现这人已经加了她三次。
第一条申请还是很久之前:
【你好云弥同学,我听别人说陈屹炀好像是你哥哥。我喜欢他,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递一封情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青梅果 情书
云弥真的很讨厌帮别人传达意思, 而且“告白”这么真诚的事情,她觉得要亲口传达才算数。
刚通过好友申请准备拒绝,对方却先发制人。
咪:只要帮我递, 我请你喝一个月奶茶。
“……”
路灯下少女的裙摆被风吹起,原本严肃的神情霎时松动。
丁圆凑过来, 两个脑袋挨靠一起, 盯着新弹出的消息。
咪:连你闺蜜的份一起。
“这啥?”
丁圆一头雾水。
云弥本来想说,有人想跟陈屹炀告白,话到嘴边却拐了弯:“有人想请我们喝奶茶。”
她指尖敲着屏幕。
好好长大:再加一份小龙虾, 今晚就要。
她故意提条件,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谁知那头异常爽快。
咪:可以。
云弥皱了下眉,敲下两个字。
好好长大:成交-
陈屹炀给温良玉挑了支钢笔做订婚礼物, 万宝龙的。
丝绒绿绒布包裹的木质礼盒里,笔身泛着低调的银黑光泽。
他从学校附近的商场出来, 微信里还在炸谢越的语音, 全是鬼哭狼嚎的抱怨:“打球居然不带我!我跟邱烈有仇你知道的吧?我们还是不是兄弟?”
陈屹炀把礼物随手塞进背包,淡淡回了句:“不好意思,你谁?”
谢越被他一句 “不认识” 刺激得急了,噼里啪啦发来十几条六十秒语音, 他一条没点开。
周时徽在一旁看得发笑:“做个人吧,阿炀。”
两个人骑上单车离开。
周末的山附附近来往学生不少, 一路都是眼熟的面孔。
周时徽一眼就看到了云弥, 少女单薄的肩膀背着浅粉色的书包, 明媚、耀眼,与身侧长排的绿植相称。
他下午打球手感正好,还惦记着问她有没有给自己加油。
正打算打招呼, 就见川流的人群里,明明已经离开学校的少女往回狂奔。
周时徽抬手够着拍了下陈屹炀,稍抬下颌说:“云弥怎么往回跑啊?是不是有什么丢学校里了?”
陈屹炀脚刹停车。
周时徽索性也停下,朝远处喊了一声:“哎,妹妹!”
一声 “妹妹” 入耳,陈屹炀侧了眸。
云弥闻声回头,白色裙摆随动作轻轻扬起,她挥了挥手:“陈屹炀?”
云弥刚把陈屹炀“卖”掉白得了一堆好处,此刻看他格外顺眼,声音都亮了几分:“别走!等我下,晚上带你们吃小龙虾!”
云弥还记得陈屹炀心情不好。
在她看来,妈妈再婚,做儿子的怎么可能真的开心。
让云弥递情书的女孩叫江靡妍,听丁圆的意思,这位在山附也挺有名。
家里有钱,但总是跟职高的混混一起玩,也是最近几个月才从外校转进山附的,所以能不惹则不惹。
不过聊下来,云弥觉得她人还不错,有礼貌,张扬又漂亮,就是……过于自信。
江靡妍说她一定能把陈屹炀拿下。
陈屹炀、周时徽和丁圆三个人在校门口等云弥,云弥背着书包出来,目光扫过靠墙站着的少年,低眸默默骂了句“招蜂引蝶”。
她忽略心底的酸涩,抬眼笑眯眯看向陈屹炀:“丁圆和周时徽呢?”
丁圆实在看不下去:“云弥,你眼里是不是只有陈屹炀?”
“……”
云弥这才看到站在另一边儿的两人。
云弥被丁圆瞪了,淡淡提醒:“小龙虾、奶茶。”
丁圆转瞬和颜悦色:“大王威武。”
聚餐地点定在幸福里外围的麦当劳。
四个人的队伍浩浩荡荡。
云弥有一搭没一搭跟丁圆聊天,给陈屹炀发了消息。
好好长大:请你吃小龙虾,晚上记得教我做题。
陈屹炀兜里的手机一震,回眸看了眼站在阴影里的小姑娘,眉梢轻轻一挑。
大少爷忌口多得很,不吃辣、不吃香菜,张口就来:“不吃蒜蓉的。”
云弥猜到了,但没想到他直接开口跟她说话,她顿了下,不自觉跟丁圆靠近了些说:“没点这个。”
在陈家待久了她才发现,秦姨天天做的哪是什么青少年专属营养餐,分明是专门迁就他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破毛病。
“我问过谢越了,他说你只吃咸蛋黄味的。”
云弥想起这事就烦,下次还是问本人。
适时的,麦当劳的门店外一个男生挥挥手,兴奋地挥手:“Surprise!”
“……”
丁圆骂了句:“谁把这玩意儿摇来了?”
身旁的云弥没说话。
她让江靡妍点了三大份,两份咸蛋黄的,一份三拼的,等会儿就送过来了。
云弥给每个人点了杯冰可乐。
陈屹炀挺好奇的,问:“怎么想起来请客?”
云弥没料到他会跟过来,身侧萦绕着他温热的气息,她小声说:“也不算我请。”
少女偷偷抬起眼。
云弥看到陈屹炀流畅的下颌线,男生嘴角带着很淡的笑容。
云弥不露声色移开眼,指尖点着点餐屏,轻声开口:“我爸爸如果找女朋友……甚至结婚,我会很难过,因为大概率会有人分走他给我的爱。”她轻声说,“以己度人,我希望你不要难过。”
简单的话涌动过盛夏。
最热的时候还没到,可店里已经开足了冷气。
陈屹炀稍愣,缓缓垂眸看到少女秀气的鼻梁和一双抬起来时总噙笑的琥珀色眼眸。
陈屹炀错开眼,又失笑。
后面几个人已经闹开了,谢越往那儿一站,气氛立马就热络起来。
五个人的书包被横七竖八丢在角落里。
他们凑在一起玩你画我猜。周时徽脑子转得快,把另外两个人耍得团团转。
丁圆看到云弥过来就窝在她怀里假哭,说:“我不玩了,一点儿游戏体验也没有。”
输一次就要学狗叫,她一个花季少女,才不要跟谢越一样做狗。
众人也没了兴致。
云弥笑眯眯打圆场:“吃小龙虾吧。”
……
江靡妍的情书是找人代写的。浅粉色信封,带着淡淡的花香,精致又好看。
云弥收到她的消息,对方一直在追问有没有转交。她说今晚就可以,江靡妍显得格外急切。
咪:拜托了拜托了!我喜欢陈屹炀很久了,就是为了他从一零七中转校过来的。
看到这条消息,云弥眼底掠过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喜欢的人太过耀眼,所以总有人前赴后继地奔向他。
而她,只是人声鼎沸中不起眼的之一。
如果不是顶着“妹妹”这个身份,他是不是连她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杯里的可乐冰块渐渐融化,气泡在褐色冰冷液体中升腾,然后“啪”得炸开。
像极了少女这场春心荡漾的白日幻梦碎裂。
云弥垂下眼,慢吞吞从书包里翻出那封情书。
坐在小圆桌对面的谢越原本正埋头嗦虾,嘴里的动作瞬间停住。
什么玩意儿?
粉、粉色的?
还画着爱心?
落款……咪?
云弥???
“情情情情书——?”
谢越瞳孔地震。
冷气流窜的麦当劳角落里,刷了木质漆的桌面虾壳堆积、一片狼藉。
陈屹炀在看手机,听见他拖长语调的惊疑,缓缓掀开眼。
隔着小龙虾的尸山血海,少女正在沉思,她垂眸盯着那封信,像是在纠结措辞,皱着眉扫过一圈在场的人。
周时徽默默摘下了手上的塑料手套。
谢越压低声音,凑到陈屹炀旁边:“云弥不会是喜欢你吧?”
“……”
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云弥起身走到陈屹炀面前,心里又懊恼又烦躁。
她根本猜不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陈屹炀抬眸:“有事?”
云弥别扭地别开脸:“没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上,她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捏紧了那封纤薄的情书。
旁边的店员和客人也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云弥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干脆破罐子破摔:“哥哥,请收下……别人让我转交的情书。”
她原本以为,递情书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真站在他面前,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却像是自己在告白一样。
她把信一丢,转身就想逃。
可被陈屹炀叫住:“跑什么?”
轻飘飘的信封像是一片柔软花瓣,飘落在陈屹炀的怀里,还残留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温度。
少年紧蹙的眉头忽然一松,漆黑锐利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原本微微躁动的心跳骤然一顿。
下一秒。他垂眸便猜到,云弥刚才一直盯着手机没好事,语气冷了下来:“手机给我。”
云弥小声嘟囔:“干什么……”
“帮你拒绝。”
云弥一脸茫然:“我有什么要拒绝的……”
要拒绝也该是他拒绝江靡妍才对。
陈屹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她给你什么好处了?”
云弥一惊,他怎么会知道:“没、没有啊……怎么可能……”声量不自觉走低。
那双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让她下意识移开视线,心里默默腹诽难道陈屹炀会读心术。
只听他低声一句:“小骗子。”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又短得转瞬即逝。
云弥的世界一片混乱,眼里却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陈屹炀已经拿过她的手机,点开微信,三秒就锁定了对方,快速扫过聊天记录,按下语音键。
一步之遥,少年低沉磁性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周遭喧嚣嘈杂,云弥的目光却牢牢锁在他身上。
身形挺拔的少年侧着脸,冷感的面容,眼睫微垂。
他唇线抿直时格外冷淡,语气也比对她时疏离许多。
陈屹炀缓缓开口:
“麻烦没事不要找我妹妹,有事直接找我。”
顿了顿,声调更冷了几分,
“还有——”
“不好意思。不想谈恋爱,有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青梅果 妹妹
他有喜欢的人了?
紧绷的情绪瞬间冲到顶点, 像猛地坠进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蓝海。
云弥清醒过来,有点缺氧。
陈屹炀把手机还给她,淡淡开口:“小龙虾她点的?”
“嗯。”
“多少钱?转回去。”
“二百多……”云弥心里堵得厉害, 其实她垫付了一半,没让江靡妍全出。但没必要解释了, 云弥说, “知道了。”
她转了账,手机在兜里轻轻震动,少女落寞地坐回位置, 心里又酸又涩。
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讨厌陈屹炀。
原来,陈屹炀的心里早有别人了。
一桌人察觉到气氛尴尬, 连忙打圆场:“继续吃继续吃,别愣着。”
云弥不巧撞上陈屹炀的视线, 他神色如常,漆黑锋利的眼眸, 只抬眼看了她一眼。
云弥错开视线。
丁圆说:“弥弥, 别难过,只是一封情书。”
云弥说:“没事,不是我告白。”
丁圆嘀咕:“可你真的看起来好难过……”
少女垂落的眼睫带着落寞,丁圆不知道怎么安慰云弥, 就听到云弥紧跟着的悲伤话语。
“我再也不会笑了。”
“……”
离开麦当劳时天色已晚,云弥铁了心不想再理陈屹炀, 走到老街的末尾低头点开手机, 下一秒骤然愣住。
恍然回头。
陈屹炀给她转了8888。
附带条留言。
y2:下次直接找我要, 不用找别人。
……
文理分科表周四就交了上去。
老祁办事效率出奇地快,不到半小时,就把陈屹炀叫了出去。
连校长和教导主任都在, 云弥瞧那阵仗,心里直犯嘀咕,甚至怀疑陈屹炀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只是她这会儿没太多心思去管他。
拉黑师姐没过多久,姜队那边出了年中总结,云弥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违纪”那一栏里。
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却好像一辈子。
同队的好友来找云弥安慰她,顺带说了句:弥弥,你把明薏师姐拉黑了?她去教练那里给你求情了。她人多好啊,你干嘛这样对她?
