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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嫁春光》百合耽美小说_懒大花花

    第41章 第 41 章 心乱


    为恭迎淮阳王刘奕驾临, 江北一众官员费尽心思筹备接风盛宴。


    大堂内琼灯高悬,烛火如昼,丝竹雅乐袅袅绕梁。


    宴席上珍馐罗列, 玉盘金盏流光溢彩, 舞姬们身着霓裳舞裙,裙摆翩跹如蝶,腰肢轻扭似柳。


    一曲舞起, 丝竹声陡然转盛, 清越婉转, 舞姬们旋身腾跃, 水袖翻飞如流云漫卷,舞步轻盈似踏雪寻梅,将这场接风宴的奢靡浮华,推至顶峰。


    主位之上, 淮阳王刘奕危然端坐, 衣纹绣着栩栩如生的蟒纹, 风姿绰约,贵气天成。


    江北知府端着酒杯,腰弯得极低:“殿下驾临江北, 实乃臣等之幸, 更是江北万民生之福。今日备下薄宴,不成敬意, 还请殿下赏光开怀,聊表下官等一片赤诚。”


    乐曲悠扬, 舞姿曼妙。


    刘奕却抬手,示意乐曲停下,一双狭长凤目微眯。


    “孤此次驾临江北, 身负圣命,奉旨巡察江北督田要务,意在为百姓谋福祉、解饥馑。”


    此言一出,霎时寂然。周知府忙面露愧色,喊停了歌舞,挥手让舞姬退下。


    刘奕沉声道:“尔等身为江北父母官,当以百姓为念,推广新稻,劝课农桑,体恤民艰。怎可这般铺张靡费,纵情宴乐,将苍生温饱置之度外?”


    一番训诫落地,众官纷纷放下酒盏,个个汗颜俯首。


    周知府更是额头冷汗涔涔,脊背发凉,忙跪下请罪:“殿下教训的是,下官昏聩糊涂,只知逢迎接风,竟忘了民间疾苦。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厉行节俭,一心奉公体恤百姓,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余官员亦纷纷附和,连连称知错。


    刘奕冷眼瞧着众人惶恐畏缩之态,心底掠过隐晦快意,似是宽宥道:“知错能改,尚算可恕。”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一旁端坐的江宴身上,赞许道:“尔等皆当以江大人为表率。江公居江北两载有余,宵衣旰食,呕心沥血,潜心培育高产新稻,一心为民纾困,这般清谨奉公、心系黎民,堪为百官楷模。”


    江宴闻言,起身而拜:“此乃下臣之本分,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


    刘奕抬手虚扶,示意他归座:“江公太过谦抑。孤回京之后,必将你治农安民的实绩奏禀圣上。以公之才德声望,日后前程自当更上一层,不负圣恩,不负苍生。”


    席间皆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哪会听不出内里暗藏的拉拢之意?


    江宴既是圣上心许的能臣,又深得民心,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上重托,谢殿下厚爱。”江宴心中一凛,双手抱拳应道。


    刘奕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状似随口闲叙:“对了,孤在来江北的途中,听闻江公有一爱女,年方十九,温婉知礼,聪慧灵秀,陪着江公一同下田培育新稻,才识过人。”


    江宴神色微敛,从容回道:“小女资质平庸,才疏学浅,不过略识笔墨,平日里只帮臣料理些田间细碎杂务,不值殿下挂齿。”


    他深知淮阳王性情难测、权势滔天,行事从不循常理,不敢让女儿入其视线。


    刘奕唇角勾起笑意,极尽妖娆:“令千金躬身农事,沉静务实,绝非平庸之辈。改日若有机缘,孤倒想亲睹芳容。”


    江宴心底暗生不安,只得以客套笑意敷衍应和。淮阳王无端提及,怕是绝非偶然。


    宴席虽仍继续,经此一番敲打,满堂官员再无半分纵情享乐之意,个个敛神谨坐,言辞拘谨。


    宴罢,周知府早已为淮阳王备下城郊一座精致别院,依山傍水,景致清幽。


    院内皆按刘奕喜好布设,亭台雅致,曲径通幽,室中锦帐流苏,陈设器物无一不是上等珍材,雅致又不失华贵。


    刘奕一入内室,便褪去了席间清贵之态,将美人搂入怀中。


    这位女扮男装的淮阳王近侍,实则乃刘奕宠姬,他对其甚为痴迷。


    此番北行,执意要将她带在身侧,又恐朝野流言非议,便令她着青衫束发,扮作随侍近侍,朝夕相伴不离。


    床榻间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刘奕将人拥在怀间,唇贴耳畔,低哑呢喃:“蓉儿…… 孤一日也片刻离不得你。”


