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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非理想型的上司恋爱了》青春校园小说_山木晏

    第31章


    姜泽随回完消息,在脑海里预想了下晚上可能遇到的状况。


    其实不用细想,就也能猜到华笙语晚上找自己过去,是要说什么。


    无非是不同意,对他不满意,觉得他不合适。


    这一点在他打算跟傅锦驰真恋爱的时候,他就早就预想过了。


    他正想着,眼睫一抬,看到了回来的傅锦驰。


    依旧是那张傲慢的臭脸,高高在上,仿佛无坚不摧。


    说实话,如果不是姜泽随知道甫祥跟瑞升的关联,如果不是之前在休息室,窥到过傅锦驰脆弱的一面,姜泽随这会可能也不会多想。


    傅锦驰在这一方面,实在伪装的太好。


    那过去八年,是不是也有很多时刻,他以为傅锦驰傲慢、强大、强势,但其实,傅锦驰也只是在掩饰?


    他觉得傅锦驰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强大的人,已经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在意、脆弱、柔软。


    包括上次,他跟傅锦驰说,希望傅锦驰如果不开心,可以跟他说。


    但傅锦驰最后也只是回握住他的手,还是什么都没说。


    傅振跟傅锦驰聊了什么?是甫祥的事情吗?甫祥跟瑞升,许文平跟傅振的关系,傅锦驰调查的结果是什么?


    姜泽随想着,对上了傅锦驰朝他看来的视线。


    窗外阳光炽热,两人视线在空气中相撞,明明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出口,但傅锦驰就已经先开口了。


    傅锦驰道:“没什么事。”


    像是知道姜泽随在担心什么,想要安抚姜泽随。


    姜泽随微愣了下,傅锦驰又道:“下一个会议推后半小时。”


    姜泽随又是一愣,然后傅锦驰没再说什么,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姜泽随迟疑了下,先跟下一场会议的部门领导发了消息,推迟了会议,并让他们等下的汇报内容简要一点,缩短点会议时间。


    在发完消息后,姜泽随又看了下后面的行程,将后面的行程调整了下。


    全部调整完,姜泽随看了下傅锦驰办公室的门。


    傅锦驰肯定是有什么事,刚才才会对他说那句,“没什么事。”


    故作坚强,以为这样很帅吗?


    姜泽随第一次觉得傅锦驰笨死了。


    明明自己心情很差,还要想着先来安抚下他的情绪。


    笨死了。


    但其实对他来说,真正的安抚,并不是这样一句,“没什么事”,而是他能帮到傅锦驰什么。


    姜泽随犹豫了下,往傅锦驰办公室走去,他敲了敲门,但门内没有人回应他。


    他等了几秒,然后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果然,傅锦驰并没有在办公室里,那么就是在休息室了。


    姜泽随往休息室走去,在进休息室之前,他缓缓深呼吸了下。


    然后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他本以为会闻到薄荷烟味,但并没有。


    休息室内是洁净的空气,没有任何的异味。


    傅锦驰就坐在休息室门对面的沙发上,听到门开的动静,抬起眼睫看了下他。


    姜泽随关上门,朝傅锦驰笑了下,他神情明亮,看不出一点阴霾。


    他没有喊“傅总”,而是道,“傅锦驰。”


    语气甚至可以说是轻快。


    休息室外间的窗帘没有打开,阳光没有直接落进来,也没有开灯,光线偏暗。


    在昏暗中,傅锦驰看着姜泽随明亮的笑眼。


    姜泽随朝他走近,在他旁边坐下,带来些微的动静,像一阵极为轻柔的风。


    风里还有一股极为浅淡的甜香。


    那香气是姜泽随身上的,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什么,很淡很淡,姜泽随坐近后,才能闻到。


    姜泽随坐在傅锦驰旁边,笑着道:“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他这样问的时候,其实心里并不像面上这么放松轻快,但傅锦驰已经很冷着脸了,已经很不放松了,他不想再搞得更沉重。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屋内明明没有直射进来的阳光,只有从里面那间散射过来的一点微弱光线。


    但姜泽随弯着的眼睛,却像在晃着光。


    姜泽随盈盈的笑脸,也像在晃着光。


    傅锦驰恍惚地觉得,像一阵夏天的风,带着草木勃勃的清爽,带着阳光的气息。


    有什么是姜泽随可以做的吗?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做。


    他知道工作上要怎么做,他知道要怎么处理甫祥这件事。


    但工作外呢?他要怎么处理,怎么做?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脑海里晃过母亲华笙语的面容。


    他不知道,他没有想好。


    他是在害怕吗?害怕去接受那个可能的事实。


    那个可能的事实,拉着傅锦驰的心,一点一点下坠,像一块巨大的铅石,拽着人,往下沉。


    他应该怎么做?


    各种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但经年累月的习惯,让他面上并看不出那么多。


    他被要求不能软弱,而他现在也习惯了不展示软弱。


    不能软弱,不能软弱,不能软弱。


    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


    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安慰。


    不需要关心,不需要关心,不需要关心。


    关心和安慰是没有用的,感情是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惯性的话语、思考、想法,出现在脑海里。


    傅锦驰漆黑的眼睛看着姜泽随,扯了下唇,看起来像是无事人,他回道:“没什么事。”


    这样的回答,姜泽随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想过,姜泽随看着傅锦驰,弯了弯唇,“那有事的时候跟我说。”


    傅锦驰沉默了下,应了一声“好”。


    昏暗的休息室内,阳光顺着里面屋子的门散射进来一点。


    姜泽随看着昏暗中的傅锦驰,眉眼漆黑,鼻高唇薄,傲慢模样。


    姜泽随并不能确定傅锦驰跟傅振到底说了什么,也不能确定许文平跟傅振到底什么关系,他当然很想问,但傅锦驰或许还没准备好。


    有些事情,可能没那么好说出口。


    有些情绪,可能需要自己一个人消化。


    等傅锦驰准备好了,愿意跟他说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而现在,可能傅锦驰这会需要一个人静一下。


    姜泽随想着,站起身,语气轻快地道,“那我先出去了,Annie好像还有事情找我。”


    姜泽随说着,转身,抬步准备出去。


    他越过傅锦驰,跟傅锦驰错身而过。


    错身而过的动作,带起一阵极为细微的风,风卷着姜泽随身上那股浅淡的香气,扑在傅锦驰鼻间。


    蝴蝶闪动翅膀,可以引发一场龙卷风。


    这一阵极为细微的风,也仿佛蝴蝶效应一般,在这间昏暗的休息室内,发酵、变化。


    为昏暗的、沉沉的休息室,注入了一阵清爽的风。


    也让傅锦驰,在姜泽随跟他错身而过的时候,在迟疑了几秒后,伸手,拉住了姜泽随的手。


    傅锦驰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明明不需要陪伴,不需要安慰,不需要任何感情上的东西。


    他可以自己消化,可以自己处理。


    但他看着姜泽随要从眼前离开,看着姜泽随掠过自己眼前的手,就不由自主地伸手,拉住了姜泽随。


    就像沉沉往海底下坠的自己,试图抓住遥远海面的唯一一抹光亮。


    手背上覆上滚烫的温度,姜泽随觉得自己的心跟着,像被轻轻牵住,被烫了下。


    他脚步顿住。


    身侧传来傅锦驰低而轻的声音,“陪我一会。”


    姜泽随听着,转回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傅锦驰。


    好看的眉眼鼻骨,在昏暗中,像一幅经久未见日月的珍品名画。


    傅锦驰的五官锋利,气场也强势,但不知道是昏暗色调给人的错觉,还是什么,姜泽随觉得这幅画,价值昂贵,但脆弱、触氧即碎。


    姜泽随觉得心口被拧了下,他回握着傅锦驰的手,蹲下身。


    他看着傅锦驰,看着傅锦驰那双眼睛。


    漆黑、锋利。


    但其实,他知道傅锦驰如果笑的时候,这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就会很不一样。


    傅锦驰的眼睛是有点像桃花眼的,笑起来的时候,傅锦驰的模样其实会很招人喜欢的,有点风流浪子的感觉。


    只是傅锦驰真的很少笑,因此在所有人心里,可能傅锦驰就是冷而锋利的模样。


    就像现在。


    姜泽随不由抬起另一只手,他食指指腹轻抚过傅锦驰好看而锋利的眉眼鼻骨。


    像在描摹。


    他不由地抬头,在傅锦驰的唇上亲了下。


    他看着傅锦驰道,“傅锦驰,我本来就是进来陪你的。”


    柔软而温热的唇,浅淡的吻,灼灼而坚定的注视。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然后低下头,贴住了姜泽随的唇。


    昏暗的休息室内,傅锦驰撬开了姜泽随的唇齿。


    他像是缺氧的人,亟需氧气一般,攫取着姜泽随的津液、呼吸、温度。


    浅淡的香气弥漫在鼻间,弥漫在休息室内。


    交缠的人影,滚烫的呼吸。


    傅锦驰恍惚地觉得,遥远的阳光,穿过海面,抵达了深海。


    那块巨大的、拽着他往深海里沉的铅石,在这个吻中,仿佛是短暂地消失了,又仿佛是被人托住了。


    没再拽着他继续下坠。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这个举动的意义、缘由。


    为什么会亲姜泽随?


    是不想姜泽随担心吗?是不想辜负姜泽随的好意吗?


    傅锦驰将姜泽随抱了起来,他手掌贴着姜泽随的腰,轻抚了下。


    就像冷极了的人,会自动靠向温暖的热源。


    傅锦驰此刻也只是凭着感觉行动,没有去细想。


    他翻身,将姜泽随压在了沙发上。


    昏暗的休息室,肌肤相贴,呼吸交换,热意翻涌。


    姜泽随的衣服在亲吻间,被拉扯得有些乱了,不像刚进来的时候那么规整了。


    第32章


    会议被推迟了半个小时,但半个小时过得很快。


    快得只够昏暗休息室内,一个缠绵的吻,以及缠绵的吻结束后,两人简单整理一下衣服、仪表。


    在出会议室的时候,姜泽随想到晚上华笙语的慈善晚宴,他想了下,跟傅锦驰笑了下,故作撒娇地道,“傅总,晚上我要请个假,蒋宽那边临时有点急事,我要过去一下,可以吗?”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姜泽随耳廓上的泛红还没有完全退去,这会还有点薄粉色。


    昏暗休息室的吻,手心下的触感和体温,姜泽随坚定而灼灼的注视,还有姜泽随同他说的话语。


    一切其实都很简单,并没有多么隆重、特别,就连话语也简单,没有复杂的修辞,没有华丽的字句。


    一切都很简单,但就像蝴蝶扇动翅膀,能引发一阵龙卷风一样,傅锦驰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发生了变化,只是觉得拉着自己下坠的铅石没那么重了,周围的空气没那么沉了,眼前的视野没那么逼仄了。


    他记得今天晚上,华笙语要办一场宴会。


    傅锦驰垂了垂眼睫,心底做出了决定,他道:“当然,今天晚上的行程都取消吧,我今天也想休息下。”


    姜泽随本以为他请假,傅锦驰还是会正常该开会开会,该做什么做什么的,毕竟过去八年,傅锦驰一向如此。


    没想到傅锦驰居然说想休息下,居然让他把今晚的行程都取消。


    姜泽随微微诧异,心想是因为刚才跟傅振的谈话吗?还是因为他请假了,傅锦驰不想一个人工作?


    傅锦驰应该没这么恋爱脑?不过傅锦驰愿意休息下,他觉得是好事。


    人又不是机器,当然是需要休息和放松的。


    虽然傅锦驰的工作能力,让他很佩服,但他对于傅锦驰那非人一般的工作方式、态度,一直都不太赞同。


    就像把自己当机器一样使用了,就像……没有休息的资格一样。


    他本来还想,跟傅锦驰交往后,以后要想办法,引导傅锦驰学会休息。


    现在傅锦驰愿意主动提出休息了,这简直是大好事。


    姜泽随想着,忍不住开心,这会周围也没有人,姜泽随便也不管脸皮了,他开玩笑地道,“不会是因为我,所以取消行程的吧?”