云弥回:那是我俩的事。
云弥还有家庭作业没写完,她本想切段这次聊天记录,但想起律师说的话,她深呼吸,发送消息。
好好长大:蓓蓓,可以把你那里徐明薏所有的聊天记录录屏发给我吗?
对方拒绝了。
云弥回复:好的,没事,谢谢你。
六月的天,气温直线攀升。
班里不少人换上夏季校服,只有云弥还穿着长袖,袖口处蔓延的伤口丑陋夸张。
云弥默默将袖口拉紧了。
丁圆喊她去小卖部买修正带,云弥说好。
云弥远远看到陈屹炀,隔壁楼的二楼几个学校的领导在旁应该是训话,校长在打电话。
丁圆说:“买完修正带我还要买酸奶……”云弥请了她好几次,丁圆妈不怎么给零花钱,她囊中羞涩,但请云弥喝酸奶还是轻轻松松,她说,“弥弥,我请你喝酸奶吧,你要什么口味的?”
云弥说:“都可以。”她两根手指竖起来,提了个小小的要求,“但我要两杯。”
正在掏纸币的丁圆骂道:“你饕餮啊?”
云弥想给陈屹炀塞一杯,她撇嘴:“哦,那算了。”
丁圆受不了:“算了算了,姐姐请你。”
“大圆子,你最好了。”
“滚滚滚,谄媚。”
云弥得到两杯黄桃酸奶,但没见到陈屹炀,问了周时徽才知道陈屹炀回家了。
班主任说明早要调位置,让大家把没用的东西带回家。云弥背着重书包回家,刚一进幸福里的小巷就听到喧闹的吵架声。
陈家赐上午接到山附校长电话,紧急定了飞机从北京回来,他风尘仆仆,到了机场就打出租回来,进家门秦姨还没搭话,径直一巴掌扇在陈屹炀侧脸。
剧烈的疼痛感带着昏天黑地的眩晕感,直接把少年的侧脸扇得侧过去。
密密麻麻的疼痛连同咬破口腔的鲜血。
陈屹炀低着眸,听到陈家赐开口第一句话。
“陈屹炀,你是不是跟你爷爷一个德行,诚心要把这个家毁了才甘心?”
陈屹炀站在那里,没说话,单薄的眼皮稍抬,说:“没有。”
家里的事他不想掺和,其实也没必要掺和了。
都要死光了不是吗?
陈家赐呼吸急促,他这次回来连助理都没带,知道陈屹炀要跟他爷爷一样学国际关系,就知道他被他爷爷教坏了。
陈家赐冷声质问:“你是不是忘了你小叔叔怎么死的?”
陈屹炀侧过眼,他十六岁了,还有一个月满十七。
已经比这个父亲要高。
陈屹炀说:“为国家牺牲,跟爷爷没关系。”
一句话没有起伏,却像是巨石砸进陈家赐干涸的心脏,他猛然从茶几上捡了个东西就砸了。
青花瓷的摆件在地上四分五裂,碎得像是渣。
陈家赐这一辈子都被他的父亲毁了,他不希望陈屹炀的一辈子也被那个人毁掉。陈家赐说:“他跟你一起长大的,死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
陈屹炀实话实说:“那还是大几岁的。”
云弥只听到后半段,少女站在门外,纤细的身型被家门上的挂灯拉得瘦长,一直蔓延到不远处的拱券门。
原本犹豫不定要不要进门。
可是陈家赐说:“你死不悔改是吧?好,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预料中的拳头没有再次落下,反倒是家里的门猛然打开。
云弥站在那里,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放在玄关的棒球杆。
脸侧的疼痛感还在蔓延。
陈屹炀顿顿看向站在光里的少女,云弥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而是冷冷说:“家暴已经入刑了,陈先生,如果你再有什么动作,我会报警。”
云弥咨询过无数次律师,此刻能够倒背如流。
她不卑不亢说:“如果暴力行为导致受害人身体损伤达到‘轻伤二级’及以上标准,施暴者就可能构成故意伤害罪。刑罚根据伤害后果严重程度递增,从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直至无期徒刑或死刑。”*-
深夜。
陈家赐已经走了。
整个宅子都冷清清的,灯都熄了,只剩下二楼三楼两盏孤灯。
这件事似乎告一段落,陈屹炀在卫生间里。
阴冷的卫生间,男生的食指使劲儿擦拭过嘴角,水龙头稀释了血迹,陈屹炀按下开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他其实无所谓这些,但无所谓和有人非要帮他出头不一样。
走之前,陈家赐说到了云弥,“那是你妈妈现任的女儿吧?”冷笑,语气却缓下来,“对人家好点,良玉结婚了,她就成你妹妹了。”
陈屹炀自嘲一笑。
回到课桌前继续做他的习题。
周时徽发消息说老祁要调座位,他有点想去申请跟云弥前后桌。
周时徽什么心思,陈屹炀太清楚了。
陈屹炀没回这条。
只拍了那条数论题的解题思路。
门外有敲门声。
陈屹炀记得没让秦姨上来,他问:“怎么了?”
一道清甜的少女音透过门扉传进来。
“是我,好吧?”
陈屹炀坐在银灰色人体工学椅上,倏然一愣,起身开了门。
云弥一时找不到好借口找他,但是直说“我担心你”,又显得太肉麻。
没想到陈屹炀先一步开口,男生说:“刚刚谢谢你。”
云弥缓缓抬起眼,陈屹炀冷着脸的时候浓廓深邃的五官极具攻击性,尤其是配上还没消肿的侧脸,有种近乎叫人诧异的破碎与疏离感。
他漆黑的碎发垂落,盖住了眼,问:“没事的话,早点睡吧,不早了。”
十二点了。
云弥伸出一只手,说:“丁圆给你的酸奶。”
跟她一样的黄桃酸奶,少女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陈屹炀沉默少许,说,“我收下了。”
云弥还不想回去,她吞吞吐吐说:“还有……”
她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拎着医药箱。
她偷偷窥视男生被扇得有细密出血点的侧脸,紫红发乌青的巴掌印被冷白的皮肤衬得更惊人。
云弥说,“要不然……处理一下?我问秦姨要的。”
“……”
陈屹炀不说话,一会儿,退开半步。
他的房间布局跟云弥的差不多,但风格却截然,整体冷肃干净。
带着干薄荷的气味。
陈屹炀说:“进来吧。”
云弥小声吐槽:“你喜欢的人看到了要心疼死了。”
陈屹炀微抿的嘴唇张合,他单薄的眼皮垂落。
他知道云弥在说什么。
陈屹炀想,云弥以后真的是妹妹的话,不会存在这样的问题。
云弥坐在陈屹炀刚刚坐的位置上,上面摊开着本IMO竞赛题。
银色台灯旁有一张相册,照片很奇怪,明明不大不小的相框却只塞了只有相框一半大小的照片。
上面是一位老人和陈屹炀的合照。
好像是他初中时候的照片。
那个时候的陈屹炀看起来要青涩许多,穿着不知道哪所初中的校服,笑起来也更张扬。
云弥想再看两眼,突然听到有人说,“没喜欢的人。”
“啊?”
她恍然回眸对上坐在床上的人的眼睛。
陈屹炀想,如果温良玉幸福的话,他永远沉默也没有关系。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开着,挑灯夜读的深夜。少年在逆着光线的视角里对视上少女的眼眸,轻淡的灯光飘落在角落落满尘灰的炫蓝色电吉他。
金属的光泽感突破不了时光的桎梏,就只能局限在卧室的角落。
书桌上的相册是一张三人合照,他、老爷子,还有一个人被折在相册的内部,永不见天日。
也无法再见天日。
陈屹炀挑眉说,“骗她的,不然怎么让人知难而退?”
云弥瞎想了好几天,脑子都乱糟糟的,没想到就是陈屹炀胡诌的一句瞎话。
什么心疼、什么不开心,全都消散了。
只剩下鄙视。
眼前的少女脸色变化,露出个近乎无语的表情。
云弥骂他:“骗人精。”
陈屹炀怼回去:“比不上你。”
“哼。”
她撇嘴生气的模样生动,陈屹炀被逗笑了。
少年的喉结轻滚,垂下眼,用连自己都听不到的音量说。
“要是你不是妹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青梅果 巴掌
陈屹炀一个人去卫生间处理伤口了。
云弥坐陈屹炀位置上, 后知后觉才有点心慌。
靠!她她她她坐哪里了?
椅子上还有他的体温。烫的!
少女猛然站起身。
陈屹炀开了卫生间的门,碎发稍垂,目光捎来, 就看到云弥摸着鼻尖一副若无其事要走的模样。
陈屹炀问:“回去睡了?”
云弥:“嗯。”
云弥纠正自己的言辞:“背一会儿《琵琶行》。”
陈屹炀开口说:“明天……”
被人打断,云弥说:“老祁那个建议收集, 我说想跟你坐前后座。”
突如其来的交代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两人在昏暗中骤然对视, 视线相撞的刹那,像有一簇细小却灼热的电流窜过,无声地燎过空气。
陈屹炀轻眯眼。
他说, “好。”
云弥嗓子发哑,不自觉避开视线小声说:“我睡咯哥哥。”
“晚安。”
老祁在班级群里发了座位调整意见征集, 周时徽私下找了他,说想跟云弥坐前后桌, 老祁干脆回了个 “好”。
翌日一早,班里为了换座位闹得人仰马翻。结果倒是如他所愿, 只是出了点意外。
陈屹炀坐在了云弥正后方, 他反倒被挤去了陈屹炀旁边。
老祁民主,向来少数服从多数,真遇上平票会单独过问。
这意味着至少有两个人提了反对,才把他这么草率“调剂”了。
谢越觉得他纯属想多了, 拍他肩膀:“你就说是不是一前一后吧?”
“……”
全程陈屹炀都冷着脸立在一旁。
夏季校服是白底镶着深蓝细条纹,他微微垂着头, 碎发遮着眉眼, 带着轻微的冷意。
侧脸那道巴掌印还鲜明得刺眼, 红得像一道醒目的标记。一早跑进校门,就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地议论这事。
周五早读是英语,必修三的课本刚被扔在桌上, 谢越就伸手勾住陈屹炀的校服后领,满脸匪夷所思。
“炀哥,你昨天到底跟谁干架了?”陈屹炀平时虽嘴毒了点,做事却极有分寸,人缘不差。谢越越想越离奇,“外校的?”
座位已经换好,讲台上谈婳正报着作业选择题答案。谢越实在好奇,压低声音嘶嘶追问:“你没还手?”
陈屹炀面前摊着竞赛卷,椅背后被谢越扒得死死的,他始终一言不发。
谢越瞳孔微缩,猛地压低声音:“……女的啊?”