    刘蓉承受着他的强势索取,隐忍顺从。自从博陵刘家倾覆,家族流放之后,她便再无依托,辗转飘零,而今改名寄身在淮阳王身侧。


    “江宴有一爱女名唤江筎宁,听闻容色倾城,品性灵秀。”他低喘间,眼中有了算计。


    “莫非那江大人的女儿,入了王爷的眼?”刘蓉随侍他一年有余,早已见惯他种种荒唐算计。


    刘奕衔住她耳垂,嗓音低哑磁性:“你有所不知,江宴在民间声望极盛,父皇亦十分器重其才干。若能令他倾心依附于孤,对孤日后宏图大业,裨益无穷。”


    “王爷是想收服江大人,为己所用。”刘蓉微微蹙眉,承受着他的欢宠,眼神迷离。


    “你个寻机会去见见江氏女,与她交好亲近,寻机将人引至孤跟前。”刘奕伸手抚摸她脸庞,江宴那人自视清高岂会轻易站队,待时机成熟,将江家女儿纳入府中,江宴才能为他所用。


    刘蓉微微偏头,避开他的吻,娇嗔道:“殿下昔日曾言,此生唯宠我一人,情意不改。怎料不过两载,便要另寻新人?”


    看着她委屈娇柔之态,刘奕心头一软,哄诱道:“江氏女不过棋子而已,怎配与你相比。”


    “江宴不过是个三品司农卿侍郎,殿下身份尊贵,手握大权,何苦为一介三品僚臣这般大费周章?”刘蓉被他锢在身下,身形无力。


    “江宴官阶虽只三品,却深得民心拥护,声望斐然。人心难得,怎会不值?”刘奕胸口因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享受着与她的风月缠绵。


    室中旖旎缠绵,刘蓉顺势低吟相就,心底却暗自焦灼。万没想到来江北会遇见故人,她得暗中筹谋,寻机为江筎宁解围才是。


    ——


    秋风萧瑟,凉意渐浓,江筎宁在田间忙至日暮,在回府宅路上。


    一辆雅致的马车停在她身旁,马夫朝江筎宁喊道:“姑娘留步,我家主子邀你一叙。”


    江筎宁驻足立定,面露茫然,见车帘被掀开,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


    “筎宁。”刘蓉莞尔。


    “刘先生?当真竟是你?” 江筎宁又惊又喜。昨日在王驾仪仗旁遥遥一瞥,便觉得身形眉眼相似,但不敢确认。


    刘蓉朝她微抬手势,示意她上车叙话。


    江筎宁俯身登车,入得车厢,以为刘先生被流放去了岭南,再也不得相见。


    “刘先生,你怎会在这儿?还扮作男儿装?”江筎宁亲昵握住她的手,语气难掩激动。


    刘蓉轻叹一声,眸中染着几分沧桑怅惘:“刘氏获罪流放岭南,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幸得途中贵人相助,为我改换户籍姓名,逃过大劫。”


    江筎宁怔住,脑子里忽而闪过崔煜的身影,似有所悟。那日她曾苦苦哀求崔煜救刘先生,他不仅拒绝了她,更是羞辱逼迫……


    她自此耿耿于怀,怨他生性凉薄,今时今日才知他虽回绝,暗中救人,行事从不宣之于口。念及此,江筎宁心生动容。


    “往事皆已尘埃,不必再挂怀。你我能于异乡相逢,亦是缘分。” 刘蓉神色释然,温声道。


    “刘先生怎会跟在淮阳王身边?”江筎宁疑虑问。


    “此事说来话长,我得救之后,辗转南陵开了一家棋馆,本想隐于市井,安稳终老。”奈何棋艺容貌渐渐有了声名,被有心人算计举荐,送入淮阳王跟前。


    她眼底微湿,自嘲浅笑:“浮生世事,半点由不得人。兜兜转转,依附他人而活。”


    昔日一身清傲风骨,早已被世事风尘磨去棱角。只是好在刘奕待她尚有几分真心,予她荣华庇护,也算乱世中一处安身之所。


    江筎宁柔声安慰:“世道不公,岂是弱女子能承受住的。刘先生能保全性命,安稳立身,已是万般不易。”


    刘蓉闻言心头一暖,敛去怅然,神色陡然凝重:“我今日寻你,是因淮阳王,你需提防他。”


