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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非理想型的上司恋爱了》青春校园小说_山木晏

    第41章


    傅锦驰下了楼,车子朝着澜湾壹号开去。


    到家后,傅锦驰先洗了澡,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身上有一大块淤青,应该是撞车的时候撞到的。


    傅锦驰轻轻按了下淤青的肋骨,有些疼,但不算严重。


    相比于胸口的酸胀滞涩之感,他竟然觉得这点痛好受多了。


    他开了淋浴,用的冷水。


    冷水让人清醒,傅锦驰站在淋浴下,细密的水线打湿头发,滑过皮肤。


    许多事情在脑海里翻飞。


    母亲故意摔下楼,是想要提醒他、威胁他。


    提醒他哥哥的死,提醒他身上背着的过错和责任,提醒他跟姜泽随彻底了断。


    冰凉的水滑过傅锦驰微沉着的眉眼,傅锦驰低着头,看着水线在浴室地板上淅淅沥沥,炸开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清楚自己今天去姜泽随家里,跟姜泽随说那些话的意义。


    不仅仅是告白,也是对过去的回答,对自己的回答。


    傅锦驰在冷水淋浴中,将近期各种事情过了一遍,然后出了浴室。


    他穿着深灰色的真丝睡衣,头发没有吹干,半湿,他拿了一条毛巾,随便擦了下头发,然后抓过手机。


    他先给一个员工打了电话,“把在瑞升之前的公司合作订单,发我一下,直接发我,不用告诉姜特助。”


    傅锦驰直接打电话来问资料,就已经很少见了,一般傅锦驰都是问姜泽随,姜泽随再找他们要资料的。


    而现在不仅直接打电话来问资料,还特意叮嘱不用告诉姜特助。


    是因为姜特助快要离职了,所以绕过姜特助吗?


    员工心中略有疑惑,然后老实应了“好”。


    挂了电话后,傅锦驰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他才拨通了一家私立医院的电话,预约了一个身体检查。


    员工那边很快就整理好了近三年的所有订单,在瑞升之前,华景过去三年合作的公司都是同一家,启皓。


    夜色已深,安静下来的虞城在夜色中休憩,而有人还未眠。


    澜湾壹号书房的灯开着,电脑上是关于启皓和华景过往的各种合作资料。


    灯光落在傅锦驰高挺的鼻骨上,傅锦驰一页一页看着相关的资料,眉心微沉。


    而在另一处,同悦小区,书房的灯也依旧亮着。


    姜泽随对着被他写写画画,最后定格在“华建清”三个字的纸张,皱了皱眉。


    他觉得自己前面思路还挺清晰的,但傅锦驰来了之后,说了一通不知所谓、不知真假、不知是何目的的话后,他的思路就乱了。


    姜泽随不由又抽了一张纸。


    他画了一张Q版简笔画,画上是他在揍身穿西服的圆润版傅锦驰-


    次日,华景集团总部。


    两人在公司的时候,看起来依旧如常,没有人知道,傅锦驰和姜泽随两人,这几天面对彼此的时候,心理上经历了多少次的变化。


    姜泽随跟傅锦驰从会议室出来,身边还有其他几个高管。


    其他几个高管边走边跟傅锦驰汇报事情,姜泽随一边听着,一边快速瞄了下傅锦驰。


    他明明才瞄了一眼,动作还极快,但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傅锦驰太精,他那一眼刚扫过去,傅锦驰就朝他看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堪堪打了个照面,姜泽随也要面子地,咻地收回了视线,看向其他地方。


    旁边的高管还在汇报着,没有人察觉两人微妙、短暂的眸光相撞。


    虞城的夏天很长,这会还是盛夏,窗外的阳光极好,落在地面上,落在绿植上,生机盎然。


    姜泽随视线虽然咻地收回,但出于好胜心和诡异的心虚感,他脸上有一点点的微热。


    他心想,可恶,傅锦驰不会自作多情,以为他刚刚是故意看他吧。


    他正想着,耳边传来傅锦驰的声音。


    “跟瑞升的合作取消。”


    因为傅锦驰刚刚还在跟旁边的高管说话,而姜泽随又有点分神,且视线故意看向了其他方向,因此傅锦驰说这句话的时候,姜泽随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傅锦驰是在跟他说话。


    不过他也就反应了几秒钟,傅锦驰前面同高管说的话,他都有在听着,因此很快也就反应过来,傅锦驰刚刚那句话,不是跟旁边高管说的,而是跟他说的。


    而且傅锦驰说完后,旁边高管没有应声,显然傅锦驰是看向他说的。


    于是在安静了几秒后,他立时反应过来了。


    其实短短的几秒钟反应时间,压根算不得什么,人又不是精准的机器,反应稍慢几拍也是正常的。


    只是人在心虚的时候,大抵是做什么都会觉得心虚。


    因此这会,明明只是反应慢了几拍,但姜泽随却不由又心虚了下。


    心虚自己为什么会反应慢几拍,心虚自己的走神。


    傅锦驰会不会以为他的走神,是因为前面那一眼的缘故?说起来,自己刚刚为什么要移开视线?显得好像做贼心虚一样。


    他才没有做贼心虚,他也没有想特意瞄一眼傅锦驰。


    完全都要怪傅锦驰昨晚,跑来他这边,跟他叽里咕噜瞎说了那一堆有的没的。


    这才导致他压根没有什么心思,也被傅锦驰干扰了、分神了。


    姜泽随想着,觉得自己刚才匆匆移开视线,有点丢脸,于是这会,他要面子地、目光定定地看向了傅锦驰。


    “好,我跟张总他们说。”


    张总就是主管华景跟瑞升合作的负责人。


    姜泽随回着傅锦驰,同时坚定地在傅锦驰移开视线前,绝不先移开视线。


    他还朝傅锦驰扯了下唇,摆出一个云淡风轻、不以为意的假笑。


    就这样,他看着傅锦驰漆黑的眼睛。


    相比于他的“云淡风轻”,傅锦驰的眼神更直接很多,没有刻意的不以为意,也没有刻意的想要表现些什么。


    傅锦驰就只是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其实看不出太多的情绪,看起来很沉静。


    但在这沉静中,却莫名有种别样的意味。


    姜泽随定定地看着傅锦驰,却觉得自己的云淡风轻和不以为意,在傅锦驰的注视中,一点一点烧了起来。


    他心想傅锦驰这是什么眼神,他脸上有花吗?


    他执着地、要面子地不愿意先主动移开视线。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薄唇抿了下,然后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姜泽随心想,心虚了吧。


    一行人朝着傅锦驰办公室去,姜泽随一边分神听着高管跟傅锦驰说的项目情况,一边发了消息给负责跟瑞升合作的张总,告知对方不需要跟瑞升再谈判了。


    其实瑞升的负责人要不是许文平,以瑞升的报价和公司资质,他们应该早就不跟瑞升谈判接触了。


    傅锦驰现在决定不跟瑞升合作了,那代表傅锦驰对许文平的态度,也明确了?


    姜泽随正想着,一行人到了傅锦驰办公室门口。


    几个高管跟傅锦驰进了办公室,而姜泽随因为还要处理其他事情,便没有进去。


    傅锦驰办公室内,傅锦驰正听着高管们关于手上项目的汇报,然后手机亮了下,收到了一条消息。


    傅锦驰看着发消息的人,垂了垂眼睫,他一边听着汇报,一边点开了消息。


    【许文平:中午一起吃个饭?粤汇餐厅】


    这是一条在意料之中的信息,在他跟姜泽随说,不跟瑞升合作的时候,他就猜到了许文平会找他。


    傅锦驰的指腹,在手机边沿轻轻拭了下,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回完许文平后,傅锦驰想了下,给姜泽随发了消息。


    【傅锦驰:中午我有事,不跟你一起吃了】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这条消息,心想,谁说我中午要跟你吃了?我答应中午跟你吃了吗?


    真是自说自话。


    还有,就这态度,还好意思说重新追我,这像是重新追人的样子吗?


    姜泽随想着,干脆没有回傅锦驰。


    于是到了中午,两人分别出了门。


    傅锦驰往许文平说的餐厅去,而姜泽随在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后,本来是想直接去楼下食堂吃的。


    但到了电梯口,又觉得有点不爽。


    对傅锦驰昨天吧啦吧啦一通,说要追他,结果现在出去做什么都不告知他一声的行为,很是不爽。


    把他当猪耍呢?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姜泽随微拧了下眉,对于自己此刻的在意也很不爽。


    他心想,傅锦驰跟谁吃,关他什么事。


    想那些没用的,不如出去吃顿美食。


    姜泽随想着,去了停车层,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


    到了餐厅,停好车,姜泽随快步进了餐厅。


    他本意只是来吃顿饭的,却没想到在餐厅遇到了两个认识的人。


    一个是许文平的地下恋女友喻新,一个是他认识的猎头。


    而且他认识的这两人,这会正在一起吃饭。


    姜泽随有些意外地停了下脚步。


    姜泽随也挖过人,而且因为他对这个猎头比较熟悉,因此这会,他眸光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下,就大概判断出来,这不是私人饭局,而是工作饭局。


    这个猎头在给喻新介绍工作。


    姜泽随想着,眉心有些疑惑地轻拧了下。


    喻新要跳槽吗?难道跟许文平掰了?


    姜泽随正想着,正跟猎头聊着的喻新一抬头,看到了姜泽随。


    在看到姜泽随的瞬间,姜泽随从喻新脸上,看到了一丝的慌张。


    虽然那点慌张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被姜泽随捕捉到了。


    姜泽随眉心微挑了下,立即意会到,喻新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见猎头。


    姜泽随并没有八卦别人的兴趣,意识到喻新的慌张后,他便移开了视线,朝反方向的餐桌走去。


    但喻新犹豫了下,她跟猎头聊的也差不多了,于是她起身跟猎头说了几句,然后朝姜泽随走了过去。


    “姜特助。”喻新噙着笑,在姜泽随对面坐下。


    姜泽随没想到喻新会过来,他不由地想,不会是过来跟他说瑞升合作的事情吧?


    他一面想着,一面朝喻新笑了下。


    “喻总监,好巧。”姜泽随说着,将菜单递给喻新,“吃点什么?”


    喻新:“不用,我等下还有事,就不吃了。”


    姜泽随也没再客气,笑了下,看起了菜单。


    喻新面上带着盈盈的笑,心里其实有点慌,她觑着姜泽随,犹豫了下,然后道,“我来这里吃饭,正好遇到了一个朋友,就一起吃了。”


    姜泽随闻言,心想,原来喻新来找他,不是因为瑞升的事,而是怕他把她找猎头的事说出去?


    所以故意过来跟他解释一下?


    人在心虚的时候,才会特意去做一些事情,比如上午时候故意跟傅锦驰对视的姜泽随,比如这会的喻新。


    上午心虚的姜泽随,在这会不心虚的时候,很清楚地看出了喻新的心虚。


    看来喻新很怕他把她见猎头的事情说出去。


    之所以会怕,应该是因为许文平。


    她不想让许文平知道,她有跳槽的意向?所以许文平是不知道喻新想跳槽的。


    而喻新既然不想让许文平知道,那大概率两人的地下恋应该也还没有掰。


    不过就算还谈着,但如果喻新有更好更合适的机会,换工作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吧?


    但从喻新的反应看,却并不是这样。


    姜泽随脑海里闪过之前几次见到喻新跟许文平的场景,包括后花园里两人接吻被他撞到,还有宴会上,别人当着喻新的面,给许文平介绍对象,许文平不仅没拒绝,还欣然同意了。


    很早之前,他其实就看出来,喻新和许文平之间的关系,并不太对等,喻新在下位,许文平在上位。


    不过他对于别人的私人感情,并没有什么兴趣,因此也就没有多深究。


    他也无意用这点八卦,来为难喻新。


    姜泽随抬眸,看了下喻新,然后道,“喻总监,跟谁吃饭是你的自由,你放心,我这个人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也不喜欢嚼舌根。”


    他给喻新吃了一颗定心丸,朝喻新笑了下,又道,“这家餐厅的梅酒特别好喝,你前面有喝吗?”


    喻新闻言,微愣了下,道,“没。”


    姜泽随弯了弯笑眼,“给你点一瓶,你回家尝下。”


    姜泽随说着,抬手招了服务生,要了一瓶梅酒,叮嘱了不用开。


    服务生拿了梅酒过来,这梅酒上印着的是餐厅的logo,看起来像是餐厅专门渠道进的或者酿的。


    姜泽随将梅酒给了喻新,喻新看着眼前的梅酒,看着姜泽随,脑海里不由闪过了之前在封鸣婚礼上的一幕。


    许文平当着她的面,说自己没有对象,别人给许文平介绍对象,许文平也没有拒绝。


    用许文平的话来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是地下恋,他事业还需要各方助力,他需要她能理解他的做法。


    她一直说服自己,让自己理解许文平的做法。


    她也一直说服自己,虽然是地下恋,虽然许文平没有公开承认跟她的关系,但许文平是爱她的。


    要不然怎么会回国的时候,还让她跟着一起回来呢。


    她放弃了在国外打拼多年的人脉,放弃了在国外的好工作,跟许文平回了国内。


    许文平也没有亏待她,让她做了公司的法务总监。


    她原以为这是爱的,原以为像他们这样的爱情就已经很好了的。


    直到那天在婚礼上,她听到别人也要给傅锦驰介绍恋人的时候,傅锦驰说,他有恋人了,傅锦驰说他恋人是姜泽随。


    在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其实也无比渴望,许文平能公开他跟她的关系,能在所有人面前说,她是他的恋人。


    喻新看着眼前那瓶梅酒,看着姜泽随。


    姜泽随其实一次又一次撞见了她的秘密,但没有一次,用这些来为难过她。


    喻新犹豫了下,然后道,“姜特助,我听说……傅总从来不走楼梯。”


    姜泽随正看着菜单,正犹豫今天的主食是吃意面、烩饭还是披萨,然后在听到喻新这句话,他看着菜单的眸光顿了下,眉心沉了下去。


    喻新这句话并不对,傅锦驰并不是从来不走楼梯。


    上次去滨城,在他高中的时候,他还拉着傅锦驰走了楼梯,上了天台。


    不过,傅锦驰确实很讨厌走楼梯。


    几乎可以不走就不走。


    因此很多时候,比如去古堡之类的地方参加活动,他都会提前确认下有没有电梯。


    他从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傅锦驰这一点习惯。


    但他是因为是傅锦驰的特助,几乎24小时待命,围着傅锦驰转,所以他知道这点很正常。


    但喻新是怎么知道的?


    姜泽随抬眸看向喻新,只见喻新神色隐隐有几分挣扎,最后喻新道,“傅总这会在粤汇餐厅,四楼。”


    “电梯等下会……”喻新犹豫了下,然后道,“全部维修。”


    “请不要说是我说的。”


    姜泽随闻言,眉心跳了下。


    “好,谢谢。”姜泽随说着起身,结了账,快步出了餐厅。


    第42章


    在往粤汇餐厅去的路上,姜泽随一边担心着傅锦驰那边的情况,一边不由地想,为什么傅锦驰抗拒走楼梯这件事,许文平会知道。


    难道许文平有安插眼线在他们身边?这个想法刚闪过,就被姜泽随很快否定了。


    许文平没有这个能量,而且傅锦驰不走楼梯这件事,说实话,即便是平时接触频繁的一些高层,都不一定会注意到这件事。


    因为平日里,傅锦驰要面对楼梯的情况实在太少了,他们出入的地方,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有电梯的,即便遇到电梯维修,也不会是整栋建筑所有电梯都维修。


    要不是因为他几乎全年二十四小时待命,工作时候跟傅锦驰相处的时间太长了,那他可能也不会发现傅锦驰对于楼梯的抗拒。


    所以要说安插眼线观察到的不可能,一来许文平没这个能量,二来这个隐秘的细节,在日常生活里出现的频率太低了,不是像他一样跟傅锦驰这样高频高密接触的,很难发现。


    而且以他对傅锦驰的了解,这样的“缺陷”,傅锦驰是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即便是好友封鸣,傅锦驰大概率也是不会说的。


    而且在以往跟封鸣接触的过程中,他感觉封鸣并不知道傅锦驰抗拒走楼梯这件事。


    所以许文平大概率也不会是通过别人知道这个小细节的。


    傅振知道傅锦驰抗拒走楼梯这件事吗?


    姜泽随想着,轻皱了下眉,许文平可能是通过傅振知道的,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许文平甚至可能知道,傅锦驰抗拒走楼梯的原因。


    姜泽随眉心皱得更紧了,他并不知道傅锦驰抗拒走楼梯的原因,他甚至没有在傅锦驰面前表现出来过,自己发现了傅锦驰抗拒走楼梯这一点。


    他不知道原因,但或许是昨天晚上才反复思索过许文平和傅振之间的秘密,印象还太深刻,因此这会,他不由将这两件事串联起来。


    许文平和傅振之间的秘密,傅振不想让傅锦驰知道的秘密,许文平在华建清死后出的国,以及楼梯。


    秘密,华建清,楼梯,傅振。


    这之间,是会有关联的吗?


    姜泽随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车速,往粤汇去。


    在姜泽随驱车往粤汇去的时候,粤汇四楼的一间雅致包厢。


    包厢内只有傅锦驰和许文平两人。


    虽然两人坐在包厢里,但其实整个四楼,都被许文平包下来了。


    这会整个四楼,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几个服务员。


    包厢桌上,一道道摆盘精致的菜品放在两人眼前,两人也都动了筷,只是任谁进来一看,都能看出,两人都不是冲着吃饭来的。


    “拒绝跟瑞升合作,是因为我是私生子吗?”许文平搅了搅眼前的小碗汤羹,笑了下,“我是私生子,我投胎技术没有你好,所以我活该什么都得不到是吗?”


    傅锦驰抬眸看着许文平,但许文平看起来神情激动,没有给傅锦驰说话的机会。


    许文平道,“因为我是私生子,所以华景没有我的份,因为我是私生子,所以在你害死了你哥后,被送出国的却是我。”


    许文平的笑变得愤恨,他定定看着傅锦驰,“傅锦驰,你不心虚吗?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内疚吗?你害死了你哥,还害得我被送出国。”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一家人,可我被送出国的时候,我在国外的时候,你有为我想过吗,而现在,不也是因为知道了我是私生子,就立即断了跟瑞升的合作?这就是你所谓的把我当做家人,真够恶心的。”


    傅锦驰听着许文平的控诉,垂了垂眼睫。


    空调的冷气和许文平的话语,一起落在傅锦驰的身上。


    内疚,心虚,哥哥的死,饶是傅锦驰在心里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心理建设,但这些心理建设都是虚假的,因为从头到尾,从内心深处,他自己就没有原谅过自己。


    因为自己没有原谅过自己,因为深深地觉得哥哥是自己害死的,因此即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即便他已经尽力去做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但这道阴影还是压在他身上。


    无可逃脱。


    再多的心理建设似乎也是枉然。


    当许文平质问他心不心虚、内不内疚的时候,这道阴影仿佛冰山一下压在了他身上。


    呼吸都变得带着尖锐的刺一般。


    但人强大的一方面,就在于伪装,在于可以一边阵痛,一边理智地行动。


    傅锦驰看着许文平,回道,“跟你的身份没有关系。”


    “在知道你是私生子之前,我也还没有签下华景跟瑞升的合同。”


    “不投资甫祥,是因为甫祥不满足投资条件,不跟瑞升合作,是因为瑞升在公司资质和报价上都不占优势。”


    “一开始没直接拒绝甫祥,是因为那是我爸想投的公司,一开始没有直接拒绝和瑞升合作,是因为那是你的公司。”


    “但也仅此而已,我会因为是你们,而给更多一点的机会,但最后能达成合作,不会是因为你们的身份,而最后没有达成合作,也不会是因为你的身份。”


    许文平听着傅锦驰的话,嗤笑了下,“所以说你没有心嘛,确实,我能期待你有什么心呢,害死了自己哥哥还能好好活着的人,当然是薄情寡义的。”


    华建清、哥哥、死亡,这些字眼像一根根针一样,刺在傅锦驰心脏上。


    但不管多刺痛,他也不愿意露出狼狈、软弱的一面,他不想要别人可怜他,也不乞求别人的可怜。


    他惯性地要求自己强大、不展现弱点,他手指很轻地蜷了下,然后语气平静地回道,“在商言商。”


    许文平讥讽一笑,“好一个在商言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公正,是不是觉得我还应该感激你,感激你没有一开始就拒绝瑞升,还给了瑞升那虚假的合作机会?”