谈婳已忍无可忍,冷冷开口:“谢越!还在交头接耳,剩下的答案你来报。”
谢越蔫头耷脑地站起来,苦着脸:“谈老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英语全班倒数……”
话音落,全班哄笑。
谈婳不耐烦地扬声:“陈屹炀,你来。”
陈屹炀昨天一早就离校了,作业还是今早领到的。
前排的云弥悄悄把试卷侧过来半张,笔尖轻轻点着,小声提醒:“从这题开始。”
陈屹炀目光落下去,眼睫微落,视线落在云弥的红樱桃发绳上,淡淡开口:“没做。”
“……”
谈婳一拍讲台,怒声道:“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都给我拿着卷子去教室后面站着听!”
云弥偷偷回眸看,陈屹炀好像还在为跟他爸爸吵架的事情难过。
下课的时候丁圆已经和谢越跟进了八卦版本,她说:“云弥你知道吗?陈屹炀被跟外校玩的好的女孩扇巴掌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
丁圆知道的符合条件的也就上次要递情书的江靡妍。
正要猜,云弥刚倒完热水,打断说:“不是——”
“什么不是?云弥,你知道谁打的啊?”
陈屹炀已经回到位置上,他倚靠着座椅,比起往日话要少。
谢越搬了凳子,五个人窝在一起,提出了个很怪的解题思路,“云弥……不会是你打的吧?”
云弥端着保温杯,差点一口温水吐出来,她震撼:“我——我敢扇陈屹炀?”
云弥想,我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丁圆说:“你手劲儿是挺大的。”
“……?”
云弥扫了眼身侧的陈屹炀,他在补作业,云弥在等他开口。
快说啊快说。
不是我打的,也不是江靡妍干的。
陈屹炀写题很快,云弥都怀疑他在瞎做,ABCD一路写下去,倏然往后退了退说:“我去交作业。”
“???”
谢越还在追问:“陈屹炀,你快说啊,是不是云弥扇你的?你俩吵架了?我看你一早上心情也不好。”
云弥看他还是不开心,知道他不想说,认领了这份罪责。
“嗯对,是我好吧。”
少女细微的声音,像是风搅动平静的湖水。
谢越“靠”了句,义愤填膺:“打人不打脸,你俩干啥了?陈屹炀把你喜欢的东西弄坏了?”他上次看到云弥包里有个死贵的没开封的润唇膏,他说,“他把你化妆品弄坏了?”
陈屹炀微抬眼,看到云弥倏然涨红脸一本正经说:“我还没化过妆!你别瞎说!行了,别八卦了!我知道错了好吧?一点小矛盾。你们都赶紧学习,马上期末考试了。”
谢越嘴她:“呵呵,成绩最差的在这儿逼逼。”
丁圆骂骂咧咧:“你一个全班四十几名的学渣,少五十步笑百步,欺负我家咪。”
“你三十几名,你了不起。”
“谢越你要死是不是?”
“……”
云弥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小学鸡。”
陈屹炀刚好从她身边经过,听到这句扯了下唇。
干净窗台普洒阳光,少年流畅的下颌线上,露出温和平稳的笑容-
临近高考,学校放了几天。
云弥跟丁圆、许知妤约好了去山城图书馆写作业。
许知妤最近靠优异的成绩找了个周末辅导初三生的兼职,估计大半年就可以还清陈屹炀的钱。
丁圆去厕所,云弥才偷偷凑过去问:“那个虎哥还找你吗?”
提到虎哥,许知妤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上次的事给许知妤的震撼太大了,她没想到云弥明媚外表下蕴含这么大的力量。
许知妤简短说:“打过电话,偶尔也找……但是我不去那条街就好了,山城这么大碰不上。”
云弥建议:“下次直接报警。”
“嗯。”
丁圆回来时给其他两个女生带了奶茶。
她说:“谢越问我去不去看电影,他妈妈公司发的员工福利,你们去不去?他说实在太多了,有七八张,咱一次性给他消耗掉。”
云弥偶尔真的怀疑谢越喜欢丁圆,但是她无法理解,哪儿有人搞暗恋还天天嘲讽喜欢的人?
云弥没意见,许知妤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就不去了吧?”
丁圆记仇,她说:“没事,那个逼才嘲讽过我成绩差,你年级第二,带你去可以壮胆。”
她们在图书馆学到晚上六点,吃完饭到影院附近集合。
云弥偷偷摸摸去卫生间抹了润唇膏,出来的时候听到陈屹炀的声音。
他们已经到了。
陈屹炀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宽松长袖,袖口挽到肘,下面搭了条有设计感的黑色工装裤,压了顶同色系的鸭舌帽,他们似乎还在聊上次那个惊天动地的巴掌事件。
周时徽在帮她说话,“云弥看着挺温柔的,她会打人?我怎么不信呢。”
谢越冷哼:“那你也不看看炀哥多欠揍。”
“……”
上次校庆微信组那群人都退光了,就剩下云弥、丁圆,还有他们三个,谢越发了催促消息在五人小群里,突然有个想法:“对了,陈屹炀,我下次跟你吵嘴烦了可以扇你吗?”
周时徽蹲地上,觉得谢越同学勇气可嘉。
突然听到陈屹炀说,“云弥可以扇。”
“???”
陈屹炀说:“你不行。”
意料之外的回答,谢越第一瞬就是骂人,“你妈!”
陈屹炀对答如流,冷着脸又吊儿郎当的气质,语气平平无奇,“少骂我妈,骂我。”
谢越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了,直接求助:“我真受不了,周时徽你说说他。”
周时徽倒是皱了下眉,起身看了眼陈屹炀,倏然嗤了声,说:“说什么?我又不想扇他。”
云弥就听到那句“云弥可以扇”,她捏着新的润唇膏,脸有点发烫。
一颗心有点躁动,七上八下地,甚至捏着东西的手手心都出了汗。
手有点发软。
谢越请客看的是悬疑电影,云弥被许知妤和丁圆一左一右包围,整场电影此起彼伏着尖叫声。
丁圆快被吓死了,侧过脸发现云弥挂着笑,快疯了。
“云弥,你不怕吗?”
“不怕啊。”
丁圆恨不得躲在云弥怀里,就看到云弥浅淡的笑容。
丁圆小声哭嚎:“我不行了,你笑起来也好可怕。”
云弥没好气地瞪了眼丁圆。
她知道陈屹炀是想顺着她圆的场说下去,可还是忍不住窃喜。
出来之后,许知妤客客气气谢过了谢越。
六个人走在小道上。
旁边是上次校庆后吃饭那个地儿,谢越摆摆手说:“没事儿,你上次不也请我们吃饭了吗?”
正走着,从影院出来的人群里有个人惊呼了声:“许知妤!”
云弥恍然转过头,看到几个彪形大汉,上次为首的就是那个虎哥。
那虎哥抹了把脸,脸上的横肉随着舔后槽牙的动作微微波动。
“就就那个女孩,都给咱们遇上了!上次就是她用扫帚打了虎哥!”
事情发生得太快。
丁圆显然是猜到了那群人是谁,连忙推人就说:“跑跑跑。”
谢越边跑还在问:“这谁啊?”
云弥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躁动的盛夏之夜,山附附近有红色封锁线,没有了接送的家长,这段路就显得比往日安静。
柏油马路侧是茂密苍天的黄葛树。
路灯幽幽。
云弥被人拽着往前跑,抬起眼,心底才觉得惊涛骇浪。
这次虎哥那群人太多了,他们看的大概是同一场电影。
云弥和陈屹炀后面也有两个成年人在追。
云弥慌乱中跟陈屹炀拐进了小巷里。
老旧逼仄的平房夹缝里,她在混乱的黑夜里对上陈屹炀漆黑锋利的眼眸。
云弥开口说:“陈屹炀——”
话没说完,陈屹炀低头,食指放在唇间比了个“嘘”的动作。
轻轻的气声。
云弥有点呼吸不稳。
蝉在水泥夹缝里乱叫。
他还抓着她的手,云弥觉得浑身都燥烫,偏偏陈屹炀像是禁锢她似的,离得好近。
近在咫尺的,是他形状明确的锁骨。
陈屹炀喉结轻震,云弥懵懂抬起头睁开眼,看到他涵盖冷意轻眯的漆黑眼眸,听到低磁的嗓音传出来,他压低声量说,“躲哥哥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青梅果 讨厌鬼
云弥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久没回过神。
陈屹炀是想保护她吗?
那群混混已经走远了,陈屹炀退开两步看手机好像在联系其他人。
他冷感的面容跟她有了距离,帽檐盖住了眼眸, 如果不是云弥的脸还发烫,她差点以为刚那是错觉。
他离得好近, 呼吸都在她的皮肤上了。
云弥的双马尾软软垂落在肩头。
想起来三个月前……不, 已经四个月了。
住院的时候她打了好多电话。
那时候不一样,没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
云弥又收到徐明薏的消息。
托人发到她面前的长作文,最后一句, 带着几分试探与不易察觉的恶意。
徐明薏:你现在,是不是在山城大学附属中学高一一班?
云弥原本想下楼拿酸奶, 看到这条消息停在楼梯的拐角处。
昏暗的角落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
好像怎么也呼吸不到新鲜空气。
云弥垂下眼, 打字:蓓蓓,我们以后不用联系了。
代发消息的女孩奇怪:怎么了?
好好长大:我已经有新生活、新朋友了。祝你一切顺利。
云弥需要被坚定地选择, 仇蓓在明知道徐明薏伤害她的前提上选择中立, 就已经是背叛了。
仇蓓连续发了好几条,云弥没有再回。
将近期末,陈屹炀偶尔会带周时徽和谢越来家里复习,上次的事最后闹到警局, 几个学生全被叫去问话。
虎哥被警察厄令禁止再找许知妤,算消停了。
谢越聊起来那个事还觉得搞笑, “那个虎哥居然还跑警局告状说云弥打他, 我真是服了。就云弥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子, 打他?压根没人信。”
三个人在二楼的小客厅里,陈屹炀窝在沙发里,长腿随意舒展。灯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 投出一小片浅影,他在和周时徽打手柄游戏。
谢越反坐在椅子上,趴在椅背听到周时徽吹云弥,“警察问我,同学你信不信云弥打人?我说云弥柔弱不能自理。”
“……”
陈屹炀听周时徽扯皮扯了下唇角,指尖轻扣。
他跟周时徽连着Steam联机,耳机里还响着战术语音,下一秒就精准锁头,一枪爆了周时徽的角色。
屏幕瞬间溅开一片猩红,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属于周时徽的角色直挺挺倒地上。
陈屹炀眼都没抬,语气懒淡又欠:“我看你也挺柔弱不能自理。”
周时徽本来打得亢奋,攥着手柄准备打个持久战,猝不及防弹出死亡提示,翻了个白眼,烦躁地把手柄往旁边一扔。
“我就说了句云弥……”周时徽没招了,“陈屹炀,你总跟我争是吧?”
陈屹炀没理他,随手按灭游戏界面,撑着沙发站起身。他身形舒展落拓,一身宽松的灰黑居家服,衬得肩背利落又冷感,随意往那儿一站,似乎不懂:“你说争什么?”