    “淮阳王?我与他并不相识啊。何需提防?”江筎宁愕然不解。


    “他有意纳你入王府为妾,以此拉拢江大人,为他自己的野心铺路。”


    江筎宁骇然,脸色微微泛白:“我已许婚给崔氏二公子。”


    “淮阳王何等心性权势,眼中只有利弊图谋,岂会在乎你婚约之事?”刘蓉轻轻摇头,但凡看中之物,他必占为己有,从无放手之理。


    江筎宁浑身发怵,一时乱了心智,不知如何应对。


    “你与江大人需早做筹谋。” 刘蓉沉吟片刻,“若是实在无力抗衡,可求助邺国公府。崔家门第鼎盛,根基深厚,或许能护你周全。”


    求助邺国公府……江筎宁明白她言下之意,是要去求崔煜。


    滔天权势之下,身如浮萍,命不由己。这些王侯权贵,无需顾及她们的心意。


    “你既有崔府婚约在身,便可暂且虚与委蛇,拖延时日,尽早筹备婚嫁。”刘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嫁往博陵崔氏,身为人妇,他也不便强行相逼。”


    “多谢刘先生费心提点。” 江筎宁神色迷惘,仿佛早早嫁入崔府,已是眼下唯一安稳归途。


    心里想到那人,江筎宁心下大乱,两年未见……


    第42章 第 42 章 重逢入怀


    别院回廊之下, 侍卫环立,身姿凛凛,森然肃气。


    江筎宁身着素色襦裙, 随刘蓉缓步而入, 甫一踏足,便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


    淮阳王连日数次催促,刘蓉几番委婉推诿, 终究难以再避, 只得引江筎宁前来相见。


    “殿下, 这位便是江大人家的姑娘, 名唤筎宁,乃是江北远近闻名的才女。” 刘蓉俯身敛衽行礼。


    江筎宁步入正堂,眼前淮阳王身形清逸,容颜莹润如玉, 她不敢肆意端详, 即刻垂首躬身, 恭谨见礼:“见过淮阳王。”


    “江公掌上明珠,果然风姿卓绝,不负盛名。” 刘奕声线清润悦耳, 一双狭长凤眸, 肆无忌惮将她从上至下细细打量。


    江筎宁心底暗自讶异,淮阳王生得眉目柔婉, 面若敷脂,竟是一副男生女相之姿, 连语声亦动人如玉石相击。


    “姑娘随令尊躬身田亩,潜心农事,才情风骨远胜寻常闺阁娇娥, 真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刘奕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凝在她清丽绝尘的脸上,久久不移。


    “殿下谬赞,我不过是帮衬父亲料理些事,不敢当‘巾帼’二字。” 江筎宁垂首敛目,身姿微微紧绷。


    被刘奕这般炽热直白的视线紧盯,只觉周身不适,却碍于尊卑礼法,只得强压心绪,维持着面上恭顺端凝。


    刘奕将她的拘谨尽收眼底,反倒觉出几分青涩动人。他朝身侧的刘蓉暗递一眼色。


    刘蓉心领神会,立时寻由脱身:“妾身去后厨看看茶汤点心可曾备好。” 言罢便悄然退离正堂。


    堂中瞬时只剩江筎宁与淮阳王二人,窘迫之感陡增。这份摄人心魄的压迫,与昔日面对崔煜时的冷冽截然不同,令她浑身心弦紧绷,如临万丈深渊,步步皆不敢轻举妄动。


    “你不必如此拘谨。”刘奕起身逼近两步,“孤惜才爱雅,不过与姑娘闲谈几句罢了。”


    “谨记殿下教诲。”江筎宁强作镇定。


    “孤赏识姑娘才情,不知你可愿长留孤身侧?孤必待你优厚,绝不委屈分毫。”刘奕目光黏着她。


    “谢殿下垂爱。” 江筎宁再行一礼,语气恭谨却立场分明,“只怕要辜负殿下美意。我早已与崔二公子定下婚约,婚期将近,日后愿安分持家,相夫教子。”


    刘奕本就生性好胜,听闻此言,非但未敛兴致,反倒愈发生出玩味之心:“抬起头来。”


    江筎宁心头微凛,依言缓缓抬眸,眉尖微蹙。


    刘奕眼底兴味更浓。此女容貌绝色,风骨傲然,骨子里藏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比起那些趋炎附势、曲意逢迎的脂粉女子,实在有趣太多。


    “听闻你来江北之前,曾寄居邺国公崔府。” 刘奕浅笑开口,“崔二公子才名冠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你倒也算得才情相配。”


    江筎宁静立原地,敛神屏息,不敢有半分言语疏失。


    “孤亦是爱琴之人。” 刘奕转身行至堂侧琴案前,缓缓落座,指尖爱惜抚过琴身,“天下传世名琴,大半皆藏于孤之手。”


    刘奕抬手拨弦,清越琴音陡然流泻,婉转悠扬,如山涧清泉绕石,似晚风拂过松梢,余韵绵长。


    “此曲,你以为如何?”