    傅锦驰想说,他前面给瑞升合作机会,并不是虚假的,但凡许文平的报价愿意跟市场持平,他们的合作合同早就签下来了。


    但这话说出来,有意义吗?


    许文平不会听。


    既然不会听,也就没有说的必要。


    傅锦驰看着许文平,在知道许文平是自己父亲的私生子之前,他将许文平看作哥哥。


    而在知道了许文平是私生子之后,他就不知道要如何去看待许文平了。


    将许文平看作哥哥,对不起华笙语,将许文平看作敌人,他也很难做到。


    这不是华笙语的错,也不是许文平的错,傅锦驰垂了下眼睫,归根到底,错的其实是自己父亲。


    傅锦驰看着眼前这一桌的食物,食材昂贵,厨艺考究,要说味道,也不会差,但他此刻看着,却毫无食欲。


    就像是他的家庭。


    光鲜亮丽,但却没有温度。


    傅锦驰不由想到了上次在餐厅,跟傅振谈完话后,和姜泽随一起吃的那一碗细面。


    简单,但很好吃。


    傅锦驰不由地想,姜泽随中午吃的什么。


    他抬起眼睫,看向许文平,许文平的愤恨很强。


    他没有回答许文平的质问,而是道,“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跟父亲的关系的。”


    许文平嗤笑一声,“你想用这个道德绑架我吗?跟你们住一起的时候,我是不知道的,你不用在这里揣测我,我也没有比你早知道多少,也只是回国前不久才知道的。”


    傅锦驰压根就没想道德绑架许文平,他看着许文平,淡声道,“但我母亲应该很早就知道了。”


    “你出国那年十五岁,我十四岁,我问过父母你的电话、你的住址,但他们不愿意给我。我也期待过你打电话回家,但你从来没有打过。”


    许文平听着傅锦驰的话,手心攥紧了几分。


    他当然不是不记得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只是……他不敢打。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傅振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害怕……


    而这些经年的害怕,在他知道傅振是自己亲生父亲后,无可遏制地变成了怨恨。


    对傅振的怨恨,对同样身为儿子却有着完全不同待遇的傅锦驰的怨恨。


    许文平看着傅锦驰,愤恨而讥讽地道,“你这是在给自己开脱吗?是想告诉我,我被送出国,不是你的原因?还是想说你并不是薄情无义的,我应该感念你之前还记挂过我?”


    哥哥死亡的阴影,依旧像冰山一样压在傅锦驰身上,连带着的各种愧疚,在抢夺着傅锦驰周围的氧气和温度。


    只是傅锦驰没有表现出来。


    他看起来很镇定,他没有反驳许文平的话,只是继续道,“我之前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不让我跟你联系,现在我知道了。”


    “你没有错,但我母亲也没有错,你不能要求她在她知道了之后,还要大度地把你留在身边。”


    许文平听着傅锦驰的话,神情嘲讽,嗤笑道,“你这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你不就是想说我被送出国,跟你没关系吗,说的冠冕堂皇。”


    “傅锦驰,我被送出国,就是怪你,就是他们为了不让人知道是你害死了华建清,怕我说出去,所以把我送走的!你无论说的再冠冕堂皇,找再多借口,也改变不了是你害死了华建清,是你害我被送出国的!”许文平语气激愤。


    傅锦驰看着许文平,漆黑的眼睛沉了沉。


    是,他害死了自己哥哥。


    这个声音,这句话,一遍一遍地出现在傅锦驰脑海里,一遍一遍在鞭笞着自己。


    在一遍又一遍的鞭笞中,傅锦驰却还是问出了自己今天来这里,最想问的话。


    他看着许文平,问道,“你被送出国,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傅锦驰的语气其实算得上平静,目光也很沉静,但许文平听着傅锦驰的话,看着傅锦驰漆黑的眼睛,却是心口一紧,面色微滞了下。


    一阵心虚,不由地翻上心头。


    他攥了下手,打量着傅锦驰,试图从傅锦驰脸上看出他这句话的意思。


    而傅锦驰其实也观察着许文平。


    在之前,他以为许文平被送出国,是因为他的原因,但现在再细想,却又觉得不尽然。


    虽然他现在知道母亲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许文平的身份,但具体是在许文平被送出国之前还是之后,他并不知道。


    那一年的他十四岁,父母做决定的时候,并不会知会他,他是在许文平离开之后,才知道许文平被送出国留学了。


    当时距离哥哥过世不到一周,家里乱成了一团,母亲华笙语从国外赶回来,守着哥哥的尸体,足不出户,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憔悴、虚弱。


    那个状态下的华笙语,不像是有精力有心思去思考让许文平出国的样子。


    而且,就算是华笙语那时候就知道了许文平的身份,是华笙语要让许文平出国的,那为什么后来,他问父亲要许文平联系方式的时候,父亲也不愿意给他?


    这一点,跟父亲以前费尽心思,将许文平以领养的方式带回家,让许文平跟他们相处,可以说完全相违背。


    母亲尚且有不想让他接触许文平的理由,但父亲又为什么不让?


    为什么前期煞费苦心将许文平带回家,同他们相处,后面又一点不想让他跟许文平联系?


    他的直觉和分析告诉他,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而这件他不知道的事情,他隐隐觉得,也很可能跟傅振前期一反常态,非要他投资甫祥这件事有关。


    只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神色沉静地看着许文平。


    许文平掩饰的很快,但他还是在许文平脸上捕捉到了一瞬的慌张。


    傅锦驰得出了判断,确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而即便是在得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傅锦驰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波动、任何端倪,甚至连眼睛微眯一下都没有。


    傅锦驰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现,或者说看起来就像他这一句只是随口一问,压根没有多心。


    许文平掩饰着带过了这个问题,而傅锦驰也知道,自己从许文平这里是得不到答案的。


    这一餐午饭吃的各怀心事,直到两人离开,桌上食物也没动多少。


    两人朝电梯去,但到了电梯,却看到电梯被围了起来,前面刚这维修中的牌子。


    傅锦驰手指很轻地蜷了下。


    许文平看向旁边的服务员,“电梯全都在维修?”


    服务员也压根不知道什么情况,只是按照接到的通知,不好意思地回道,“是的,说是电梯出现了点故障,为了安全,现在全都在检修,说是一时半会好不了,抱歉,要麻烦你们走楼梯下去了,楼梯就在这边。”


    服务员说着,朝不远处的扶手旋转楼梯示意了下。


    粤汇的旋转楼梯做的漂亮而奢华,之前还被网红拍照带火过一阵,不少人来这边吃饭,会特意不坐电梯,而选择走楼梯,还时不时能看到有人在楼梯上拍照。


    因此服务员其实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甚至在给他们介绍旋转楼梯的时候,还颇为自豪地说了一句,“我们这旋转楼梯可是花大价钱做的,都算是网红打卡点了。”


    精致漂亮的旋转楼梯,距离他们不远,傅锦驰一眼就能看到。


    有些东西是傅锦驰可以控制的,比如刚刚在包厢里的不形于色,但有些东西是傅锦驰难以控制的,比如面对楼梯时的生理性恐惧。


    空气仿佛被抽走,冰山仿佛直接将他拽入了海底。


    况且眼前这个,还是旋转楼梯。


    跟当初家里的那个旋转楼梯一样精致、漂亮。


    华建清从家里旋转楼梯摔下去的画面,无法控制地冲进了傅锦驰的脑海。


    傅锦驰看着旋转楼梯,耳边是许文平的声音,许文平笑着道,“那没办法了,走吧,走楼梯下去。”


    傅锦驰攥紧了下手,他漆黑的眼睛看向许文平。


    粤汇总共三台电梯,但此刻却都在检修中。


    一家餐厅的所有电梯都在检修,这样的情况,他这么多年都没有遇到过。


    而且,还这么巧,这家餐厅的楼梯还是旋转楼梯。


    傅锦驰看着许文平,他很清楚这不是巧合,如果真的是巧合,许文平就不会在此刻,如此云淡风轻地跟他说,走楼梯下去。


    在这一刻,这个年少时候的哥哥,这个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和态度对待的人,在他心里土崩瓦解了。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知道是许文平故意的,他知道,但他此刻还是无法控制地觉得难以呼吸。


    “电梯是你让停的。”傅锦驰声音薄凉、微僵。


    许文平没想到傅锦驰会如此直接,但他也就心虚了一瞬,便又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远处就是旋转楼梯,甚至今天这灿烂的夏季阳光,都跟记忆里的相似。


    傅锦驰看着旋转楼梯,手心不受控地冒起了冷汗。


    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傅锦驰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弱点,更不想在敌人面前露出。


    他不想让许文平发现,他不敢走楼梯,但此刻,他也走不下去这个楼梯。


    “我不喜欢走楼梯,正好我也要等人,就顺便等下电梯好了。”傅锦驰镇定、甚至是冷淡地说着,朝服务员看了下,“你们老板电话给我。”


    服务员被傅锦驰这样冷冷看了一眼,只觉得后背一凉。


    且不说单看傅锦驰手上的腕表,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他能怠慢的人,就是看傅锦驰这张脸、这气场,他都觉得自己最好好好服务着。


    他立即拿出了手机,道,“我没有我们老板的,但有经理的。”


    他说着,去翻自己通讯录。


    而另一边,许文平狐疑地打量着傅锦驰,他其实并不清楚傅锦驰能不能走楼梯。


    他打听到的确实是傅锦驰很讨厌走楼梯,但并没有人说傅锦驰不能走楼梯。


    只是讨厌走楼梯?只是讨厌的话,有必要编个谎话,在这里等电梯好吗?


    许文平唇角扬了下,讥讽道,“是不喜欢走楼梯,还是不敢走楼梯?华景集团总裁不会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吧?”


    服务员听到傅锦驰的抬头,心里抖了下,只恨自己不知道给经理备注的什么狗名字,翻了半天没翻到。


    傅锦驰听着许文平的话,手心攥了下。


    他不想暴露软弱,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讨论这些,更厌恶让想看好戏的人看到好戏。


    他冷冷看着许文平,然后看向服务员,他正想问服务员经理电话还没找到吗,这时,他余光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上。


    那个人影走的很快,看起来是匆匆上来的。


    那个人影非常的熟悉,熟悉到他即便只是余光一瞥,也瞬间就认出来了。


    旋转楼梯旁边是一扇高高的圆拱形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彩色窗户和周围的透明窗户,落在旋转楼梯上,落在那个人影上。


    对方像是从楼梯里突然跳了出来,跳入了他眼眶。


    而夏季的阳光,也在对方身上跳动着。


    傅锦驰怀疑是自己因为生理性的恐惧,而产生的幻觉。


    姜泽随并不知道他这会在哪里吃饭,而且就算知道了,姜泽随有什么必要,这个时候特意过来找他呢。


    要找他,打一个电话就可以了。


    而且按照原定的行程,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会在公司碰面。


    姜泽随压根没有来这里的理由


    他觉得这一幕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走楼梯的办法。


    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错觉。


    但他看着这个错觉,无比生动地朝他走来。


    然后他看到姜泽随在他旁边站定,他甚至能听到姜泽随刻意压制着的、微微喘气的呼吸。


    姜泽随朝他一笑,“傅总,会议快开始了,走吧。”


    不是错觉。


    被挤压掉的氧气,重新进入了肺部,呼吸重新变得轻松了起来。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心口轻动。


    此刻,他很想亲吻姜泽随。


    第43章


    许文平看到姜泽随,微愣了下。


    他原本以为傅锦驰前面说的要等人,是瞎说的,没想到这会还真出现了人。


    所以傅锦驰刚才并不是故意编的理由?


    但这也不能证明,傅锦驰就可以正常地走楼梯。


    许文平端倪着傅锦驰,他还是觉得傅锦驰刚才原本准备电梯下楼,后面又突然说不下楼,这一点有些蹊跷。


    反正这里的经理他已经买通了,这电梯一时半会好不了。


    许文平想着,抱着看好戏的心思,静待傅锦驰下一步的举动。


    他心想,来了一个姜泽随又怎么样,姜泽随还能现在就修好电梯吗?


    他正想着,只见傅锦驰双目幽沉,定定地看着姜泽随。


    那神情看起来古怪,像是挣扎,又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许文平心道,这一看就是不愿意往楼梯那里走,傅锦驰肯定是对姜泽随刚刚的话不满意,姜泽随触到傅锦驰雷点了。


    对于姜泽随,许文平也没有一点好感,之前几次工作上沟通,这人笑意盈盈,但油盐不进,绝对的小狐狸。


    许文平乐得见两人不合,他正期待着傅锦驰甩姜泽随脸色,却没想,傅锦驰看了下姜泽随,然后竟然“嗯”了一声。


    接着,两人就朝楼梯那边走去了。


    两人都没有正眼看许文平一眼,而许文平看着两人朝楼梯走去的背影,微怔了下,皱了下眉。


    傅锦驰难道可以走楼梯?


    傅锦驰刚才说的不喜欢走楼梯,竟然真的只是不喜欢?


    许文平眼底闪过一丝阴沉,他心想傅锦驰凭什么可以走楼梯,傅锦驰凭什么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凭什么所有的好都给了傅锦驰!


    这么多年来,难道遭受痛苦和心理折磨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吗?


    凭什么!


    许文平不信,他跟着傅锦驰和姜泽随一同朝楼梯走去。


    但他再怎么不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也已经在告诉他答案。


    傅锦驰和姜泽随轻松地走在旋转楼梯上,看起来没有一点异样。


    甚至两人还在聊着天。


    夏季中午炽热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旋转楼梯上投下光块,也部分落在了两人身上。


    姜泽随扮演着优秀的特助,站在傅锦驰身边,两人看起来一如往常,没有异样,但只有两人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此刻压根不是面上这般。


    姜泽随看着阳光,看着楼梯,同时克制地、也担心地,用余光瞄了下傅锦驰。


    他可不是在关心傅锦驰,也一点不想让傅锦驰误以为自己在关心他,因此他瞄向傅锦驰的目光很迅速。


    只余光一眼,就立即收回。


    然后他垂眸,看了下台阶,台阶上,傅锦驰的步伐很稳。


    跟刚才他余光中看到的神情一样,应该问题不大。


    此刻问题不大,但……姜泽随脑海里闪过自己刚刚到楼上的时候,一抬眸看到的傅锦驰。


    或许在旁人看来,那时候的傅锦驰和此刻没有什么区别,一如既往的冰山臭脸,但对于跟傅锦驰朝夕相处共事了八年的姜泽随来说,却能看出其中隐秘的不同。


    姜泽随不由想到了在茫茫海面上漂浮着的冰石,冰石的外表看起来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但因为周围压力的变化,冰石的内部在发生着改变。


    在巨压的挤压下,冰石内部可能已经有了裂缝。


    楼梯带给傅锦驰的压力吗?


    姜泽随正想着,耳边传来傅锦驰的声音,傅锦驰声音有些迟疑,“你……怎么在这?”


    姜泽随闻言,心里好胜的小人立即站了起来。


    虽然他履行一个特助应尽的责任,来这里帮傅锦驰解决危机,但他跟傅锦驰除了工作关系,也还是刚因假恋爱闹崩的关系呢。


    他可不想傅锦驰误会些什么。


    于是他立即道,“我正好来这里吃饭。”


    傅锦驰看了下姜泽随,“吃过了吗?”


    姜泽随摆着高傲的姿态:“吃过了。”


    傅锦驰眸光落在姜泽随笔挺扬着的脖子上,瓷白的肌理下若隐若现着青色的血管,还有凸起的喉结和锁骨。


    傅锦驰眸色微深了几分,然后道,“我没吃饱,再吃一点吗?”


    姜泽随闻言,心想,吃什么吃,差不多要回去开会了。


    再说了,我们关系有那么好吗?还陪你吃点。


    真是给你脸了,猪才陪你吃。


    姜泽随心里腹诽着,语气高傲地回道,“我吃饱了。”


    他这会一点都不馋,体力也很好,不吃完全没关系,但耐不住消化系统跟他的大脑是两个系统,他的理智觉得他此刻完全不需要吃饭,但从早上到此刻,只喝了一杯黑咖啡,吃了一个白煮蛋的胃对此不赞同。


    于是,在姜泽随高傲地说完这句“我吃饱了”后,他的肚子毫不留情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咕——”的叫声。


    姜泽随朝下走的脚顿了下,“……”


    傅锦驰:“……”


    姜泽随镇定地道:“我最近减肥。”


    傅锦驰眸光在姜泽随微微泛着点红的耳朵上掠过,他喉结很轻地滚了下,没有戳穿,而是再次道,“我没吃饱,陪我吃点?”


    姜泽随继续镇定地朝下走着,他没有说“好”,但也没有拒绝,在几秒的沉默后,姜泽随脑袋一扭,朝跟在他们身后的许文平看去。


    姜泽随的神情看起来极为无语和嫌弃,“许总,做人怎么可以这么抠,请人吃饭都不让人吃饱的!”


    许文平刚刚才走近,一走过来就被骂了一句抠门,简直气得想跳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道:“谁抠门了,我点了一大桌菜,是他自己不吃的!”


    姜泽随理直气壮:“那你不反思一下自己的原因?!”


    许文平:“???”


    姜泽随说罢,转回头,两人这会已经快走到一楼了。


    姜泽随看着楼梯,抿了抿唇,然后在又一声肚子“咕”的叫声中,“镇定”地同傅锦驰道,“换家店吃,这家店真晦气,电梯都坏了,我最讨厌走楼梯了。”


    许文平听着姜泽随的话,头顶再次冒出巨大问号。


    他心想什么意思?难道讨厌走楼梯的不是傅锦驰,而是姜泽随?


    按照他打听到的,傅锦驰确实基本每个行程都会带着姜泽随。


    那他打听到的,所谓的傅锦驰不喜欢走楼梯,难道和傅锦驰压根没有关系,是因为姜泽随不喜欢走楼梯,所以才有了傅锦驰不喜欢走楼梯这个传闻?