他似乎要过来。
不远处的云弥心里一紧,怕被他撞见误会,慌忙转身想躲。谁知脚下没留神,小腿 “砰” 地一声狠狠撞在扶梯棱角上,声响清脆得格外扎耳。
客厅里瞬间一静,几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
云弥伸手捂住膝盖,耳朵刷地一下烧得滚烫。
下一秒,就听见陈屹炀低低笑了一声,语调懒散:“行了,你们嘴里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登场了。”
云弥默默咬牙。
又嘲讽她。
她哼了声下楼。
周时徽等人走了,把手柄随手塞回储物箱,啧了一声,忽然状似随意地聊起一件事。
陈屹炀正转身进卧室,想拿给温良玉准备的礼物,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慢悠悠开口:“陈屹炀,等期末考完,云弥确定留山附了,我就追她。”
谢越其实早有察觉,可真听见周时徽这么直白说出来,还是忍不住低低 “哇” 了一声,过去拍周时徽的肩,“可以啊徽哥,什么时候动的心?思春期这是?”
他在一旁插科打诨,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笑意。
陈屹炀的手却停在那里。
卧室的台灯下,少年眼睫稍垂。
冷白的手上使用过度微红的关节用了力,将乌黑礼物盒捏紧了-
外头的阳光很足。绿树被晒得透亮,泛了层清浅的青绿色。
云弥在冰箱前蹲着,家里的冷鲜柜里放了三层饮料。
想起来陈屹炀叫她“妹妹”的模样有一瞬间心悸。
他吐字清楚又缓慢,有一点少年感的清冽又有点独属于异性的性感。
陈屹炀这个人,真的只把她当妹妹吧?
她垂下眼,听到远处下楼的脚步声。
几个男生压根没什么学习氛围,在那儿聊八卦。好像上次递情书的江靡妍又找了陈屹炀。谢越语气夸张,啧啧感叹:“那妹子是真下血本啊,不是知道阿炀喜欢电吉他吗?直接送了一把银白的芬达,那牌子随便一把都上万起步,谁要是跟了她,直接吃香喝辣少奋斗十年。”
周时徽刚听说这事,挑了挑眉随口接话:“哦?那答应呗?反正阿炀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人,谈谈。”
谢越奇怪:“好像确实啊……陈屹炀不喜欢女的吧,除了云弥?”
周时徽无语:“那是妹妹,能一样吗?”
触电般的细密酸涩感划过。
云弥站在冰箱前,原本已经选定了一罐酸奶瓶身,听见这话,指尖一顿,默默往下移,改去拿角落里那罐果味汽酒。
冰凉的罐体刚要被她抽出来,手腕上方忽然压下只骨节分明的手,温度偏冷,轻轻一按,就把那听果酒稳稳摁回了原处。
云弥听见陈屹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他怎么也来厨房了?
云弥稍顿,垂下眼低声辩解,“这是饮料。”
“哦,微醺。”
男生语气没什么起伏,可云弥分明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陈屹炀问:“不是说自己不能喝?”
心底的酸意一阵往上涌,云弥想起来师姐徐明薏,还有眼前的一切。
云弥撇撇嘴,她兜里的手机轻震,她说:“你要拿什么,你先拿吧。”
陈屹炀拿了四瓶酸奶,其中一瓶递给她,“给。”
云弥看到递过来的黄桃酸奶,他居然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
云弥说:“我现在不喜欢黄桃酸奶了。”
陈屹炀问:“那喜欢什么?”
云弥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刚谢越说的那个吉他牌子。
芬达。
也有个汽水牌子叫这个。
一把破吉他,上、万、块。
确实和某个自行车都六位数、要什么碳纤维材料的娇贵少爷很般配。
云弥不说话。
陈屹炀还在想周时徽说要追云弥的事,挑眉问:“谁惹你了?”
云弥没答,而是说:“我等会儿要复习,晚上不用喊我吃饭。”
陈屹炀敛眉问:“自己复习?”
他的意思是她离不开他教吗?
云弥看到周时徽的消息。
周时徽发了句简单消息:有什么不会的发我我教你。看到就回。
云弥像是看到救星般晃了晃手机屏幕说:“有人教了。”
陈屹炀薄唇轻抿。
云弥抬手就把陈屹炀塞给她的酸奶放回冰箱,说:“还有……”
少女心头一堵,抬头看向他,声音又轻又倔:“陈屹炀,你真把自己当我哥了?少管我。”
说完,她抬手拿了罐果酒,扭头就走-
大清早,秦姨给陈屹炀拿了袋坚果,说:“小炀,这个带给小弥。”
秦姨一直担心云弥在学校里肚子饿了。
上次听云弥抱怨说学校食堂不好吃,总是吃不饱。她想把云弥接回来吃饭,但云弥学业紧,她怕影响她学习。
陈屹炀说了声“好”,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东西带到了。
但这几天云弥都莫名其妙避开他走。
小姑娘前几天还像朵向阳花,这几天像是下雨了,被雨水打蔫了。
周时徽根本不会教人,不然云弥之前早就问周时徽了。
下课的时候,周时徽一板一眼在那儿教题,陈屹炀懒得说什么。
IMO国集队的老师给他发了邮件,陈屹炀有点忙,他去打印店印完习题,回来的时候看到云弥听不懂题趴在课桌上。
陈屹炀听到云弥轻飘飘的一声,问丁圆:“圆圆,我是不是太笨了?竞赛大神给我讲三遍了,我都听不懂。”
丁圆一起听讲的,小声逼逼:“我听懂了,但是有点抽象,周时徽那个脑子跳得有点太快了。”
云弥垂下眼,桌肚里的手机似乎响了声,她看了眼,更落寞地垂下眼,两腮轻轻地鼓起来。
她好像骂了什么人。
晚上放学的时候,两个男生走过学校前的小路。
谢越还在那儿瞎扯:“周时徽好努力啊,他真下定决心追云弥了?认识他这么久,学习都没见他这么努力过。”
谢越牢骚:“妈的,现在都不跟我俩一起回家了。”
少年的身影被拉得纤长。
蝉鸣此起彼伏,叫得人心烦意乱。
陈屹炀想起那份没转交给云弥的温良玉的新婚礼物。
抬手给云弥发了消息:回家,等会儿把东西给你。
回复姗姗来迟。
好好长大:学习,勿扰。
好好长大:冷漠小熊表情包
y2:你是说哪种学习,学哭了那种?
好好长大:???
y2:还是学不会那种?
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陈屹炀,你别太过分。小心我拉黑你!
真不叫“哥哥”了。
陈屹炀垂下眼,冷笑。
谢越问:“你给谁发消息了?”
陈屹炀回答:“等会儿你自己回去。”
“……”
谢越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你也要追妹子?江靡妍?你不是跟我说拒绝了吗?”他想起来陈屹炀那欠揍的屁话,“不为五斗米折腰。”
“……”
陈屹炀说:“你少管。”
他发完,就把手机塞口袋里了。
同一时间,云弥收到备注为“讨厌鬼”的两条新消息。
少女的面容上露出被胁迫的气愤表情,开始收书包。
y2:云弥,我给你五分钟,我在校门口等你。
y2:期末考试考不进年级前五百名,你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青梅果 排球
云弥觉得数学题真的很难, 对于普通学生而言,搞清楚公式基本逻辑拿满基础的120分不难,超过120分就进入瓶颈期。
周时徽说那个函数题, 需要把对数函数ln[7x/(2-3x)]看作整体,定义为g(x)进行思考, 整道题被简化为基础式, 划分x参数范围,在十步内分五种情况探讨出解。
云弥沉默扯书包带,低着眸踢石子。
什么傻叼题目。
还有陈屹炀, 也是傻叼。
山附门口学生熙熙攘攘,云弥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靠在车边的陈屹炀。
男生低着眸在看手机, 云弥愤愤不平,一脚把石子踢到陈屹炀脚边。
陈屹炀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云弥, 少女看到他,目光在空中拐了个弯儿似的, 很不耐烦地移开了。
“……”
陈屹炀算是看明白了, 问:“我惹你了?”
云弥小声说:“没有。”
又说,“怎么可能?”
云弥补充,“才没。”
顿了顿冷冰冰问,“要给我什么东西?”
她之前还说想考进一班, 现在看来保持上次的成绩都难。
云弥上次收到徐明薏短信之后就一直心情不好。
学业也不顺。
她快把书包带抓皱了。
陈屹炀挑眉,腕骨凸起的手抵着车, 没说礼物盒的事, 而是问:“下午周时徽教你那道题会了没?”
“……”
云弥生气了:“不想聊天直说。”
看来没会。陈屹炀说:“我教?”
低磁的少年音, 没什么起伏的一句话,云弥别开眼,轻哼了声, 好一会儿说:“……也不是不可以。”
“嗯。”
陈屹炀轻轻地一声,似乎还笑了。
又加了句,吊儿郎当又冷淡的自信劲儿,他说:“打个赌。”
陈屹炀说:“这次期末考进前五百名留下来,给你买个礼物。”
云弥刚看到陈屹炀那句“你死定了”的威胁已经气死了,听到这么一句乱七八糟的心绪一停,愣住了,抬眼看向陈屹炀,他没再自称“哥哥”。还说要给她买礼物。
云弥撇嘴,反问:“那岂不是白送我?”
又小声问:“礼物最高多少钱?”
陈屹炀看云弥那傲娇样儿,觉得好笑。
男生下颌线流畅,抿着唇的微张,吐出四个字:“上不封顶。”
“……”
吹牛。
云弥表情却阴转多云,问:“那陈屹炀,如果我一不小心考得特别特别好,进了一班呢?”
她很早就跟他说过想考一班,陈屹炀是无所谓的。他眼皮坠着问,“想要什么?”
这几天云弥看到有那么多妹子喜欢她的这位“哥哥”心里就不是滋味。
人总会喜欢闪闪发光的人,她也一样。
她停下脚步,稍微毛躁柔软的马尾被微风吹得晃动,说:“以前朋友都叫我咪咪。”
“嗯?”
陈屹炀下意识应了一声,没明白她突然说这个的意思。
云弥:“考进一班的话。”
听到云弥接下来的话,陈屹炀素来没什么波澜的脸上掠过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云弥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露出点狡黠的光辉,云弥笑眯眯又蔫坏地,她歪了头,夏夜的放学路少女拖长声调说,“我叫你咩咩,可以吗?”
“……”
云弥给陈屹炀的微信备注改过两个。
一开始是“大坏蛋”,后来那次她把陈屹炀的“大坏蛋”和谢越的“大笨蛋”搞混了,她又改成了“讨厌鬼”。
现在变成了“陈咩咩”。
她知道陈屹炀不会乐意。
但是管他呢?
——她开心就好了。
陈屹炀大半夜看到云弥发了条朋友圈,人刚教完、出他的卧室,云弥就迫不及待发了朋友圈。
卡通小白羊配图。
文案就两个字,咩咩。
丁圆在底下评论:心情这么好,学羊叫?题会了?
好好长大回复:被教会了。
周时徽第一时间点赞了。
陈屹炀看到了,冷冷垂眸骂了句,“笨蛋。”
他关上门,回到自己的课桌前,再看到那份下午打印的英文版习题册,却再没有什么心思看。
陈屹炀瘫在他那张人体工学椅上。
这个位置刚刚是云弥在坐。
她身上有浅淡的白花香,是秦姨特意为她挑选的洗衣凝珠味道。
闻起来温柔,但有股突破旺盛绿意夏日的生命力。
人走了,但空气中还有她的气味。
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陈屹炀眼皮垂坠,喉结滚动,突然心烦意乱。
腕骨凸起的手抚过鼻梁,轻咳声,面无表情起身去开了窗。
……
山城高考的体育包含几个大项,除了四个必选项,还有可选的素质专项。
多数人选的是排球,云弥也是。
晴空万里的体育课。
陈屹炀看到云弥在角落里颠排球,山城的夏天已经势不可挡而不可逆转地到来,天气转热,阳光晒得人发躁。
云弥今天换了条五分宽松蓝牛仔裤,但奇怪的是,哪怕是上体育课,她都没有脱下她宝贝似的秋季校服。
少女的鼻尖捂出细密的汗,马尾随着动作跳动。
蓝黄条纹的软球在她的手中很稳。
她一边练习,一边跟丁圆聊周末去哪里学习。
陈屹炀眯了眼。
谢越挂在单杠上,不咸不淡问:“看什么呢,炀哥?”