    傅锦驰闻言,看了下姜泽随。


    他当然知道姜泽随这句话的意思,他会取消行程,并不是因为今天晚上姜泽随请假了。


    但某种程度上,他今晚会决定取消行程,改去自己母亲的慈善晚宴,有一部分姜泽随的原因。


    他很难说清楚这短暂的半个小时里,在这幽暗的休息室里,在这个绵长的吻里,自己心理上的变化。


    他不知道那种变化从何产生,或许是有什么科学的原理,但他并不了解。


    他只知道,那种原本如坠冰窟、遍体生寒的感觉,在这半个小时里,一点一点消散。


    好像被人托住了,好像重新有了体力。


    于是傅锦驰看着姜泽随,回道:“是因为你。”


    姜泽随其实只是开玩笑,他才没有觉得傅锦驰真的会因为他没有上班,就不想上班了。


    因此他没想到傅锦驰真的会回答,“是因为你。”


    姜泽随闻言,微愣了下,他看着傅锦驰,觉得心口好像还被烫了下,觉得本来逐渐恢复正常体温的耳廓,又悄然热了一点。


    两人去了会议室,会议在姜泽随的提前要求下,缩短到了半个小时。


    后面又是忙其他工作,忙到晚上七点,姜泽随先一步离开了公司。


    而傅锦驰在姜泽随离开后没多久,也离开了公司。


    姜泽随开车,到了华笙语举办慈善晚宴拍卖会的中式园林别墅。


    这套别墅并不是华笙语平时住的,日常基本闲置,只用来举办宴会等活动。


    姜泽随之前和傅锦驰来过很多次,对这里倒也不陌生。


    姜泽随停好车,看了下华笙语给他发的位置,熟门熟路地进了别墅。


    华笙语给他发的是二楼南面的一间茶室,姜泽随上了二楼,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是华笙语的秘书。


    对方朝姜泽随示意了下,姜泽随看了下坐在茶室里的华笙语。


    华笙语气质华贵而清婉,无论是脸还是身材也都保养得极好,一身墨红真丝的旗袍穿在身上,不紧不松恰恰好,匀称至极。


    旗袍自有一份韵味在,珠宝若用太多,则反而减损韵味。


    因此华笙语全身上下,只旗袍上的扣子和盘发的簪子用了同色翡翠,其余珠宝都没戴。


    她本就白,墨红色和碧绿的翡翠,更是将她衬得肤白如雪,气韵清容。


    只是这清韵雍容的人,看向他的眼神极冷、极厉。


    但已经经过傅锦驰八年锤炼的姜特助,倒也没那么经不起事。


    他朝华笙语笑了下,进了茶室。


    华笙语的秘书则出了茶室,同时带上了门,在门口守着。


    姜泽随朝华笙语走了过去,他如往常一样礼貌地道,“华总。”


    不卑不亢,不骄不馁,甚至还表演出了几分轻快。


    华笙语朝他对面的座位示意了下,姜泽随坐下。


    华笙语正在泡茶,她给姜泽随倒了一杯,是龙井,茶汤清亮,香韵十足。


    “你在锦驰身边做了八年了。”华笙语道。


    “是。”


    “上一年我给锦驰安排相亲,好像还是你经手的。”华笙语将茶递给姜泽随。


    “傅总当时跟我说了,我作为特助,当然要帮他安排好行程,这是我分内工作。”姜泽随喝了一口龙井,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我最近还想帮他安排一次相亲,姜特助你帮我安排下吧。”


    “华总,您这让我为难了,我也没有不过问傅总,就直接安排傅总行程的权利啊。”姜泽随说着,面露为难地弯了弯笑眼,“两个上级,你说我要听谁的。”


    华笙语也料到姜泽随没那么好说话,她喝了一口茶,语气淡淡,“那我不为难你,你就先帮我参谋下好了。”


    她说着,起身,走到了右侧的落地窗边。


    这窗户是调光窗户,可以通过遥控,控制透明度。


    华笙语拿起旁边的遥控按钮,按了一下,原本雾白色的窗户,变成了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而窗户外正好对着主宴会厅。


    墨红色旗袍和帝王绿翡翠,配着气质雍容清婉的身段,站在古色园林风格的落地窗边。


    楼下主宴会厅也是中式园林模样。


    华笙语站在其中,像一幅画。


    画中人眉眼冷而厉,有些傲慢,她朝楼下宴会厅南面的看去,对姜泽随道,“看到拍卖台下,右边那个穿白色礼服的女生了吗?”


    姜泽随沿着她的目光看去,回道:“看到了,看起来很温柔。”


    华笙语道:“确实,你看人眼光挺准,我接触过,性格很温婉,不过我看中她,不只是因为她样貌性格好,还因为她家境跟锦驰还算匹配,兆昀集团周家的女儿,虽然比不上华景,但也还算不错。”


    “这样的,才是我希望的儿媳妇。”


    “锦驰在华景集团,还不算完全站稳脚跟,傅振虽然是他父亲,但上次分配给锦驰B类股的董事会决议,傅振投的是反对票,所以那次决议没通过。”


    普通股一般被叫做A类股,一股拥有一票投票权,而B类股相对于普通股而言,拥有更高的投票权,一股拥有十票的投票权。


    “锦驰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跟他强强联合的伴侣。”华笙语说着,看向姜泽随,“姜特助,明白了吗?”


    姜泽随看着窗外那个女生,漂亮而温婉,说实话,要是在两个月前,他听到华笙语说这些,可能都还会为这个女生惋惜一番。


    会觉得这样温婉的女生,要是跟傅锦驰这样冷漠薄情强势,眼里只有工作的事业狂结婚了,那不是惨死了。


    他以前甚至觉得,谁跟傅锦驰结婚,谁不幸福。


    虽然傅锦驰很有钱,模样优越,可以说都不亚于明星,但傅锦驰的xp是工作,跟傅锦驰结婚,约等于跟一个冰山提款机结婚了。


    除非对方一点点点爱都不需要,完全是冲着钱来的,那否则这婚姻绝对幸福不到哪去。


    这些都是姜泽随曾经真实的想法,他曾经真的觉得,傅锦驰完全不适合结婚。


    但那是曾经。


    曾经的他没有跟傅锦驰谈过恋爱,曾经的他不知道傅锦驰在工作外的另一面。


    曾经的他没有见过傅锦驰一个人在休息室里,吸着薄荷烟,问他要一个拥抱的模样。


    曾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医院排队的时候,可能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是傅锦驰。


    自己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的时候,会揉他头,跟他说“想哭就哭”的人是傅锦驰。


    为什么过去的八年,他都没有发现傅锦驰这样的一面呢?


    为什么他们相处了八年,一直谈论的却都只有工作,几乎没有谈论过生活呢?


    为什么在日本迪士尼的时候,傅锦驰虽然脸臭,但一直等着他挑米奇的那份耐心,他没有注意到呢?


    其实,傅锦驰一直都挺温柔的。


    只是这份温柔,藏在了那层傲慢、脸臭和强势后。


    姜泽随看着窗外,又看向华笙语,他轻笑了下,“我以前其实觉得,傅锦驰很不适合结婚。”


    华笙语闻言,冷傲地看向他,“他不需要适合结婚。”


    虽然这话挺符合华笙语一贯的风格,但在真的听到的时候,姜泽随还是有一瞬的微愣。


    而除了微愣,更多的是心疼。


    姜泽随看着华笙语冷傲的面容,不由地想,他曾经以为的傅锦驰身上的那些冰层,那份不适合结婚的“不适合”,不会爱人的“不会”,有多少是由华笙语塑造的呢?


    还有傅锦驰身上的,不懂得休息、不习惯休息、不允许脆弱,这些又有多少是傅锦驰天性里自带的,多少是后天被人为要求的、塑造的?


    白天在昏暗的休息室,傅锦驰朝他扯出来的笑,装作无事发生的神情,以及最后,他要出去的时候,拉住他的那句“陪我一下”,此刻仿佛再次揪了他心口一下。


    姜泽随有些哑然地看着华笙语,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张了张嘴,又觉得无话可说。


    为什么会有人不在意自己小孩的幸福?


    他很想问华笙语,傅锦驰对你而言,是机器吗?傅锦驰的婚姻对你而言,是工具吗?


    但这些话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姜泽随只是道,“华总,傅锦驰上次没有拿到B类股,不代表下次拿不到。”


    “傅锦驰能不能在公司站稳脚跟,也不只靠手里有多少投票权。”


    “我会努力帮傅锦驰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另外,我说傅锦驰不适合结婚,只是我之前的看法。”


    “但现在,我想试试。”


    第33章


    华笙语冷眼看着他,傲慢地笑了下,“这么自信?”


    姜泽随笑笑:“我一向挺自信的。”


    华笙语:“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现实。”


    华笙语看了下时间,然后朝茶室内的一间休息室示意了下,“你可以去里面休息一会。”


    华笙语说着,食指放在唇边,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要出声。”


    姜泽随微拧了下眉,不解,但看了看华笙语,还是进了茶室内的休息室。


    他关上门,看了看休息室四周,跟他之前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


    他想了下,在椅子上坐下,甚至有心思看了下工作邮箱。


    正回着邮件,外面传来动静,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傅锦驰的声音。


    姜泽随手里回邮件的动作停了下,但倒也没有很诧异,傅锦驰今晚的行程都取消了,会过来这里也很正常。


    外面传来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华笙语说话的声音。


    “你来的正好,我本来也准备找你过来,有些事要问你。”华笙语的声音气定神闲。


    相比之下,傅锦驰的声音,听起来沉沉的,像冰水里的铁块。


    傅锦驰道:“我也有事要问你。”


    华笙语闻言,喝着茶的动作微顿了下,秀美的眼眸抬起,看了下自己这个儿子。


    没等华笙语开口,傅锦驰又道,“许文平回国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华笙语清婉好看的眉眼,皱了一下,眼底闪过厌恶。


    她又垂下眼睫,声音和人一样,像冰玉化出来的,“有什么说的必要,他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华笙语脸上的厌恶,虽然一瞬即逝,但傅锦驰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傅锦驰看着自己母亲,心里有了答案。


    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甚至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那种被巨大铅石拖着,拽入海底的感受,周身滚着冷意的感受,再一次席卷上来。


    像深海将他淹没,无法呼吸。


    他声音低而淡,乍一听,甚至都难以从其中听出他的情绪。


    他道:“没有说的必要。”


    “因为觉得没有说的必要,所以,连他是父亲的私生子,也不告诉我是吗?”


    华笙语闻言,眼睫震了震,她捏着茶杯杯身的秀美手指,微微收紧。


    姜泽随在内间休息室,听着傅锦驰的话语,眼睫垂了垂。


    他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跟傅锦驰的声音一样,又冷又沉。


    像被什么堵住,像被拧了下。


    有点疼。


    其实在傅锦驰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了许文平跟傅振的关系。


    如他所想,傅锦驰果然是已经找人做了调查。


    不过他没想到,原来华笙语早就知道了。


    所以这是许文平被送出国的原因吗?华笙语为什么不告诉傅锦驰?是怕傅锦驰知道后,会难过吗?


    姜泽随正想着,安静了几秒的茶室,又响起来声音。


    傅锦驰再次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泽随看不到傅锦驰的表情,但这声音和语调,听起来幽沉而死寂。


    姜泽随的心跟着微紧了下。


    华笙语没想到傅锦驰会突然知道这个,会突然问这个。


    她心底有一瞬的慌张,但很快就强自镇定下来,她没忘了隔壁房间还有一个人,也没忘了自己今天的目的。


    她掀起眼睫,看向傅锦驰,神态强势而傲慢,“有什么告诉你的必要?”


    “这件事只能说明,爱情到头来都是那样,不是吗?”


    “就这样,难道你还想追求什么爱情吗?”


    傅锦驰此刻的心神,全都扑在这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上,并没有在意华笙语说的最后一句。


    他心口好像被扎了一把刀,他看着自己母亲,声音嘶哑,“可我一直以为,你们感情生疏是因为我,因为哥哥。”


    他定定地看着华笙语,仿佛在看过去多年的自己。


    在哥哥华建清去世后,他的父母变化都很大,傅振突然变得疏离,而华笙语变得很严厉。


    在傅振跟他疏离的这些年里,他更多是在华笙语的教育下长大的。


    华笙语在那之后,从来没有夸奖过他,没有拥抱过他,华笙语只会让他反思,有什么是他还没有做的,有什么是他可以做的更好的,应该去做的。


    他最开始还是希望能得到母亲对他笑一下的认可的,但后面一点一点放弃了。


    华笙语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要成为标准的、优秀的华景集团继承人。


    要肩负起哥哥华建清之前的责任,成为华景集团继承人。


    而他都去做了,他按照华笙语的意愿,不断地努力,不断地强大,不断地朝着一个完美、标准的华景集团继承人这个目标走。


    因为他觉得,是自己的错。


    哥哥的过世,是自己的错,父母的不和,是自己的错。


    而现在……


    他不懂,自己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华笙语面对傅锦驰的这句话,眼神有一瞬的闪躲、慌张。


    傅锦驰目光定定地看着华笙语,声音沉沉。


    姜泽随恍惚地觉得,傅锦驰的声音里,有几分痛恨。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这样认为的吗?你知道,你知道我一直在自责,你知道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所以你们感情变差的。”


    “你一直都知道,你甚至故意误导我这样去想。”


    姜泽随听着傅锦驰的话,有些愣住。


    什么叫因为傅锦驰,所以关系变差的?华笙语跟傅振的感情变差,傅锦驰为什么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会责怪自己?


    还有,傅锦驰提到了他哥哥。


    华建清?华笙语跟傅振感情变差,跟华建清也有关吗?因为儿子的去世,关系变差的?


    但这跟傅锦驰有什么关系?


    姜泽随正想着,外面传来华笙语的声音,“你现在是在为自己开脱吗?”


    开脱,在姜泽随看来,这是一个很严重的词,姜泽随听着,微蹙了下眉。


    华笙语放下茶杯,修长柔美的手指攥紧,指尖泛着白。


    她强自镇定,看着傅锦驰,“是,我是知道他是私生子,正因为如此,所以你应该更努力,将公司全部抓到手中不是吗!难道你要将本该属于你哥哥的,落入许文平的手中吗?”


    “我督促你、要求你,不都是为了让你能成为华景合格的继承人吗?”


    “这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吗?”


    “你现在是因为想跟一个男人恋爱,所以来这里跟我借题发挥,想为自己的责任开脱吗,想故意用这个做借口是吗!”