    本想看傅锦驰出丑露怯的许文平,简直气恼。


    而另一边,傅锦驰听着姜泽随的话,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好闻了。


    本来一点都没有的食欲,这会也突然有了。


    他应了一声,“嗯,换家店。”


    第44章


    两人到了楼下,姜泽随心想他开了车,傅锦驰也是坐车来的,那他们两个各坐各的车,分开走,省得这过去的路上,还要跟傅锦驰面面相觑,也省得被傅锦驰误会,自己有什么心思呢。


    姜泽随想着,正要开口,却赶在了傅锦驰后面,只听傅锦驰道,“吴叔今天有点累了,我让吴叔先回去休息了。”


    姜泽随:“?”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头一遭见傅锦驰对吴叔如此贴心,而且今天上午,他可是见过吴叔的,吴叔的精神头比他都好,可一点不像有点累的样子。


    姜泽随听着傅锦驰的话,朝傅锦驰看去,只见傅锦驰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跟吴叔的对话框。


    在傅锦驰跟他说之前,傅锦驰就已经先发了消息给吴叔了。


    下一秒,姜泽随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身,驶出了停车坪,汇入车流,扬长而去。


    正是傅锦驰平日坐的那辆商务车。


    姜泽随:“……”


    姜泽随原本想说的话,这下不用说了,本来想分开走的想法,这会也不用想了。


    于是傅锦驰上了姜泽随的车。


    上午在公司,周围有其他同事,刚刚在餐厅,旁边还有个服务员和许文平,而这会,就只有他们两人了。


    而且空间还如此狭窄。


    姜泽随坐在主驾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昨天晚上,傅锦驰突然跑到他家里的那一番告白。


    姜泽随不由地觉得热,于是冷气打得更低了几分,然后他又不由地觉得车内空间过于狭窄,有点闷,于是他又开了窗。


    窗外新鲜的空气带着炽热的高温,滚了进来。


    在冷热交叠的空气中,姜泽随镇定地问,“吃什么?”


    姜泽随一边问着,一边想,距离开会的时间也没有很久了,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吃,也不适合吃太复杂的。


    他正想着,只听傅锦驰道,“麻辣烫。”


    姜泽随:“?”


    麻辣烫这个东西,跟傅锦驰以往的口味和喜好,差的也太多了。


    姜泽随是完全没想到,有一天傅锦驰会说,想吃麻辣烫。


    姜泽随怀疑地看了下傅锦驰,对上傅锦驰漆黑的眼睛。


    阳光在傅锦驰浓长的睫毛上跳跃着。


    姜泽随被看的心口一烫,他心中腹诽,睫毛长那么长做什么。


    他移开视线,耳边又传来傅锦驰询问的声音,那声音居然诡异地,有点温柔。


    傅锦驰问:“麻辣烫吃吗?”


    姜泽随心道,我当然能吃,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这不吃那不吃,挑三拣四的。


    不知道是不是开了窗,窗外的高温涌进车内的原因,姜泽随觉得有点热。


    姜泽随顶着些微的热意,高傲地回道:“当然。”


    傅锦驰查了下附近的麻辣烫店,然后将手机递过去给姜泽随看。


    伴随着手机递过去,傅锦驰的身体也向姜泽随那边倾斜,靠近了几分。


    傅锦驰的声音也更近了,伴随着傅锦驰的气息,滚入姜泽随耳道。


    傅锦驰问道:“这家怎么样?”


    姜泽随觉得自己耳朵被痒的抖了下。


    对于自己这个身体反应,姜泽随很不满,同他对自己刚才肚子叫一样不满。


    他心想都怪傅锦驰,离他这么近做什么,说话就好好说话,凑过来做什么。


    但事实上,傅锦驰并没有近到贴耳的距离。


    姜泽随也不好意思说傅锦驰,说了显得自己怪在乎,怪小家子气的。


    于是要面子的姜泽随,快速地扫了一眼傅锦驰的手机。


    他闻着傅锦驰身上浅淡而凛冽的气息,镇定地回道,“行。”


    面色镇定,但夏季热意扑在脸上,脸上不受控地泛着点热。


    车子朝着麻辣烫店开去。


    热风沿着窗户,呼呼吹进车内。


    昨晚傅锦驰同他告白的话,再一次在脑海里浮现。


    姜泽随微抿了下唇,心想自己怎么又想到这个了。


    他对于自己的大脑这会也有点不爽了。


    耳朵跟肚子不受控制也就算了,怎么大脑也不受控制了。


    姜泽随心中不爽,强行掐断了脑海里的画面,他心想,他肯定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为了转移心思,姜泽随开始想其他事情,比如楼梯。


    他虽然很早之前就意识到傅锦驰非常讨厌走楼梯,但并没有想到,傅锦驰抗拒的程度这么重。


    似乎不只是厌恶、抗拒。


    他回想到刚才在餐厅见到傅锦驰的画面,一个很不适合傅锦驰的词,闪过了他脑海。


    恐惧。


    恐惧、害怕、软弱这类的词,实在太不适合傅锦驰了,跟傅锦驰平日的作风,简直南辕北辙。


    但……姜泽随想到了之前休息室里,抽着薄荷烟的傅锦驰。


    姜泽随想着,又不由想到在滨城的时候,傅锦驰跟他一起上了学校天台。


    当时走的也是楼梯。


    如果傅锦驰真的害怕走楼梯,当时怎么会跟他一起上天台呢?


    而且虽然平时走楼梯的次数寥寥无几,但八年的时间里,也还是有过好几次的。


    每一次傅锦驰虽然都似乎不愿意,但每次走楼梯的时候,也还是很正常的,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的情绪。


    今天的傅锦驰,像要被巨压挤碎的冰石。


    傅锦驰为什么这么抗拒走楼梯?又为什么可以和他一起走下楼梯?


    是旁边有一个熟悉的人陪着,就可以正常走楼梯吗?


    姜泽随在想着这个关于楼梯的疑惑,而傅锦驰脑海里也闪过了跟楼梯有关的画面。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姜泽随的场景。


    姜泽随一直以为,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公司的时候。


    但其实并不是。


    他跟姜泽随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高三的时候,当时的姜泽随是初三。


    当时的他已经拿到了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以不用参加高考,因此高三下学期的某一周,他在拿到驾照后,便自己开车出门了。


    因为下一周还有事先安排好的事情,他并没有很长的休息时间,不能自驾去往很遥远很辽阔的地方,而他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非要去的地方,他当时只是觉得,能一个人开车,风景和风都在眼前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很好。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往周边的城市开。


    他沿途经过了三个城市,而滨城就是他待的第三个城市。


    相比于虞城,滨城是个小城市,有点工业年代的感觉。


    在前两个城市,他入住的都是五星级的度假酒店,这是他下意识的习惯,而到了滨城,或许是这个城市看起来比较旧,或许是这里离虞城够远。


    也或许是车子开了够久,风吹进窗户,掠过他耳边的时间也够久,风呼啦呼啦的,就像要将所有的东西都带走。


    傅锦驰将他这些下意识的习惯,也交给了风,让它们带走。


    傅锦驰住了一间在居民楼和沿街店面之中的一家酒店,酒店的房间相比于他平时住的,可以说是非常小,不过还算干净。


    早餐也不是在酒店吃的了,而是在楼下很多叔叔阿姨还有学生吃的一家早餐店吃的。


    吃完早餐,他开着车在滨城转悠,因为留学的事情,他中间要用下电脑,于是去了附近的一家网咖。


    那家网咖在三楼,环境普普通通,而网咖所在的那栋楼,环境则更是普通,电梯里甚至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他当时处理完留学的事情,就出了网咖,前后不超过半个小时。


    谁知道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电梯居然就坏了。


    而整栋楼居然只有一台电梯。


    傅锦驰本来准备回网咖再待一会,等电梯好了再下去,这时听到楼道里传来些响动,像是在打架。


    傅锦驰没有兴趣,也没有正义感,对于楼道里的打架声无动于衷,继续往网咖去。


    但他没有兴趣,楼道的门却是自动打开了。


    接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从楼道里走了出来,对方看起来很小,面容稚嫩,身形瘦薄,脸上没有伤,神情也可以说是很倔强飞扬,没有一点颓势,甚至刚从门后走出来的时候,还有点凶悍。


    只是右脚似乎受伤了,曲着腿,一蹦一蹦的。


    楼道里的斗殴声消停了,看来是这个男生打赢了。


    傅锦驰眸光在对方身上很淡地扫了一眼就移开,对于对方一瘸一拐的腿没有丝毫同情。


    他眸光移开,但下一秒,就又被对方给拉了回去。


    因为对方直接叫住了他。


    对方站在楼梯边,看着楼梯,神情有些为难,然后对方极为自然熟地看向他,对他道,“嘿,电梯坏了。”


    傅锦驰当时微微拧眉,不懂对方跟他说这句做什么。


    他奇怪地看着对方,然后就见对方朝他笑了下。


    因此对方这一笑,傅锦驰才发现这个小混混,有一张很好看的眼睛。


    单看这双眼睛,一点都不像是个小混混。


    对方道:“你帮我下,扶我下去好不好?”


    傅锦驰听到这句,只觉得这人怎么如此自然熟,又觉得自己做什么要帮他。


    既然能打架,这样单腿蹦下去,应该问题也不大。


    傅锦驰不想搭理对方,对方见他不搭理自己,撇了下嘴巴,小声嘀咕,“不帮拉倒,我自己也能下去。”


    对方说着,扶着楼梯墙壁,准备自己一下一下蹦下去。


    傅锦驰本来想走,但余光瞥到对方往楼梯边走的动作,脚步又顿了下。


    似乎不只是右脚伤了,左脚好像也隐约有点问题。


    只是左脚受伤的情况比右脚好很多,还能落地走,所以对方刚出来的时候,他以为对方只是伤到了右脚。


    傅锦驰往前的脚步迟疑了下,但眸光在看到那楼梯的时候,脚步又像被陷在了原地。


    他觉得自己看着的不是楼梯,而是悬崖。


    他攥了下手,呼吸微沉,他想移开视线,不去管对方,这时,余光中,只见对方脚下趔趄了下。


    本来就一瘸一拐,还趔趄了下,还是楼梯,傅锦驰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的做出了反应。


    比对方高了一个头的傅锦驰,牢牢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将身形不稳的男生扶住了。


    而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


    对方被他扶住,看向他,然后朝他弯了弯笑眼,“没想到你人怪好的。”


    对方说着,就很不客气地直接抓住了他手臂。


    傅锦驰觉得,如果不是对方个头不够,他很怀疑对方会直接攀住他肩膀,整个人搭在他身上。


    对方把他当拐杖用,紧紧搂着他胳膊,然后试图往下走。


    见他不动,疑惑地看了下他,“走啊。”


    傅锦驰站在楼梯上,他往下看着楼梯。


    那是一种很陌生,很久违的感受。


    当时距离哥哥华建清过世已经四年,这四年里,他当然见到过楼梯,但站在远处看楼梯,跟站在楼梯台阶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是四年来第一次,他站在楼梯上。


    在意识到自己站在楼梯上的时候,他的四肢几乎是瞬间变得冰冷,大脑也一片空白。


    他在那一瞬间,其实觉得难以呼吸。


    内脏好像都跟着要痉挛起来。


    但这片空白和窒息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手臂还被人紧紧抓着。


    傅锦驰在晃神和空白中,看着抓着他手臂的男生。


    他看到对方校服衣袖上的磨损,看到被洗的泛白的蓝色,看到对方脖子上挂着的校园卡,上面写着对方的名字和班级。


    他晃神地、窒息地看着眼前的男生,然后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对方那双好看的眼睛,在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神,很信任。


    信任。


    信任。


    信任。


    这四年来,他不敢看楼梯,也不敢看他母亲的眼神。


    因为每一次,他看向他母亲的时候,都只会从他母亲的眼里看到不满、质疑,甚至是憎恨。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全然信赖的眼神了。


    而且,还是在楼梯上。


    傅锦驰看着对方的眼睛,眼前扭曲的画面,近乎痉挛的内脏,艰涩的呼吸,像是一点点被抚平了。


    他依旧是怕,呼吸依旧没那么顺畅,眼前的楼梯于他而言,依旧像是陡峭的崖壁。


    但他扶着对方,缓慢地走下了楼梯。


    对方紧紧抓着他手臂,他也紧紧抓着对方手臂。


    他手指发白发冷,但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在对方看来,是他帮了对方,而在他看来,是对方帮了他。


    他在对方信任的注视中,扶着对方,走到了一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很恍惚,同时也手指发白发冷。


    虽然发白发冷,但他更多的是错愕,自己居然能正常地走楼梯了。


    他恍惚地回看那个楼梯,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正怔愣地看着楼梯,然后眼前出现了一只漂亮的手,那只手指节修长分明,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对方弯了弯笑眼,“谢谢啦,你吃麻辣烫不,我请你,不过限额十块哦。”


    “不吃。”傅锦驰静静注视着对方,沉默几秒,回道。


    对方撇了下唇,“好吧,那我自己去吃。”


    对方说着,笑着朝他摆了摆手,说了声“再见”,然后便一蹦一蹦地朝着隔壁的麻辣烫店走去。


    傅锦驰的车子就停在这路边,他上了车,但车子并没有发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就坐在车内,看着男生走进去的那家麻辣烫店。


    他心思并不完全在对方身上,他觉得那更像是一个人坐在客厅,开着电视,视线并不专注地看着电视的感觉。


    他一边混乱地想着自己刚才走下楼梯,一边像是分散自己注意力一般,看着不远处那家麻辣烫店。


    他模糊地看到对方拿了两块方便面面饼,以及寥寥几根蔬菜,几个丸子。


    他看着对方坐下,风卷残云般快速吃完了麻辣烫,然后又一蹦一蹦往公交站走去,对方蹦跶着上了公交车,公交车一点一点在视线里消失。


    傅锦驰在车内又坐了一会,然后鬼使神差地,他下了车,去了那家麻辣烫店。


    他按照自己刚才的记忆,拿了跟对方差不多的东西,但面饼只拿了一块。


    老板收了他五块五。


    傅锦驰第一次吃五块五的午餐。


    相比于对方少了一块面饼的麻辣烫,分量看起来很少。


    这家店很小,面积差不多就十个平方左右,环境很差,傅锦驰甚至觉得卫生堪忧。


    但他吃完了那一碗麻辣烫。


    吃完他付了钱,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再一次到了刚才走过的楼梯处。


    他站在一楼,看着自己刚刚走下来的楼梯。


    他试图再走一次,他抬脚想迈上台阶。


    但那种强烈的窒息感、恐惧感和眩晕感再一次袭上了全身。


    那是夏天,温度很高,但傅锦驰站在一楼的台阶处,出了一身冷汗。


    一身冷汗的傅锦驰,没能第二次走上台阶。


    他回了酒店,洗了澡,躺在酒店的床上。


    他回想着自己今天成功走下楼梯,然后关于楼梯的其他画面,他害怕回忆起的画面,也随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蜷缩在了床上。


    他并不觉得自己走下楼梯的原因是那个男孩,他觉得成因肯定很多。


    即便觉得走下楼梯的原因,跟那个男孩无关,但对方确实是让他看到了可能性。


    傅锦驰回想起自己在下楼梯的时候,瞄到了对方脖子上戴着的学生卡。


    虽然只有匆匆且模糊的一眼,但他记忆力一向很好。


    他记得那个牌子上写着对方的名字和班级。


    姜泽随,初三七班。


    初三,比他小三岁的小孩。


    他回忆起对方磨损、褪色的校服,回忆起对方麻辣烫里寥寥的几根蔬菜和劣质肉丸,回忆起对方说请他吃麻辣烫,限额十块。


    他点那份麻辣烫的时候,问了店主对方刚才点了多少钱,因为店里当时人很少,他一问,店主立刻就回了他,“六块五。”


    对方自己只吃了六块五的麻辣烫,但说请他吃十块的。


    傅锦驰心想,对方应该缺钱。


    他当时并不是因为什么善心,更多是因为对方给他看到了可能性,能正常走楼梯的可能性,他觉得权当是对这件事的一点回赠。


    于是第二天,他找到了对方所在的学校,找到了对方的班主任。


    在了解了对方的情况后,他通过对方班主任,资助了对方。


    资助姜泽随的钱,对他来说并不多,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在几个月后就出国读书了,他对于姜泽随的记忆,除了资助期间收到过的寥寥几张关于姜泽随的照片外,其实只有每个月给姜泽随打钱,以及三年后高考的时候,收到了姜泽随的分数和大学录取情况。


    他资助姜泽随的时候,完全没有去多想任何东西,也没有想过以后跟姜泽随见面。


    姜泽随如果愿意读研究生、读博士,他会继续资助姜泽随,这个消息他也通过姜泽随的那位初中班主任,告诉了姜泽随。


    但姜泽随选择大四毕业后就工作。


    在他看来,他跟姜泽随的关联,应该在姜泽随大四毕业后,就结束了。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公司遇到姜泽随。


    虽然当初跟姜泽随只是一面之缘,更何况已经时隔七年多没见。


    青年的长相跟少年时期,其实是有一定程度变化的,五官长开了,青涩稚嫩减退了很多。


    但因为姜泽随初中班主任发给过他姜泽随的照片,虽然很少,但每一张都是姜泽随不同时期的照片。


    姜泽随考上市重点高中时候的照片,姜泽随高三毕业时候的照片,姜泽随第一天去大学时候的照片,姜泽随参加比赛得奖的照片,还有姜泽随大四毕业的照片。


    因为那几张照片,因此他在公司看到姜泽随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姜泽随。


    姜泽随最开始面试的岗位,其实并不是他的助理,但或许是因为这是自己一路资助下来的学生,或许是姜泽随各方面都很符合他招聘助理的要求。


    总之,他最后选了姜泽随做了他助理。


    再后来,助理成了特助,一路到了现在。


    回忆浮光掠影一般飞过脑海,车子到了麻辣烫店。


    傅锦驰看着麻辣烫店,不由地想,今天跟第一次见面有点像。


    第一次见面,姜泽随陪他下了楼梯,而今天,也是姜泽随陪他下了楼梯。


    第一次见面吃的是麻辣烫,今天吃的也是麻辣烫。


    第一次见面是夏天,今天也是夏天。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们没有一起吃麻辣烫,现在他们一起来吃麻辣烫了。


    那时候他们不熟,现在很熟。


    傅锦驰不由看向姜泽随,姜泽随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太习惯,故意冷着脸道,“看我做什么?”


    傅锦驰喉结很轻地滚了下。


    他心想,还有一点不一样,那时候的姜泽随是对他笑的,现在是有点凶的。


    他注视着姜泽随,认真道:“看我喜欢的人,不能看吗?”