陈屹炀收回视线,说:“没什么。”
谢越懒得理会陈屹炀干嘛,他只想等会儿午饭吃什么,嘴巴说什么他自己脑子都没意识,谢越说:“这几天表白墙怪怪的,我上次看到他们发什么暗语,奇怪得不行。”
山附那个破表白墙是高三的学生搞的,现在一行人毕业了,放飞自我似的狂更新。
陈屹炀打算喊人去打篮球,脱了校服外套,随便扔草坪上了。
突然听到谢越附加了句,“哦,对了,好像听人说是云弥的违规记录,在上海的。”
陈屹炀回了眸。
天气闷热得厉害,云弥心里也跟着烦躁起来。
丁圆正跟她念叨着高三那位很帅的学长过几天会返校答疑,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打量她两眼:“咪咪,你要不把外套脱了吧,我看你热得头发丝都粘脖子上了。”
云弥心思还飘在复习计划上,随口应:“没事,不热,我怕晒黑。”
丁圆才不信这套,但想起云弥那雄心勃勃的目标,撇了撇嘴:“这次小测你英语130,语文117,别的科目也都稳当当的,不算数学的话,在普通班名次绝对靠前了。”
想起跟陈屹炀的赌约,云弥觉得烦,她挺希望陈屹炀吃瘪的。
而且……咪咪和咩咩很配,不是吗?
可惜月考得算数学。
云弥这次数学小测只考了97分,比上次月考低多了。
学习就是这样,知识有漏洞,分数就跟着飘忽。
她吃透的只有七成,万一考题偏偏撞上她不会的那三成,考成零分都不奇怪。
这么一想,云弥连颠球的兴致都淡了。
“云弥!”
远处有人喊她。
云弥茫然抬眼,这节体育课和十三班一起上,穿着亮眼运动装的江靡妍正快步朝这边跑来。
少女扎着精致的鸡毛掸子头,一身清爽的夏日短运动装,跑到面前就直截了当问:“云弥,你之前有没有故意在陈屹炀面前说我坏话?”
云弥微怔:“怎么了?”
江靡妍盯着她,语气认真:“你就直说有还是没有。”
“没有啊。”
得到答案,江靡妍脸上紧绷的神情瞬间松了下来:“行,信你一回。”
她掏出偷偷带进学校的手机,把云弥揽到角落里,小声说:“有人在表白墙挂你了,说你以前行为不端,才转来当文化生的。”
这话一出,丁圆也惊住了。
三个女生凑在一起,看着那条刚发没多久的投稿。
江靡妍刚从朋友那里听到不少似是而非的话,有人说她告白失败是因为云弥在陈屹炀那里乱讲,江靡妍气不过,直接就过来问了,她皱了下眉说:“我听我们班同学说不是第一次挂你了,但这是第一次明确指出是你。”
这次的内容是一张罚单,明晃晃的红色标记写着“行为不端”,配文很长,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云弥是因为品行问题才转学。
短短几分钟,底下已经炸开一片议论,评论数量还在急速增加中。
【这谁啊?云*,*号什么字儿啊?转学生还这么多事?】
【听说之前在上海就被记过,才跑来我们这儿的吧?】
【行为不端……该不会是偷东西那种吧?】
【咱们这学期三个年级可就两个转校生。这是高一一班那个云弥?上次欺负蒋文绍那个?】
云弥手中的排球“啪嗒”掉在地上。
她第一瞬间就想起来徐明薏长作文的最后一句。
——你现在,是不是在山城大学附属中学高一一班?
密不透风的感觉遮蔽心脏,手臂上已经长出新肉的肌肤仿佛还在隐隐发烫作痛。
云弥的手机在教室里,她看向江靡妍,明明几面之交,江靡妍却没有那种讽刺怀疑的神色。
云弥问:“手机能不能借我?”
江靡妍最讨厌这种无凭无据挂人的,她说:“可以啊。”
云弥接过手机时手指尖都微微颤抖,她干脆把手捏紧了成拳,往下翻,表白墙有四条相关信息。
之前几条只是内涵,都没掀起什么风浪,但这次不一样。
她再次刷新,想看看那条挂贴,突然屏幕跳转“404 Not Found”。
表白墙发了个道歉贴,说:不好意思,刚收到举报,说我那条没核实就发出来了……行吧,我重新核实再发出来。
不远处有几个蹲角落里打王者的男生显然也在吃瓜,在那里掰扯:“核实个屁啊,我估计是真的吧?”
“肯定是真的啊!这不是第一次了,我记得有次半夜发了条比这个还完整的,里面配图有退队处置单。我说谁呢这么大来头,原来是云弥。”
“行为不端,是哪种不端?”
几个男生啧了声,说话一时没个轻重,“肯定不轻咯,运动员的话,”说话的男生掰手指细数,“假赛、替赛、辱骂裁判?打架?”
云弥低着头,捏着那部属于江靡妍的手机,浑身都在颤抖。
她知道现在应该冷静,但是受伤的手臂不住战栗。
明明是她救了徐明薏。
明明是徐明薏自己犯了规。
明明是她下意识救人。
记忆回到上海基地的更衣室,密不透风的黑暗里,咋暖还寒的初春,徐明薏等死般脆弱的表情,是她扑上去。
剧烈的疼痛砸穿手臂。
孤立无援的痛苦席卷心头。
云弥喘不过气。
那几个男生的话回荡在云弥的耳朵里,他们还在说:“我听说运动员不是经常有打兴奋剂退赛的吗?云弥说不定打了,这不就是吸……”
后面的话云弥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听到脚步声。
少女恍然抬起眼。
蓝得发透的天,大朵白云慢悠悠漂浮,阳光正好。
云弥看到陈屹炀立在她的身前,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一身夏季白校服,额前漆黑的碎发被风掀得轻动。
地上那枚被丢下的排球不知被他拾起来,往空中一抛。
陈屹炀没说话,只抬臂抬手,小臂肌肉瞬间绷紧,线条凌厉。
下一秒他猛地蹬地起跳,身形拔起,带着一股干脆又霸道的力量感。
手臂重重挥下。
破空的爆发力。
一记爆锤般。
排球破空而出,带着沉猛的力道,直直砸到了那人脸上。
“砰”的声。
清脆又沉闷,震得周围瞬间安静。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但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出声询问。
刚才嘴最脏、议论得最凶的那个男生,整张脸被球狠狠砸得一偏,脑袋嗡地一声彻底空白。他瞳孔骤缩,惊愕地瞪着眼,下一秒,温热的鼻血便顺着鼻翼猛地涌了出来,滴落在校服前襟,刺目得很。
而那颗被砸出去的球坠地,没有弹性地在地上闷闷滚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青梅果 自行车
陈屹炀被叫家长了。
这件事, 甚至可能让他背上记过处分。
云弥僵在校长办公室门外,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心神不宁。丁圆轻拉她的胳膊, 压低声音劝:“走吧,你在这儿站着也没用, 帮不上什么的。”
云弥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停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里头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秃驴暴躁的骂声穿透力极强,像要把午后的安静撕碎:“陈屹炀, 你是不是无法无天了?竟敢在校园里动手伤人!你知不知道这是要记过处分的?记过录入档案,你还怎么保送?”
“我不需要保送。”
陈屹炀的声音冷得像从冰里捞出来的。
校长语气又急又恨铁不成钢, 刻意压着声线,却仍掩不住火气:“好, 你不保送, 你不要前途!你下手这么重,真把人打残了怎么办?出了事,谁来担这个责任?”
下一刻,陈屹炀冷淡清戾的嗓音传了出来, 没有半分慌乱与畏惧,“我。”
他说, 我。
单纯的一个字像是落在云弥的心上。
少女透过窗缝, 隐约看见少年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 脊背挺直,如松如风。
校长猛地厉声喝止:“陈屹炀!”
陈屹炀声线依旧平稳,没有半分起伏。只轻轻嗤了声, 语气里裹挟着刺骨的冷:
“孙校长,我话撂这儿。谁再嘴碎,我继续砸。”
……
中午的食堂人声嘈杂,可云弥吃饭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拿出手机,给陈屹炀发了条消息:有没有影响到你?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陈屹炀没有回。
来山城前,云弥私下和姜队达成了一个约定。
徐明薏会在今年年底,以 “其他原因” 离队,并且进行赔偿。
当时的徐明薏咬死了那个箱子是云弥的。队里没人愿意给云弥作证——更衣室那天太黑了,什么证据也没留下。
姜队他们心里其实有数,可碍于没有铁证,也只能这样处理。
徐明薏之所以还纠缠不休,不过是想让云弥承担所有责任,实现所谓的 “损失最小化”。
在她眼里,反正云弥已经退役,多担一点似乎也没什么。
她愿意赔钱,赔多少都可以。
吃完饭,云弥回教室,第一时间联系了学校的表白墙。
那条违规记录,在姜队和云弥的共同争取下早就撤销。
她发去了完整的证据记录,不久后,表白墙替匿名投稿人补发了公开道歉。
谢越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着 “打人” 的事儿:“好像被砸的是十三班那家伙,他父母都来学校了……”
“放心吧,没事,那傻逼孙子的鼻梁没断,” 谢越远房亲戚在学校当领导,给丁圆和云弥带了两罐荔枝白桃汽水,谢越啧了声,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清醒,“真想弄残废,炀哥直接砸篮球好了,砸什么排球。”
丁圆看云弥脸色不对,手里的汽水差点直接砸在谢越脑袋上:“你说点好听的,情商呢?”
谢越不咸不淡回了个“哦”。
随即看着丁圆脸色又补了一句:“好消息是……没人再敢嘴碎了。大家都想保住脸?”
“……”
丁圆受不了了。
云弥一道完形填空已经做了三十分钟了,笔尖几乎没动。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圆圆,下午帮我跟老师请个假,我晚点回来。”
丁圆有点担心云弥,看着她说:“你可别去做什么傻事。”
云弥扯了扯嘴角,说:“不会。”
她从教室跑出去。
学校办公楼三楼,云弥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陈屹炀。
他刚给陈家赐打完电话,视线转向她,身形很高。
上午的校服外套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配着灰黑长裤,额前的碎发微微凌乱。漆黑的眉眼微偏,眯着眼注视她,声音冷淡:“你怎么在这儿?不自习?”
云弥撒谎,声音低低的:“逃课了。”
“哦。”
陈屹炀没评价,只是低头继续看手机。
陈家赐说会赔钱,这件事,大概就这么内部处理了。
今天遇到那么多事情,一件比一件糟,云弥脸上藏不住的疲惫和委屈。
她低着头,慢慢走到陈屹炀身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山附百年历史的黄葛树上。
绿叶繁茂,把整片白色的校园都染成了深夏的颜色。
陈屹炀问:“都处理完了?”