    傅锦驰没有想到,华笙语会突然提到姜泽随。


    他从来没有想为自己开脱,更无意用这个做借口,他过来,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可自己母亲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想开脱吗?


    傅锦驰心里冰凉,他哑然片刻,用自己听着都觉得飘忽的声音道:“我从没想过用这个做借口。”


    华笙语看着傅锦驰,逼问道:“你当时跟我说,你跟他只是假恋爱,难道是骗我的吗?”


    一句话,让茶室陷入安静,也让在茶室休息间的姜泽随,僵硬在了原地。


    什么叫,假恋爱?


    姜泽随怔愣地站在休息室内。


    无声的安静,像一块冰石,压在了姜泽随身上,压得姜泽随要喘不过气来,压得他心脏沉沉下坠。


    傅锦驰跟他,是假恋爱?华笙语从一开始就知道?而自己还在华笙语面前说,我想试试。


    为什么要跟他假恋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觉得信息量有点太多了,多得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先去思考哪个。


    傅锦驰跟他父母的关系,华笙语对傅锦驰的情感绑架,以及傅锦驰跟他的“恋爱”。


    傅锦驰的拥抱,傅锦驰跟他说的“我会是你的家人”,傅锦驰给他送的米奇,傅锦驰的吻……


    一幕一幕,闪过脑海。


    对傅锦驰的心疼,跟此刻对自己恋爱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姜泽随僵硬地站在原地,而外面亦是一阵安静。


    华笙语见傅锦驰没有回答,眉心沉了下,她愤怒地质问道,“你忘了你哥哥吗,你忘了你的责任吗。”


    “你哥哥如果没过世,他会是一个优秀的、完美的继承人,他会有一个完美的家庭,会有属于他,属于华家的子女,你懂吗,傅锦驰,你没有自由恋爱的资格,你需要对得起你哥哥。”


    哥哥这个词,像一座大山,压在了傅锦驰的身上。


    傅锦驰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一直都在努力做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一直都在努力扛起曾经属于哥哥的责任。


    他曾经也没想过恋爱这件事,他跟华笙语说假恋爱的时候,也没有在骗华笙语。


    他本来就觉得恋爱很愚蠢,很不可靠。


    他想做的,只是让姜泽随留下。


    他没有想用许文平这件事,来为自己开脱,甚至在华笙语提到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件事跟姜泽随的关系。


    但他母亲在质问他。


    他其实很好回答,他可以轻松告诉华笙语,他跟姜泽随是假恋爱。


    他从一开始就是抱着假恋爱的目的,抱着让姜泽随放弃恋爱的目的。


    可是话到了嘴边,休息室里的拥抱和吻,不由地闪过脑海。


    他那句简单的、轻松的假恋爱,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道,“我没有忘,也没有想骗你。”


    话在说出口的时候,傅锦驰眉心蹙了下,好像有什么在心底里叫嚣着,在拉扯着。


    他当初回答华笙语的时候,是真话。


    此刻心里的闷堵、抗拒,那种奇怪的感觉,也是真的。


    而在一墙之隔的休息室里,姜泽随听着他的回答,一颗心沉沉下坠。


    第34章


    姜泽随的脑海,闪过这两个月,跟傅锦驰以恋人名义相处的一幕一幕。


    也闪过这八年间,跟傅锦驰作为上下级,相处的一幕一幕。


    傅锦驰后面跟华笙语说的话,他甚至都没太听进去。


    直到傅锦驰离开茶室,华笙语打开了休息室的门,他仿佛才回神过来。


    华笙语看着他,讥诮地道,“现在你知道自己有多蠢了吗?姜泽随,这就是现实,锦驰跟你只不过是随便玩玩,不是当真的。”


    姜泽随觉得心脏在往下坠,往冰冷的海水里一点一点下坠。


    但可笑的是,在整个人往冰海里下坠的过程中,他却依然还有一根神经,缠绕在了傅锦驰跟华笙语的关系,傅锦驰的过去身上。


    姜泽随唇色有点白,但神色倒看不出什么悲怆,看起来很镇定。


    他朝华笙语扯了下唇,露出一个可有可无的笑,“又从傅总这里学到了一课。”


    他说着,看着华笙语,又道,“不过我也不认同你的话。”


    华笙语秀眉微拧,看着他,只听姜泽随道,“华总,你是我见过最不爱孩子的人。”


    甚至他厌恶的三叔,虽然对他很差劲,但对自己孩子,倒也还是护着的,想尽办法捞好处给自己孩子。


    可华笙语呢?


    他不知道华笙语跟傅锦驰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华笙语为什么说傅锦驰对不起她,对不起华建清。


    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有基本的分辨能力。


    仅仅是刚才那几段对话,他也能听出来,华笙语对傅锦驰的要求,不是爱,只是情感绑架,甚至可以说是pua。


    姜泽随说着,抬步往门口走,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下。


    这一切其实跟他都没有关系了。


    他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傅锦驰家里的事情,他跟傅锦驰,只是上下级。


    可在要打开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下,还是道,“华总,傅锦驰是一个活生生的,会难过的人。”


    说完,他也不需要华笙语的回答,径直开了门,出了茶室-


    傅锦驰在出了茶室后,没有往举办着拍卖会的前厅去,而是往无人的地方走去。


    一种后悔的、奇怪的情绪,碾过心里。


    他感觉哪里做错了,哪里不太对。


    在茶室,回答华笙语的那句“我没想骗你”,再一次冒了出来。


    他想到这句,不由地皱了下眉。


    他确实没有想骗华笙语,他当时跟华笙语说自己是假恋爱,也是实话。


    但为什么,刚才在华笙语问他的时候,他没能直接说出“假恋爱”三个字?


    为什么此刻,他有心口不一的感受?


    为什么他对于自己刚才那个回答,觉得……后悔?


    跟姜泽随相处的一幕一幕,他觉得姜泽随愚蠢、幼稚的那一幕一幕,闪过脑海。


    姜泽随在老房子里哭了的画面,姜泽随在高中天台同他说话的画面,姜泽随在休息室里拥抱他的画面。


    迪士尼的吻,玄关处的吻,还有今天下午的那个吻。


    下午的时候,他为什么要亲吻姜泽随?


    为什么没让姜泽随直接离开休息室?


    哪里不太对。


    哪里出错了。


    他一遍一遍地反问着自己,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傅总。”


    傅锦驰以为自己幻听了。


    在刚听到的那一瞬,傅锦驰觉得心里某处好像被点亮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想见到姜泽随。


    就如同今天中午,在休息室的时候,他明明理智上是想要独处,想要姜泽随离开,但却在姜泽随真的要出去的时候,拉住了姜泽随的手。


    刚才心里反复问自己的那个为什么,好像隐约地触摸到了答案。


    但就在心里被点亮的下一瞬,傅锦驰突然想到,姜泽随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泽随不是去蒋宽那边了吗?


    只需要一秒,傅锦驰就猜测到了可能性。


    心底蓦地,生出了几分他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的慌张。


    安静的园林后院,只有花草树木、亭台流水,以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是幻听。


    傅锦驰转过身去,看到了姜泽随。


    姜泽随朝他一步一步走近,他能看出姜泽随脸上神情的不对。


    姜泽随听到了他跟华笙语刚才的对话,傅锦驰想着,手指不由地蜷了下,心脏好像也跟着紧缩了下。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看着中午还跟他缠绵长吻过的人。


    他不懂,傅锦驰为什么要耍他。


    跟傅锦驰相处了八年,虽然有的时候,他会在心里骂傅锦驰,刻薄冷血变态,但他从来没想过,傅锦驰会玩弄别人的感情。


    这不像他认识的傅锦驰,但刚才的话,又确凿无疑地在告诉他,傅锦驰耍了他。


    为什么耍了他,中午还要跟他接吻?


    为了戏弄他,连厌恶碰触的心理障碍,都能克服吗?


    是了,最开始的时候,傅锦驰是不喜欢他的碰触的。


    如果一个人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讨厌对方的碰触呢。


    傅锦驰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喜欢他。


    只是自己愚蠢,自己以为傅锦驰这个怪胎跟别人不一样,以为傅锦驰喜欢他,但抗拒碰触是正常的。


    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跟他告白,跟他一次一次的约会,为什么要跟他一起去滨城,去他老家。


    一起吃路边摊的画面,一起去看电影的画面,医院排队的时候傅锦驰出现的画面……


    已经很久,没有人陪他去过医院了。


    每次去医院,都是一点小毛病,他不想因为一点小毛病,就麻烦蒋宽,麻烦朋友。


    大家都很忙,他觉得一点小病,不痛不痒,压根就不需要别人陪,何必那么矫情,何必折腾别人,浪费别人的休息时间。


    从父母过世后,他就一直,一直都是一个人去医院。


    他看着医院里互相陪伴的人,看着被父母抱着、牵着的小孩,每次都告诉自己,他很强大,他才没有那么矫情。


    一点小病,一点点的不舒服,他才不需要别人陪。


    到后来,他在家里备了一个大大的药盒,药盒里有各种感冒发烧、头疼脑热、胃痛胃酸、肌肉僵痛的药。


    有了这些药,他就可以尽量少的去医院了。


    他讨厌去医院。


    可为什么,傅锦驰当时要出现在医院呢,为什么当初傅锦驰还认真地听着医生交代的事情呢?


    为什么不喜欢他,却要骗他。


    姜泽随想着,用力地攥紧了下手,他希望自己镇定一点、理智一点,那样才帅嘛。


    他看着傅锦驰,扯了下唇,“不好奇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举办拍卖的前厅,跟这里隔了点距离,几乎听不到声音。


    两人站在园林样式的长长外廊,耳边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手指再一次蜷缩了下。


    他不喜欢姜泽随这样看着他,不喜欢姜泽随此刻的眼神。


    不喜欢姜泽随在无人的时候,还喊他傅总。


    也不喜欢,在十几分钟前,说过那句“没有想骗你”的自己。


    可那句话,就是他说的。


    傅锦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大脑好像也滞涩了,他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因为一切,无从解释,因为都是真的,都是实话。


    姜泽随见傅锦驰沉默,只觉得心口像被青柠檬汁泼过,酸酸涩涩,酸涩得感觉呼吸都像被阻塞住。


    他手指抠了下掌心,定定看着傅锦驰,语气像是在问傅锦驰一个工作上的事情,“傅总,玩弄我感情很有意思吗?”


    “觉得我想恋爱很可笑是吗?”


    傅锦驰怔住。


    他最开始,确实是觉得姜泽随想谈恋爱的想法很可笑。


    就是因为觉得可笑,觉得愚蠢,才想跟姜泽随谈恋爱,想让姜泽随放弃谈恋爱这个愚蠢的想法。


    但他没有想过玩弄姜泽随的感情。


    他想解释,但他要说什么。


    说他觉得恋爱很可笑,但没有想玩弄姜泽随的感情吗?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此刻的神情,这句话竟然说不出口。


    姜泽随希望傅锦驰解释,但傅锦驰沉默着。


    被欺骗、被戏弄的愤怒,一点一点涌上心头,一点一点压过了想要体面和帅气的理智。


    他没忍住,抬手,给了傅锦驰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外廊,那么清脆、清晰。


    他打的并不算用力,但收回手的时候,却觉得掌心在疼。


    觉得自己好像打的太用力了。


    在打完之后,姜泽随其实有一瞬的懵。


    他居然打了傅锦驰。


    风卷过外廊,带来夏季草木的气息,那么闷热,那么堵得人难受。


    同时,这夏季夜风,还卷着一丝熟悉的薄荷烟味,扑入了他鼻息。


    薄荷烟,什么时候抽的?


    他突然想起,在刚才离开茶室的时候,他也隐约闻到了一丝薄荷烟味。


    很淡,淡的他几乎觉得是错觉。


    而此刻,他意识到,不是错觉,是傅锦驰身上的薄荷烟味。


    但他离开公司的时候,包括今天白天一整天,傅锦驰身上都还没有薄荷烟味。


    今天进办公室休息间的时候,他本也以为会闻到薄荷烟味的,但并没有。


    可现在,傅锦驰身上却有薄荷烟味。


    是在他下班离开公司后,傅锦驰抽的。


    是因为跟傅振的对话吗,还是因为想到要来找自己的母亲对峙?