    第45章


    傅锦驰的话滚入姜泽随耳道,夏季的热也随之唰地爬上了姜泽随耳廓。


    马路边的树上,蝉鸣嘶哑,正前方的麻辣烫店内,人流来往,麻辣烫的香气热气在炽热夏天散开,扑入鼻中。


    姜泽随万万没想到,傅锦驰会回他这样一句。


    即便昨天晚上,傅锦驰突然跑到他家里,说了一通告白的话,但此刻这样的话,也还是太不像傅锦驰会说出来的了。


    姜泽随觉得猪才会信傅锦驰这句话,但在不相信的同时,又心跳不受控地漏跳了一拍。


    他对于自己不受控的心跳,分外不爽,对于这个燥热的夏天,也分外不爽。


    猪才会信上当第二次,而他绝对不可能是愚蠢的猪。


    若是在假恋爱这件事之前,傅锦驰说出这样的话,他绝对不会怀疑一分其真实度,但此刻,他不知道。


    他有一瞬在想,傅锦驰昨晚的告白和此刻的这句话,可信度有多少。


    但这样的犹豫和猜测刚闪过脑海,就被他狠狠摁下去。


    管他可信度有多少,关他什么事。


    姜泽随想着,板着一张脸,看了下傅锦驰,冷而高傲回道,“傅总,距离我们开会只有二十五分钟了。”


    他说着,像是被外面炽热的高温给烫到了,快步进了麻辣烫店。


    脸很冷很严肃,但耳根泛着点红。


    这家麻辣烫店,比十五年前的那家麻辣烫店要干净明亮很多,但比刚才的粤汇餐厅,无论是环境还是菜品肯定也还是相差很多。


    可刚才在粤汇一点胃口的傅锦驰,在这家小小的麻辣烫,却食指大动。


    两人点的都是微辣汤底,傅锦驰拿了跟十五年前一样的主食,方便面面饼。


    他是因为记得十五年前拿的是方便面面饼,所以这会拿了这个,而姜泽随也拿了这个。


    傅锦驰看了下姜泽随小篮子里的面饼,唇角不由地很轻地扬了下。


    他闻着麻辣烫店的香气,看着那块简单的方便面面饼,恍惚地觉得,看到了十五年前的少年。


    麻辣烫做起来很快,吃起来也很快,两人一如十五年前一样,匆匆吃完,不同的是,十五年前各吃各的,吃完各奔东西,而今天,两人一起进店,一起出店,一起前往同一个目的地。


    两人上车,回了公司,一到公司就直奔开会的会议室去。


    两个接连的会议开完,时间到了三点,按照姜泽随昨天定下的行程,这个点是要面试接任他这个岗位的面试者的。


    昨天他定下面试时间后,还去问了傅锦驰,想给傅锦驰安排三点半的面试,但傅锦驰没有给他明确的回复。


    hr张经理发来消息,说面试者已经到了。


    姜泽随看着张经理的消息,同时脑海里不由闪过昨天晚上,傅锦驰那一番突如其来的坦白和告白。


    以及几个小时前,在麻辣烫店门口,傅锦驰说的那句,“看我喜欢的人,不能看吗?”


    姜泽随眼睫垂了下,面色有些恼,他在恼傅锦驰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一边在心里骂着傅锦驰,一边捏了下自己耳朵。


    他觉得耳朵被夏天的高温灼得热。


    他抿了抿唇,回了张经理一个“好”字,然后犹豫了下,撇了下唇,进了傅锦驰办公室。


    “傅总,面试的人到了,我现在去统一面试一下,你这边三点半目前没有安排,要安排三点半你这边面试吗?”姜泽随看起来非常理智、客观,像是仅仅是在完成他特助的本职工作。


    傅锦驰看了下姜泽随,两人视线相撞,姜泽随莫名觉得自己被傅锦驰这一眼看得心口像被撞了下。


    一种他自己也尚未理清楚理明白的心绪,爬上心头。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脑海里闪过短短这几天内的各种画面。


    假恋爱,告白,楼梯。


    关于面试这件事,他昨天就已经告诉过傅锦驰了,傅锦驰也含糊地拒绝了他。


    他心想傅锦驰今天也会拒绝他,会把这件事一直拖着。


    他也没期待傅锦驰会改变主意,跟他去面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傅锦驰跟他去面试,还是不期待。


    对于自己都模糊不清的心绪,姜泽随有些恼,他觉得像湿湿嗒嗒、连绵不断的阴雨天,他讨厌这种连绵不断的阴雨天,一点都不痛快。


    他心想,管傅锦驰面不面试,管傅锦驰是不是一直找借口拖着,反正他是要辞职的。


    他进来也只是告诉傅锦驰一声,傅锦驰去不去面试,不会影响他后面的安排。


    姜泽随这样想着,已经准备出去,自己前往面试会议室了。


    这时,傅锦驰给他的回答,却让他脚步顿了下。


    傅锦驰道:“我跟你一起过去面试。”


    姜泽随微愣了下,他没想到傅锦驰会突然改主意,昨天不是还很不情愿面试的吗?


    而且……昨天晚上不还跟他告白了吗,现在又愿意让他离开华景了?


    姜泽随正想着,对上了傅锦驰漆黑的眼睛。


    而且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傅锦驰像是会读心术一样,只听傅锦驰道,“你如果想离职,我不会阻拦。”


    傅锦驰这会提到这个,其实也很正常,但因为傅锦驰的话正好对应上他这会心里所想,姜泽随不由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不由生出点微妙的心虚感,移开视线,不看傅锦驰。


    在移开视线后,又对自己这个举动有些不爽,觉得有点落了下风。


    心底好胜的小人又爬了起来,他心想他当然确定要离职。


    他正想回傅锦驰,又听傅锦驰道,“但我昨天说的,也都是认真的。”


    姜泽随要回傅锦驰的话,在唇边打了个转。


    他心底那自己也未能辨清晰的心绪,似乎也随着这句话在心口喉间打了个转。


    来回曲折地徘徊。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心口像舔了一口酸柠茶。


    他心里想,昨天说了那么多话,他哪里知道傅锦驰现在说的是哪句话。


    虽然心里这样嘀咕,但其实心里又明确地知道,傅锦驰此刻指的是昨天的哪些话。


    他眨了下眼睛,没有看傅锦驰。


    夏天三点的太阳明亮得炫目,落地窗外看起来明澈一片,闪闪发光。


    姜泽随看着窗外的太阳,看着这盛夏,然后又听到傅锦驰道,“我知道你现在会不相信,我也觉得你不该如此轻易就相信我。”


    “你可以对我再差一点,或者说,你应该对我再差一点。”


    傅锦驰说着,看着姜泽随。


    盛夏明亮的光线落进办公室,将姜泽随的皮肤照得雪白。


    傅锦驰看着此刻的姜泽随,脑海里不由闪过初中时候的姜泽随,闪过刚进公司时候青涩的姜泽随。


    少年成长的很好,像一棵青翠挺拔的竹子。


    他依旧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姜泽随,但这不妨碍他现在清楚自己的心意。


    因为清楚、确定了自己的打算,确定了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没那么抵触面试这件事了。


    他要的是姜泽随留在他身边,是姜泽随成为他的恋人、爱人,是姜泽随成为他自己,是姜泽随快乐。


    而不只是让姜泽随成为姜特助。


    不是困住姜泽随。


    他当然会怕,会怕自己留不住姜泽随,会怕姜泽随离开后,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的私心并不想让姜泽随离职,他也压根不想要别人做他的特助。


    但那是他的私心,不是姜泽随想要的。


    就像让他联姻,让他完全为了华景而活,这是他母亲的私心,但不是他想要的。


    他一点都不想让姜泽随离职,但如果……这是姜泽随想要的,他不会阻止。


    他不想阻止姜泽随成为姜泽随自己。


    只是他也不会放手,让姜泽随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他看着姜泽随,认真道,“你可以对我冷脸,可以离职。”


    “但我不会因为你离职,就放弃喜欢你。”


    姜泽随听着傅锦驰的话,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觉得心口像被灼灼夏日烫了下。


    从昨晚到现在,短短一天之内,他居然破天荒地从傅锦驰口中,听到了三次我喜欢你。


    他心口像被烫了下,手指也像被烫了下,他手指蜷了下,然后看了下傅锦驰。


    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相撞,然后他心跳不由跳快起来。


    他顶着微微泛热的耳朵,迅速移开了视线,然后说了句,“我去面试了。”


    便抬步往办公室门口走去。


    然后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在他伸手开门之前,傅锦驰的手从身后越过,给他开了门。


    修长好看的手落在门把手上,好听磁性的声音从身后头顶落在。


    傅锦驰道:“我也要去。”


    啊,是了,傅锦驰刚刚说了要跟他一起去面试的。


    姜泽随泛热的耳朵,唰地更热了。


    他耳根浮起了一层薄红,但面上镇定地道:“我知道。”


    傅锦驰开了门,姜泽随走了出去,两人去了面试会议室。


    因为时间有限,两人直接群面了来的面试者。


    姜泽随觉得自己体力很好,精力很好,专注度也一向很好,但这场面试,他却莫名地集中不太了精神。


    好在这场面试对他来说很简单,即便不够集中精神,但也还是不出任何差错地完成了。


    结束了面试,后面又是一系列的工作,忙到晚上八点,姜泽随结束了工作,他没跟傅锦驰说下班,甚至是故意错开了跟傅锦驰一起下班的时间,快速下了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明明做错事情的也不是他,怎么搞得好像他很心虚一样。


    他开车回了家,回家后先洗了澡。


    洗澡的时候,傅锦驰的话像是咒语一样,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播放。


    播放得他对自己、对傅锦驰都要不爽了。


    他洗完澡,吹干头发,用力地晃了晃自己脑袋,决心找点其他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想着,不由进了书房。


    书房桌上,还摊着他昨天晚上写写画画,分析的那一堆纸。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在“华建清”名字上打了一个圈的那张纸,微微拧了下眉,然后在纸上写下了“楼梯”两个字。


    他沉眉思忖了下,然后拿过了手机,找到了“喻新”的微信。


    他给喻新发了一条消息:【方便电话聊一下吗】


    喻新在收到姜泽随这条消息的几分钟前,也收到了傅锦驰发来的消息。


    十来分钟后,喻新给姜泽随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语音电话被秒接起,那边传来姜泽随的声音,“喻新?”


    “是我。”喻新听着姜泽随的声音,蜷了蜷手,她不太确定姜泽随找她是因为什么。


    她想到中午时候,被姜泽随撞到的跟猎头见面。


    虽然姜泽随说不会说出去,但在收到姜泽随消息的时候,她第一反应还是跟这个有关。


    她心想,姜泽随会不会拿这个跟她换些什么。


    姜泽随想要换的东西,会不会是跟傅锦驰一样?


    但如果是跟傅锦驰一样,为什么两人还要分开来跟她谈?


    而且傅锦驰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中午跟姜泽随遇到的事情。


    喻新心里乱糟糟的,她有些微的紧张,她知道自己见猎头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她……却还是怕姜泽随去告诉许文平。


    喻新轻轻攥了下手,问道,“姜特助,找我有什么事吗?”


    姜泽随听出来喻新声音里的紧张,他想了下,问道,“喻总监,你在公司吗?”


    喻新道:“没,在家。”


    姜泽随思忖了下,又道,“红酒喝了吗?”


    喻新似乎是愣了下,然后道,“那瓶梅子酒我喝了,很好喝,姜特助,你说吧,我现在一个人。”


    姜泽随闻言,便直接切入正题了,他道,“我这边有个外企法务经理的工作,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喻新没想到姜泽随一上来,就直接给她介绍工作,她微愣了下,然后又听姜泽随那边道,“抬头当然不如你现在总监这个这么大,只是经理,但这家公司还是很不错的,是一家500强公司。”


    喻新听着姜泽随说的,蜷了蜷手指。


    当然感兴趣,但她也知道,天下没有白给的午餐。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道,“条件是什么?”


    姜泽随也没同她绕弯子、说套话,他直接问道,“我想知道傅振和许文平之间的秘密,他们不想让傅锦驰知道的秘密。”


    喻新闻言,眸光沉了沉。


    姜泽随想要知道的,跟傅锦驰想要知道的,是同一件事情。


    她道:“你怎么确定我知道呢?”


    姜泽随道:“我不确定,我猜的,所以你知道对吗。”


    喻新攥了下衣服,又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道:“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会把我见猎头的事情,告诉许文平吗?”


    姜泽随微挑了下眉,他其实都没有去想中午喻新见猎头这件事了,在他看来,这是一件无关紧要、不足一提的事情。


    但喻新这会提到,看来在喻新眼里,这可以是一个小小的威胁条件了。


    他有些怔然,一来是他没想到喻新会这么担心许文平知道自己见了猎头,二来是他觉得这件事对于喻新而言,其实很矛盾。


    喻新不想让许文平知道自己想换工作,但喻新一旦找到了新工作,这件事不就自然会被许文平知道吗?


    而喻新中午会去见猎头,包括他前面提到法务经理这个工作,喻新也没有直接拒绝,都可以看出喻新是有这个想法的。


    这是显而易见的矛盾点,而喻新自己心里,可能也还在矛盾着。


    姜泽随想着,回道:“不会。”


    喻新那边微怔了下,蜷着的手指也微微放松了几分。


    姜泽随又道:“你如果不答应,我顶多只是不给你介绍工作而已,至于中午的事情,你放心,我不至于拿中午的事情威胁你。”


    姜泽随的话说的磊落,没有威胁,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和拉近关系。


    姜泽随说着,又嘀咕了句,“我在喻总监你心里,这么小人吗?”


    喻新听着姜泽随的嘀咕,又是微愣了下。


    姜泽随这一声嘀咕,像是夏夜一缕凉爽的风,带着点少年的气息。


    喻新心想,姜泽随在她心里,并没有这么小人。


    而自己这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心思,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


    从什么时候呢。


    一些久远的记忆飘进了脑海里。


    那时候的她,努力地读书,努力地拿奖学金,努力地想着靠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


    那时候的她期望美好,期望幸福,期望爱情。


    然后,她就被“爱情”困住了。


    她在大学的时候认识了许文平,成为了许文平的女友,许文平给了她一直想要的甜蜜、美好、亲密关系,也带她见识了她一直想见识的富贵世界。


    她陷进了这个美丽的梦里,越陷越深,走不出来。


    她在国外本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却因为这个美梦,因为她以为她找到了的“幸福”,而放弃了那份工作,跟着许文平回了国内。


    她以为自己会成为许文平的得力助手,会跟许文平一起打拼事业,以为自己能一展所学。


    但事情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许文平确实给了她法务总监的抬头,但并没有给她切实的权利。


    可以说,公司的法务这一块,是许文平说了算,她只是一个摆设。


    而她也因为害怕失去许文平,而尽量不跟许文平唱反调。


    她以为自己在经营、在维持他们的爱情,但……她在经营这份爱情的过程中,已经逐渐变得不像自己了。


    过去的她,不会这样的胆战心惊。


    过去的她,也不会这样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求学的一幕幕闪过脑海,跟许文平在一起的一幕幕也闪过脑海。


    喻新想着过去,然后道:“姜特助。”


    姜泽随:“嗯?”


    喻新:“我想问下,你跟傅总,现在还在谈吗?”


    姜泽随没想到喻新会问这个,他抿了下唇,在真话和假话中思忖了下,最后回了真话,“没。”


    喻新心想,果然如她所想的一样,两人要是还在谈,没必要两个人分别来找她。


    两人显然互相不知道对方也来找过她。


    喻新沉默了下,然后道:“我想一下可以吗?”


    姜泽随道:“当然。”


    两人挂了电话,喻新看着手机,在给姜泽随打这个电话之前,她其实刚接了傅锦驰的电话。


    傅锦驰想要知道的,跟姜泽随想要知道的是同一件事。


    她前面也没有直接答应傅锦驰,甚至没有告诉傅锦驰她知道傅振和许文平之间隐藏的秘密。


    她看着手机,想了很多。


    她跟许文平在一起太久了,她将许文平看作恋人,也看作了家人。


    她期待从许文平身上得到爱。


    因为这个期待,她不断地为许文平而改变着自己。


    她总是抱着一丝幻想,许文平是真的爱她。


    可是许文平都已经……开始跟别人约会了。


    约会对象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而且许文平跟对方约会的第一天,就将对方公之于众了。


    而她跟许文平恋爱了这么多年,却连个女友,甚至是前女友的名头都还没有。


    许文平一边同别人约会,一边却也没跟她分手。


    她有时候会想,许文平跟别人约会,是不是只是逢场作戏。


    可是一个她不想听、不想面对的声音,名为理智的声音在告诉她,如果顺利,许文平会对对方结婚。


    许文平需要的不是她的爱,而是有钱人的钱。


    喻新脑海里闪过在宴会上,傅锦驰牵起姜泽随的手,坦白大方地说姜泽随是自己恋人。


    而现在,这两人分手了,但姜泽随却还是因为傅锦驰的事情来找她。


    到底什么是爱情。


    喻新想,傅锦驰跟姜泽随之间的爱情,比她的“美梦”,像爱情多了。


    求学的记忆、大冬天去打工赚学费的记忆,考上大学时候忍不住跳起来的记忆,一幕一幕飞过脑海。


    曾经在心里闪动过的梦想,曾经跟许文平相处的一个个画面。


    以及在公司的失权,还有她帮许文平买的那一束送约会对象的花。


    喻新闭了闭眼睛,但眼泪还是没有关住,浸湿了睫毛。


    半个小时后,喻新给姜泽随和傅锦驰分别发了消息。


    她不知道姜泽随和傅锦驰为什么而分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帮两人这一次。


    或许是因为中午的时候,姜泽随的好意。


    或许是因为她在两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渴望的爱情的模样。


    也或许只是想给自己积点福。


    傅锦驰和姜泽随同时收到了喻新发来的消息,约他们明天见面。


    约他们见面的地点是同一家茶室。


    约他们见面的时间也都是晚上。


    第46章


    次日,华景集团。


    在忙了一上午,刚吃完午饭后,本以为可以短暂地休憩一下,事实上姜泽随也确实是可以休息的,因为这中间半个小时他并没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处理,也没有具体的行程。


    可是姜泽随却安不下心来休息。


    因为十分钟前,傅振进了傅锦驰的办公室。


    傅振来找傅锦驰,这其实很寻常,过去八年里,傅振也时不时会来傅锦驰的办公室。


    两人又是上下级关系,又是父子关系,在旁人看来,傅振来找傅锦驰简直是天经地义。


    即便姜泽随知道傅锦驰和傅振之间的关系,并不如外人看来的那么美满幸福,但要是放在一个月前,他也还是会觉得傅振来找傅锦驰很寻常。


    只是现在……他知道了傅振和许文平之间隐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傅振不愿意,甚至似乎是不敢让傅锦驰知道的秘密。


    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晚上,他会知道这个秘密。


    他不知道这个秘密是关于什么的,但也正因为不知道,所以一想到傅振这会来找傅锦驰,他就忍不住惴惴不安。


    两人在里面聊什么?傅振会不会又逼着傅锦驰答应他什么?傅锦驰不会答应吧?


    他其实也有想过要不要跟傅锦驰说,但最后还是决定在听完了秘密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傅锦驰。


    如果是会深深伤到傅锦驰的秘密,那他……还应该告诉傅锦驰吗?