“嗯。”
云弥想跟他解释说:“那个投稿是假的……”
她不希望他误会。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打断了。
陈屹炀靠在冰凉的栏杆上,身形颀长,带着一股散漫又清冷的调调,轻声说:“不重要。”
这三个字落下,恍然,云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他流畅的下颌线,薄唇轻轻扯了一下。
陈屹炀额前的碎发半遮着眼睛,低眸平淡地看着她:“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知道了。云弥。”
很少见,从他的嘴里干净利落地吐出她的全名,低磁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偌大的校园沉寂在午自习的氛围里。
过道里空无一人。
少女趴在栏杆上,脸慢慢埋进臂弯里,风吹过,柔软的乌发随风散开。
云弥的眼眶有点烫,嗓音闷闷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陈屹炀,你带我逃课吧。”-
云弥想去IBC,那里卖自行车。
陈屹炀答应先给她买留下来的礼物。
算哄她。
陈屹炀提了辆跟他同款的自行车。
陈屹炀的是银黑色,云弥的是银白色。
云弥发誓上天入地没收到过这么完美的礼物。
少女蹲在自行车旁边,双手捧着脸,歪着头看他,一副幸福得冒泡的模样,心里却不知道盘算了多少次这辆车的归属权。
陈屹炀低低骂了句:“出息。”
“高兴了?”他问。
语气松散,语调却带着点刻意的冷淡。
但云弥的心情是真的好,她笑眯眯地抬起头:“勉勉强强吧。”
陈屹炀的嘴角稍不可见地极轻地勾了下。
云弥想试试车,下意识想把校服外套脱了。
倏然顿住,手指下意识地缩了缩。
手臂内侧那道丑陋的疤痕,不好看。
中午在食堂的时候,云弥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相关聊天记录转告了姜队。
姜队那边说会尽快处理。
到了晚上,徐明薏被禁赛的通知就下来了。
不出意外,她会被禁赛到离队那一天。
红色的违规记录,这次终于实实在在地盖在了她的名字后面。
晚上吃完饭,云弥接到了徐明薏的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直接挂断了。
徐明薏发了匿名短信过来,说:对不起。
之前的事一直没有证据,这次是她自己犯蠢,在山附的表白墙搬弄是非。
徐明薏显然害怕了。
但云弥早就不在乎她了。
她收拾好东西,路过全身镜时又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
伤痕从手腕内侧蔓生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校服外套脱了。
秦姨上楼来提醒她时间快到了。
云弥应了声,带上帆布袋就下楼了。
秦姨看到她右臂上的疤痕,原本想说的那些叮咛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离开。
云弥面色如常地快步下楼,在门口撞见了正准备走的陈屹炀。
她高呼一声:“陈屹炀,等一下我!”
陈屹炀懒得等她,上下打量她一眼,脚步没停,语气敷衍:“等你我就迟到了。”
“……”
云弥觉得全世界没有比陈屹炀更不合格的哥哥了。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骂了一句:“陈屹炀,你死定了。”
他回头,淡淡回了两个字:“哦。”
哦什么哦?
云弥的自行车刚组装好。
她不太熟悉,适应了一会儿才骑出去,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陈屹炀的身影。
就这么走了?
云弥无语透了。
她骑了几条街,不远处有人喊:“陈屹炀。”
云弥掠过晚上上学的人潮,看到那个逆着光的少年。
天色已经很晚,陈屹炀骑在自行车上,比她快了一条街。
下午医院发过来消息,医院这种地方不可能莫名其妙传来好消息。
中午抢救了一次,老爷子要转进ICU。
温良玉因为陈屹炀砸人的事大动肝火,知道老爷子不行了,说什么要回来照料,顺便教育他。
陈屹炀问:“那你新的婚姻怎么办?还有工作。事业爱情都不要了?”
十六岁的人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儿子,反倒像老子。
陈老爷子是温良玉在北外时遇到的恩师,温良玉哪怕离婚了,跟陈家赐吵了十几年架,也从来没有过怨言。
温良玉质问:“你这叫什么话?陈屹炀,人都是要死的,多见一面你知道多大意义吗?”
陈屹炀冷嗤声,无话可说。
他找到了学校附近的停车雨棚,男生的身型冷淡,开口说:“那回来见一面。”
陈屹炀说:“温良玉,以后家里出事了,你不要回来。”
温良玉后面的话陈屹炀不听了。
男生骨节分明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陈屹炀把电话挂了。
手机里有谢越的新消息。
谢越:阿炀,表白墙道歉咯[截图],那些高三的煞笔学长我都帮你联系好了,发了二百块钱红包。
谢越:不过我真要说一句啊,你对云弥是不是太上心了?
谢越:你知道的,也见过的,就我那个妹妹,嗯,亲妹妹,我天天跟她吵架……哦,当然,偶尔吵起来我都懒得回嘴,更别提哄了。
谢越:但是你……你给云弥强出头,要是真把十三班那个打残了,你爸多少钱都没用,你不是想跟你爷爷一样做外交官?
谢越:前途不要了?梦想不要了?
谢越:你扪心自问,是不是只把云弥当妹妹。
后面的话字太密,陈屹炀懒得看,翻到最下面回了句:少废话。
他停了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青梅果 伞
温良玉当晚就回了山城。
ICU的探视单次只能进去一人, 她从里面出来时,抱着胳膊捂着脸,转身拐进了走廊拐角的卫生间。
医生说, 已是强弩之末,只剩两三个月。
周时徽的消息弹了进来: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换作平时, 陈屹炀这点动静他早该一清二楚, 可这次砸人的事,他半句都没提。
陈屹炀下了晚自习便独自赶来医院,挎着包站定在楼梯口。
周时徽问:下午你跟云弥去哪里了?
陈屹炀回复语气冷淡:关你什么事?
周时徽:她不问我题目了。
陈屹炀:所以?
周时徽紧跟着发来:我提醒你一句。
周时徽:云弥只是你妹妹, 你们现在还住在一起。走太近,传出去不好听, 对吧,阿炀?
字句里带着几分隐晦的嘲讽。
ICU里有老爷子从前的至交进去探望, 陈屹炀在外等着。
少年撑手臂倚在窗台边,抬眼望向窗外。冰凉的玻璃隔开里外, 天边乌云沉沉, 压得人喘不过气要下雨了。
他敲了行字发给周时徽:老爷子进ICU了,你来吗?
手机轻响一声,回信的却不是周时徽,而是云弥。
好好长大:好像要下雨了, 陈屹炀,要不要去接你?
她知道他来了医院。
副驾驶窗外, 暴雨已经倾盆而下, 噼啪砸在车窗上, 密密麻麻的水线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盛夏的雨来得急猛。
云弥怕表达得不够明确,又补了句。
好好长大:你没有带伞,淋雨了会感冒的。
回复很快跳转出来。
就两个字。
y2:不用。
……
云弥还是来医院了。
山城的暴雨带着泥土的腥臭, 她带了两把伞,可狂风大作,直接把她的伞掀翻。
雨水淋到云弥的脑袋上,飞驰而过的车溅起来泥点子把她的校服弄脏。
“怎么这么倒霉。”云弥小声抱怨。
早知道不给陈屹炀送伞了。
她远远看到下来的周时徽,男生似乎跟谁吵过架,往日里谦逊平淡的笑容消散了,带着股戾气。
医院的电梯人员爆满,住院部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抢救。
云弥干脆爬楼梯。推开顶楼楼梯的门,却是歇斯底里的吵架声。
女人站在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往日里平稳的嗓音变得尖锐,几乎要绷不住情绪:“陈家赐,我们都离婚多少年了,你凭什么管我?我想去看老爷子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到底什么意思?故意来膈应我是不是?就见不得我过得安稳一点是吗!我们离婚了!早就一刀两断了!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话像针一样扎得她发疯,温良玉浑身都在发颤,声音陡然拔高:“我今天就守在这儿,你把人叫过来把我抓走把我拖走把我腿打断!来啊!”
云弥伞面上的雨水一颗颗坠落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啪声。
陈屹炀听到细微的开门声,恍然抬眼,少女一身狼藉,琥珀色的眼眸,深蓝色的夏季校服短袖配校服长裤。
陈屹炀跟温良玉说了声快步过来。
周时徽刚过来看了老爷子一眼,走之前跟陈屹炀说。
“阿炀,我会盯着你的。”
“你不会想毁掉温阿姨的新生活的,对不对?”
周时徽怕陈屹炀越界。
陈屹炀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楼梯间里一片昏暗,四下都是水泥墙深沉的灰。
窗户外是暴雨,透不进来光亮。
这里,闷得人发沉。
云弥有点担心陈屹炀,说:“你没事吧?”
陈屹炀喉咙口有点哑,说:“没事。”
云弥习惯性吐槽:“外面雨下得超级大,都没过路牙了,我的运动鞋几乎都是泡在水里的,本来秦姨说她送,但是秦姨有风湿炎,我怕她雨天腿疼……”
陈屹炀关门时扫了眼在吵架的温良玉,看向云弥,打断说:“这么大的雨,你不该来的。”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口。
云弥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心脏像是一下子落空,发酸发涩,她站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湿透的白棉袜黏腻难受,浑身都像是泡在巨大的湿润的培养皿里。
陈屹炀说什么?
陈屹炀看到云弥发白的嘴唇,快没有血色,少女柔软的碎发垂在单薄的肩膀上。
他问:“冷不冷?”
云弥“啊”了声。
陈屹炀说:“现在回去。”
没什么起伏的话。
云弥皱了下眉,眼睛发烫,抬头看陈屹炀。
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男生漆黑的眼眸在很近的地方,他站在昏黑的光线里,落拓挺拔的身型,流畅的下颌线,薄唇轻抿,没有丝毫的弧度。
她知道陈屹炀不会开心,可是没想到她一来就赶她走。
云弥心里发苦,低下头,递来那把好伞,说:“给你。”
很轻很软的两句话。
云弥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
云弥给丁圆发消息:圆圆,我讨厌陈屹炀。
丁圆在复习,期末考试在即,她们约定好了一起考一班。
这段时间一起做题、一起背书,偶尔开小差了还是会互骂后给彼此打劲儿。
丁圆只以为云弥是因为陈屹炀帮她出头闹的事。
现在年级里太多人说陈屹炀嚣张,说想打人就打人,还花钱了事。
年级群里出现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有钱了不起?”
丁圆说:过段时间就好了嘛。
云弥想起来陈屹炀疏离的态度,眼睫轻轻垂落。
他给她出头、给她买自行车,给她讲题目。
但是不等她。
他不喜欢她。
云弥知道陈屹炀只是把她当妹妹。
手机上绿色和白色消息框混杂,云弥抱着腿有点不想看冗杂的课课练习题。
她回复说:圆圆,好不了。
云弥做题做到凌晨,秦姨怕云弥熬夜做题饿了,炖了小吊梨汤。
陈屹炀回家的时候,家里头暖烘烘的、亮堂堂的,跟外面冰冷的骤雨昏黑截然。
陈屹炀抬了下头说:“我送上去吧,秦姨,不早了,你早点睡。”
秦姨用抹布端着暖黄色的茶盅说:“有点烫。”
三楼的灯光全暗了。
云弥的卧室门没关,少女换上睡裙,趴在课桌上陷入熟睡。
陈屹炀敲门,她没醒。
少女单薄的肩膀挂着吊带,脖子上是红线的圆盘平安扣。
陈屹炀推门进去,将宵夜放在她的桌旁。
她的数学按照陈屹炀教的办法,用专门的草稿本分门别类,按照题型归纳题目出处。
比如:圆锥曲线、云弥常错的题型II轨迹问题
类型1轨迹法(这个简单)
类型2定义法(简单)
类型3相关点法(啊啊啊啊!!!陈屹炀又因为这个骂我,请记住以下题目)
(1)2021年山城三市模考第17题第三问【夯中之夯,陈屹炀严选】
(2)2017年江苏卷第17题【错过四次,串联了直线垂直、交点求解、点在椭圆上等多个知识点,计算量巨大,请多注意】
……
杂乱摆放的试卷和草稿纸,最上面一张张牙舞爪的字恶狠狠写着一句:
讨厌陈屹炀!!!