    “殿下琴艺超凡,曲韵动心,令人折服。”


    “那若与崔二公子相较呢?”


    “殿下如中天皓月,崔公子纵有才情,亦不过凡尘繁星,岂可同日而语。”


    此言似暗藏深意,江筎宁神色恭敬。


    “哈哈哈……”刘奕朗声一笑,抬手指向案上那张焦尾古琴,“此琴乃孤珍藏至宝,今日便赠予姑娘。改日闲暇,还望你为孤抚上一曲,莫负此间雅韵。”


    “万万不可。此琴乃是殿下心爱珍藏,不敢夺殿下所好。”江筎宁忙道。


    “孤一言九鼎,既已相赠,便无收回之理。” 刘奕面色骤然冷寒。


    江筎宁心下打了个寒战,这哪里是赠物,分明是强行相授,推拒不得,半点退路都无。


    ……


    江宴在庭中来回踱步,眉峰紧锁,忧心忡忡。自听闻女儿被淮阳王派人接走,他整日无心处置公务,坐立难安。


    吴叔高声来报:“姑娘回来了!”


    江宴连忙迎上前,见女儿安然无恙归来,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地:“孩子,淮阳王可曾为难于你?”


    江筎宁怀中抱着一张沉甸甸的古琴,一路行来已然气息微促。吴叔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接过琴身。


    “这琴从何而来?” 江宴目光落在古琴之上,神色疑惑。


    “是淮阳王执意相赠,我推拒无果,只得带回。” 江筎宁无奈轻叹,又道出实情,“他还约了来日,要我再为他抚琴。”


    江宴神色瞬间凝重沉郁。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淮阳王心性难测,绝非良善之辈,如何周旋应付?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筎宁,为父看来,你与崔府婚约,再也拖延不得了。” 江宴心中主意已定。


    说罢,江宴便匆匆转身,步入书房,回信于邺国公府,求尽快定下婚期。


    往后数日,江宴一面小心应酬淮阳王,一面暗自盼着此人早日离开江北。


    待到日暮时分,淮阳王府侍从径直来到官署,递上宴客请柬,邀江宴父女赴别院夜宴。


    江宴接过请柬,淡然回道:“小女近日染恙身子不适,难以赴宴,还请殿下恕罪。待改日,臣自当带小女登门赔罪。”


    侍从面无表情答道:“回江大人,江姑娘早已被殿下遣马车接走,此刻已然在去往别院的途中。”


    江宴脸色骤变,胸中隐生愠怒。淮阳王行事强势霸道,不留推辞余地。


    心系女儿安危,他不敢耽搁,连忙匆匆整束衣袍,快步赶往别院。


    马车内,江筎宁心神不宁,连日来她皆托故闭门静养,足不出户,本意便是刻意避着淮阳王,不欲与之周旋牵扯。


    奈何今日淮阳王府下人径直登门传召,只道江宴已赴王府宴饮,若她执意不去,恐惹王爷心中不快。


    江筎宁深知刘奕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若是公然拂逆,必会迁怒爹爹。万般无奈之下,登车赴约。


    一路行来,她思忖应对之法。待马车停稳,她定住心神,随侍仆缓步踏入别院正厅。


    才跨入门槛,目光掠过大厅客座,猝然撞见那人身影,霎时惊得容颜失色,周遭万物一并凝滞。


    厅中侧座,崔煜端坐其间。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挺,风华卓绝,眉宇间淡漠清冷,不染尘嚣。


    他不在博陵郡,何以骤然现身江北此地?