    短短的一瞬,姜泽随脑海里闪过各种念头,有关于薄荷烟的,有关于假恋爱的。


    各种念头掺杂在一起,纷乱无序。


    各种情绪也掺杂在一起。


    姜泽随闻着闷热的夏风,闻着薄荷烟味,觉得刚刚那一巴掌,好像也落在了自己心口上,堵得自己心口闷涩。


    他用力攥紧了手,克制着自己杂乱的情绪,他看着傅锦驰,也看着傅锦驰脖子上那根情侣戒项链。


    玫瑰金的戒指,在后院灯光下,闪烁着光泽。


    那光芒,此刻落在姜泽随眼里,有些刺眼。


    后院草木的气息和傅锦驰身上的薄荷烟气息,被风卷着,在一起扑到姜泽随鼻间。


    姜泽随闻着,觉得自己可笑。


    自己居然还在操心傅锦驰抽烟,真是有病。


    外廊一阵安静,姜泽随定定看着傅锦驰,在月色和沉默中,姜泽随抬手,扯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傅锦驰看着被他扯下来的项链,看着那枚玫瑰金钻戒,心口猛地一悸。


    接着,他看到那根项链,那枚戒指,从自己眼前划过。


    姜泽随将项链,扔进了夜色中的后院园林里。


    玫瑰金的光芒,消失在夜色里。


    傅锦驰呼吸滞住,觉得心口像被冰刃刮过,生疼。


    他看着姜泽随,姜泽随看起来像是无所谓,姜泽随道,“其实我也不喜欢你,我只是怕你,所以才跟你恋爱的,既然如此,我们现在算是两清了。”


    第35章


    “其实我也不喜欢你,我只是怕你。”


    姜泽随的声音明明不高,语气又轻又淡,但傅锦驰仿佛觉得耳膜鼓动着,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他。


    姜泽随怕他。


    这五个字在脑海里不断不断嗡鸣着。


    傅锦驰耳膜鼓动着,心脏也在这白茫茫一片的轰鸣声中,茫然地、寂静地跳动着。


    在傅锦驰的视野里,姜泽随转身,姜泽随一点一点离开他的视线。


    或许是在姜泽随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或许是在姜泽随说出我们两清的那一刻。


    也或许是在姜泽随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瞬。


    在那一瞬,关于他回答完华笙语的问题后,为什么心脏像被揪着,为什么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觉得后悔的这个疑问,可能就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答案叫做,他好像喜欢上姜泽随了。


    不是上级对下级的欣赏,不是工作伙伴的喜欢,而是他觉得愚蠢的、恋爱方面的喜欢。


    如此愚蠢,如此幼稚,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他此刻切身地感受到了。


    即便他过往那么多次的觉得这种感情,虚幻可笑,但此刻的感受,真实得他无法忽视。


    愚蠢,但真实。


    闷热的风,吹过身体,姜泽随消失在了长廊上。


    傅锦驰手指蜷了下,在他还没有理清,还没有想清的时候,身体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他快步追了上去。


    这栋中式园林的别墅,占地很大,光是走过外廊后,可以选择的路径就有三条。


    而这其间,没有姜泽随的身影。


    用理智分析,姜泽随总归是沿着这三条路中的一条走的。


    姜泽随肯定是往正门或者后面去的。


    姜泽随肯定会回自己车上。


    理智可以轻易分析出,此刻没有看到姜泽随的身影,是一件不需要紧张、担心的事情。


    但理智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防护栏的作用。


    非理性完全侵占了大脑。


    耳边仿佛传来心跳轰鸣的声音。


    依旧是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傅锦驰快步穿过其中一条,朝后门的方向跑向,朝停车的方向跑去。


    是停在地面,还是地下?


    傅锦驰只能更快、更快,他甚至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找到姜泽随。


    他在一堆车子里,急切地寻找着姜泽随的车子,寻找着姜泽随的身影。


    他的脚步跟他的视线一样急切。


    直到他视线里,捕捉到了姜泽随,他的脚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更准确点说,是戛然停住。


    他看到姜泽随坐着车里,看到姜泽随高昂着脑袋,身体和脖颈都笔直,像在宣告自己的不在意,自己的强大。


    只是,他也看到姜泽随用手臂狠狠地、用力地擦了下眼睛。


    姜泽随在哭吗?


    姜泽随在哭。


    姜泽随被他弄哭了。


    他伤害到了姜泽随。


    他跟姜泽随的距离,其实只隔了几辆车子,其实只有十几米。


    但傅锦驰的脚步,在看到姜泽随高昂着脑袋,用力擦着眼睛的一幕后,不由地停住。


    被排挤出的大脑的理性,此刻好像终于再一次占据了主导位。


    华笙语和傅振的爱情,一幕一幕,闪过他脑海。


    从他年幼时候,两人的恩爱,到后面的疏离,再到不合、争锋相对……过往的画面,父母的爱情,现在的结局,在他脑海里争先恐后地跳出,画面混乱,声音嘈杂。


    他对姜泽随的喜欢,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能笃定自己一辈子爱姜泽随,一辈子不伤害姜泽随吗?


    他会不会某天,再次伤害到姜泽随?


    爱情可靠吗?他一直都觉得爱情并不可靠。


    他觉得利益、事业更可靠。


    因为觉得利益更可靠,所以他希望以工作伙伴的关系,跟姜泽随长久而稳定地走下去。


    而现在……


    半个小时前,得知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被自己母亲欺骗、误导的那种痛苦,此刻,他不由置换到了姜泽随身上。


    姜泽随又何尝不是被他欺骗、误导了的。


    心脏好像被利爪抠住,四肢变得冰凉。


    他能确保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再伤害到姜泽随吗?


    自己父母结婚的时候,一定也没有想过,未来有一天,两人会是现在这般局面。


    爱情可靠吗?


    自己会是一个好的爱人吗?自己配得上姜泽随吗?自己能给姜泽随想要的爱情吗?


    父母的爱情,父母对利益的共谋和互戕,母亲的那句“你没有自由恋爱的资格”,华建清的墓碑,以及姜泽随此刻的眼泪。


    一切充斥在傅锦驰的脑海里。


    混乱、嘈杂、窒息。


    白天拽着傅锦驰往下坠的巨大铅石,又一次出现了。


    拽着傅锦驰往更深的海底沉去。


    海水挤压了空气,压得他无法呼吸-


    姜泽随回了家,到家后,关上门,一直笔挺着的身体,一下子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姜泽随靠在门上,脑海里闪过各种画面。


    下午休息室的吻,沙发上的体温,甚至此刻他站着的这个玄关处的吻,都蜂拥着、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脑海。


    同时,刚刚后院外廊上的那一巴掌,以及傅锦驰身上的薄荷烟味,也不受控制地占据着他的大脑。


    他跟傅锦驰说的最后那句话,并不能完全算是假的,不能完全算是气话。


    他以前确实是有点怕傅锦驰的。


    那种怕里面,是包含着敬佩的。


    亦或者说,包含着些许的仰视和崇拜。


    出大学后的第一个上司,就是傅锦驰,而傅锦驰也确实在很多方面,远远碾压别人。


    傅锦驰是他事业上的引领人。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改变了他生活的人。


    虽然他偶尔会在心里爆打傅锦驰,但那只是想想,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给傅锦驰一巴掌。


    右手掌心上,仿佛还留有给傅锦驰一巴掌的那种实感。


    微疼,刺麻。


    鼻间也仿佛还能闻到傅锦驰身上的薄荷烟味。


    傅锦驰在来找华笙语之前,似乎抽了很多烟。


    傅锦驰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找华笙语的?


    私生子、母亲的欺骗、没有自由恋爱的资格、假恋爱……混乱的念头和情感,像一团乱麻一样,缠绕在脑海。


    姜泽随鼻间泛酸,眼睛泛酸,心口仿佛也泛酸。


    酸胀而疼痛。


    是因为傅锦驰跟他假恋爱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不由闪过薄荷烟味。


    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本来就想跟傅锦驰分手的不是吗?他才喜欢上傅锦驰没几天啊,有什么好难受的呢?


    有什么好难受的。


    姜泽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自己为什么还在想什么见鬼的薄荷烟味,为什么还在想傅锦驰跟他父母之间的事?


    他痛恨自己还在想这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用力擦了下眼睛,然后进了屋内。


    他在房间环视了一下,然后进了卧室,将床头的米奇、床上的粉色猪以及柜子上傅锦驰送的那些玩偶,快速地全部扔进了储物间。


    然后关上了储物间的门。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他不过才喜欢傅锦驰没几天,有什么大不了的-


    次日,华景集团总部大楼。


    姜泽随依旧准点上了班,衣服鞋子头发,看起来也都如往常一样,得体利落。


    除了今天早上的咖啡,是加了三倍浓缩的,除了稍微有一点打喷嚏,其他看起来似乎跟平时一样。


    依旧是那个风吹不倒,雷打不动,优秀能干的姜特助。


    他在见到傅锦驰的时候,依旧喊傅锦驰“傅总”,他依旧跟傅锦驰一起开了会。


    只是在第二个会议跟第三个会议中间,他忙中抽空地看了上次hr张经理给他的面试简历。


    迅速过了一遍,就跟张经理约好了面试时间。


    约好后,他才敲了敲傅锦驰办公室的门。


    傅锦驰说了一声“进”,姜泽随才开门进去。


    傅锦驰抬头看到姜泽随,心口仿佛被刺了下,或许是他们之前共事了太久,已经形成了默契和习惯,以往姜泽随不会非要等到他说“进”,才进来的。


    姜泽随在跟他生分,在同他划清界限。


    他觉得姜泽随做的很对,对于他这样欺骗别人感情的渣男,姜泽随不该心软。


    姜泽随不该对他心软,也不该对别人心软。


    姜泽随做的很对。


    他一边想着,一边觉得心口仿佛被又咸又酸的海水堵住,堵得闷胀。


    他这样想着,然后看到姜泽随将几份简历放到了他桌上。


    姜泽随站得笔挺,语气也如常,“傅总,这是接替我这个岗位的几个面试者的简历,全都过了张经理那边的三面,我跟张经理约了面试时间,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先统一面一遍,您明天下午三点半是没有行程的,帮你安排面试可以吗?”


    傅锦驰看着简历,听着姜泽随的话,沉默了好一会。


    半晌,他道,“我先看下简历。”


    “简历看起来都很优秀,具体如何,您要实际面了才知道,张经理的业务能力一直都很强,她那边过了三面的,肯定基本素养都是在线和符合的,下午三点半先面试一下吗?”


    傅锦驰觉得,自己应该回答“好”。


    他也很认同姜泽随的做法。


    不软弱,为自己着想的做法很好。


    他冷血、淡漠、凡是讲究效率而非感情,他不会爱人。


    他甚至一直都不理解爱情这件事情。


    从各种角度来说,他都应该回答“好”。


    但一个“好”字,却在喉咙梗了半晌,都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道:“叫张经理进来下。”


    姜泽随进来的时候,没有关办公室的门。


    因此这会办公室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但并不算是封闭的空间。


    姜泽随说不上自己这是不是刻意为之,他好像暂时不知道要怎么在完全封闭的、只有他们两的空间里,跟傅锦驰相处。


    他下意识地回避这个场景,下意识地不想去思考,自己此刻对傅锦驰的感受。


    他看了下傅锦驰,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落在桌面上。


    傅锦驰好像没睡好,长长的眼睫下,有点乌青。


    姜泽随心想,活该。


    虽然不知道傅锦驰是因为什么没睡好的,但就是活该。


    姜泽随在觉得傅锦驰活该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在意办公室有没有薄荷烟味。


    他讨厌烟味,二手烟对他身体不好。


    他轻轻呼吸着,没有闻到薄荷烟味。


    姜泽随镇定地、笔挺地站着,回了句“好”,然后出了办公室。


    姜泽随发了消息给张经理,张经理提着一颗心,进了傅锦驰办公室。


    她心想,傅锦驰怎么会直接找她,这有点吓人了。


    她本以为会面对严苛的询问和不满,但结果出乎意料,傅锦驰居然只是问了她一些很平常的问题,一点都不可怕、不难回答的问题。


    甚至很多,她都觉得没有问她的必要。


    她提心吊胆地回答着,然后在简短的几分钟的回答后,傅锦驰就让她出去了。


    张经理:“?”


    虽然有些不解,但张经理还是如释重负,起身挪好椅子,准备出去。


    但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傅锦驰的声音,“等下。”


    张经理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她转身,看向傅锦驰,只见傅锦驰弯腰,似乎是打开了下面的抽屉。


    接着,傅锦驰递了一盒药给她。


    “你给姜特助。”傅锦驰说着,话音顿了下,似乎是想了下,又道,“不要说是我给的,就说……你给他拿的。”


    张经理疑惑地接过那盒药,只见是一盒感冒药。


    张经理应了一声“好”,然后出了办公室。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张经理想了下,决定不乱去揣摩,还是老老实实按交代去做好了。


    为了不太刻意,她甚至先去找姜泽随聊了会天,发现姜泽随确实是有点感冒的样子,还打喷嚏了。


    然后她先回了自己办公室,转悠了一圈,才又来了姜泽随这边,她将那盒药递给姜泽随,“小姜,我看你好像感冒了,这是我之前买的药,买了好多,这盒给你。”


    她说着,生怕姜泽随拒绝,也不等姜泽随说“好”,就放下药,看起来脚步匆匆地走了。


    姜泽随看着走的飞快的张经理,奇怪了下,拿过药。


    这点小感冒,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既然给了药,那就吃一颗好了。


    他拆开药盒,在抽药的时候,里面的说明书也跟着滑了出来。


    然后姜泽随拿药的手顿了下。


    说明书的折角处,有一道短短细细的红线。


    他之前给傅锦驰拿感冒药的时候,因为正在看文件,手里的红色水笔没注意,在说明书上划了一道。


    这件小事,他印象其实已经不深了,如果不是这会说明书滑出来,他也不会想起来。


    只是他也没到失忆的地步,印象再不深,也还是稍微记得的。


    同样的药,同样的说明书折角处,同样的红线。


    即便他记不得自己上次那道红线,到底画了几厘米,但这会看着这张说明书,也还是能一眼认出,就是上次那张说明书。


    是傅锦驰给的药。


    姜泽随看着说明书上那道短而清晰的红线,手指不由蜷了下,喉间和鼻间,不由泛起一点点的酸。


    傅锦驰这是在做什么?怀柔政策吗?歉意吗?给一巴掌再给颗糖吗?