旁边是个臭猪头吐舌头涂鸦。
陈屹炀倏然一愣,明白过来这只猪是自己。
他抬手“啪”的声把人拍醒了。
云弥有点冷,被人拍了下,恍然抬起眼,在半梦半醒间看到陈屹炀那张欠揍的脸。
云弥第一瞬间感受到烧胃,她问:“陈屹炀,你怎么在我的房间?”
陈屹炀指了指小吊梨汤,说:“吃完去床上睡觉。”
“哦。”
云弥迷迷瞪瞪的,好一会儿才清醒。
人家乙游里都是哥哥温温柔柔把妹妹放在床上,陈屹炀一点儿也不体贴。
她小口抿着梨汤,心里乱七八糟,吐槽:“你以后不要随便进我房间。”
虽然这是第一次。
但也可以是最后一次。
陈屹炀挑眉,从书包里翻出个本子,扔到她面前。
“?”
云弥翻了两页,全是重点题归纳,她狐疑地抬起头问:“这什么?”
陈屹炀有点困,想下楼睡觉了,眼皮一坠扭头就走了,摆摆手说:“长了眼睛自己看。”
“……”
错题本。
云弥平时上课不会回头看,她很少在乎陈屹炀在写什么,偶尔看到的几次都是千篇一律的竞赛题。
他不需要错题本,专门给她写的?
云弥露出一点笑容,趿拉着拖鞋到旋转的楼梯栏杆上喊了声,“陈屹炀,谢谢啦。”
温和的像是灿阳的笑。
陈屹炀喉结滚了一轮,抬眼歪头,一副欠揍的模样,问:“不叫哥哥?”
低哑的嗓音含着丝不言而喻的揶揄。
云弥心里一咯噔,愣愣巴巴说:“不叫呢?”
陈屹炀挑眉,薄唇轻扯,笑了。语气干脆:“那走了。”
云弥瞪大了眼睛,看眼前人毫不犹豫进了二楼,心脏跳得喘不过劲儿。
呼吸都停了。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暴雨席卷了山城,把整个世界都颠倒成漆黑潮热的模样。
温良玉打电话过来,问:“你不是要跟你爷爷说话吗?客人都走了,你要说什么赶紧回来,老爷子马上要睡了。”
陈屹炀说:“不用了。”
他脱了校服,夏日的潮热被雨水浸湿了,就成了一种近乎席卷心口的闷燥,他想起来云弥趴在台面上睡着的模样。台灯暖色的光下,少女柔顺的长发垂落,盖住了面容。
很乖。
温良玉追问:“真的不用?明天开始不可以随意探视了。”
“你也早点回去工作,老爷子这里我会看着。”
温良玉犹豫不定,陈屹炀只是转告:“路上注意安全。”
房间里微弱的灯光,陈屹炀低着眸,被雨打湿的碎发遮眼,他挂了电话,荧光绿色的屏幕照亮少年冷感的面容。
想说的话可以不说出口。
陈屹炀想说的是。
“爷爷,我喜欢上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青梅果 文理
期末考试还是为期三天, 云弥加班加点在背作文材料。
丁圆说:“云弥你知道吗,你变奇怪了。”
云弥问:“哪里奇怪了?”
丁圆说不上来,云弥比之前更用心穿着打扮细节, 抹了润唇膏,暗戳戳搭配只蝴蝶结或者小兔的发卡, 依旧拼命做题, 偶尔发呆傻笑,然后像是想通了,咬牙切齿背书。
丁圆躲在必修三课本后随口的一句, 很小声:“总觉得你喜欢上谁了。”
沸反盈天的早自习教室,马上学生要各自奔赴考场。云弥听到这句, 猛地偏过头,愣愣巴巴说:“没有。”
她视线迟疑收回, 开始收拾透明笔袋。
老祁在讲台上提醒大家带好所有的物品。
丁圆就吐槽了一句,预测完这次自己和云弥的考试分数, 鼓劲儿说:“数学好好发挥, 考到128以上,我们咪就能进一班。”
云弥的小测最高成绩只有124,丁圆觉得难度挺大,问后面的人:“你们觉得呢?”
周时徽从善如流:“必然咯。”
谢越嚎了声说:“云弥, 你可以考好,但别把我的名额挤掉。”
“……”
丁圆瞪了他一眼, 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越买了三瓶果汁, 被丁圆抢走瓶。
陈屹炀被挑挑拣拣剩下个很甜的樱桃莓莓。
粉的, 还有点冰。
云弥看着陈屹炀不甚在意地起身。
他这几天忙着去医院,困得干嚼薄荷糖,冷着脸提着笔袋挡住了视线, 男生冷白骨节分明的手在她堆叠的十几本课本上放了瓶Meco,问:“复习完了?”
“嗯。”
“这个难喝,给你了。”
“???”
云弥恍然抬起眼,看到陈屹炀轻扯的唇,男生低头看她戏谑:“加油咯,妹妹。”
双马尾的少女听到句“难喝”已经炸了毛,瞪着他。
谢越却跑过来揽住陈屹炀的肩膀,把人拽走了,出了走廊,山附的校园绿意笼罩,谢越低声问:“你还敢不敢更明显一点?”
陈屹炀抬起眼,歪头蔑视满脸鄙夷的谢越,说:“你是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东西?”
这叫什么话,谢越却“草”了声,凑过去怨怼:“我本来就是买给自己、丁圆和丁圆闺蜜的,你他妈抢了我的饮料借花献佛还有理了……”
……
云弥的考场被安排在二十三班,进门时意外撞见了江靡妍。
对方显然也记得上次她被造谣诬陷的事,见了面适当安慰了两句,问:“上次造谣那傻狗道歉了吧?”
徐明薏那边早已彻底联系不上她,云弥应了声:“算是吧……”
江靡妍眯眼,奇怪:“什么叫算是?”她迟疑,“我说我们班那个男同学,他道歉的话还是陈屹炀来我们班把人弄老实了教的,他在你那儿不真诚吗……”
云弥一怔。
那个男生的确道歉了。那时,男生鼻梁上还有淤青,愣是一句硬话也没说,低下头跟她说,“以后再也不会犯浑,云弥同学,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男生说话愣愣巴巴,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云弥一开始还以为是学校老师教的。
少女下意识看向自己手中喝到一半的Meco。
露出蔑视神色。
原来是你啊,陈屹炀。
江靡妍说:“高二,我想跟陈屹炀一个班。”
云弥不知道江靡妍的成绩如何,但她自己也想考一班,难度如何她太清楚了,云弥笑眯眯说:“那加油。”
一整天的考试进行得顺利,放学的时候班里有男同学来问云弥选择题答案,有人说:“哎,你问谁也别问云弥啊,云弥的答案正确率又不高。”
“谁说我正确率不高的?”云弥气不过,她扭头问陈屹炀,“我错了几个?”
陈屹炀靠在椅背,长腿在桌肚下束缚不住,眼皮缓掀,语气没什么起伏,说:“1个,最后一题错了,选A。”
“……”
那个嘲讽的男生霎时脸色不好。
倒是放学下楼梯的时候丁圆凑过来说:“云弥,觉得不,陈屹炀在关心你。”
云弥问:“关心我?”
她狐疑。
丁圆讲道理:“你想啊,你跟陆裕滨报答案,英语六十个选择题啊,陈屹炀都没思考直说你只错一个……当然你也很牛逼啊,只错一个。但是、但是!如果他没仔细听,会知道你错了几个,还能精准说出来哪一题错的吗?”丁圆表情有点夸张,拽着云弥的手臂说,“他肯定是从第一题就好好听了,你懂这个逻辑吗?”
放学的楼梯灯光昏黄,墙壁上挂着“笃行慎思”的宣语,穿着校服的同学熙熙攘攘。
云弥回头看,陈屹炀比她晚离开教室,跟谢越在两层楼以上,少年身型落拓颀长,周身气质冷感又散漫,似乎说了什么不好的内容,谢越啧了声一副无语得要死的模样。
云弥垂下眼,默默收回视线小声说:“可能是怕我离开山附,让温阿姨伤心吧。”
少女柔软的乌发搭在肩头。
丁圆劝:“你不要这么想嘛。”
丁圆之前立誓要跟云弥一起考一班,她们熬了多少夜晚,现在云弥上一班的概率如何,她太清楚了。
丁圆说:“你要考一班,也是有希望的。”
云弥不说话。
丁圆“哎”了声转移话题:“你之前不是说你考进一班陈屹炀会有个丢人的绰号吗?是什么?”
云弥看到丁圆的笑脸,心里面发暖,说:“秘密。”
丁圆受不了:“还秘密?”
云弥想了很久要不要跟丁圆坦白,她默默下到楼梯最后一阶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
丁圆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定定看着她,“你……你喜欢……那个谁?”
云弥深吸一口气,有点苦涩,又有点迷惘,漫天的繁星罩在偌大的山附,她哑声:“对啊,我怎么会喜欢他啊。”
心动不讲道理。
喜欢不讲道理。
十六岁来到山附,云弥第一次体会到如履薄冰的感觉。
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荒原野火般的悸动。
丁圆好一会儿才把所有的线索联系起来,定定看着云弥,她皱眉,沉默后说:“云弥。”
“嗯?”
丁圆平淡地说:“因为你,我以后就不讨厌陈屹炀了。”
云弥想说“你不是早就不讨厌陈屹炀了吗”,又笑了笑,拖长声调扬声说:“行吧。”
丁圆跟着云弥看向群星璀璨之时,说:“回去好好复习,考一班。”
分别前,女孩拉住女孩的手臂凑过去附耳,温暖的呼吸,丁圆悄咪咪说:“等你们俩一个班,我帮你出主意,撮合你俩啊。”
撮合?这样贴近的词汇,云弥的眼睫猛然一颤。
不自在抿了唇。
……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得很快,当晚出文理分班表。
云弥这次期末考试发挥得格外出色。
她对完答案心里有数。
出成绩的晚自习云弥请了假,拖着丁圆去跑操场。丁圆跑得气喘吁吁,忍不住吐槽:“你变态啊云弥,谁焦虑出来运动的!”