    江筎宁茫然,目光怔怔凝着他,脑海轰然一片空白,万千疑绪翻涌盘旋,竟一时失神失语。


    刘蓉见她失态,忙上前轻扯她衣袖,低声提醒:“筎宁,向殿下行礼请安。”


    江筎宁倏然回神,眼眶微有潮意,强按下心内波澜,垂首向主位上的刘奕敛衽一礼:“见过淮阳王殿下。”


    刘奕笑意浅浅,抬手指了指江筎宁,看向崔煜:“崔大人,孤今日宴请江大人父女,想来应当相熟。”


    崔煜淡淡看了眼,漠然道:“确有交情,江姑娘乃是舍弟未过门之妻。”


    刘奕听得出他弦外之音,一时语塞,这位表兄崔煜是太子亲近之人,亦是他暗中忌惮的劲敌。


    江筎宁身形微僵,听他这般疏离口吻,似是早已放下前尘纠葛。心底略松几分,暗自怅然,两年光阴流转,终是能冲淡许多执念。


    “筎宁,入座吧。” 刘蓉上前牵住她手腕,引至一旁小席落座。


    江筎宁坐立难安,心口怦怦乱跳,不敢抬眸去看崔煜,连上座的淮阳王都无心在意,满心满眼,皆绕着那人辗转不去。


    不多时,江宴匆匆入厅,向淮阳王见礼。待瞥见崔煜也在席间,先是微怔,随即心底暗生宽慰,有崔煜在此,可护女儿安然。


    刘奕含笑示意众人落座,待宾主坐定,便举盏邀众人共饮。


    江筎宁不善饮酒,端起清茶,以茶代酒示意。


    刘奕目光逼视,语气冷冽:“江姑娘,不过一杯薄酒,何须这般拘谨。”


    旁侧丫鬟立时上前,为她斟满酒樽。


    “殿下恕罪,委实不胜酒力。”江筎宁恭声推辞。


    “一杯而已。”刘奕冷厉盯着她,最不喜人前被驳颜面。


    江筎宁无法再拒,只得端起酒盏,闭眸仰头饮尽。辛辣酒液滑入喉间,灼烧食道,惹得她连连轻咳。


    刘奕本就有心拉拢江宴父女,偏二人连日刻意避嫌不识抬举,早已惹得他心生愠恼。他素来没什么耐性,索性借机发难。


    “姑娘可还记得,上回与孤曾有约,为孤抚琴一曲?” 刘奕抬手示意,侍从立时抬一架古琴安放在厅中。


    “我琴艺浅陋,恐难入殿下雅听……”江筎宁心慌起身。


    “无妨,你为孤奏的,便是世间佳音。” 刘奕语气温和,眸子里荡漾深意。


    江筎宁浑身泛起寒意,余光悄然掠向崔煜,却见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请吧——”刘奕做了个延请之势。


    江筎宁只得缓步行至琴案前,强压下心绪纷乱,指尖落弦,抚起一曲《阳春白雪》。心神不宁之下,竟接连弹错三处音拍。


    曲声落罢,刘奕缓缓鼓掌,似笑非笑:“曲意尚可,只是错了三处调子。”


    江筎宁面颊绯红,垂首默然。


    “孤有规矩,抚琴错一调,便罚酒一杯。” 刘奕自起身执壶持盏,缓步走到她身前,将自己用过的酒杯斟满,“错了三处,便当罚三杯。”


    江宴见状急忙起身,躬身求情:“殿下息怒,小女本就不善饮酒,可否容下臣代她受罚?”


    “孤立下的规矩,岂容随意更改?” 刘奕语气陡然生硬,径直将酒杯递至江筎宁眼前,强势逼人。


    众人皆看得明白,他分明是有意折辱。


    江筎宁咬着唇,骨子里生出几分倔强,伸手接过酒杯,仰头饮下。


    刘奕再斟第二杯、第三杯……她强撑着一口气咽下。


    “看不出来江姑娘倒是颇有酒量,先前倒是太过谦了。” 刘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自顾执盏浅酌。


    酒意上涌,江筎宁足下虚软,身形微微晃颤,只得扶着琴案勉强站稳。


    刘奕淡淡吩咐婢女:“江姑娘醉了,扶去偏院歇息。”


    江宴忙欲上前搀扶女儿,却被刘奕侧身挡下。


    “江大人意欲何为?”


    “小女醉了,下臣带她回家歇着,多谢殿下盛情款待。” 江宴心急如焚,却碍于尊卑礼法,不敢贸然冲撞。


    “令千金醉成这般,路途颠簸怎经得起?” 刘奕执意拦阻,“便在别院暂住一宿,明日一早,孤自派人送她归府便是。”


    他早知江筎宁已有婚约,偏生有意刁难,存心要留她在此过夜,折其名节,拿捏江宴。


    “殿下!”江宴急得面色铁青,险些绷不住要以下犯上。


    江筎宁昏沉之间,听得父亲焦灼呼声,浅浅阖眸,酒意裹挟神志。


    就在此时,崔煜缓缓放下手中酒盏,起身迈步上前。


    “崔大人!”刘奕伸手阻拦。


    崔煜面色寒冽,抬手径直将他拂开。刘奕被力道推得后退半步,手中酒杯脱手落地,碎裂一地。


    刘奕怒火攻心,厉声呵斥:“崔煜!”