    虚情假意,姜泽随心里想着,但脑海里不由闪过在滨城老房子里,在夕阳下,傅锦驰的掌心落在他脑袋上的温度。


    姜泽随压下那点酸胀,将药扔进了抽屉里。


    他才不要吃傅锦驰给的药。


    他点开邮箱,处理着邮件。


    然后在五分钟后,他又打开了抽屉。


    他心想,做错的又不是他,自己凭什么不吃。


    吃了药对身体好。


    于是,他抠了一粒药,喝水吃下。


    第36章


    下午四点,傅锦驰的行程是去参加闭门会议。


    正是之前参加过的那个偏社交性质的,有专门藏酒室的那个会议。


    上次两人去参加的时候,姜泽随还在藏酒室里故意抱了傅锦驰。


    当时的姜泽随还没有喜欢上傅锦驰,但姜泽随还记得那个拥抱。


    甚至记得藏酒室的气味、光线、温度。


    莫名地,姜泽随今天不想去参加这个活动,不想去靠近那个藏酒室。


    就如同他今天,刻意去忽视傅锦驰办公室的那个休息室一样。


    明明昨天,他还在休息室里,跟傅锦驰接吻。


    而今天,他连那间休息室的门都下意识避免去看。


    他觉得这很正常,就跟戒烟的人,需要尽量避免看到烟一样。


    傅锦驰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戒烟的程度,没什么大不了的。


    况且今天这个闭门会议相对来说是偏轻松的,没有具体的工作任务。


    因此虽然之前姜泽随一般都会陪同傅锦驰一起前往,但今天,姜泽随以自己下午要去见几个客户为由,申请了单独外出。


    也就是不跟傅锦驰一起去参加这个会议了。


    他才不要跟傅锦驰单独相处,单独待在同一个空间下。


    夏天的下午四点,阳光依旧灼热而刺眼。


    姜泽随是真的去拜访了几个合作公司,简单拜访完,姜泽随出了最后一家公司的综合商业楼。


    这家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是结合了商场跟办公一起的,下面六层是商场,再往上是办公楼。


    姜泽随车子停在了地下停车场,但因为昨晚没睡好,再加上天气热,他这会想喝杯冰美式,于是他直接去了商场一楼的咖啡店。


    他正往咖啡店走去,突然,余光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姜泽随往前走的脚步停住,转头看过去。


    他没有看错,确实是他认识的人,而且还不是一个。


    是傅振和许文平。


    对于两人出现在这里,或者说两人一同出现在这里,姜泽随其实也没有多惊讶。


    虽然两人的关系没有公之于众,甚至可以说是遮遮掩掩,但这也改变不了两人是有血缘的父子关系。


    姜泽随看着两人,心想,这两个人关他什么事。


    他对别人家的家庭八卦和矛盾才不感兴趣。


    他抬步准备往咖啡店去,他的冰美式还在等着他。


    但走了两步,姜泽随的脚步又迟疑地顿了下。


    虽然他不关心别人家的家庭矛盾,但傅振也算是一号人物,知道点隐秘八卦,也不算坏事,说不定以后还能用上。


    姜泽随想着,脚尖犹豫了下,最后转身,朝傅振和许文平那边走去。


    两人的神情看起来都不太好,相比之下,许文平有些愤恨,傅振则更低沉。


    姜泽随远远跟着他们,只见两人出了商场。


    商场的几个出口,人相对较多一些,而在远离出口的另一侧,或许是因为没有朝外开着的门店,放眼看去,空旷的很,只有十几米外能看到两三个路人。


    从两人的肢体动作,姜泽随能看出两人在说话,但因为怕被发现,姜泽随不好离太近。


    他戴着一个口罩,远远跟着,直到两人在一个商场设置的小型临时展览处停住,姜泽随才找到机会,走近了点。


    借着展览摆设的展板和约十平米的展览小厅,姜泽随能站在不远处,而不被两人看到。


    不过两人在这里也没有待多久,听起来傅振不愿意在这里跟许文平谈,因此说了几句,就又快步离开了。


    因此姜泽随只听到了几句。


    他听到傅振道:“我不想帮你拿下投资吗,我不是一直在推进这件事吗,是你那边露了马脚,现在锦驰都已经知道你是我儿子,也知道了你跟甫祥的关系,我还怎么推进这件事!我前面花的功夫,都被你给搅没了!我跟你说了不要总在锦驰面前出现,不要露馅,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这才没几天,就被他查了个清楚,现在拿不到投资,都怪你自己!”


    夏阳灼灼,但许文平的声音阴恻恻的,“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的存在难道就不能让他知道吗?爸,你不要拿这一套来忽悠我,不要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要说错,一切错误的源头,不都是在你身上吗?”


    姜泽随看不到两人的表情,他只能听到空气安静了几秒,傅振没有说话,没有反驳许文平这一句。


    在一阵沉默后,只听傅振道,“你是在怪我让你出生吗?”


    许文平笑了下,笑意听起来有些讥讽,“爸,你这是希望我能感谢你让我出生吗?”


    傅振沉默,许文平轻嗤了一声,又道,“还是说你想试图淡化你另一个更大的错?”


    姜泽随闻言,眉心跳了下。


    更大的错?傅振和许文平之间,除了隐秘的父子关系,还藏着些什么?


    这隐藏着的东西,这个所谓更大的错,傅锦驰知道吗?


    傅振和许文平之间的对话,以及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傅锦驰不知道。


    果不其然,他听到傅振低声斥道,“闭嘴。”


    而许文平嗤笑了下,道:“爸,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傅锦驰知道,就想办法帮我拿到华景的投资吧,华景本来就应该有一部分是我的。”


    一个他们不想让傅锦驰知道的事情,一个属于傅振的错误,比私生子更大的错误,会是什么?


    姜泽随正想着,然后听到了脚步声,傅振抬步离开了,过了一会,许文平也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想别人看见,还是这场谈话直接结束了,两人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


    姜泽随在展览展板后站了好一会,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傅振和许文平刚才的对话,不断推敲,不断想傅振和许文平之间还有什么是瞒着傅锦驰的。


    一个是傅振错误的秘密,一个能让许文平威胁傅振的秘密,一个傅振不想让傅锦驰知道的秘密。


    会是什么?


    姜泽随眉心轻皱着,等手机轻震了下,他才回神,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琢磨这个事情琢磨了半天。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姜泽随唇角撇了下,眉心又皱了下。


    他心想自己真的闲的慌,傅锦驰的家事,关他什么事。


    他才不关心。


    他凭什么要关心。


    姜泽随想着,快步回了商场,直接去了停车场,将车子开了出来。


    直到开过了一个路口,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杯冰美式没拿。


    这会正是下班高峰期,姜泽随看了看前后的车流,自觉放弃了回去拿那杯冰美式。


    今天晚上,按照原本的计划,是他跟傅锦驰约会,两人一起去吃晚饭。


    但现在,这个行程空出来了。


    他可以回家休息了。


    姜泽随想着,原本是计划直接回家的,但开了一会,突然想到自己新买的一本旅游手记还在公司。


    这是他为自己辞职后的生活,买的一本书,打算用来参考下的。


    但买回来后,就一直忘了带回家里,甚至他一度都忘了还有这么一本书,忘了自己要辞职。


    公司离得反正也不远,十来分钟的车程,姜泽随想了下,开车往公司去了。


    到了公司,上了顶层,他直接往自己办公位去,他原本是打算拿完书就走的,但迎面遇上一个脚步匆匆的同事,对方见到他,眼睛微亮了下,快步走了过来,将一份文件递给他,“姜特助,这是要给傅总的文件,我会议已经开始了,文件就直接给你了。”


    姜泽随跟对方关系也很不错,闻言便也接过了,他心想等下直接放傅锦驰办公室好了。


    他拿着文件,朝自己办公位去。


    到了办公位,他发现傅锦驰办公室居然还亮着灯。


    是参加完闭门会议又回来了吗?还是忘关灯了?


    姜泽随迟疑了下,先去拿了自己的书,放进文件包里,然后拿着同事给的那份文件,犹豫了下,走到傅锦驰办公室门前,敲了下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是傅锦驰的声音。


    姜泽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脏好像微微提了一下。


    他眼睛眨了下,然后稳重地开了门。


    他心想,不过是跟平时一样,跟今天白天一样,面对傅锦驰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确实跟白天不太一样,跟平时也不太一样。


    门刚一打开,即便他此刻是站在这门口,但他也已经闻到了薄荷烟味。


    姜泽随闻着浓重的、明显的薄荷烟味,微愣了下。


    然后他隔着一个办公室的距离,跟傅锦驰对上视线。


    傅锦驰没想到姜泽随晚上会回来,今天晚上没有其他工作行程,再加上他现在和姜泽随的关系,他以为姜泽随应该是直接回家了。


    没想到姜泽随又回了公司。


    傅锦驰在看到姜泽随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按灭了烟。


    但手里的烟可以按灭,空气中的薄荷烟味却一时半会掩盖不掉。


    姜泽随闻着烟味,看着傅锦驰下意识按灭烟的动作,心口蓦地感觉被拧了下。


    今天白天的时候,他特意留意过,空气里没有烟味,傅锦驰身上也没有烟味。


    但此刻,烟味浓重。


    昨天白天,他进休息室的时候,他本以为会有烟味,但也没有。


    但昨天晚上,在华笙语的园林别墅里,他又清晰地在傅锦驰身上闻到了烟味。


    两次,都是在他离开之后,才有了烟味。


    还有刚才,傅锦驰看到他的时候,下意识按灭烟的动作。


    一个他觉得有些离谱的想法闪过脑海,傅锦驰是刻意不在他面前吸烟的。


    傅锦驰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吸烟了。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甚至是有些自恋,傅锦驰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呢?


    难道傅锦驰是怕自己担心他吗?


    怎么可能,姜泽随想着,愈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离谱。


    姜泽随的脚步,在门口些微顿了下,然后走了进去。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薄唇抿了下,他想问姜泽随怎么来公司了,想问姜泽随晚上吃了什么,感冒好一点了没有。


    他明明有很多可以说的,但却好像丧失了表达能力。


    他看着姜泽随走近,看着姜泽随将文件放在了自己桌上,“刚刚碰到赵亨,他让我给你的。”


    姜泽随说完,眸光很轻地、很迅速地在傅锦驰脸上落了下,然后又飞速收回。


    空气里的薄荷烟味,比以往闻到过的都要重。


    银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姜泽随觉得可能是二手烟对身体的伤害,以至于他觉得胸口又堵又胀。


    他轻轻呼吸了下,然后道,“那我先回去了。”


    姜泽随转身,然后朝门口走去。


    傅锦驰本来垂着的视线,抬起,看着姜泽随的背影。


    他看到姜泽随带上了门,随着门的转动、合上,姜泽随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了。


    空气中的烟味浓重,傅锦驰呼吸滞涩,手指蜷了下。


    他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他不理解爱情,他追求事业,他刻薄冷血,他强势自大。


    从各种方面来看,他好像都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他不能让姜泽随再难过,姜泽随应该有更好的爱人。


    理智是这样一遍一遍告诉他的,但心好像在一遍一遍抗拒着理智给出的分析和答案。


    心口好闷,像沉甸甸的、带着尖刺的铅石压着。


    呼吸变得艰难、滞涩,仿佛要用尽力气,才能呼吸。


    他忍不住又点了一根烟。


    薄荷烟的烟雾氤氲,薄荷烟的气味熟悉,傅锦驰闻着薄荷烟,脑海里不由闪过休息室里的拥抱和亲吻。


    呼吸好像变得更艰难了。


    胸口变得更闷更沉了。


    他不是好的爱人,那谁会是?以后跟姜泽随拥抱的人、亲吻的人……傅锦驰眉心沉了下去。


    姜泽随会有更好的爱人吗?他不知道。


    谁能保证其他人以后不会让姜泽随难过?不会伤害姜泽随?没人能保证。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他不相信爱情,他觉得爱情虚无缥缈,脆弱易碎。


    但他也不相信别人。


    与其相信别人不会伤害到姜泽随,与其依靠这种比爱情还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不如……


    不如……


    不如……


    不如自己控制自己。


    不如相信自己。


    不如想办法,让自己以后无论如何,都伤害不了姜泽随。


    不如努力地,变成一个会爱人的人。


    不如努力地,去爱姜泽随。


    华建清、墓碑、华笙语、责任,以及……姜泽随。


    父母为了利益,这么多年的纠缠、你争我夺。


    自己为了成为一个好的继承人,这么多年的竭尽全力。


    山一样的巨石仿佛压在傅锦驰身上,压得傅锦驰喘不过气来。


    在越来越多的压力下,那山一样的巨石,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想留下姜泽随。


    第37章


    傅锦驰起身,出了办公室。


    这会距离姜泽随离开,其实也才十几分钟,但十几分钟的时间,足够姜泽随离开公司了。


    门外熟悉的办公位上,没有熟悉的身影。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的办公位,这八年来的各种相处片段不由地闪过脑海。


    这个办公室是他上任集团总裁后,才搬过来的,之前并不是在这一层。


    姜泽随之前自然不是坐在现在这办公位上。


    这八年他们搬过三次办公室,但每一次姜泽随的办公位,都在他办公室一出来就能看到的地方。


    正如现在一样。


    大多数时候,只要他出来,就能看到姜泽随。


    而现在,姜泽随不在,甚至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在这一栋楼,都再也看不到姜泽随了。


    在公司第一次见到姜泽随的画面,姜泽随第一天成为他助理的画面,还有今天姜泽随递给他那些面试者简历的画面。


    纷杂的画面闪过脑海,同时还有一帧更早之前的,浸透了时光的画面。


    傅锦驰垂了垂眼睫,然后下了楼。


    吴叔已经提前将车停在了门口,傅锦驰让吴叔先下了班,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车子朝着姜泽随家的方向开去。


    他不知道姜泽随会不会原谅他,但他想重新争取一次。


    在傅锦驰开车朝姜泽随住处开去的时候,姜泽随脑海里不由闪过充斥着薄荷烟味的办公室,以及下午时候,傅振和许文平的对话。


    姜泽随开门,换鞋,进了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下,有些烦心地皱了皱眉。


    他吸了下鼻子,总觉得还能闻到薄荷烟味,他心想难道是衣服上沾了烟味?他不由低头嗅了下自己衣服,但衣服上并没有薄荷烟味。


    他心想也是,他就在傅锦驰办公室待了不到一分钟,能沾上多大的烟味。


    但他就是总觉得自己还能闻到薄荷烟味。


    闻得他心烦。


    傅锦驰为什么在抽烟?脑海里闪过办公室烟灰缸里的烟头,在他的记忆里,傅锦驰就算再怎么烦心,也从来没有一次性抽过这么多。


    姜泽随不爽地皱了下眉,心想抽这么多,就算明天味道都散了,说不定空气里还残留二手烟呢。


    没有公德心。


    昨天晚上,遇到傅锦驰的时候,傅锦驰身上也有烟味。


    是抽了多少烟,才能让他在那么空旷的后院园林里,在风的吹拂下,还能闻到傅锦驰身上的烟味。


    跟今天一样多吗?