云弥理直气壮教育丁圆:“跑步把精力耗光,就没力气胡思乱想了。”
没几圈,丁圆就彻底跑不动,扶着膝盖直喘气。
下午,陈屹炀已经和周时徽离校去竞赛了。
云弥给他发了句 “加油”,消息石沉大海,他没有回。
她没放在心上,心底揣着期待,期待跟他一个班。
少女深吸一口气,看到教学楼上的钟停摆在八点,敛了敛心绪说:“去看成绩吧。”
年级大榜前聚集了不少人。
江靡妍在给人打电话,她之前说想跟陈屹炀一个班,不只是随口说说,她家里已经托人联系了校领导,准备帮她调班。
云弥听见这话,脸上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波动。
丁圆说:“这有什么,我们咪能靠自己考上。”
云弥知道丁圆是站在她这边,丁圆让她在原地等着,自己挤进去帮她找名字。
二十三页的班级表格,丁圆只看了最前面的几页。
她皱了下眉,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可还是回来告诉云弥:“弥弥,你进步很大,下个学年我们一定会是一个班的。”
云弥听出她话里有话,心里一紧,不再多问,径直快步挤了进去。
旁边几个相熟的一班同学见了她,纷纷笑着上前恭喜。
从进校的不及格到现在名列前茅,云弥的进步有目共睹。
可云弥笑不出来。
少女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像是有什么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成绩大榜上,她和陈屹炀隔了一张纸的距离,中间插了八十八个人。
她以为顶多是她考不进一班。
她拼了命地努力,起早贪黑、学习了那么久,为了他树立好好学习的目标,努力地靠近他、想要配得上他,以为只要追上分数就能处于一个圈层。
可是到头来,原来他都没有想过考理科。
手机里发送出去的那句“加油”石沉大海,好像变成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东西。
云弥垂下眼,往后退几步,慢慢地蹲下去。
她咬着牙,一阵眩晕。
看到水泥地上的裂缝,歪歪扭扭,经久沉默,跟心脏的裂缝一样旧伤未愈。
她又不死心地抬眼看了成绩,眼泪一下子噙在眼眶里。
云弥,年级排名89,高二二班(理科重点班二班)第一名。
陈屹炀,年级排名1,高二二十三班(文科重点班一班)第一名。
原来,他选了文科。
她连他选文科都不知道。
她自信过头,以为可以跟他一起考进一班。
结果呢?
他们之间不仅是成绩的距离。
鸿沟早就存在,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
她自以为地靠近,在十六岁,以失败告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青梅果 咩咩
云弥背着书包回了家, 一路上都在反复告诉自己,不准掉眼泪。
也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喜欢陈屹炀了。
学校发了军训通知, 还布置了一大堆暑假作业,几个课代表让她把作业带给陈屹炀。
云弥想把这些属于陈屹炀的试卷全撕了。
夜幕低垂, 偌大的陈家安安静静, 只有她和秦姨两个人。
三楼的卧室里,云弥伏案做那些长卷子,台灯的光爬满数学题目密密麻麻的字缝。
丁圆打了电话过来。
往常晚上两人都会连麦一起刷题, 今天丁圆说想休息一天,丁圆洗完澡躺在床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比如军训要买什么防晒。
比如隔壁班的帅哥。
比如丁圆说高二要不要去报作文或者信息竞赛。
翻着年级群聊时, 丁圆忽然低呼一声:“我靠,咪咪, 下午隔壁市6.0级地震,群里说陈屹炀他们路线刚好要经过那边。”
云弥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机弹窗正好跳出新闻, 暴雨、地震, 里面还提了一句,附近有山体滑坡。
年级群里越聊越乱,像个酝酿谣言的炉子,甚至有人轻飘飘地丢出一句:“不会出事了吧?”
云弥下意识点开和陈屹炀的聊天框, 最底下还是自己那句没被回复的 “加油”。
刚才还堵在胸口的烦躁与委屈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凉的慌, 像血液猛地倒流, 整个人都绷紧了。
“圆圆, 我等会儿打给你。”
她匆匆挂了语音,直接给陈屹炀拨去电话。
一遍,两遍, 三遍……始终无人接听。
云弥坐立难安,指尖都在发抖,几乎要拿起手机打给温良玉。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 “滴” 了一声。是周时徽的消息。
周时徽:谢啦弥弥,帮我看了名次。
云弥之前确实帮他查过分班成绩,只是被一个不熟的男生这么亲昵地叫 “弥弥”,总觉得别扭。想着是陈屹炀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她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顿,还是敲了一行字。
联系不上陈屹炀,她只能问:陈屹炀呢?
周时徽回得很快:陈屹炀?我俩闹掰了。
又补了一句: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
看来是没事。
云弥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半截,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小声自言自语:“吵架了?”
垂眸时,嘴角又泛起一点涩意,低声嘟囔:“连十几年的发小都能闹成这样,笨蛋陈屹炀,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丁圆的消息紧跟着弹进来:没事吧?
云弥回拨过去,声音尽量平稳:“没事。”
丁圆“呼”了声,说:“我就说嘛肯定没事的,山城这破地方地震频发,但我印象里因为地震出事的也就许知妤爸妈吧……还是十几年前,去隔壁省救灾的时候去世的。”
云弥轻轻“嗯”了声。
丁圆大概也猜到她的心情,没能和喜欢的人同班,又刚听说他可能遇上危险,怕她一个人闷着难过,干脆抛出一个早就藏好的消息。
“咪咪,本来呢,想等军训再跟你说的。”
云弥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心里乱糟糟的,只觉得这场暗恋把自己折腾得都不像自己了。
她语气干巴巴的:“怎么了?”
丁圆说:“我高二在二班。”
一句简单的话,云弥却半天没反应过来。
印花被子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她僵在床上,猛然坐起身,愣了好久才迟疑着开口:“你……”
“当然是为爱转班啊。” 丁圆说得理所当然。
丁圆补充:“我已经跟学校打完申请通过了。”
——自愿放弃重点班一班的录取名额,进入次一等的二班。
云弥听过无数男主为爱转班、为爱控分的校园故事,云弥没有遇到这样的少年,她青春的男主角头也不回地奔赴他的竞赛与远方。
但她遇到了为她放弃重点班一班的丁圆。
云弥坐在床上,一把抱住床头那只粉色巨兔,眼眶瞬间就红了。
“没必要的,” 云弥皱着眉,声音有些发紧,“一班的师资更好,对你未来……”
丁圆干脆打断她满腹的纠结与不安,轻轻说了句:“可是咪咪,你更好,你比那些都重要。”
……
陈屹炀的手机关机了。
他出门没带充电宝,凌晨到酒店才开机。
一开机,就跳转谢越99+的对话框,其中五十余条都在问他:有没有死掉?
“……”
陈屹炀跟周时徽一个房间,看完来龙去脉,陈屹炀觉得好笑。
他回复:祸害遗千年。
谢越:说人话。
y2:你哥我短时间死不了。
谢越:……
周时徽下飞机就给谢越报了平安,谢越早放心了,嬉皮笑脸补了个呕吐表情包。
谢越:你这爱给人当哥的毛病要改。
谢越:还有,没有你这样做哥的。
陈屹炀懒得搭理,退出消息,才发现云弥也给他打了三个语音电话。
陈屹炀看着云弥那只兔子的头像。
她总爱换各个平台的头像,可兜兜转转,永远都是那只张扬又鲜活、一看就让人觉得开心的兔子。
换了,又好像没换。
他回了个句号。
云弥过了一会儿,发了个一百米长刀的表情包。
好好长大:让你先跑九十九米。
陈屹炀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零七分。
他问:还没睡?
好好长大:这不是担心你?
消息刚弹出来,陈屹炀字还没打完,那条消息就被对方撤回了。
好好长大:我进重点班了。
陈屹炀让谢越帮他看了,他知道云弥在二班。
还是第一名。
如果哪一科高0.5分,她就进一班了。
y2:很厉害。
陈屹炀解释:下午山路暴雨,我们坐的地铁去机场的。
他在解释“是不是死掉”的事情,云弥显然没领情。
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不用告诉我,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你。
好好长大:还有……我一点儿也不厉害,我还想叫你陈咩咩呢,连微信备注都改了,看来没机会了。呜呜。
最后两个字像是假哭。
异地的酒店双床房里,周时徽抱着换下的衣服出来,看到陈屹炀坐在超大号行李箱上低眸失笑。
少年人冷感的面容沉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点碍眼。
周时徽皱眉说:“阿炀,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陈屹炀抬起眼,狭长的眼眸漆黑,带着丝未消散的笑意。
他起身,果断拔下手机插头说:“我订了隔壁酒店的房间。”
周时徽皱了眉,这家酒店是几个老师帮忙订的,他们不用出钱。
什么意思?
周时徽问:“陈屹炀,你想干嘛?之前去南师附中备考,我们俩不也住在一个房间?”男生站在浴室的玻璃门前,神色微沉,带上丝无法理解的质疑,“现在就这么恶心我?一个酒店都不乐意?”
陈屹炀比周时徽高几厘米,其实平时不怎么看得出来,但少年推着行李经过,身高的差距就扎眼。
漆黑的眼眸目光撞上,陈屹炀冷淡疏离的态度叫周时徽不适,周时徽看到陈屹炀低眸说:“这房间两个人住太挤。”
陈屹炀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没用力,继续说:“我住总统套房,周时徽,你要是喜欢,也帮你定一间,我买单。”
像嘲讽。
周时徽知道是他那句威胁的话起的效果。
陈屹炀没有笑意,全然冷感。
与他擦肩不带任何留恋。
直到关门声响起,周时徽才轻嗤,冷笑出声。
……
云弥其实看到陈屹炀那句解释的话很开心,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云弥发誓,要好好学习。
她想明白了,文理分科之后两张表会张贴在两张不同的黑板。
到时候她要当第一名,跟陈屹炀并肩。
少女一道一道地做题目,手机突然有了回信。
y2:竞赛晚上八点之后都有空,有题目不会的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视频电话。
云弥看到始料未及的一句话,细密的痛感在心脏上爆开。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迟疑地打下消息。
好好长大:我已经留在山附了,你没必要给我讲题了。
y2:哦,那你去找那些不靠谱的。
好好长大:别嘛,陈屹炀。
好好长大:不过我可以给你视频电话吗?我听丁圆说竞赛都是双人间,你不是跟陌生人住一起吗?
y2:哥哥钱多,住外面了。
“……”
万恶的资本主义。
云弥看着这句话眯了眼,她骂了句“少爷脾气”,又不自觉翘了嘴角。
好好长大:那白天呢?
y2:留言。
哦。
还得等你有空。
云弥哼了声。
她鬼使神差发了句:那咩咩呢?
剧烈的心脏跳动快盖住她的呼吸声。
万籁俱寂时,外头轻轨和蝉鸣都飘远了。
云弥好像听不见。
她得寸进尺想要很多,她承认这样不对,可是她就是想。
云弥盯着那寸手机屏幕。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台灯暖黄的光裹着少女的身影,桌面上摊着未写完的卷子。
少女垂着眼,看到陈屹炀不再输入。
手指无意识摸索着笔杆。
云弥深吸一口气,想果然要循序渐进。
突然微信跳转了一条十四秒长的语音新消息。
“?”
云弥屏住呼吸点击播放。
电话那头有此起彼伏的车流声,引擎的轰鸣“呲”的声瞬间盖过陈屹炀说话声。
他在外面。
那一阵喧嚣过去,男生的嗓音才透过手机清晰传过来,问:“陈屹炀就是陈咩咩,这样可以了吗?”
带着低磁的金属质地,微哑,激烈又克制,撩拨在少女的心上。
颇具少年感的冷淡笑意,陈屹炀说:“云咪咪?”
“!!!”
云弥缓缓睁大了眼睛,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少女的脸猛然烧红,丢掉了笔双手抱住手机。
整个人倚靠在人体工学椅里,一缩,像只蜷缩的刺猬,眉眼弯起,低着头露出个放松又肆意的笑。
作者有话说:
收了神通吧,让咪咪好好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