    姜泽随心中不安,因而在傅锦驰办公室的门打开的时候,他不由就看向了那边。


    傅振和傅锦驰一起从办公室内走了出来,傅振面色不太好,傅锦驰看起来倒是镇定沉着。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心想,看两人神色,傅锦驰应该没有答应傅振什么,傅振应该没有捞到什么好。


    他正想着,傅锦驰的视线猝不及防朝他这边看来。


    姜泽随莫名地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傅锦驰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姜泽随心底蓦地慌跳了下,然后迅疾地移开视线。


    假装自己刚才只是无意一瞥。


    他“镇定”地看着电脑屏幕,下滑看着上面繁琐的数据。


    他正状若认真地看着数据,然后余光就看到傅锦驰朝他这边走来。


    他听着傅锦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想是有什么工作要安排他吗?


    他摆出认真镇定的模样,在傅锦驰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抬头看了下傅锦驰,一脸的公事公办。


    他正要开口询问,但傅锦驰先开口了,傅锦驰道,“把电脑带进来。”


    姜泽随:“?”


    是有什么事情要讨论吗?会不会跟傅振有关?


    姜泽随想着,没有多想,就拿上笔记本电脑,进了傅锦驰办公室。


    进去后,傅锦驰示意他在自己办公桌对面坐下。


    姜泽随依言照做,他在傅锦驰对面坐下,打开了电脑。


    然后他等着傅锦驰说话。


    可是傅锦驰在让他坐下后,就只说了一句话,“就坐这办公吧。”


    接着,傅锦驰就自顾自看起了桌上的文件。


    姜泽随:???


    姜泽随懵逼了十多秒,然后道,“为什么要坐这里办公?”


    傅锦驰掀起眼睫看他,镇定自若地道,“你刚刚不是在看我吗?”


    姜泽随:?


    傅锦驰:“坐这里可以一边工作一边看。”


    姜泽随不知道自己是被傅锦驰厚颜无耻的话给震惊到了,还是因为其他的,他脸唰地一下热了,反驳道,“谁看你了?!”


    傅锦驰看着他,道,“你。”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漆黑的眼睛,脸不由更热了。


    他心想傅锦驰真是自恋,真是不要脸,他一边想着,一边无语道,“我那只是听到门开的动静,无意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不是故意想看你。”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嗤笑傅锦驰,但他泛着薄红的耳朵,又让这嗤笑的力度大大削弱。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心想这破工作真是一天都做不了了。


    傅锦驰现在不仅是个事业狂,还是个自恋狂。


    他一定要赶紧辞职。


    他这样想着,手已经拿起了笔记本电脑,正想往外走,然后在听到傅锦驰下一句话后,脚步像被绊住,顿了下。


    傅锦驰道:“可我想看你。”


    姜泽随听着傅锦驰的话,耳朵立即爆红。


    他怀疑傅锦驰被鬼上身了。


    这哪里还有一点傅锦驰平日里的样子,这短短两天,傅锦驰说这些不害臊的话的次数,加起来比过去八年都要多。


    姜泽随红着耳朵,以怒气脸表明自己丝毫不为他这句话所动,“我可不想看你。”


    他说罢,然后就看到傅锦驰似乎有些委屈的神情。


    姜泽随内心震撼,他心想这样的表情居然是傅锦驰会有的?


    傅锦驰怎么这副表情,是被他这句话打击到了?是难过了?


    姜泽随心头震了震,然后觉得自己不能再多看傅锦驰一眼。


    他移开视线,脚尖挣扎了两秒,然后顶着滚烫的脸,匆匆拿着电脑出了傅锦驰办公室。


    出了办公室后,姜泽随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打开文档,对着电脑看了三分钟,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摸了下自己还烫着的脸,然后在看到傅锦驰办公室窗户那边人影的时候,不由唰地起身。


    他觉得自己没太休息好,而且天气太热了,所以才三分钟一个字没看进去,他需要喝点冰的。


    于是他赶在傅锦驰出来之前,快步离开,去楼下买了一杯冰咖啡。


    下午依旧是繁忙的工作,姜泽随一边忙工作,一边偶尔对傅锦驰腹诽。


    喻新跟他约的是今天晚上八点,按照本来安排的行程,今天其实比较轻松,七点半后就没有安排行程了。


    但结果下午的时候,有一个工作耽搁了进度,以至于有一个会议,拖到了晚上七点半之后。


    等结束会议,再去喻新那边,肯定要超过八点了。


    这会刚过七点,姜泽随看着行程表,没有多犹豫,就已经决定等下找个理由请假先走。


    相比于这个普通的会议,他觉得喻新那边更重要。


    他正想着等下找什么理由先走,这时办公室门打开,傅锦驰走了出来。


    姜泽随正想跟傅锦驰说等下会议他不参加,但还没开口,傅锦驰先道:“我有点事,等下的会议改到明天。”


    姜泽随刚编好的理由又咽了回去,心想正好。


    他应道:“好的。”


    喻新跟傅锦驰约定的时间,是七点四十。


    比姜泽随要早二十分钟。


    从这里到约定的茶室,开车只要二十分钟,傅锦驰可以再晚一点出发。


    按照傅锦驰平日的习惯,他会再处理一些工作,过一会再出发。


    但今天他却静不下心来,因此他这会就出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迎接他的是什么,不知道喻新会告诉他什么。


    他莫名地有些不安,甚至是有些忐忑。


    人在不安和忐忑的时候,会下意识想靠近自己信任的人事物,靠近能让自己放松的东西。


    傅锦驰原本是想下去,自己一个人待会的,但在出来看到姜泽随后,他不由地想靠近姜泽随。


    于是他下意识地道:“我送你?”


    姜泽随立即道:“不要。”


    他心想,他等下还要去见喻新呢,而且算是瞒着傅锦驰去的,他怎么可能这会让傅锦驰送他。


    而且,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傅锦驰相处。


    知道傅锦驰跟他假恋爱后,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傅锦驰相处。


    傅锦驰跟他再次告白后,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傅锦驰相处。


    因为不知道要怎么跟傅锦驰相处,因为有要瞒着傅锦驰要做的事情,因此他的“不要”说的很果断。


    说完,他脑海里不由晃过了今天中午,傅锦驰那疑似委屈的神情。


    他心口不知道为什么,不由地微微提了下。


    他瞥了下傅锦驰,只见傅锦驰浓长漆黑的眼睫垂了下,覆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没能看清傅锦驰眼底的情绪,但脑海里却莫名地闪过傅锦驰在休息室抽着薄荷烟的画面。


    傅锦驰垂着眼睫,他其实在说完之后,便已经意识到自己现在其实也不适合送姜泽随。


    他不懂时间这么紧,自己刚刚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也不懂自己此刻,怎么会很想念姜泽随。


    姜泽随明明就在他跟前。


    他不知道喻新会告诉他什么,他只是猜到许文平手里有能威胁傅振的把柄,但具体会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当然渴望知道真相,但真到要知道的时候,却又隐隐不安。


    在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不安后,傅锦驰便下意识对此刻的自己不满。


    对会不安的自己、对软弱的自己不满。


    他心想,自己在不安什么,在软弱什么,无论遇到什么,直接面对就是了。


    自己居然软弱的,还想从姜泽随身上得到慰藉。


    太软弱了。


    他不应该从姜泽随身上得到慰藉,而应该努力让姜泽随从他这里得到慰藉。


    太软弱的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人。


    更何况,姜泽随现在压根不想理他。


    他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解决好家里这一堆的事情。


    傅锦驰想着,抬起眼睫看了下姜泽随。


    姜泽随对上傅锦驰的视线,心口莫名像被撞了下。


    他瞄着傅锦驰,心想傅锦驰看起来好像没有很委屈,也是嘛,这可是傅锦驰,傅锦驰怎么会委屈呢。


    更何况是这么一点点小事。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漆黑的眼睛,心中又像被撞了下,他不由移开了视线。


    傅锦驰看着移开视线的姜泽随,蜷了下手,道:“明天见。”


    第47章


    傅锦驰下了楼,在楼下抽了一支烟。


    然后他上了车,给了司机吴叔地址,吴叔开车朝茶室去。


    在傅锦驰离开后没多久,姜泽随也出了公司。


    他在楼下买了一杯冰咖啡,咖啡的苦涩和冰凉滑过唇舌,荡开夏季的一点闷热。


    喝咖啡的时候,他脑海里不由闪过傅锦驰的脸。


    过去八年的各种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一幕一幕涌现进来。


    刚进公司时候的,和傅锦驰一点点熟悉之后的,被傅锦驰骂哭时候的,和傅锦驰一起出差的,被傅锦驰带去买衣服时候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日常的画面。


    他想,可能是因为马上要见喻新了,而见喻新的原因是因为傅锦驰。


    他脑海里又闪过傅锦驰这两天说的那些甜言蜜语。


    他心想,他才不会信傅锦驰那些话,他去见喻新也完全只是看在傅锦驰跟他共事多年的份上。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剩下的大半杯冰咖啡一口气喝完了。


    冰块的凉爽浸透了身体,压下了夏季的燥热,姜泽随走出了咖啡店,上了车,车子往喻新给的地址开去。


    七点三十分,傅锦驰到了跟喻新约定的茶室。


    喻新也已经到了,在包厢等着傅锦驰。


    她定了茶室最里面的一间包厢,包厢很大,有里外两间,隔开的门是竹制推拉的,门前有一扇屏风。


    傅锦驰进了包厢,喻新看了下傅锦驰,又看了下时间,傅锦驰早到了十分钟。


    喻新没有跟傅锦驰这样单独打过交道,或许是傅锦驰看起来太冷太厉,气场太强,或许是傅锦驰的身份天然带来的压迫感,也或许是因为喻新这会做的事情,对于许文平而言,是一种背叛。


    以至于喻新在看到傅锦驰的时候,身体不由坐直了几分,手指也不由蜷缩了下。


    她身体绷直,有些僵硬,心跳也有些快。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她知道这件事一旦说了,她跟许文平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不仅是没有转圜的余地,而且一定是分崩离析,许文平大概率会憎恶她。


    喻新的心跳跳得有些快,但她用力攥了下手,努力地压下心慌,压下害怕。


    她并不是一时兴起,头脑发热,就约了傅锦驰跟姜泽随的,她承认自己在胆怯,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自己想的很明白了。


    她不想面对说出真相后,她和许文平关系之间的改变,她害怕面对,但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必须面对,而且她必须主动改变她和许文平之间的关系。


    她觉得她和许文平之间现在的关系,像是温水煮青蛙,许文平是温水,她是那只青蛙。


    许文平可以不用改变,许文平也不会想改变,或者说许文平压根就不害怕改变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因为许文平根本就不在乎她。


    但凡许文平有一点点在意,都不会让她去帮他的约会对象买花。


    许文平不会主动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她用起来是这么的顺手,许文平可以从她这里得到一些想要的慰藉。


    这份慰藉是她捧出真心给的,她曾经以为是珍贵的。


    她像个白痴一样捧上真心,幻想真爱,以为许文平愿意从她这里获取慰藉,就代表许文平对她的爱,要不然怎么不从别人身上获取慰藉呢?


    但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份慰藉对于许文平而言,是廉价的。


    虽然廉价,但因为获得的毫不费力,所以许文平没有必要去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她必须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否则她会像温水里的青蛙一样,最后的结局是“死亡”。


    喻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她很清楚,虽然紧张,但这是对自己的拯救。


    她攥了下手,看着傅锦驰,然后朝傅锦驰笑了下,“傅总,你比我想的要早到了点。”


    她说着,给傅锦驰倒了一杯茶,“这家店的茶很不错,先尝一下。”


    傅锦驰并没有品茶的闲情逸致,他看了下茶,又看了下喻新,他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道,“不过我并不是来喝茶的。”


    “喻小姐,我们直入正题吧,你提你想要的条件。”


    喻新看着傅锦驰,昨天傅锦驰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给她开了条件了,但她说自己要想一下。


    接着就是姜泽随打来的电话。


    在姜泽随的电话后,她给傅锦驰和姜泽随两个人都发了消息,约了今天在这里见面。


    看来傅锦驰是以为她约他来这里,是想要谈更好的条件的。


    喻新心想,这确实也很符合傅锦驰给她的印象。


    傅锦驰有钱有权,昨天给她提的条件就已经很丰厚了,而以傅锦驰的财力,她觉得自己就是把昨天的条件再翻一两倍,傅锦驰肯定也会答应,毕竟那点钱对于傅锦驰来说不算什么。


    她可以问傅锦驰要一大笔的钱,好让后半生无忧,但或许是忌惮傅锦驰,或许是许文平这个事情让她对“美梦”这个事情有了警惕。


    她曾经期许一个爱情美梦,期许这个美梦能带她走出疲累辛苦、踽踽独行、必须不断努力的现状,期许这个美梦能给她温暖、幸福。


    她确实一度以为美梦成真。


    但美梦终究是梦幻泡影,现在泡泡破了,梦要醒了。


    梦醒后才会发现,命运馈赠的“礼物”,自有其价格,她付出的价格是这些年的松懈,是误以为人生可以依赖他人。


    但人生可以依赖的、应该依赖的,是自己。


    喻新朝傅锦驰笑了下,笑里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看淡,她看着傅锦驰,道,“傅总,你昨天给的条件已经很丰厚了,我不敢再多要。”


    “我知道你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来跟我闲聊的,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今天肯定会告诉你。”


    “我不是想跟你卖关子,只是,今天除了你,还有一位客人。”


    傅锦驰听着,英俊的眉皱了下,神情薄凉,“许文平?”


    喻新看着傅锦驰厌恶的神色,脑海里不由闪过许文平回国后,跟傅锦驰第一次见面时候,傅锦驰看许文平的神色。


    跟现在真是全然不同。


    包括从傅锦驰最开始跟瑞升的合作态度来看,傅锦驰之前对许文平其实是有兄弟情谊的。


    但却被许文平弄成了这样。


    她在这一瞬,甚至在想,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许文平这样的人呢?甚至在此刻,想到许文平的时候,竟然还会不舍,还会心痛。


    喻新看着傅锦驰,道,“不是你讨厌的人。”


    喻新说着,顿了下,她其实也不知道傅锦驰跟姜泽随之间的感情到底如何,现在关系又到底怎么样。


    她想了下,然后道,“我知道我可能是擅作主张,但其实昨天联系我的人,除了傅总你,还有一个人,对方虽然没有给出像傅总你给的那么丰厚的条件,但对方也尽他的能力,给出了条件。”


    “而且,我觉得。”喻新说着,回忆了下仅有的几次跟姜泽随的相处,她轻弯了下唇,“我觉得对方是个很善良的人。”


    “我其实也可以瞒着傅总你,再单独私下见他,再将这个秘密告诉他,但我还是选了今天一起见。”


    “因为我觉得,可能对傅总你……会有一点点帮助。”


    喻新说着,看了下墙上的钟表,“我跟对方约的时间是八点钟,等对方到了,要麻烦傅总你先进里面那间茶室坐着。”


    喻新朝旁边的屏风示意了下,傅锦驰看了下屏风,屏风后就是竹制推拉门,这种门更多是视觉上的装饰效果和阻隔效果,隔音性并不强,更何况还有屏风挡着,门甚至都可以不用完全关上。


    喻新在这边说什么,他在旁边里间应该都能听到。


    只是,为什么要他去隔壁?喻新约的另一个人是谁?


    傅锦驰收回视线,又看向喻新,眸光里有几分迟疑。


    喻新道:“等到八点,你想知道的,我肯定都会说,不过就是要请你稍微等一下了,距离八点,还有一会,所以不如先喝杯茶?”


    喻新说着,她手机震了下,喻新看了下手机,神情有一瞬的出乎意料。


    接着她哑然地笑了下,她看向傅锦驰,道,“傅总,看来不用等了,不,应该说还好你早到。”


    她站起身,朝屏风示意了下,“傅总。”


    傅锦驰并不知道喻新的意图,也不知道喻新约的另一个人是谁。


    但他确实也想知道,跟他在查同一件事的另一个是谁。


    于是他起身,往屏风后走去,他打开了屏风后的那扇竹制推拉门,然后进去,但没有完全关上门。


    在他进去后,过了一分多钟,他听到了外面门打开的动静,听到有人进来了,同时听到了他非常熟悉的声音。


    他也听到喻新喊对方,“姜特助。”


    姜泽随。


    傅锦驰有一瞬的微愣,在喻新说她还约了一个人的时候,傅锦驰的脑海里,并不是完全没有闪过姜泽随的名字,但那只是他下意识的反应,他觉得不可能是姜泽随。


    姜泽随怎么可能会查这件事呢。


    姜泽随有什么必要插手他这件事呢?


    姜泽随最近都不想搭理他,怎么会去找喻新,了解这个跟他有关的事情呢?


    他大脑虽然下意识地想起姜泽随,但在姜泽随出现在脑海里的第一秒,他的理智就告诉他不会是姜泽随。


    姜泽随讨厌他都来不及,姜泽随都还没有原谅他,自己在妄想什么。


    他这样想着,因此在听到姜泽随熟悉的声音的那一瞬,他确实是愣住了。


    他没想到姜泽随会出现在这里,没想到姜泽随也在查这件事,而且听喻新说的,姜泽随也给她开了条件。


    傅锦驰不由地想,姜泽随开了什么条件,姜泽随自己都没有多少钱,要是再给喻新一点,姜泽随岂不是更穷了。


    年薪几百万,在虞城市中心有着一套一百多平、三室一厅房子,还有一笔可以躺平后半生存款的姜特助,没想到自己在傅锦驰的脑海里,竟然是如此之穷。


    姜泽随进了茶室,他朝喻新笑了下,他的风格比傅锦驰更柔和一些,但异曲同工。


    在两三句话之后,姜泽随便也直接开门见山了。


    “喻总监,我知道许文平和傅振总之间藏着一个秘密,我想知道这件事是什么。”


    喻新看着姜泽随,有些哑然,也有些羡慕,她心想,姜泽随和傅锦驰的做事风格真的很像。


    说话风格很像,就连提前到这一点,都很有默契。


    她不觉得两人是无论什么场合都会提前到的性格,提前到这一点应该不是两人的习惯。


    只是这一次,两人都提前到了。


    傅锦驰是因为这件事跟自己有关,而姜泽随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在意傅锦驰吗?


    喻新想着,朝姜泽随笑了下。


    “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喻新说着,放在茶桌下的手,用力地攥紧了下,指甲抠进了掌心。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然后道,“许文平跟傅振之间的秘密,跟华建清的死有关。”


    华建清。


    虽然姜泽随在纸上写写画画,各种推断之后,最后落笔圈在了“华建清”这个名字上。


    虽然在来之前,就已经有了相关的猜测,但在确切地听到喻新这样说的时候,姜泽随的眸光还是重重跳了下,心跳也跟着猛跳了下。


    而在一门之隔的傅锦驰,在听到喻新这句话后,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即便此刻他依旧不知道许文平拿来要挟傅振的事情是什么,但在此刻,在听到跟哥哥华建清的死有关的这一瞬,傅锦驰全身的温度几乎一下子褪去。


    跟哥哥华建清的死有关?


    哥哥的死难道还有什么隐情吗?