    白天干净清新的办公室,没有烟味的傅锦驰,跟今天晚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强烈的对比让姜泽随轻轻皱了下眉。


    傅锦驰为什么抽烟?因为许文平的事情吗?关于他父母的事情吗?还是因为其他的?


    姜泽随觉得烦躁,起身去洗了一把脸,他心想傅锦驰抽不抽烟关他什么事。


    清凉的水扑在姜泽随的脸上,但冷水能降低脸上的温度,却降不下心底的思绪。


    薄荷烟味、华笙语同傅锦驰的谈话、傅振同许文平的谈话。


    姜泽随拿毛巾擦了下脸,然后就那样沉默地站了好几分钟。


    对于傅锦驰跟他假恋爱这件事,他确实很难原谅,但另一方面,这八年里,傅锦驰对他……不算差。


    而且,至少目前,他还是傅锦驰的特助。


    姜泽随垂着眼睫,心想,看在过去这八年的工作情分上,他就帮傅锦驰查一下,傅振和许文平之间到底还藏着什么。


    他想着,拿出手机,点开了傅锦驰的微信。


    他犹豫了下,最后又将手机放回了兜里,没有给傅锦驰发消息。


    目前来看,傅锦驰是不会给傅振和许文平开后门,不会通过那笔投资的,暂时没有什么风险。


    他打算先自己查一下,等查清楚了,确定了藏在傅振和许文平之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再决定告不告诉傅锦驰。


    要怎么查呢?


    姜泽随沉着眉,趿拉着拖鞋,在客厅踱步。


    他一边走,一边理着思绪,他将关于甫祥、瑞升的各种细节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甫祥是傅振和许文平想要骗投资款的公司,公司法人是朱厚,他后来查过,朱厚是许文平的私人律师。


    瑞升是许文平现在在的这家公司,是华景集团的合作商,公司表面控制人是朱厚的妻子郑雪。


    瑞升,朱厚,许文平,合作公司。


    朱厚,合作公司。


    姜泽随微微皱了下眉,一个模糊的记忆闪过了脑海。


    他快步进了书房,开了电脑,然后调出了在瑞升这家公司之前,跟华景合作的那家公司。


    通常某查,姜泽随发现那家公司已经注销了。


    注销,这么巧?


    虽然某查上显示已经注销了,但华景跟对方过往合作的文件和资料还有存档。


    姜泽随记得,自己之前简单看过华景跟这家名为启皓的合作公司的资料,资料里有提到启皓这家公司的法人。


    当时只是为了了解这块业务,简单过了一眼,再加上之前从来没想过许文平跟傅振是父子关系,没想过甫祥跟瑞升会有关系,因此也对这家已注销的合作公司启皓,并没有多想过什么。


    现在再想想,既然瑞升是傅振为了“弥补”许文平,而给许文平开的一个捞油水的公司,那难道是现在才开始捞油水的吗?


    在瑞升之前呢?


    姜泽随凭着模糊的记忆,精准地从一堆资料中,找到了自己要的那份。


    点开,只见启皓的法人上写着的名字是郑雪。


    姜泽随看着,心想果不其然,启皓这家公司,跟瑞升其实一模一样,都是傅振给许文平开的后门。


    傅振应该是担心傅锦驰上任,接手了这部分业务后,发现启皓过往合作订单的猫腻,所以干脆换了一家公司。


    从下午傅振跟许文平的对话来看,估计傅振最开始也没有想到,许文平会出现在瑞升,更没有想到,傅锦驰会发现瑞升跟许文平之间的关联。


    姜泽随一边看着资料,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输送利益这件事被发现,对傅振的影响。


    傅振很可能直接出局,被踢出华景集团。


    姜泽随想着,微微沉了沉眉,但说实话,他不确定傅锦驰会想怎么对傅振。


    傅锦驰虽然跟傅振有很多分歧,虽然更多时候,是站在华笙语那一边,但说到底,傅振是他父亲,而且作为傅锦驰的特助,他比别人更清楚,傅锦驰其实哪边都没有站。


    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傅锦驰其实两边都站了。


    傅锦驰并不想真的伤害到自己父母。


    一想到这个,再想到园林别墅里,华笙语同傅锦驰说的那些话,姜泽随就不由觉得心口沉了沉。


    姜泽随眉心沉着,因为在想事情,他下意识咬着下唇,他将脑海里杂乱的线索,按照轻重缓急先分了一下,傅锦驰对于傅振的最终态度先不考虑,单说启皓这条线索,对于找到傅振跟许文平之间的那个秘密,会有帮助吗?


    在姜泽随面对着一堆资料的时候,傅锦驰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华笙语的秘书打来的。


    第一次打来,傅锦驰没接,直接挂掉了。


    一般来说,对方会发消息,或者晚点再打。


    但这次刚挂掉,第二通电话又打了进来。


    傅锦驰微微皱了下眉,再次挂掉。


    然后第三通又打了过来。


    莫名的,傅锦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看着不断响着的来电显示,等待了几秒,然后点了接听。


    “什么事?”傅锦驰语气很淡。


    对方语气很急:“小傅总,华总她下楼梯摔伤了。”


    傅锦驰这会快到姜泽随的小区了,姜泽随住的这块地方,生活气息相对来说比较浓厚。


    这会算是比较幸运,他正好拐歪进这条路,周围没有其他车辆,最近的几辆车也在他前面十来米处。


    旁边的人行道上也没有人。


    只有一只小猫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


    按照傅锦驰的开车技术,这样一只小猫冲出来,他完全可以有足够的空余时间和距离,稳稳避开,或者稳稳停住车。


    但这次,他没有做到。


    华笙语秘书的话,像深海一样朝他压了过来,周围的空气好像一瞬间被全部抽走。


    在那一瞬间,傅锦驰的大脑几乎是完全空白的。


    巨大的嗡鸣声充斥在在耳边。


    傅锦驰四肢在倏忽间弥漫上冷意,眼前的空气和画面变得扭曲。


    下楼、摔伤。


    傅锦驰觉得呼吸不过来,而眼前是那只模糊的、扭曲的,他甚至都怀疑是自己幻觉的小猫。


    傅锦驰手指变得僵硬,他在巨大的嗡鸣声中,在仿佛缺氧一样的呼吸中,看着那只小猫,然后猛地打了一个转向。


    “砰。”


    傅锦驰不知道此刻耳边巨大的嗡鸣声,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因为撞击而真实产生的。


    他撞到了路边的树上。


    他脑袋眩晕,手指泛白,心跳急速地跳动着。


    好在刹车及时,他并没有受伤,只是不知道是因为猛烈的冲击力,还是因为这一通电话,傅锦驰耳边的轰鸣声,一点不减。


    在一阵阵的眩晕中,傅锦驰看到那只小猫,似乎是被吓到,但活蹦乱跳地朝他看了几眼。


    同时,他听到华笙语秘书的声音,“小傅总?您那边怎么了?”


    傅锦驰手指泛麻,他抓着方向盘,用力地呼吸了几下。


    一些他不愿想起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脑海里。


    楼梯,楼梯,楼梯。


    傅锦驰的手指,用力地、死死地,仿佛抓着求生浮木一样,抓着方向盘。


    怎么会摔伤。


    怎么会摔伤。


    摔伤,华笙语秘书说的是摔伤。


    傅锦驰耳边的轰鸣声依旧没有退去,他心跳依旧急促。


    在一阵阵的轰鸣声和眩晕中,傅锦驰听着华笙语秘书担心的询问,艰涩问道,“华总怎么样了?”


    华笙语秘书听到他说话,松了一口气,“在医院,轻度骨折。”


    “哪家医院?”


    华笙语秘书报了医院名字,傅锦驰挂了电话。


    在往前一个路口,就是姜泽随住的小区了。


    傅锦驰甚至都可以看到姜泽随小区的建筑。


    傅锦驰手抓着方向盘,脑袋埋在了臂弯里。


    他等了一会,耳边的轰鸣声依旧,他尽力地平缓着呼吸,平缓着心跳。


    平缓着、控制着自己的记忆。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翻出手机,给司机吴叔打了电话。


    很快,吴叔开着另一辆车子来接了傅锦驰。


    吴叔看到傅锦驰的车子撞在树上,吓了一跳,又紧张地看了看傅锦驰,好在傅锦驰看起来没有受伤。


    “傅总,去医院检查下吗?”吴叔道。


    傅锦驰现在确实是要去医院,不过不是要去检查自己身体,他没有细说,只是报了医院名。


    吴叔立即发动车子,然后他看了下熟悉的街道,又道,“要叫上姜特助吗?”


    姜特助就住在前面,而傅锦驰基本什么事情都会带上姜特助,因此吴叔这会下意识就问了。


    傅锦驰已经基本恢复了镇定,他朝姜泽随的小区看了一眼。


    姜泽随现在还躲着他,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在姜泽随面前卖惨。


    而且,他也不想姜泽随知道这件事。


    傅锦驰手指蜷了下,然后语气平稳地道:“不用。”


    说罢,傅锦驰又道,“撞车这件事,不要跟姜特助说。”


    吴叔闻言,微愣了下,他有些不解,心想傅总是怕姜特助担心吗?


    虽然不太懂,但还是回道,“好的。”


    车子朝着医院开去,窗外繁华的街景,急速地飞过眼前,急速地朝身后退去。


    傅锦驰看着繁华霓虹灯,在快到医院的时候,拨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许文平的私人关系。”


    以他对他父亲的了解,没有必要在他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后,还坚持要他投甫祥。


    那为什么他父亲会一反常态,要这样做?


    第38章


    车子开到了医院,傅锦驰上楼,去了华笙语住的病房。


    他到的时候,华笙语因为药物而睡着了。


    傅锦驰在门口看了下华笙语,然后关上了门。


    傅锦驰有些想抽烟,但这里毕竟是医院,傅锦驰按了下指节,问道:“在哪里摔到的。”


    华笙语秘书道:“在家的时候。”


    傅锦驰闻言,压着食指的指腹微顿了下,他反问,“在家?”