    崔煜置若罔闻,上前将浑身虚软的江筎宁横抱入怀。


    第43章 第 43 章 狂热不休


    江筎宁只觉身形一轻, 整个人似凌空飘起,鼻息萦嗅到熟悉的淡香。


    她醉眼朦胧,微微睁眸, 看见那张清绝孤冷、风华卓然的容颜。


    心神涣散之间, 她下意识往他怀中偎去,任由他抱持着,抵不住酒意与心神纷乱, 沉沉昏晕过去。


    刘奕怒火滔天, 抢步上前便欲扯住他臂膀阻拦, 怎奈身形气力皆不及, 只得看崔煜抱人离去。


    “多谢殿下设宴款待,下臣先行告退。”江宴对着刘奕躬身一礼,不敢多作停留,连忙快步追出。


    刘奕立在原地, 凤眸沉沉, 森然寒寂。他唇角勾起凉薄的嗤哼, 多年未见,不近女色的崔煜,竟会为一介女子如此上心, 当真令他意外。


    屋内众人屏息垂首, 刘蓉亦不敢上前多言。


    刘奕眸起凛冽寒意:崔煜,你莫不是以为, 孤将你视为故友,便念昔日之情, 不敢对你如何?


    待江宴追出府外,崔煜早已抱着江筎宁登车离去,车马渐行渐远。


    江宴却见马车驶去的方向, 并非自己在江北的居所。心中虽有疑虑,转念崔煜乃是女儿表兄,定然不会相负,他想来应当无碍。


    马车厢内,崔煜将人紧紧拢在怀中,寸寸不肯放松。


    两年多睽违离别,日夜相思刻骨缠心,早已把他熬得近乎疯魔。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江筎宁缓缓有了意识,感觉有人褪去了她的衣裳,以湿巾细细擦拭满身酒气。


    起初尚且自持克制,可压抑的思念一旦破闸,便再难收敛。他将她紧紧圈入怀中,俯身覆上唇瓣,失控沉沦。


    软榻上气息纠缠,她每一寸肌肤,都烙下了他的痕迹。


    江筎宁惺忪睁眼,头晕目眩未消,陌生又熟悉的触碰袭来,神志骤然清醒几分,惊惶慌乱尽数涌上心头。


    “表哥,别这样……”她声息微弱。


    “我经年护你,你从未为我抚过一曲,今日却为别的男人奏曲?”他红着眼,理智被浓烈妒意吞噬,嗓音低哑压抑。


    迷醉中她恍惚以为,这又是一场梦,可肌肤相贴的触感太过真切,他怀抱禁锢如笼,将她密密裹住,亲密无间,无从挣脱。


    “你放开我。”她无力哀恳。


    “江筎宁,你以为这两年,我是如何过来的?”他含着粉樱吮舐辗转,灼热滚烫。


    两载光阴,他日夜思之念之,入骨入髓。无数个长夜,唯有亲手点燃一炉若水香,于缥缈幻境之中,方能触碰她,慰藉相思。


    江筎宁沉浮在清醒与迷惘之间,心底万般挣扎,偏偏连抬手推开的力气都无。任由他赤身相拥,予取予求。


    她咬住下唇,唇瓣沁出淡淡血痕,双眸蓄满了泪水。


    ……


    天色微明,曦光洒落内室,一室清宁。


    江筎宁缓缓醒转,浑身暖意包裹,被人牢牢拥在怀中。她下意识睁眼,撞进那双深邃沉沉的眼眸。


    崔煜侧身静卧,凝望着她的,目光浓得化不开。


    “表哥……”一声轻唤颤在喉间,刹那间如天崩地坼。


    种种纠缠不休,原来并非醉后幻梦,皆是真切发生过的事实。


    她心头惶乱交加,再不敢与他温存相卧,强撑着便要起身逃离。


    奈何整个人被他手臂环紧,力道沉锢,半分动弹不得。


    “别想走……”


    “你,你怎能趁人之危?”江筎宁羞急得泪水涌出,“置世俗礼法于何地?”