    然后他听到喻新的声音。


    喻新道:“事情其实很简单,华建清的死,并不是傅锦驰傅总造成的。”


    喻新的话语很短,很简单,但组织在一起,却让傅锦驰觉得像是难以听懂的外星话。


    哥哥的死,不是他造成的?哥哥的死怎么会不是他造成的呢?他亲眼看着哥哥摔下楼,被突然蹦出来的他,吓得没站稳,摔下楼的。


    这么多年,根深蒂固的负罪感和以为的真相,早就已经根植在傅锦驰的心里和脑海里。


    而一门之隔的喻新却在说,哥哥的死亡不是他造成的?


    喻新的话,像山一样落在傅锦驰身上。


    而姜泽随听着喻新的话,皱起了眉,他道,“什么叫华建清的死,不是傅锦驰造成的?华建清的死,跟傅锦驰有什么关系?”


    姜泽随从心底不喜欢这句话,这句话说的,好像华建清的死,是傅锦驰造成的一样。


    姜泽随皱着眉,然后脑海里闪过那寥寥几次,跟傅锦驰去墓地的画面,闪过每一年的七月三号,都会让吴叔休息,自己开车去买花,去墓地的傅锦驰。


    也闪过金宣提到华建清的时候,傅锦驰的抗拒,还有办公室休息间的薄荷烟。


    喻新听着姜泽随的话,微愣了下,她没想到姜泽随并不知道这件事。


    在微愣过后,她又觉得这似乎也很合理,她跟傅锦驰打交道的次数只有寥寥几次,她对傅锦驰可以说是很不了解,但从仅有的这几次看,傅锦驰的强势也已经很明显了,傅锦驰确实不像是会同人诉说痛苦的人。


    想到隔壁还站着当事人,喻新迟疑了下,但她想,既然这个真相都要告诉姜泽随了,那这个假真相让姜泽随知道,应该也无所谓了。


    她想着,然后道,“华建清过世的原因,是从楼梯上不小心摔下去了。”


    “关于楼梯,你其实也知道,傅总很讨厌走楼梯。”


    “讨厌走楼梯的原因,就是因为傅总以为,是自己害死了自己哥哥。”


    “我听说,华建清摔下楼的时候,傅总上初二,还很小,当时他从墙壁后面跳出来吓华建清,然后华建清就摔下楼了。”


    姜泽随听着喻新的话,脑海里再次闪过了傅锦驰在墓地时候的身影,闪过了这八年里,为数不多的几次跟傅锦驰一起走楼梯的画面。


    他不由地想,所以每一次去墓地的时候,每一次看到楼梯的时候,傅锦驰都会回忆起自己哥哥的死亡吗?


    他之前想到傅锦驰去墓地的画面,只觉得傅锦驰似乎很怀念他哥哥,但傅锦驰又似乎抗拒提到他哥哥。


    他偶尔觉得矛盾,觉得不解,而这会,他再次想到傅锦驰在墓地时候的样子,想到第一次在墓地外等傅锦驰,傅锦驰一个人、孤单单地从墓园出来的身影。


    姜泽随的心口,在这一刻像被狠狠拧了一下。


    心脏泛着疼。


    所以每一年的七月三号,傅锦驰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的墓园,每一次看到楼梯,傅锦驰是抱着怎么样的负罪感。


    姜泽随此刻,脑海里再次闪过了在宴会上,许文平跟傅锦驰说的那些话,闪过在华笙语的园林别墅里,华笙语跟傅锦驰说过的那些话。


    他一下子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说了。


    可……他们怎么能那样说呢?


    华笙语作为母亲,怎么能用这样的罪责,一次一次绑架、鞭笞傅锦驰呢?


    傅锦驰自己就够内疚够难受的了,华笙语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儿子呢?


    而傅振作为傅锦驰的父亲,亲生父亲,又怎么能在知道华建清的死并不是自己儿子造成的后,还瞒着自己儿子?


    傅振怎么做到让傅锦驰一直生活在痛苦和内疚中的?


    这还是一个父亲吗?


    姜泽随怔然地看着喻新,喉咙发紧发涩,他问道,“所以事实是什么?”


    喻新缓缓呼吸了下,然后道,“事实很可笑。”


    “华建清确实是摔下楼的,但并不是被傅总吓的,而是他当时看到了自己父亲跟别人……偷情,傅振跟别人偷情的那间房间,本来就有一个小楼梯,因为华建清当时太慌张了,傅振怕华建清说出去,他当时想拦住华建清,在楼梯上拽了下华建清,华建清在那个时候就跌了下,摔到脚了,但因为那个楼梯很矮,华建清没有摔很严重。”


    “许文平当时其实是跟华建清在一起的,他看到了傅振偷情,也看到了华建清摔下小楼梯。”


    “华建清应该是对自己看到的一幕难以置信,他太气愤,又太慌张了,因此虽然摔到了脚,但还是又立即跑了出去。”


    “许文平当时也懵了,他吓到了,他是被从福利院收养的,华建清对他很好,他下意识就跟着华建清一起往外跑。”


    “然后在下楼梯的时候,华建清因为慌张,或者是气愤,也或者是本来就摔到脚的原因,他下楼梯的时候没踩稳。”


    “许文平当时跑得比较慢,他在华建清后面,他说他看得很清楚,傅总蹦出来的时候,华建清其实已经踩空了。”


    “然后,华建清就摔下去了。”


    “傅总家那个楼梯是旋转楼梯,很高。”


    “摔下去后,华建清就……去世了。”


    姜泽随听着喻新的话,觉得荒唐、哑然。


    他几乎是怔住,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作何反应。


    华建清的死,那么荒唐,傅锦驰的内疚,那么荒唐。


    而这一切荒唐的源头,都来自于傅振。


    傅振背叛了自己的妻子,害死了自己大儿子,而后面,居然还将这一摊脏水,泼到了傅锦驰身上。


    居然忍心让自己儿子,替自己背负这么多年的内疚和罪责。


    姜泽随哑然,鼻尖发酸。


    而在屏风另一侧的傅锦驰,听着喻新的话,怔在了原地。


    偷情,摔伤,死亡。


    傅锦驰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这个真相而怔然,还是在为自己父亲这么多年的隐瞒而怔然。


    温度在他身上褪去,唇色变得发白。


    他手指像是僵硬住了,他手指像是生涩地动了动,然后才慢慢握紧了。


    所以这才是自己父亲在哥哥过世的前几年,不愿意接近他的原因。


    他一直以为,傅振跟华笙语一样,是因为他害死了哥哥,所以跟他疏离。


    他那时候才初二,哥哥的去世,母亲的怨恨,父亲的疏离,在同一时间朝他涌来。


    他那时候经常做梦,梦到楼梯,梦到哥哥,梦到鲜血淋漓,梦到父母憎恨他的眼神。


    他每一次都是惊醒的,每一次醒来都一身冷汗。


    他也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最喜欢的、崇拜的哥哥,被自己愚蠢的行为害死了,他一次次痛恨自己的愚蠢,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跳出来吓自己哥哥。


    他恨死了自己。


    傅振不知道他在恨自己吗?


    茶室里的空调冷气,像是打到了零下一般,像是悉数灌进了他的身体里。


    傅锦驰怔愣地站在原地,耳边响起巨大的嗡鸣声,他甚至都没有听清喻新后面跟姜泽随说的话。


    喻新同姜泽随道,“姜特助,我擅作了一个主张。”


    姜泽随还没完全从这荒唐的真相中缓过来,他脑海里此刻在想的是,傅锦驰知道后,会是什么感受。


    他心口一阵阵发酸发涩。


    他听着喻新的话,哑声道,“什么?”


    喻新道:“我准备了一份礼物要送你。”


    姜泽随此刻完全没有收礼物的心情,他本想拒绝,但喻新直接道,“礼物就在隔壁。”


    喻新说着,站起身,她想姜泽随应该是喜欢傅锦驰的。


    要不然此刻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要不然昨天在听到电梯不能用,只能走楼梯的时候,姜泽随怎么会那么慌而急地离开。


    喻新看着姜泽随,然后道,“希望这份礼物,能对你有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喻新说罢,就朝门口走去。


    她带上了茶室的门,姜泽随看着被关上的门,心思却依旧在刚才那个真相以及傅锦驰身上。


    他眉心沉了沉,站起身,朝喻新示意的屏风后走去。


    他看到屏风后还有一扇门,门是竹制的,没有完全合上,打开了约莫一掌的宽度。


    他走了过去,拉开了门。


    然后他看到了他这会正想着的人。


    他没有想到喻新说的礼物,是傅锦驰,他也没有想到,傅锦驰此刻也会在这里。


    傅锦驰听到了喻新刚才说的,傅锦驰知道了自己哥哥去世的真相,知道了自己父亲对自己的隐瞒。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一时间怔住了。


    他眼眶几乎是在看到傅锦驰的瞬间,就一下子泛酸了,一下子变红了。


    他闻到了很浅淡的一丝薄荷烟味,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自己真的闻到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但这浅淡的薄荷烟味,让他心脏一下子抽痛了下。


    他看着傅锦驰,对上傅锦驰发白的唇和漆黑的眼睛。


    第48章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他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似乎在这样荒唐而残忍的真相面前,什么言语都是苍白的。


    眼前的傅锦驰依旧那么高大,但姜泽随却觉得傅锦驰像被抽空了的气球。


    茶室雅致而安静,茶香和傅锦驰身上的薄荷烟味,浅淡地飘在空气里,萦绕在姜泽随的呼吸之间。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不由地攥紧了下手。


    他知道傅锦驰现在肯定很难过,但凭什么这样的难过要傅锦驰承担。


    巨石仿佛压在了姜泽随的心口,压得姜泽随胀痛。


    他看着仿佛失去了生命力的傅锦驰,看着他那双漆黑而沉寂的眼睛,他想上前拥抱傅锦驰,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傅锦驰。


    但最后,他语气蛮横而强硬地道,“傅锦驰,你能不能像个男人?”


    “你在难受什么,这是你的错吗,你就要认?你是白痴吗?”


    姜泽随的语气很凶,但眼睛却泛着红。


    傅锦驰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灵动、漂亮,往日里进退有据,偶尔骄傲狡黠的眼睛。


    那双在跟他说分手的时候,很倔强的眼睛。


    这双漂亮的眼睛,这会泛着红,虽然通红,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怜,看起来要强、倔强的很。


    像一幅底色雪白,但又浓墨重彩的画。


    那点浓墨重彩,像给这个寂静的茶室,一点一点渲染上了颜色。


    像从冬雪里,顽强长出来的一棵新芽。


    傅锦驰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姜泽随看起来那么倔强那么顽强,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怜,但为什么自己想碰一下姜泽随泛红的眼睛,想拥抱姜泽随。


    为什么他觉得姜泽随很难过。


    为什么他觉得心口酸胀。


    为什么姜泽随会红眼睛。


    是他又伤害到姜泽随了吗,是他惹得姜泽随难过了吗。


    雪白的肌理上,浓长的眼睫和通红的眼眶勾勒出来的色泽和光亮,有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那生命力将茶室的寂静扫荡开,也仿佛将傅锦驰耳边的嗡鸣声给压了下去。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通红而倔强的眼睛,感受到耳边的嗡鸣声一点一点消失,世界嘈杂细微的声音,一点一点重新回归耳膜。


    如山一样压在身上的压强,好像也随之一点一点瓦解。


    喘不过气来的呼吸,也重新变得通畅。


    傅锦驰蜷了蜷手指,他的手指没那么僵硬了,但这点细枝末节,此刻的他其实也注意不到。


    喻新说的那些话,哥哥摔下楼的那一幕,经年累月压在心底的负罪感,自己眼里的父亲……所有这些,在傅锦驰的脑海里盘旋。


    在这些混乱的画面、声音中,有一个明晰的、倔强的人影。


    这个人影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这个人此刻,带着倔强而通红的眼睛,站在面前,就是最坚实的力量。


    站在这里的姜泽随,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破开了他脑海里混乱的画面。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耳边是姜泽随很凶的声音,在骂他白痴。


    傅锦驰听着这一点都不温柔的声音,看着姜泽随倔强但通红的眼睛,然后在姜泽随凶巴巴的质问中,拉过了姜泽随。


    他低头,贴上了姜泽随的唇。


    姜泽随凶巴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软而温热的唇。


    姜泽随被傅锦驰突然吻住,有些反应不及,他像笨拙的娃娃,笨拙地被傅锦驰拉住、抱住,笨拙地回应傅锦驰的吻。


    笨拙地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会突然掉下眼泪来,他可一点都不想掉眼泪的。


    他不想看傅锦驰哀伤难过,所以他就要比傅锦驰更坚强,不让这种情绪传染给傅锦驰。


    他一点都不想掉眼泪,他刚刚忍了那么久,一点眼泪都没有,怎么会此刻,突然就掉眼泪了呢。


    怎么会突然就被傅锦驰亲吻了呢。


    傅锦驰感觉到有温热的、湿湿的东西滚到了自己脸上,傅锦驰不由睁开眼睛,对上了姜泽随通红的眼眶和濡湿的睫毛。


    姜泽随怎么哭了呢。


    傅锦驰下意识地,去亲吻了姜泽随的眼睛,姜泽随长长的睫毛、温热的眼皮,还有湿湿的眼泪,贴在傅锦驰的唇上。


    傅锦驰轻轻舔了下姜泽随的眼皮,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姜泽随觉得自己心口,伴随着傅锦驰的这个动作,轻轻颤了下。


    接着,他感觉到傅锦驰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他的腰腹跟傅锦驰紧紧地贴着,他能清晰地闻到属于傅锦驰的凛冽的气息。


    也能闻到浅淡的薄荷烟味。


    傅锦驰的舌头挤了进来,先是温柔的舔舐过他的唇舌,吞下他的口水,然后这份温柔一点一点攻城略地,一点一点变得过分起来。


    傅锦驰像要将他吃了。


    姜泽随在被傅锦驰亲吻住的时候,其实是懵住的,因为懵住,所以表现的笨拙。


    而此刻,在傅锦驰凶悍而过分的亲吻下,姜泽随终于缓过劲来。


    他心想,傅锦驰为什么要亲他,谁准许傅锦驰亲他了。


    他们都分手了。


    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有真的恋爱过。


    傅锦驰的舌头碾磨着他的舌头,滑过他的上颚,上颚滚过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那点酥麻仿佛蹿到天灵盖,蹿到尾巴骨,蹿到脚尖,蹿到心底。


    心底跟着酥麻的感觉颤了颤。


    姜泽随心想,他都已经不喜欢傅锦驰了,怎么会任由傅锦驰亲自己。


    怎么会没有推开傅锦驰。


    是因为知道傅锦驰这会在难受,出于不忍吗?


    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姜泽随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身体的本能比大脑更诚实,也更直接,大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自己已经不喜欢傅锦驰了。


    但没能第一时间推开傅锦驰的行为,在这一刻已经告诉了他真实的答案。


    他不可能会出于不忍,而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接吻。


    他还喜欢着傅锦驰。


    难受、生气以及喜欢在心底交杂,最后姜泽随还是用力推开了傅锦驰。


    傅锦驰抱他抱的很紧,他第一下其实没能推开。


    反而在他伸手推傅锦驰之后,傅锦驰甚至愈发收紧了手臂的力度。


    于是他抬脚,用力踩了下傅锦驰的脚。


    傅锦驰吃痛,眉心很轻地皱了下,姜泽随这才从傅锦驰的拥抱和亲吻中喘息了下,推开了傅锦驰。


    姜泽随被亲的脸上绯红一片,嘴巴也比平日更红了好几分,上面甚至还沾着两人的口水。


    姜泽随跟傅锦驰分开两步距离,他看着傅锦驰,只觉得脸上温度比刚才亲吻的时候还要高了几分。


    明明都没亲了,自己怎么心跳还更快了。


    姜泽随脸上热,耳根热,而他下意识想掩饰自己的脸热。


    心里好胜的小人虽然没有爬起来,但要面子的小人还是蹦跶着出现了。


    他可不想被傅锦驰看出来自己在脸热。


    他飞着薄红的眼睛看着傅锦驰,眼神有点凶,语气也很凶,他瞪着傅锦驰道,“谁让你亲我了?你这是……是骚扰知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傅锦驰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姜泽随,他看着姜泽随水润鲜红的唇,看着姜泽随怒瞪着他的眼睛,看着姜泽随通红的耳朵,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下。


    他刚才亲姜泽随,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而此刻,他想亲姜泽随,就不是下意识的了。


    他看着姜泽随,然后又听姜泽随凶巴巴道:“你把我当什么,我又不是你叫来的鸭子,随便你亲,我知道你……你心情不好,但也不能随便亲我,你在我身上找慰藉呢。”


    傅锦驰听着姜泽随的话,眼眸很轻地眯了下。


    他不喜欢姜泽随这句话。


    他能找慰藉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要在姜泽随身上找呢。


    如果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姜泽随,而是其他人,甚至也是跟姜泽随一样好看的人,他会亲吻对方吗?会从对方身上找慰藉吗?


    不会。


    找慰藉和渴望的界限,在刚才那个混乱的时刻很模糊,他无法准确地说,自己刚才下意识亲吻姜泽随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丝想从姜泽随身上取暖的想法。


    但他可以准确地说,他不是随便亲姜泽随的,也不只是为了一丝软弱的慰藉,而亲吻姜泽随的。


    他是因为喜欢,才会亲吻姜泽随的。


    他明明是一直都想亲吻姜泽随。


    他讨厌姜泽随刚刚给他下的定论,讨厌姜泽随那样看他。


    他心想,他刚刚会亲姜泽随,明明也是姜泽随推波助澜的。


    他一直都想亲吻姜泽随,只是怕再次伤害到了姜泽随,害怕弄哭姜泽随,害怕姜泽随离他越来越远,才没有随心所欲的。


    直到在茶室里,听到姜泽随声音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姜泽随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讨厌他。


    是姜泽随出现在这里,才让他敢亲吻姜泽随的。


    他看着姜泽随,然后道,“我没有把你当鸭子,也不是随便亲你。”


    “你说你不喜欢我,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调查关于我的事。”


    姜泽随听着傅锦驰的话,凶巴巴的表情微顿了下,闪过一瞬的气弱。


    但也就一瞬,下一秒他就又硬气了起来,他镇定地道:“我调查是看在我们共事了这么久的份上,你、你也算是一个不错的上司,你以为我像你一样,那么小心眼吗。”


    只是因为他们共事了八年吗?只是因为他是个不错的上司吗?


    那为什么刚才掉眼泪了,为什么刚刚进来的时候,眼睛那么红,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伤心。


    为什么在他最开始亲吻的时候,没有推开他。


    傅锦驰定定看着姜泽随,他道,“可我不是。”


    “我喜欢你。”


    第49章


    简单的八个字,却一字一字,重重地落在了姜泽随的心上。


    像石头激起的涟漪,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不受控制。


    这不是这几天里,他第一次听到傅锦驰跟他说这样的话了,照道理他应该快要习惯了。


    但这会听到,心口还是像被小石子击中,鼻子还是蓦地酸了下。


    他想,可能是因为刚才被喻新的话震惊到了,是前面就鼻子酸了导致的。


    姜泽随看着站在他跟前的傅锦驰,看着对方锋利的五官。


    傅锦驰的眼睛漆黑,本来就深邃,冷脸看人的时候很有距离感,而这会定定看着他的时候,又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那双有点类桃花眼的眼睛,在此刻,因为傅锦驰那说不上是委屈、可怜、执着还是什么的表情,终于发挥出了那双眼睛本就应有的神态和作用。


    直勾勾的,看得人心底颤了颤。


    不是害怕的那种颤,而是要忍不住心软的颤。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心底要说没有一点松动是假的。


    但这松动是源于喜欢,还是源于心疼,他一下子也难以界定。


    他不知道傅锦驰对他说的喜欢理不理智,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松动理不理智。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傅锦驰,应不应该给傅锦驰一次机会。


    傅锦驰上次的恋爱是假的,那这次所谓的喜欢呢?