    华笙语秘书担心地看了下傅锦驰,回道,“对,在家的时候。”


    秘书回着,犹豫了下,又道:“傅总,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


    她很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很重的撞击声。


    “要不要找医生简单检查一下?”华笙语秘书试探着问道。


    傅锦驰没有回答这句,他沉默了几秒,回道,“华总醒了叫我。”


    说罢,傅锦驰往电梯处走去。


    傅锦驰去了医院的天台,空旷无人的天台,只有零星几盏小灯亮着,昏暗一片。


    傅锦驰点了一根烟,一阵风吹过,薄荷烟味吹远。


    傅锦驰吸了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华笙语同他不一样,华笙语可以正常地走楼梯,虽然可以正常走楼梯,但在哥哥华建清去世后,华笙语就没再走过家里的楼梯了。


    华笙语日常住的地方,是装了三台电梯的,电梯上下楼很方便,华笙语在家,没有走楼梯的必要。


    而且也确实很多年没走过家里的楼梯了。


    至少他偶尔回去的时候,是没见过华笙语走楼梯的。


    但今天,华笙语不仅走了楼梯,而且还摔伤了。


    薄荷烟的猩红光亮,在夜色中灼灼,像烫破了夜色,烫出了一个小洞。


    薄荷烟一根又一根,不愿面对的事情一件又一件。


    父亲的出轨,许文平从养子变成了私生子,父母的不合,哥哥的去世,身上的罪责,母亲多年来的误导,以及此刻,他不知道是真意外还是巧合的摔伤。


    一包薄荷烟很快就抽完了,傅锦驰还想抽,但身上没有了烟。


    夜色中,傅锦驰垂着眼睫,站了许久。


    然后他抬步,离开天台。


    他往电梯处去,在往电梯处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个楼梯。


    傅锦驰看到了楼梯口,他没有停下,他走过了楼梯口好几步后,才蜷了蜷手指,停下了脚步。


    他原地站了几秒,终于转了方向,脚步艰涩地朝楼梯口走去。


    医院的楼梯亮着明亮的灯光,傅锦驰站在楼梯口,看着明亮灯光下,一级一级往下的台阶。


    他很久没有一个人面对楼梯了。


    一级一级的台阶,每一级才二十厘米左右,十几二十多级加在一起,也超不过三四米。


    明明不高,明明每一级、每一层对于十岁小孩来说,都轻松简单无比。


    明明很简单,明明不高不可怕,但傅锦驰此刻,光是站在这楼梯口,看着一级一级向下的台阶,就已经觉得心口被扼住。


    呼吸开始变得艰难,心跳开始失控。


    不高的楼梯,在傅锦驰眼里,幻化成了数百米高的旋转楼梯,一直一直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傅锦驰用力攥了下手,手指狠狠抠着掌心,抠出深深的、红紫色的指痕。


    在艰难的呼吸中,傅锦驰朝台阶迈了一步。


    他手抓着扶手,站在了第一级台阶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一个人面对过楼梯了。


    或者说,自从哥哥华建清去世后,他就几乎没走过楼梯了。


    因为走不了。


    明明只踏出了一步,只是站在了第一级的楼梯上,明明手牢牢抓着扶梯。


    但眩晕和窒息感扑面而来,逃无可逃。


    傅锦驰手心开始冒冷汗,唇色变得苍白。


    不愿意想起的记忆,时隔多年,却依旧清晰无比地出现在脑海。


    夏天,走廊的窗户开着,明亮的阳光照在花园的草木花卉上,小鸟的声音偶尔传来。


    风裹着花园的清新香气,吹进走廊,阳光沿着窗户,在走廊上投下几何形的光块。


    光块被拉得长长的,有一部分落在了漂亮的旋转楼梯上。


    十四岁的他,刚上完了一节钢琴课,从钢琴房出来,满脑子想着出去玩。


    钢琴课无聊死了,他以后不做音乐家,学这个干嘛,他看着窗外的花园,在家里长廊上边走边腹诽。


    他当时在想,下午是打电话给封鸣他们,还是让哥哥华建清和许文平陪他出去,听说新开了一个游乐园,他想去玩。


    他一边想着,一边透过窗户,看到了哥哥华建清。


    哥哥华建清在对面那栋房子里,不知道在着急什么,看起来跑得很快。


    两栋楼是打通的,从那边的走廊,可以直接走到这边来。


    刚上完钢琴课的他,无聊的很,不由想吓一下哥哥。


    这样无聊的恶作剧,他以前也做过,次数还不少,华建清向来温柔而沉静,对于他的恶作剧,每次都是笑一笑。


    他每次都觉得可恶,他哥哥怎么从来不会被他吓到。


    虽然从来没有吓到过华建清,但十四的他,还是乐此不疲。


    他想,等下吓完哥哥,然后再磨着哥哥陪他去游乐园。


    他躲到了一根石柱的后面,等待着华建清过来。


    外面阳光灿烂,他一边等着,一边看着阳光在玻璃上、在绿叶上反射出来的光,一晃一晃的。


    微风、阳光、花园、鸟鸣,夏天的气息。


    他想着等下要去买新出的口味的冰淇淋。


    他一边想着,一边听到了脚步声。


    是哥哥的脚步声。


    十四岁的傅锦驰,在脚步声临近的时候,想着扮鬼脸,但又因为想到跟华建清一起去游乐园而忍不住开心,鬼脸也扮的不像,类桃花眼的眼睛弯起,闪着夏天一样的笑意。


    他从石柱后跳了出来,如往常一样,朝华建清龇牙咧嘴。


    他在跳出来的那一刻,甚至还在想,等下要吃开心果口味的冰淇淋。


    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的灿烂,风还是轻柔地吹进走廊。


    小鸟还在鸣叫着。


    树叶还在晃动着。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华建清没有温柔地停住脚步,没有薅他头发,没有故作正经地教育他。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华建清的脸。


    就先一步看到哥哥的身影,从旋转楼梯上跌了下去。


    傅锦驰脸上的笑,在一瞬间滞住。


    他慌张地跑下去,大声地喊了人,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是傅锦驰第一次意识到,生命有多么的脆弱,也是傅锦驰第一次体会到,罪恶感。


    他害死了他哥哥。


    如果不是他幼稚的恶作剧,他优秀、完美、温柔的哥哥,怎么会踩空,怎么可能从楼梯上摔下去。


    一切,一切,一切,都怪他。


    是他害死了哥哥。


    时隔多年的记忆,在他站到楼梯上的时候,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甚至连那天的阳光、窗外的鸟叫、风里的气味,都还记得。


    也清晰记得哥哥华建清摔下去的,那短短的,却葬送了哥哥生命的那几秒。


    医院的楼梯变成了曾经的那个旋转楼梯,明亮的灯光变成了那天窗外明亮的阳光。


    傅锦驰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甲泛出青白色。


    他觉得看不清楼梯了,楼梯在眼前扭曲,充斥了那一天的所有声音。


    鸟鸣的声音铺天盖地。


    一阵又一阵的心悸、冷汗、后悔、内疚,席卷过傅锦驰全身。


    傅锦驰试图迈向下一个台阶的脚,在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感受中,到底是没有迈下去。


    十来分钟后,一通电话打到了傅锦驰手机上。


    是华笙语秘书打来的。


    面色苍白的傅锦驰,站在楼道,接了电话。


    华笙语秘书道:“小傅总,华总醒了。”


    “好。”


    傅锦驰挂了电话,看了下自己尝试但失败的楼梯,他沉默地看了好一会。


    负罪感,以及上一次走楼梯的画面,交映着出现在脑海里。


    几分钟后,他到了华笙语的病房。


    华笙语躺在床上,看起来有点疲累,但气色还算可以。


    傅锦驰关上了门,在华笙语床边坐下,“身体感觉怎么样?”


    华笙语:“摔伤了,能舒服到哪里去。”


    傅锦驰沉默了下,病房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傅锦驰道:“Jessie给我打电话,说你摔下楼的时候,我正在开车。”


    华笙语冷淡的眸光,微动了下。


    傅锦驰语气很平静,“车撞到了树上。”


    华笙语手指抓紧了下被子,冷淡争强的眸光,看向了傅锦驰。


    傅锦驰拿过桌上的一个桔子,他一边剥着桔子,一边道,“妈。”


    桔子皮剥开,桔子好闻的香气浅淡地散在空气里。


    伴随着桔子的香气,傅锦驰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今天路上车多一点,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只有桔子带着酸的香气,依旧扑入鼻间。


    一阵沉默之后,华笙语道:“你这是在怪我吗?”


    傅锦驰道:“你很久没有走过家里的楼梯了。”


    傅锦驰的语气依旧平淡,就仿佛撞到车的人不是他,仿佛关于楼梯这一句,他只是随口一说。


    华笙语眸光闪烁了下,她看起来镇定地看着傅锦驰,只是镇定之下,她不由地、飞速地扫视了下傅锦驰全身。


    没有看到伤口。


    华笙语抓着被子的手,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傅锦驰剥完那颗桔子,将桔子放在了华笙语床头桌上的小碟子里。


    然后起身,道,“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出了病房。


    华笙语看着小碟子里的桔子,就那样看了许久。


    然后她拿过了那颗剥好的桔子,掰了一瓣桔肉,放入口中。


    桔子酸甜的味道和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以前住的那栋别墅,后院有两颗桔子树,她向来爱吃酸,也爱吃桔子,傅锦驰和华建清以前会摘了桔子,帮她剥出一小碗。


    华笙语吃着酸甜的、剥好的桔子,想到傅锦驰刚刚说的撞车,心底顿觉一阵后怕。


    在房门关上后,华笙语习惯性冰冷傲然的那张脸,习惯性笔挺着的肩膀,倏然间松了下来。


    眼眶好像跟着这枚桔子,也变得发酸了。


    傅锦驰交代了华笙语秘书jessie几句后,下了楼。


    医院楼下,能看到一些病人在散步,也能看到一些坐在轮椅上,甚至需要人陪同搀扶的病人。


    生命的脆弱性,他早就见证了。


    而医院只是将这一幕更加日常化、具象化了。


    傅锦驰看着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有跟哥哥华建清的,有读书时候的,有加班时候的,有跟姜泽随的。


    医院的空气,都掺着消毒水的味道。


    风卷着消毒水的气味,卷着可能很多病人都会问的一个问题——短短一生,到底什么重要——扑到傅锦驰鼻间。


    傅锦驰上了车,吴叔问:“回家吗?”


    傅锦驰道:“去姜泽随家。”


    第39章


    同悦小区。


    姜泽随这会洗完了澡,再次回到了书房。


    书房电脑还开着,是启皓这家公司过往跟华景合作的资料。


    书房桌上摊放着几张纸张,纸张上面被写写画画了一堆,比较杂乱,但可以看到瑞升、甫祥、许文平、傅振之类的字样。


    姜泽随抽出一支朱红色的水笔,在许文平、傅振两个人的人名上画了个醒目的圈。


    启皓过往的合作,只能证明启皓跟傅振的关联交易,但对于傅振跟许文平之间隐藏着的那个秘密,似乎没有直接的帮助。


    姜泽随想着,在傅振和许文平之间,又写上了傅锦驰的名字。


    这个秘密,是傅振怕让傅锦驰知道的事情。


    比让傅锦驰知道傅振有私生子还要更严重的事情。


    姜泽随一边想着,一边不由将许文平之前几次同傅锦驰说的话,按照记忆写了下来。


    【好久不见,傅锦驰】


    这是许文平跟傅锦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许文平说的第一句话。


    姜泽随想着,在好久不见下画了一根线,然后在下面写上了许文平出国的时间。


    按照之前在宴会上遇到封鸣,封鸣说的,许文平是在华建清去世后没多久,被送出国的。


    姜泽随不由在出国时间旁边,写上了华建清的名字。


    【我能期待你有什么心呢,毕竟你看,你现在都好意思现在过得幸福】


    这是许文平在宴会上,跟傅锦驰说的。


    姜泽随微微拧了下眉,在那句“你现在都好意思现在过得幸福”上,圈了一下。


    随后他又将许文平说过的其他话,一句一句写了下来。


    钢笔的黑色墨水在白色的纸张上写着,一点一点写满。


    朱红色水笔在其间写写圈圈,像一根红色的线一样,将散乱的话,模糊而不确定地串起来。


    最后,这些模糊和不确定,逐渐呈现出了一点面貌。


    姜泽随眉蹙着,不太确定地在“华建清”三个字上,圈了一下。


    许文平出国的时间,傅锦驰每年去墓园,金宣提到华建清时候傅锦驰的反应……


    许文平说傅锦驰没资格幸福,还有华笙语提到傅锦驰身上的责任……


    在目前已知的条件下,姜泽随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将这些都串联起来的,就是华建清。


    姜泽随眉心微跳了下,华建清的死,难道有什么秘密吗?


    姜泽随正想着,门铃突然响了下。


    姜泽随的心,跟着门铃声,猛地跳了下。


    谁大半夜按门铃?快递?姜泽随起身,朝门口走去。


    开门前,他先看了下猫眼,然后他微愣住。


    傅锦驰?


    傅锦驰这大晚上,来他这里做什么?


    隔着门站着的姜泽随,手握着门把手,迟疑了下。


    他下午和晚上躲着傅锦驰,就是不想跟傅锦驰面对面单独相处。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傅锦驰相处,对傅锦驰的欺骗和玩弄一笑了之?他没有这么大度。咬牙切齿、白眼相待?他觉得那样不太帅,显得他多在乎似的。


    姜泽随简直不懂,傅锦驰怎么有脸找上门来,不会是来找他加班的吧?


    要加班,刚刚在公司的时候不说,姜泽随心里腹诽着,站门边站了好一会,然后深呼吸了下,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接着一脸无所谓地打开了门。


    门刚一打开,楼道上吹来的风,就在两人开口之前,先一步让姜泽随闻到了傅锦驰身上的薄荷烟味。


    相比于前面在办公室闻到的,当然是要浅淡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姜泽随还是很敏锐地嗅到。


    姜泽随心口,不由地像被掐了下。


    姜泽随轻轻蹙了下眉,又很快松开,继续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傅总。”他看着傅锦驰,扯了下唇,“工作上有什么急事吗,这么晚找我。”


    傅锦驰蜷了蜷手,漆黑的目光,在楼道和玄关的灯光下,落在姜泽随脸上。


    姜泽随在生气。


    姜泽随当然应该生气。


    傅锦驰脑海里想着,而姜泽随见他没说话,心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让他请进屋不成?


    真是做梦,他有那么包子那么蠢吗?