    “从今往后,你的人、心,归我一人。” 崔煜掌心扣住她纤腰,强行将她身子紧贴自己,呼吸交织。


    “你怎能如此妄为!可有想过府中长辈颜面?顾及旁人流言非议?我往后又该如何自处?”江筎宁闭上眼,泪水不断滚落。


    崔煜低头,唇瓣轻吮去她眼角泪水:“待回博陵郡,我自会出面,废去你与崔瑾的婚约。”


    没有她的这两年,他长夜无眠,心神早已枯寂如死灰,又怎会在意世俗蜚语?


    他拇指骤然捏住她下颌,迫她抬眸直视自己:“昨夜你为旁人抚曲,对他人温言颔首?”


    “是他相逼啊!”江筎宁辩解。


    “他要,你便顺从?” 崔煜醋意横生,“唯独对我,避之不及?”


    “你不可理喻……”江筎宁被他逼得心口酸涩,万般委屈。


    崔煜又强势覆上她唇瓣,不容她分毫抗拒。


    江筎宁慌忙抬手抵在他肩头,奋力推拒,可他身形沉凝,气力强横,她那点微弱挣扎怎推得开。


    唇齿纠缠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许,气息微沉:“嫁我。”


    江筎宁面颊绯红,羞愤郁结,眸光倔强避开他视线:“我便是此生不嫁崔瑾,也绝不嫁你!”


    他这般强势掠夺、罔顾伦常,她如何能心安承纳?往后何以面对痴心相待的崔瑾,又何以面对众人。


    这份逾矩情愫,他能抛却颜面执念强求,她却做不到不顾礼仪廉耻、人情伦常。


    “我说了算。” 崔煜淡淡道。


    “你再逼我,我便遁入空门!” 江筎宁自觉已入绝境。


    “你便是遁入空门,剃度为尼,也依旧是我的人。”崔煜眸色分毫未变,反倒添了几分冷然戏谑,拥着她的臂膀收得更紧。


    江筎宁霎时语塞,怔怔凝着他近在咫尺的清绝容颜,心头一片茫然无力。


    他不顾她羞怯躲闪,径直伸手取过她的里衣,要为她穿戴。


    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又羞又窘:“我自己来……”


    “我何处未见过,尝过?” 崔煜眸光灼人,“何须再避。”


    他不由分说伸手过来,带着全然的掌控,她本能地往后缩,意欲躲闪。


    可才稍稍退让,下颌便被他轻轻扣住,迫她抬眼看向自己。下一瞬,他含住她的唇瓣,略带惩罚般索取。


    彻骨无力感席卷全身,但凡她稍有抗拒,换来的便是他强求深吻,逼得她连反抗的勇气都渐渐敛了去。


    她不敢再挣扎,只能僵着身子,任他替她理好衣衫,羞得无处遁形。


    穿罢衣衫,崔煜又取过梳妆木梳,拉着她坐在窗前妆台前。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乌黑如瀑的长发,木梳缓缓划过发丝,动作终于轻柔了下来。


    江筎宁望着铜镜里两人相叠的身影,心头冰凉凄然,好似整个人的命数,被他牢牢攥在了掌心。她眼眶酸胀泛红,满心委屈几欲落泪,却硬是强忍不敢落下半滴。


    她已摸清他的性子,她一垂泪,他定吻去她的泪痕,借着安抚的由头,又是一番纠缠。


    梳顺过长发,他执起黛笔,细细替她描眉。


    他腕骨微沉,极稳极敛,笔尖轻轻落在她眉峰起处,顺着眉骨天然弧度,细细晕染勾勒。


    “表妹,我好想你。”这已是他能说出口的甜蜜情话。


    江筎宁心口发涩,却只能默默承受。


    他俯身靠近她身后,胸膛轻抵着她背脊,气息拂在耳畔:“今生今世,你是我崔煜的妻,岁岁朝夕,永不相离。”


    仅凭一己偏执执念,便擅自将她余生,强行定了归宿。


    “崔煜,你疯了?”江筎宁被他这番霸道妄断,惊得心头发寒。


    果然他又以吻封缄,磨去她所有的棱角。一次次推攘,被他强势压下,几番拉扯周旋,她渐渐没了力气。


    心绪稍定,江筎宁盘算着该如何脱身,语声怯怯带着央求:“表哥,我想回家探望爹爹,昨夜未归,他必定忧心难安。”


    崔煜掌心一拢,顺势牵住她手应允:“我陪你同去。”


    江筎宁立时攥紧他衣袖,低声相求:“千万莫要随口妄言,若是惹得爹爹动怒,我实在无地自容。”


    崔煜手指轻轻挑起她下颌,眸色深凝:“我是见不得光之人?”