    虽然他心里下意识觉得,傅锦驰没有必要再骗他一次,傅锦驰并不是这样的人,但理智还是将他的下意识给拦了下来。


    姜泽随脑海里不由晃过了在华笙语的园林别墅的时候,听到的华笙语跟傅锦驰的对话。


    他小心眼地在心里细数自己跟傅锦驰的不合适,细数傅锦驰的罪状。


    傅锦驰不是他原本的理想型,甚至相差十万八千里。


    傅锦驰没有告诉他许文平是私生子这件事,还是他在园林别墅的时候听到才知道的。


    傅锦驰的母亲华笙语不会同意他和傅锦驰在一起,他从性别到家世都完全不符合。


    傅锦驰故意跟他假恋爱,罪大恶极。


    姜泽随想着,看了下傅锦驰,又移开了视线,他道:“我说了,我只是看在共事多年的份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移开视线,为什么不能就盯着傅锦驰的眼睛说这句话。


    他移开视线的时候,甚至都是无意识的。


    他说罢,又不由地想,傅锦驰现在本来就难受,自己还拒绝他,是不是会更难受?


    但自己难道要因为傅锦驰难受,就稀里糊涂答应傅锦驰吗?


    这是对傅锦驰的不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姜泽随不敢看傅锦驰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


    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怕看到傅锦驰那双有点委屈的桃花眼,怕看到傅锦驰用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他。


    但即便如此,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又扫了一眼傅锦驰。


    他想,他就看看傅锦驰现在什么状态,这只是他作为一个下属,一个普通同事,关心一下自己的上司而已。


    换了谁都会稍微关心一下的。


    他在公司,还会关心同事感冒发烧呢。


    他这样想着,眼睫抬起,本想只看一眼就移开,但眼皮一抬,就对上了傅锦驰的视线。


    姜泽随:“……”


    姜泽随心想,傅锦驰是一直在看着他吗,都不挪下眼睛的吗。


    他看着傅锦驰漆黑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眨了下,正想移开,然后就听傅锦驰道,“可以陪我吃点东西吗?”


    低低的声音像薄荷烟一样,滚入耳道,姜泽随眼睛又眨了下,他心想,傅锦驰是饿了吗。


    傅锦驰晚上好像确实没吃多少。


    自己当然不想和傅锦驰吃饭,但刚才都已经拒绝过傅锦驰了,傅锦驰前面那么难过,自己再拒绝是不是不太好。


    一顿饭而已,他也没那么小气。


    姜泽随想着,抿了下唇,硬邦邦问道,“吃什么?”


    傅锦驰道:“很久没吃内脏烧烤了,吃吗?”


    姜泽随听着傅锦驰的话,脑海里闪过之前故意带傅锦驰去路边摊吃烧烤,还故意点了猪大肠、脑花等各种傅锦驰不吃的东西。


    又闪过后面连续几天,傅锦驰给他点的五脏六腑大礼包烧烤。


    闪过傅锦驰当时很明显嫌弃,但还是一次次给他点了的神情。


    姜泽随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傅锦驰这会这句话,想到那一顿顿的五脏六腑烧烤,这会竟然鼻子又蓦地酸了下。


    姜泽随心想,肯定是刚才哭了的原因,这会鼻子还没完全好。


    他想着,带着些微的鼻子酸,又冷又硬地回道,“你又不吃。”


    傅锦驰道:“我可以吃炒饭。”


    姜泽随轻轻吸了下鼻子,他没看傅锦驰,而是看着茶室一角的插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道,“不吃。”


    傅锦驰眸光暗下去一点点,他不知道姜泽随这会说不吃,是因为不想吃这个,还是因为不想和他一起吃。


    他看着姜泽随,手指蜷了下,在心里想着姜泽随喜欢吃的东西。


    他正想说另一家餐厅,这时又听姜泽随道,“我想吃清粤阁。”


    清粤阁是一家粤菜餐厅,也是傅锦驰往日里常吃的一家餐厅。


    相比于他的杂食和嗜辣,傅锦驰的口味更偏向清淡菜系。


    傅锦驰听着姜泽随建议的餐厅,心口像被人用柔软的手指轻轻戳了下。


    傅锦驰暗下去的眸光,亮起来一点点,微蜷着的手,也放松了一点点。


    他道:“好。”


    两人出了茶室,在往电梯走的时候,姜泽随道,“吴叔在楼下吗?”


    傅锦驰回道:“在。”


    傅锦驰本想,可以让吴叔先开车回去,他坐姜泽随的车过去就可以。


    昨天吃麻辣烫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坐了姜泽随的车。


    他心里算盘正打着,但话还没说出口,姜泽随先开口道,“各开各的车。”


    姜泽随就是因为昨天麻辣烫的经历,所以这会特意提的。


    要是吴叔不在,因为刚才喻新的那些话,他还不放心让傅锦驰自己开车,他想着吴叔要是不在,那他就只能载傅锦驰了。


    但既然吴叔在,那他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他这样想着,而傅锦驰闻言,薄唇微不可察地撇了下。


    他漆黑的眸光扫了下姜泽随,沉默了两秒,也没有得寸进尺,回道,“好。”


    两人电梯到了楼下,然后各自上了各自的车,但驶向同一个目的地。


    到了餐厅,两人点了海鲜粥、桑拿鸡、牛胸口捞、吊烤乳鸽和一份奶冻。


    奶冻是姜泽随的,傅锦驰对甜食并没有偏爱。


    鲜嫩的桑拿鸡,带着奶香的牛胸口捞,熬煮得鲜美的海鲜粥,伴随着热气,安抚了胃,也仿佛安抚了这个动荡的晚上。


    姜泽随一边吃着,一边偷瞄了下傅锦驰,他觉得傅锦驰的情绪看起来好像好了很多,至少不像在茶室,他刚拉开门看到傅锦驰的时候那样,唇色苍白而怔然。


    他瞄傅锦驰的动作很迅速,他先是余光大概判断下,然后再迅速瞄一眼。


    他这次没被傅锦驰抓包到,他夹了一块牛胸口捞,心满意足吃下。


    吃完,两人出了餐厅。


    两人的车停在差不多的地方,两人的车停在差不多的地方,相隔十米左右。


    姜泽随远远看着自己跟傅锦驰的车子,心想,终于吃完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清粤阁的菜品很过关,食材新鲜,做法老道,非常味美,这一顿饭很好吃,但现在的他,不知道要如何跟傅锦驰相处。


    他正这样想着,在快到停车处的时候,傅锦驰突然道,“不用太担心我。”


    “……”姜泽随沉默了两秒,道,“谁担心你了。”


    他心想傅锦驰真是自恋,谁担心他了,真是自说自话。


    他正心里腹诽着,然后耳道滚进了一句低低磁磁的声音。


    那声音伴着呼吸和热气,像碾着极细的沙一样,碾进他耳道。


    他耳朵霎时升起了高温。


    傅锦驰说的是,“晚安。”


    而且傅锦驰说的时候,是朝他靠近了几分,低下头,在他耳侧说的。


    姜泽随都不知道傅锦驰什么时候跟自己靠的这么近,什么时候就凑到了自己耳朵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傅锦驰的靠近,还是因为傅锦驰的声音,亦或是因为这句“晚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傅锦驰的这句“晚安”滚入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跳也跟着跳快了一拍。


    他另一边的耳朵也跟着升起了热意。


    没等他回傅锦驰这句,傅锦驰就已经抬步朝自己车子走去了。


    他看到傅锦驰走到了自己车边,看到傅锦驰在上车前,朝他看了下。


    他莫名心虚地、好胜地又收回了视线,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自己车子走去。


    他在开车门上车的时候,余光朝傅锦驰那边看了下,傅锦驰已经上车了。


    他上了车,然后看到傅锦驰的车子从自己车前驶离。


    他看着傅锦驰的车子,耳边好像又闪过傅锦驰刚刚那句“晚安”,他耳朵莫名其妙地抖了下,觉得痒的很。


    傅锦驰的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姜泽随的视线里,姜泽随收回了视线。


    他坐在主驾位上,眨了下眼睛,车上开了冷气,但或许是夏天太热了,他耳朵上的热意,直到傅锦驰的车子消失在了视线里,也还没有褪去。


    他捏了下耳朵,在心里腹诽了傅锦驰几句,然后开着车朝自己住处去。


    到家后,姜泽随先去洗了澡,洗完,他躺在床上。


    他拿过了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在脑海里过着今晚发生的事情。


    喻新的那些话,茶室遇到的傅锦驰,还有傅锦驰那不知真假的告白。


    姜泽随想着,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又不由捏了下耳朵。


    枕头蓬松柔软,但姜泽随抱着枕头,不由地想到了这会被放在了储物间的那只粉色猪。


    姜泽随将下巴埋在了枕头里,枕头被压下去小小的凹陷。


    姜泽随在脑海里理着今晚发生的事情,又不由地想,不知道傅锦驰这会心情怎么样。


    肯定不太好吧。


    谁知道了自己父亲那样的所作所为,还能心情好呢。


    傅锦驰会不会又在抽薄荷烟。


    姜泽随想着,微蹙了下眉,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又立即坐了起来,他拿着手机,去了书房。


    开电脑,整理文档,然后他将文档发给了傅锦驰。


    文档里是关于启皓这家公司跟瑞升的关联,以及启皓过往跟华景的合作订单。


    有了这些资料,如果傅锦驰想的话……应该可以将傅振直接踢出华景了。


    傅锦驰会将傅振踢出华景吗?还是会心软?


    姜泽随不知道,无论将不将傅振赶出华景,都是傅锦驰的权利。


    资料发出去没过多久,姜泽随就收到了傅锦驰的回复。


    姜泽随原本以为傅锦驰的回复,会是关于后续怎么处理,或者又是让他不要太担心之类的。


    但没想到,傅锦驰回他的是:【我们很有默契】


    以及一张图片。


    图片看起来应该是傅锦驰刚刚拍的,画面一角还能看到傅锦驰黑色的真丝睡衣。


    而画面中间是一张对着电脑拍的表格。


    那张表格显然只是某个文件的一部分,表格的格式跟他刚才文档里的格式也不一样。


    虽然格式不一样,但上面的数据很熟悉,姜泽随一眼就看出上面的数据,跟他刚才发出去的文档里的数据,来源一致。


    所以傅锦驰也早就发现了傅振这些关联交易。


    姜泽随看着那张对着电脑随手拍的照片,看着照片上傅锦驰的睡衣,看着傅锦驰那句“我们很有默契”,他不由又捏了下自己耳朵。


    他“哼”了一声,嘀咕道,“谁跟你有默契。”


    他这样说着,关了电脑出了书房。


    在出书房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情比前面要好了一点。


    他正要往卧室去,这时手机又嗡嗡震动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傅锦驰给他打电话过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但神色明亮而轻快,他从口袋里捞出手机,然后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他脚步微顿了下。


    确实是电话,但打电话来的不是傅锦驰,而是华笙语。


    姜泽随看着不停震动的手机,抿了抿唇,然后接起。


    “华总。”姜泽随道。


    手机里传来华笙语优雅而冷漠的声音,“听说你晚上和锦驰一起吃的晚饭。”


    姜泽随心想,原来是为了这个打来的。


    昨天他还跟傅锦驰一起吃了麻辣烫,但华笙语也没有因此打电话来,那应该不是傅锦驰被华笙语监视了。


    而且虽然傅锦驰之前因为华建清的事,对华笙语有愧疚,但以他对傅锦驰的了解,傅锦驰大概率是不可能被华笙语监视了而不自知的,而且应该也不会任由华笙语监视自己。


    所以被监视的概率很小。


    是在餐厅被华笙语认识的人看到了,别人告诉华笙语的吗?


    姜泽随正想着,华笙语那边又道,“姜特助,我以为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的,你不适合锦驰,锦驰也不是真心喜欢你。”


    姜泽随听着华笙语的话,没多说什么,只是简洁地回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既然分手了,那有什么必要一起去清粤阁吃晚饭?”华笙语咄咄逼人。


    “按您这么说,那我是不是还应该辞掉工作?”姜泽随也不迁就对方。


    华笙语道:“是。”


    姜泽随听着华笙语的话,皱了下眉。


    然后又听华笙语道,“姜特助,据我所知,你本来也在走离职流程,招到接任的特助就离职。招特助的工作,我会让我秘书帮你做,你明天就可以离职了。”


    “虽然你本来就是要离职的,但我不介意给你一笔信托,条件是不要再跟锦驰纠缠不清。”


    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姜泽随听着华笙语的话,不由就笑了下。


    “华总,我要是这么缺钱,也就不会离职了。”


    “看来我们相处还是太少了,华总你似乎对我确实很不了解。”


    “离不离职是我的权利,不是你的权利,也不是你说我应该辞,我就会辞的。”


    华笙语听着姜泽随的话,秀美的眉皱起,“你这是还想跟傅锦驰纠缠不清吗?姜泽随,你不适合我们华家。”


    纠缠不清,姜泽随听着这个词,也皱了皱眉。


    他心中腹诽地想,什么叫我想跟傅锦驰纠缠不清,明明是傅锦驰想跟他纠缠不清。


    而且什么叫适合华家。


    华笙语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傅锦驰的喜好,没有考虑过她中意的人,适不适合傅锦驰。


    在华笙语口中,傅锦驰就像是一个工具。


    姜泽随脑海里闪过在园林别墅时候,华笙语同傅锦驰说的那些话,华笙语说傅锦驰没有自由恋爱的资格,让傅锦驰别忘了自己身上的责任。


    所谓的责任,就是代替华建清成为华景集团的继承人。


    就是一辈子背着对华建清死亡的负罪感。


    姜泽随刚刚才觉得好了点的心情,这会再一次觉得像被巨石压住了心口,压得他难受、憋闷。


    华笙语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且不说华建清的死亡,跟傅锦驰没有关系,就算真的有关系,但当时的傅锦驰只有十四岁啊。


    当时的傅锦驰那么喜欢、崇拜自己的哥哥。


    面对哥哥的死亡,华笙语有没有想过,自己这个小儿子心里的痛苦,可能一点都不比他们少,甚至可能还更多。


    是痛苦,是自责,是浓重的负罪感。


    华笙语有没有想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面对自己害死了哥哥这样的痛苦和自责,要怎么消化、化解,要怎么好好地度过,要怎么入睡?


    姜泽随在此刻,不仅憎恶傅振,也憎恶华笙语。


    一个人,怎么可以拿一个小孩的痛苦和自责,来控制对方?


    这个人,居然还是一个母亲。


    十四岁的傅锦驰,唯一可以依赖的两个人,居然全都抛弃了他。


    一个用他顶罪,一个将痛苦发泄到他身上。


    姜泽随原本只是想说,他会按照自己原本的进度离职,不需要华笙语的“帮助”。


    但这会,沉沉压在姜泽随心口的不悦,让姜泽随不由地道,“我不需要适合你们华家,我只需要适合傅锦驰就可以了。”


    华笙语听着姜泽随的话,握紧了下手,漂亮的指甲在掌心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华笙语冷声道,“你也不适合傅锦驰,既然你非要不死心的话,那就再听一次锦驰到底怎么想的。”


    华笙语说着,拿过另一个手机,拨了傅锦驰的电话。


    姜泽随听到华笙语那边,传来了几声“嘟”声。


    然后他听到了傅锦驰的声音。


    不知道是因为隔了两个手机,还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姜泽随觉得傅锦驰的声音听起来微凉。


    傅锦驰道:“什么事?”


    姜泽随听到华笙语道,“有人跟我说,在清粤阁看到你跟姜泽随一起吃晚饭。”


    这明明是很简单的对话,但姜泽随不知道为什么,在听着的时候,不由地轻蜷了下手指。


    然后他听到傅锦驰道:“是。”


    华笙语又道:“你跟他不是假恋爱吗,上次不是分手了吗?”


    傅锦驰道:“是分了。”


    华笙语听到这句,很满意,她脑海里其实也闪过了一瞬前两天,她在医院的时候,傅锦驰跟她说话时候的场景。


    闪过傅锦驰说“车撞树上了”时候的神情。


    傅锦驰当时很平静,而她当时心里其实后怕的颤了下。


    可是,可是……姜泽随不适合傅锦驰。


    再怎么样,也不能是姜泽随。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傅锦驰可以选一个合适的人,她可以放宽一些要求,可以不逼着傅锦驰一定要跟谁结婚,但没必要是姜泽随。


    没有谁非谁不可。


    她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她只是在提前为傅锦驰避开没必要的选择。


    她能感觉到傅锦驰对姜泽随的不一样,这样的不一样,在其他人身上没出现过。


    但现在还早,他们恋爱的时间还没有多久,感情还不深。


    而且姜泽随刚知道傅锦驰跟他是假恋爱,两人的感情现在本来就受挫了。


    而她现在,还摔到了腿。


    她会这会打电话,就是因为她刚摔到了腿,虽然摔到腿这件事的根本原因,已经被傅锦驰看出来了。


    但傅锦驰会匆匆赶到医院,就代表傅锦驰还在乎着,甚至傅锦驰撞到树上,也代表傅锦驰还在乎着。


    她要趁着傅锦驰还在乎着的时候,让姜泽随对傅锦驰彻底死心。


    华笙语这样想着,正想说话,但只听傅锦驰又道,“所以我现在在追他。”


    华笙语要说的话,一时间顿在了口中。


    而姜泽随听着傅锦驰这句,呼吸微屏了下。


    他没有想到,傅锦驰会跟华笙语说,自己在追他。


    所以……傅锦驰是真的在追他吗?


    华笙语原本是想让傅锦驰说出让姜泽随彻底死心的话,但没想到傅锦驰居然说了这样一句。


    她秀眉皱起,“傅锦驰,我现在还在医院,你觉得你跟我说这个合适吗?”