    再说,过段时间他就要辞职了,他才不管傅锦驰现在怎么想。


    空气中有数秒的安静,姜泽随心里嘀咕着,然后在听到傅锦驰的话后,微愣了下。


    傅锦驰道:“我来道歉。”


    屋内凉爽的冷气和楼道夏季的高温相撞,在两人之间交汇。


    姜泽随身上清新微甜的沐浴露香气,跟傅锦驰身上浅淡的薄荷烟香气,在冷热交汇的空气中相融。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敲在姜泽随心口。


    姜泽随没想到傅锦驰会回答他这样四个字,也没有想到傅锦驰现在会特意跑过来,跟他说这个。


    在他看来,上次园林别墅的时候,是最佳也最应该的道歉时机,但那时候傅锦驰什么都没有说。


    所以他本以为,傅锦驰不会跟他道歉了。


    他后面也告诉自己,他也不是小孩子,才不缺傅锦驰的一个道歉。


    难道傅锦驰道歉了,他就会原谅傅锦驰吗?怎么可能。


    那傅锦驰道不道歉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是这样宽解自己的,但当这会傅锦驰真的来跟他道歉的时候,他鼻子又不受控制地,蓦地酸了下。


    他微犟着脸,看起来没有一点动容,冷酷地看着傅锦驰。


    傅锦驰这一句打的他有点措手不及,他正想着自己要说什么,但没等他说话,傅锦驰又道,“跟你……”


    傅锦驰说着,顿了下,又道,“最初跟你假恋爱——”


    傅锦驰刚说了这几个字,姜泽随:“……”


    虽然这里隔音还挺好,但万一邻居突然开门出来了呢?


    傅锦驰以为这里是他的那套大平层吗,以为旁边那扇门里面住的是空气吗?


    姜泽随可不想自己的八卦,还是被人假告白,跟人假恋爱的八卦,被别人知道。


    于是在傅锦驰刚说了几个字后,姜泽随立即让开了门,冰碴子似的蹦出两个字,“进来。”


    门关上,楼道的夏季高温被阻隔在外,浅淡的薄荷烟味彻底融进了凉爽的冷气中,融进了清新微甜的沐浴露香气中。


    姜泽随本来想让傅锦驰就在玄关这里说的,但一站在这里,一看到自己的拖鞋跟傅锦驰的皮鞋,姜泽随就忍不住想到之前在玄关这里的吻。


    上次那个吻,甚至情景都跟此刻有点像,都是傅锦驰突然跑到他家来。


    姜泽随压根就不想去回想这些,但记忆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而且大脑大概是越不想想到什么,就越会想到什么。


    于是姜泽随在玄关越站越别扭,玄关空间还偏窄,两个一米八多的男的往这一站,越显逼仄。


    最后,姜泽随绷着脸,给傅锦驰拿了一双拖鞋,然后进了客厅。


    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姜泽随手边是小熊抱蟑螂的玩偶。


    姜泽随冷着脸道:“傅总,有什么要说的,请说。”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冷淡的神情,疏离的语气,漆黑的眸光不由微微沉了下。


    他知道姜泽随此刻这样对他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知道归知道,不适应还是不适应。


    跟姜泽随相处的这八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姜泽随跟他的亲近,即便当初没有谈恋爱的时候,姜泽随跟他也是有着默契上的亲密无间的。


    而此刻这样的疏离,他不习惯,也不喜欢。


    但都是他自己的错。


    如果姜泽随不愿意原谅他怎么办?


    傅锦驰手指蜷了下,沉默了几秒,道,“最开始跟你恋爱,确实是假的。”


    姜泽随的唇线绷紧了几分,他不能理解傅锦驰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傅锦驰觉得恋爱很愚蠢,所以非要戏弄一下他“愚蠢”的心愿吗?


    虽然在工作上,他有时会觉得傅锦驰薄情而冷血,但说实话,他从来没想过傅锦驰会做这样的事。


    或许正是因为傅锦驰薄情、冷血、追求高效,因此他更加觉得傅锦驰不会把时间和心思,花在这种纯粹戏弄别人的事情上。


    这对于傅锦驰来说,不完全是无意义、浪费时间的吗?


    他想不通傅锦驰为什么会愿意花那么多时间,来戏弄他。


    姜泽随定定地看着傅锦驰,问道,“为什么?”


    傅锦驰此刻觉得自己这个理由说出来,都荒诞得可笑。


    但这个理由却是真实的。


    他道:“因为我不想你辞职。”


    姜泽随:“?”


    姜泽随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道,“因为不想我辞职,所以跟我假恋爱?”


    他说完,竟然觉得这个逻辑很行得通,而且很符合傅锦驰。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离谱。


    傅锦驰看着姜泽随,眸光沉了沉。


    在商业谈判上,傅锦驰很清楚什么牌可以露给对方看,什么牌应该藏一下。


    和盘托出,对于谈判并不是好的策略。


    而此刻,傅锦驰其实也清楚,他没有和盘托出的必要。


    但傅锦驰还是选择了将所有的牌,即便是不利的牌,也全部摆出来。


    “是,最开始是这样,我觉得……恋爱很愚蠢。”傅锦驰说着,手指很轻地蜷了下。


    “我觉得你不应该浪费时间在恋爱上,而且……你去见的相亲对象质量太差,更是浪费时间。”


    “……”姜泽随,“所以酒吧遇到那个人,是你故意安排的?”


    傅锦驰微抿了下唇,“他那些举动不是我安排的,单纯是你选的人太差了而已,我只是……叫你过去看一下。”


    姜泽随磨了磨牙。


    傅锦驰看了下他,又道,“你选人的眼光太差,最后很可能被骗财骗……色,所以我想,与其这样,那不如我跟你谈。”


    姜泽随:“……”


    合着我还应该感谢你?


    “起码我不会骗你钱,也不会骗你……”傅锦驰说着,微顿了下,又道,“其他的。”


    姜泽随又磨了磨牙。


    傅锦驰怎么没有骗他其他的?那他的初吻算什么!


    姜泽随想咄咄逼人,想反问,但嘴巴动了动,又要面子地说不出“你骗了我初吻”这种小女生的话。


    至于感情,他觉得对于傅锦驰而言,傅锦驰说的确实没毛病。


    毕竟傅锦驰压根不在意感情,所以傅锦驰觉得,骗他感情不是骗,一个压根没有价值的东西,怎么能算骗呢。


    “真没想到,我这么优秀。”姜泽随语气有几分讥讽。


    傅锦驰当然听出来了,他眼睫垂了垂,然后道,“你一直都很优秀。”


    相比于姜泽随的讥讽,傅锦驰仿佛在陈述一个确凿、客观的事实。


    很笃定。


    姜泽随心口像被戳了一下,那种感受很奇怪,似乎既痛恨这句话,又好像不只是痛恨。


    安静的客厅里,是傅锦驰说话的声音,“我当时觉得,恋爱这么愚蠢的游戏,你肯定会玩腻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和平分手,继续一起工作。”


    姜泽随心想,想的真美。


    真不愧是他认识的傅锦驰,不愧是他的事业狂老板。


    整个计划过程,可以说是将感情这个因素完全剔除,完全没有考虑过喜不喜欢,动不动心这些有的没的。


    傅锦驰想的只有工作,甚至连最后怎么收场,怎么跟他继续工作,都想好了。


    就是完全没有想过感情。


    这些压根就不在傅锦驰的考虑范围内。


    只有自己愚蠢地上了当。


    如果不是因为在园林别墅听到那一番对话,自己这会还愚蠢地以为自己在谈恋爱呢,愚蠢地以为傅锦驰喜欢他呢。


    而且可笑的是,他会瞒着傅锦驰,去园林别墅见华笙语,也是因为他当时愚蠢地喜欢上了傅锦驰。


    自己真是蠢到爆了。


    姜泽随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然后又听傅锦驰道,“假恋爱是真的。”


    姜泽随心想,我又不蠢,不用你特地给我总结一下。


    但接下来一句,却让姜泽随愣住了。


    傅锦驰道:“但喜欢你,也是真的。”


    第40章


    傅锦驰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姜泽随。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漆黑的眼睛,听着傅锦驰这简单的八个字,觉得心口被灼了下。


    但也就一瞬,很快就被姜泽随的理智给压了下去。


    傅锦驰看起来好像很认真,不似开玩笑。


    但傅锦驰当初给他告白的时候,也不像开玩笑。


    傅锦驰在高中天台同他说,“我会是你的家人”的时候,也不像开玩笑。


    姜泽随之前从来没想过傅锦驰跟他谈恋爱是假的,但结果呢?


    那此刻,他又要怎么确认,傅锦驰跟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他才不想去纠结傅锦驰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是傅锦驰应该证明的事情。


    姜泽随轻抿了下唇,直直看着傅锦驰漆黑的眼睛,语气说不上是讥讽还是自嘲,“喜欢我?因为我工作能力不错?”


    姜泽随以为傅锦驰会迟疑一下,再回答他。


    但没想到傅锦驰没有一点犹豫,回道,“不是。”


    姜泽随有一瞬的微愣,然后又听傅锦驰道,“其实你的工作能力,还没有优秀到这个地步。”


    姜泽随:“?”


    姜泽随:“……”


    姜泽随简直想将傅锦驰给自己轰出去,什么叫他的工作能力还没有优秀到这个地步。


    姜泽随忍不住讥讽:“是,没有那么优秀,那真是不懂,傅总最开始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没那么优秀的员工想辞职,就跟对方假恋爱呢。”


    姜泽随以为是讥讽,他心想,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厚颜无耻之人还能怎么狡辩。


    居然敢说他不优秀。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只见傅锦驰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豫。


    姜泽随心想,回答不上来了吧。


    他正想着,然后听到傅锦驰道,“所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而跟你假恋爱的。”


    “只是我自己愚蠢地以为……我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才跟你谈恋爱的。”


    “但其实不是。”


    “我应该……很早就喜欢你了。”


    姜泽随听着傅锦驰一字一字、认真笃定的话,看着傅锦驰朝他看来的,漆黑沉沉的眸光。


    姜泽随讥讽的话语被傅锦驰这些话,堵在了口中,带着讥讽和好胜神情的脸上,泛起了一瞬的微热。


    他看着傅锦驰,心想傅锦驰是被人夺舍了吧?还是另有什么目的?怎么会张嘴就来这些话。


    什么喜欢啊,爱啊,这些话跟傅锦驰也太不搭了。


    傅锦驰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其实也有一点别扭。


    他不习惯这样的表达,他习惯的是强势的、理性的、和感情无关的表达。


    虽然不习惯,但还是说了出来。


    而且说的笃定、认真。


    这几句看起来简单的话,得来的并不简单,是在心里反复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躲避,但最后避无可避之后,才终于意识到的。


    他喜欢姜泽随。


    他觉得恋爱愚蠢、可笑、幼稚、虚无缥缈,但他喜欢姜泽随。


    他试图追溯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姜泽随的,但八年的时间太长,而他看清自己这份喜欢的时间又太晚,他很难确认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姜泽随。


    姜泽随看着傅锦驰,觉得心口被傅锦驰的注视,盯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对此觉得恼怒,他不喜欢自己心口像被烫了一下的感觉,显得自己……很愚蠢。


    自己居然还在想相信傅锦驰吗?


    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坑里踩两次。


    姜泽随这样想着,但玄关门口的吻,天台上的对话,老家房子的那次夕阳,还有今天白天没有出现但晚上又闻到了的薄荷烟味,不受控制地闪现在脑海里。


    就连此刻,他也还能闻到那浅淡的薄荷烟味。


    金宣出现那次,休息室的薄荷烟和拥抱、傅锦驰身上的气息,以及他进休息室时窥到的那一瞬的落寞,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姜泽随觉得心口轻悸了下。


    脑海里是不受控制的回忆,一幕一幕的相处画面。


    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姜泽随在如潮的记忆画面中,蜷了下手。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姜泽随说着,笑了下,不以为意,“不过我也不关心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说着,站起身,看着傅锦驰,“傅总,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休息了。”


    他做出送客的动作,傅锦驰看着他,眸光微沉。


    在他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预想过这样的情况了。


    姜泽随当然不会轻易就原谅他,也不该轻易就相信他。


    会轻易相信他,就会轻易相信别人。


    相比于他简单的一番解释、一句道歉后,姜泽随就原谅他,就同他冰释前嫌,他更喜欢姜泽随此刻的不好说话。


    不好说话,才不容易被骗。


    傅锦驰想着,手心轻攥了下,然后起身。


    他眸光轻扫过姜泽随,也轻扫过这整间客厅。


    他很熟悉这套房子的布局,卧室的灯是关掉的,书房的灯却开着,书房的门也打开着。


    姜泽随刚刚是在书房吗?在工作吗?


    傅锦驰想着,收回视线,眸光再一次落在姜泽随脸上。


    他看着姜泽随,然后道,“我会重新……”


    他说着,微顿了下,目光沉静,“追求你。”


    姜泽随闻言,心跳漏跳了一拍。


    他面色依旧倔强冷硬,不以为意,他要面子地想要讥讽,但没等他开口,傅锦驰又道,“早点休息,晚安。”


    说罢,傅锦驰便主动朝门口走去。


    姜泽随没送,不过这小小的房子,他即便不送,也能听到傅锦驰换鞋的声音,听到玄关处门打开,然后又关上的声音。


    姜泽随在客厅站了好一会,他眨了眨眼睛,笔挺着的肩膀、高昂着的脖子、冷硬着的神色,在门关上后,松缓下来。


    他轻咬了下唇,心想,猪才会上第二次当。


    在这样想着的时候,他闷堵了一整天的胸口,却好像突然通顺了一点,没那么闷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