    傅锦驰听着自己母亲的话,垂了垂眼睫。


    偌大的客厅,朝下看去,繁华如金。


    客厅里飘着薄荷烟味,傅锦驰看着落地窗外的虞城夜景,脑海里闪过很多很多过往。


    有小时候的,有华笙语的,傅振的,华建清的,还有姜泽随的。


    在哥哥过世后,他父母便开始不合。


    他曾经以为是因为自己害死了哥哥的原因,现在再看,或许对于华笙语而言,这是其中一部分,但更重要的一部分,是因为华笙语发现了许文平的身份,发现了傅振出轨。


    他父母一直不合,两人表面相敬如宾,但实际上都想将对方踢出华景。


    华笙语一直希望他能掌控公司,一直希望他能完全站在她那边,能将傅振踢出华景。


    在今天之前,他其实并不想这样做。


    但现在……


    傅锦驰听着华笙语对自己的控诉和指责,垂了垂眼睫。


    在华笙语打电话来之前,他其实就已经在想关于华笙语的事情了。


    在想要不要将哥哥死亡的真相,告诉华笙语。


    傅锦驰脑海里闪过幼年时候,华笙语的温柔,闪过傅振出差时候,华笙语对傅振的想念,闪过华笙语曾经爱着傅振时候的模样。


    闪过华笙语在病房虚弱的模样,以及华笙语这几年本就紧绷、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傅锦驰想着,最终没有提今天晚上的事。


    他只是回道:“我会解决公司的事情,会拿到华景的控制权。”


    “我也会跟姜泽随在一起。”


    “我喜欢姜泽随,我只会跟他结婚。”


    傅锦驰的声音,隔着网络,隔着两个手机,传到了姜泽随的耳朵里。


    姜泽随听着傅锦驰的声音,呼吸微屏了下。


    心口像被烫了下。


    第50章


    姜泽随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到了电话戛然而止,挂断的声音。


    华笙语那边挂断了跟他的通话。


    姜泽随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微愣地站了一会,然后他捏了下自己耳朵,进了卧室。


    卧室空调开的很足,可为什么进了卧室,脸还是很热。


    他喝了一大口冰水,但冰凉的温度压不住跳动的心脏,心跳还是很快。


    傅锦驰刚刚的那几句话,不断在姜泽随脑海里来回。


    “我也会跟姜泽随在一起。”


    “我喜欢姜泽随,我只会跟他结婚。”


    所以傅锦驰这次是真的,不是糊弄他,不是为了其他目的。


    傅锦驰还说要跟他结婚,姜泽随在心里腹诽,心道谁要跟傅锦驰结婚了,真的是自说自话。


    他这样想着,但唇角很轻地扬了下。


    他又喝了一大口冰水,然后看了下时间,心想要睡觉了。


    谁关心傅锦驰,谁要去想傅锦驰说的话,他才不想,他才不关心。


    他关了灯,躺下。


    卧室漆黑而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的声音。


    姜泽随闭上眼睛躺了一会,过了会,卧室灯又“啪”的亮了。


    姜泽随起身,出了卧室,开了储物间的门。


    储物间内,大大的粉色猪和米奇摆在箱子里,还有一排的小玩偶摆在柜子里。


    姜泽随跟那两只超大号的粉色猪和米奇大眼瞪大眼了几秒,然后姜泽随移开视线,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下,最后拿起了一只小号的米奇玩偶。


    他捏了下米奇的脸,然后出了储物间。


    他拿着那只小号米奇回了卧室,将那只小号米奇放到了床头柜上。


    他看着那只小号米奇,看了几眼,然后关了灯。


    次日,华景集团,总裁办公室。


    这会刚结束了一个会议,姜泽随将跟刚才会议相关的资料放到了傅锦驰桌上。


    放完资料,姜泽随就准备出去了。


    他一时半会,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跟傅锦驰相处。


    他脚尖刚转,人还没动,就听傅锦驰道,“昨天启皓那份资料做的很好,想要什么奖励?”


    姜泽随闻言,对傅锦驰这句话有点不爽。


    他心底的好胜小人自动爬了起来,他脚尖转回,看着傅锦驰,语气高傲,“我又不是为了奖励帮你做的。”


    说的好像我很差你那点奖励似的。


    虽然傅锦驰给的奖励,一向都价值不菲,他要说一点都不动心那也是假的,但也没动心到非要不可的程度。


    他很难界定自己此刻的心情和想法,他明明已经知道了傅锦驰的想法,但这会心底的好胜小人和要面子小人,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说完,抿了下唇,但没有等他去多分析自己这个奇怪的心理,他就听傅锦驰道,“那是为了什么?”


    姜泽随:“……”


    姜泽随有些哑然,是为了什么呢?


    然后又听傅锦驰道:“是因为喜欢我吗?”


    姜泽随:“……”


    伴随着傅锦驰这句话,姜泽随的耳朵唰地一下变热。


    他觉得傅锦驰真不要脸,觉得傅锦驰简直一点都不像傅锦驰了。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傅锦驰,然后镇定地道,“你怎么这么自恋,我会调查这件事,只是因为,因为我们共事了这么久。”


    他说着,顿了下,又补充道,“再说,我也是华景的员工,发现订单有问题,我调查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他觉得自己的理由有理有据,但没想到傅锦驰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傅锦驰道:“可我想送你礼物。”


    姜泽随还欲说出口的理由,被傅锦驰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傅锦驰又道:“不是因为我们共事这么久,不是因为我们是上下级。”


    姜泽随:“……”


    姜泽随微热的耳朵变得更热了,耳廓上飞起了一片薄红。


    他在傅锦驰说出更厚脸皮的话之前,立即道,“你想送就送!”


    他的声音有点凶,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剥了壳、透着粉的荔枝。


    傅锦驰眸光在姜泽随微微泛红的耳朵上停了下,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又道:“晚上我想一起吃饭。”


    姜泽随后知后觉自己在跟着傅锦驰的步调走。


    他心底的好胜小人在高温烧晕后,又顽强地爬了起来。


    他道:“你别得寸进尺!”


    他说着,抬步要出去,然后身后又传来傅锦驰的声音。


    傅锦驰道:“中午的时间空出来。”


    姜泽随很凶:“我不跟你吃!”


    “……”傅锦驰道,“不是,我中午要去见……董事长,你把我中午的行程换一下。”


    姜泽随闻言,往外走的脚步顿住。


    顿住的脚步里,带着几分尴尬,也带着几分担心。


    他抿了下唇,看了下傅锦驰,然后“嗯”了一声。


    然后只听傅锦驰又道:“你在担心我吗?”


    姜泽随:“…………”


    傅锦驰现在怎么脸皮这么厚了,怎么这些话张嘴就来了?!


    “我不担心你。”姜泽随微恼地说着,但这微恼也就维持了几秒,然后姜泽随又冷邦邦地道,“有需要找我。”


    说完,就快步出了办公室。


    到了中午,傅锦驰去见了傅振。


    而姜泽随给自己和傅锦驰点了同一家餐厅的餐,他将傅锦驰的放到了傅锦驰的办公室,然后自己拿着自己那份,在自己工位吃了。


    他吃的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由地想傅锦驰现在跟傅振在聊什,聊得怎么样了,傅锦驰现在状态怎么样。


    昨天在茶室,他刚推开门看到傅锦驰的时候,傅锦驰的状态很差。


    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样。


    不过最后从餐厅分开的时候,傅锦驰的状态看起来又还不错。


    傅锦驰今天的状态也还不错。


    傅锦驰既然会现在去找傅振,那应该是已经都想好了,想好了要怎么面对傅振,想好了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如果用曝光关联交易这件事来“威胁”傅振,傅振大概率会主动离开华景,毕竟就算傅振再不愿意离开,傅锦驰也可以通过董事会或者股东会投票罢免傅振。


    那样傅振的损失更重。


    相比于处理这件事,或许处理跟傅振的感情、关系,才是更难的。


    不过傅锦驰应该都想好了。


    姜泽随一边想着,一边吃着傅锦驰喜欢吃的粤菜,然后他手机震了震。


    姜泽随点开手机看了下,是他初中班主任刘琳发来的。


    【刘琳老师:小随,上次你回滨城,都没得机会见到】


    【刘琳老师:我这几天跟我女儿女婿他们来虞城旅游,我记得你在虞城工作的,他们晚上带小孩去游乐园,我在酒店休息,晚上你要是有时间,我们可以吃个饭】


    上次在滨城的时候,他本来想去看一下自己班主任的,但对方当时在外地帮自己女儿照顾小孩,因此没能见成。


    对于自己这位初中班主任,姜泽随很尊敬,也很感恩。


    要不是对方,他也不会有资助人,没有那位资助人,他说不定大学都读不了。


    因此这会,姜泽随看着对方发来的消息,想了想今天晚上的安排,今晚七点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情了,然后又想了想傅锦驰。


    傅锦驰今天的状态看起来不错,而且什么时候见傅振,什么时候跟傅振摊牌,这件事的主动权在傅锦驰手里。


    既然傅锦驰选择了今天见傅振,那就是傅锦驰觉得今天是没问题的。


    姜泽随脑海里不由闪过傅锦驰的脸,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姜泽随又立即晃了晃自己脑袋。


    他用力捏了下自己耳朵,心想自己跟老师吃饭,为什么要去想傅锦驰。


    于是姜泽随很快回了对方:【好啊老师,我今晚有空,你有什么想吃的餐厅或者菜系吗,我来订餐厅】


    两人聊了一会,姜泽随很快选好了餐厅,打电话预约好了。


    下午一点半左右,傅锦驰终于回来了。


    一听到脚步声,姜泽随就立即抬头看去,然后他眸光跟傅锦驰对上。


    他能一抬头就对上傅锦驰的视线,说明傅锦驰前面就在看他。


    也不知道傅锦驰看他看了多久。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简单的对视,明明只是简单的一眼,但他心上却像被这一眼给烫了一下。


    他耳根微热,在对视一眼后,就又收回了视线。


    他怕自己再多看两眼,变异后的傅锦驰就又要说出,“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之类的话。


    他垂着眼睫,脑海里晃过刚刚那一眼的傅锦驰。


    傅锦驰的神色向来不太好一眼看透,刚刚的傅锦驰,也是一张冰山脸,看不出太大的喜怒。


    但就是那样一张冰山脸,姜泽随却不由地觉得自己读懂了,他不由地觉得,傅振的事情,傅锦驰应该已经处理好了。


    下午依旧是忙碌的工作,到了晚上,姜泽随开车往定好的餐厅去。


    到了餐厅,姜泽随见到了自己老师。


    姜泽随也已经很多年没见刘琳了,刘琳比他印象里的发福了一点,皱纹也多了很多,但神情看着依旧笑盈盈的,看起来竟有几分慈祥的感觉了。


    姜泽随一见到刘琳,便立即喊道,“刘老师。”


    刘琳笑盈盈看着姜泽随,她上下打量了下姜泽随,看姜泽随气色挺好,打扮也干净利落,不由地眼底欣慰。


    当初那个打架斗殴的少年,现在成长的这么好,她能不开心吗。


    她看姜泽随的眼神,像在看到自己家孩子。


    “你平时都这个点下班吗,下班有点晚了。”刘琳招呼姜泽随坐下,不由问道。


    姜泽随笑了下,心想平时比这还晚呢。


    姜泽随道:“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上班嘛,正常的。”


    刘琳看了下姜泽随,“那也要注意身体的,你看你,有点太瘦了吧。”


    姜泽随夸张道:“哪里瘦,老师,现在就流行这种身材,我这样的可多人喜欢了。”


    说起这个,刘琳就想起来以前带姜泽随的时候,那些小姑娘的情书,一封一封往他们班级里送,全都是送给姜泽随的。


    当时她可没少被气的血压升高。


    不过那时候的姜泽随,从来不会这样得意地说“我这样的可多人喜欢了”,那时候的姜泽随不像现在这样自信,也没有这么的阳光。


    那时候的姜泽随,介于学生跟小混混之间。


    虽然姜泽随经常跟那些不学无术的人混在一起,但姜泽随见到她,会礼貌地喊“刘老师好”,会在那些小混混在楼下抽烟吹牛的时候,一个人安静地在教室看书。


    虽然看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不知道哪里拿来的小说之类的各种杂书,但看杂书总比抽烟像学生多了。


    那时候的姜泽随,像个小混混,又不像。


    而现在的姜泽随,身上没有一点小混混的感觉了,全然像一个好学生成长起来的样子。


    刘琳看着姜泽随自信得意,有些臭屁的笑,不由地觉得很好。


    她眼睛也跟着弯了弯,“你长得这么好看,当然有的是人喜欢。”


    她说着,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谈恋爱了没,肯定谈了吧。”


    姜泽随闻言,脑海里晃过了一张英俊但冰山的脸。


    姜泽随耳根微热了下,然后朝刘琳笑了笑,“忙着工作呢,没谈。”


    刘琳不认同地道,“工作重要,自己的生活也重要呀。”


    姜泽随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跟刘琳说,总不能说自己刚跟人假恋爱完,刚分手了,但对方又跟他告白了,对方还是他顶头上司吧。


    姜泽随只能“嗯嗯”两声,然后拿过菜单,递给刘琳,用点菜先岔开了这个话题。


    点好菜,菜很快就送了上来。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聊天,聊到了姜泽随以前读书的时候。


    刘琳不由感叹道:“说实话,我那个时候都没想到,你真的能在一年之内,考上市重点,后面还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


    她当时教的那个初中,相对来说是比较差的,也因此学校风气很差,小混混一样的学生很多。


    她当时只是觉得姜泽随跟那些真的小混混其实不太一样,她偶尔能看到姜泽随在认真做题。


    她当时其实只是希望,姜泽随能考上一个稍微好一点的高中,再读个普通的大学,不要真的像那些小混混一样,连高中都考不上。


    当姜泽随跟她说,他想好好读书的时候,她能给到的支持其实很有限,除了私下辅导姜泽随,给姜泽随买教辅书,从其他老师那里拿卷子给姜泽随做,偶尔带姜泽随去家里吃饭之外,其实她能为姜泽随做的很少。


    姜泽随考上市重点的时候,她比姜泽随还要惊讶。


    姜泽随听着刘琳的话,笑了下,初二时候的他,其实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考上市重点高中。


    不是觉得自己能不能考上,而是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要上什么样的高中。


    直到初三,他才懵懵懂懂对未来有了意识,他才开始思考,自己以后要过怎样的人生。


    会开始想这些的原因,说起来也很搞笑很幼稚,是蒋宽看了一部电视剧,蒋宽看完后,跟他说自己打算好好读书了,自己以后也要像电视剧里的人一样,做个高级白领,每天拿着咖啡穿着西装,穿梭在城市的高级写字楼里。


    蒋宽当时的眼神充满了期待,跟他当时的乖戾完全不一样。


    那个时候是他刚进初三的时候。


    再过一年,他就会进入高一,或者辍学。


    或许是因为蒋宽那幼稚的、充满期冀的眼神,或许是初三离下一个人生岔路口更近了很多,也或许是这样浑浑噩噩、装腔作势的生活他已经过了两三年了,他已经过厌倦了。


    他不喜欢当小混混,不喜欢逞凶斗恶,不喜欢寄人篱下,不喜欢拘谨忐忑,不喜欢看起来很糟糕的自己。


    他想起来小学的时候,爸妈开心而期待地问他,以后想做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说的是什么了,大抵了从电视或者课本上看到的什么职业。


    虽然不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但记得爸妈期待的笑容。


    总之,那个回答肯定不会是小混混,不会是辍学。


    他以后想做什么呢?那时候的他没有明确的目标,唯一的目标是逃离现在的生活。


    他想要更好的生活。


    于是他开始用功读书,开始没日没夜的做卷子。


    最后他跟蒋宽都考上了高中,只是他考上的是市重点,蒋宽考上的是一所普通的高中。


    然后两人一起考到了虞城。


    蒋宽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大城市的一名高级牛马,每天拿着续命咖啡穿梭在写字楼里。


    姜泽随想到蒋宽偶尔叫苦连天的吐槽,说自己想回家种果树,就忍不住想笑。


    当时的他们真是幼稚,可又真是一往无前的勇敢。


    而他当时能那么勇敢,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刘琳给他找到了资助人。


    要不然,他可能也不会那么奋力、心无旁骛地准备中考。


    姜泽随想着,朝刘琳感恩地笑了下,他道,“当时能考上,也是因为老师你帮我找到了资助人,因为知道自己考上了就一定有书读,没有钱这一块的顾虑,当时才能那么努力。”


    而且,那位资助人给他提的条件,在当时对他来说也充满了诱惑力。


    不仅包了他学费生活费,而且大学生活费还是用激励方案给的,普通大学一千每月,211五千每月,985一万每月。


    一万对于初中的他来说,简直是一笔巨额钱款。


    他心想,有了这样一笔钱,他以后就可以自己租房住了,就不用在亲戚家住了,他可以给自己买干净的鞋子,可以穿没有褪色的衣服,可以请蒋宽吃好吃的。


    如果说后来考上985大学,是归功于他后面自己确实很想考上好大学,那么当时考上市重点高中,其实更多要归功于这位资助人。


    姜泽随想着,看着刘琳,真诚地道,“刘老师,这一点我真的很感激你。”


    刘琳看着姜泽随,心中欣慰,也有点愧疚。


    因为这位资助人并不是她找到的,而是对方自己找上门的。


    当时学校确实是有对接这种资助人的,但一般人家会资助的,都是成绩不错且家里困难的。


    姜泽随的情况虽然是有点困难,但姜泽随的成绩并不符合,不太会被资助人看中。


    刘琳想着,犹豫了下,道,“小随,其实那个资助人并不是我帮你找到的,而是对方自己主动找到我的。”


    姜泽随闻言,微愣了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刘琳,只听刘琳又道,“我当时确实有给你申请过资助,但没有申请下来,给你资助的那个人,不是通过学校这边找到的。”


    刘琳说着,微微思忖回忆了下,继续道,“当时我其实也很诧异,第一次有资助人主动来学校,而且点名直接找我的。”


    “我当时其实还不太信任对方,怀疑对方在跟我恶作剧,因为那个资助你的人,其实年纪也不大,也是个小孩,看起来顶多是大学生。”


    “那个小孩找到我,直接报了你的名字,说要通过我这边资助你。”


    “我之所以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那个小孩当时这样要求的,他让我跟你说,是通过学校这边给你找的资助人。”


    “但其实,并不是。”


    “那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小孩,突然跑来找我,非要资助你,而且不让我告诉你,资助了你之后,也不过问你这边的情况,不过我每次把你照片发给那个小孩后,对方也都会回我一句。”


    姜泽随听着刘琳的话,有些微怔。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资助人居然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孩,也完全没想到对方是专门找到刘琳,点名道姓要资助他的。


    为什么?


    他怎么从来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很有钱的小孩?


    姜泽随想着,不由地问道,“那个资助人的名字,老师你知道吗?”


    刘琳迟疑了下,她是知道对方名字的,姜泽随刚拿到对方资助的时候,也问过她资助人叫什么名字。


    她事先是问过那个奇怪的小孩的,对方让她回姜泽随“不知道”三个字。


    看起来对方完全没想要姜泽随记挂一点他的好,没想要姜泽随感激他。


    她当时手里好几个班级,忙的很,也没有去多想,只觉得姜泽随拿到了资助就很好了,于是就按照对方的回了姜泽随。


    后来她也一直记着这点,一直没跟姜泽随提过对方的名字。


    不过这都这么多年了,而且姜泽随大学毕业后,对方跟姜泽随就断了资助关系,跟姜泽随可以说是毫无联系了。


    就连她都没再跟对方联系过了。


    现在跟姜泽随说,应该没什么关系,一个名字而已。


    刘琳想着,对姜泽随道:“知道。”


    她说着,拿出手机,翻了翻,然后道,“你的资助人叫傅锦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