    江筎宁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面颊染透绯红,放软了声调:“我只是求你凡事循序渐进,暂且收敛几分,莫要当众令我难堪。”


    崔煜望着她顺从的模样,心头柔软:“依你便是。”


    二人同乘马车回了府宅。


    江筎宁下车之时强敛心神,面上撑起从容温婉之色,掩去一身窘迫。


    入得正堂,江宴见崔煜亲自护送女儿归来,心下感激万分。


    江筎宁从容回话,推说昨夜宴饮沉醉,被崔煜就近安置在客舍休憩,一时疏忽未曾告知。


    江宴不疑有他,连连对着崔煜拱手道谢:“小女少时寄居崔府多年,蒙世子悉心护持,江某感念于心。”


    崔煜立在一旁,身姿清挺,天姿潇潇似不染俗世烟火:“分内之事,江大人不必挂怀。”


    江宴随即心生疑惑,开口相询:“世子久居博陵郡,此番怎会远赴江北而来?”


    崔煜自是为江筎宁而来,绝不容淮阳王肆意觊觎他的女人,面上却言辞冠冕堂皇:“府中有俗务途经江北,便在此小留数日。”


    江宴热忱挽留:“既是如此,世子在寒舍小住几日,也好让江某略尽之谊。”


    崔煜从容应下,顺势提出所求:“既蒙大人盛情,晚辈便却之不恭,只求居所清静,安置在筎宁隔壁院落便可。”


    江宴毫无多心,转头便嘱咐江筎宁:“世子远道而来,这几日你好生照拂陪伴,不可怠慢。”


    “是,爹。”她面上乖巧应声,心如刀割。


    而后,崔煜径直步入江筎宁的闺房。屋内陈设清雅简约,他缓步踱步其间,目光缓缓扫过屋中每一处角落,似要细细丈量她独处的岁月光阴。


    “表哥在博陵郡府务繁忙,不知打算何时启程归去?” 江筎宁犹豫着开口。


    “急着盼我离去?”崔煜眸色微沉。


    “唯恐耽搁表哥正事。”江筎宁垂眸避过他视线。


    崔煜听着这番客套虚伪的场面话,上前一步便将她牢牢拥入怀中,胸膛紧紧禁锢,不留半分退路。


    江筎宁身子一僵,奋力推拒他,偏头躲闪,执意不肯依从。两人在闺房中默默僵持,谁也不肯退让。


    正相持之间,门外传来江宴的叩门声,声音温和响起:“筎宁,备好午膳了,出来用膳,你去隔壁唤崔世子一同过来。”


    江筎宁心头骤惊,慌得想要挣脱他怀抱,生怕被爹爹撞破这幕。


    可崔煜手臂锢得极紧,分毫不肯松劲,俯首在她耳畔低声道:“吻我,便放开你。”


    情势逼人,门外父亲尚在等候,耽搁日久必定引人疑心。江筎宁涨红了脸踮起脚尖,仓促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崔煜眸中掠过满足笑意,这才缓缓松开手。


    江筎宁定了定心神,稳着气息朝门外应道:“爹爹稍等,我即刻便来。”


    她悄悄瞥了一眼,见崔煜唇角带着柔笑,温润弧度漾开,风华潋滟,竟是惊艳得晃人心神。


    那昔日不苟言笑之人,如今为她展颜,笑得夺目,直叫人心神纷乱。


    整理好衣容,二人一同走出房间赴膳。


    席间,崔煜举止端方,却频频抬手,温柔为江筎宁布菜添食。


    江宴看在眼里,心底隐隐生出丝微妙疑惑。


    江筎宁察觉父亲目光,含笑解围:“表哥,我已经长大了,不再劳烦你视作小妹般疼惜照拂。”


    江宴再看向崔煜那不染红尘的风骨,或许是自己心思多虑。


    这般超然物外的人物,此举不过是兄长照拂小妹,江宴放下疑虑,安心用膳。


    第44章 第 44 章 极致温柔


    午后, 江宴邀崔煜移步书房闲坐叙话。


    二人落座烹茶,言谈间便说起江北农事与新稻培育诸事。


    崔煜听闻江北新稻增产喜人,心思微动, 已然盘算着待回博陵郡后, 便将此法引去试行推广。


    他思量来日与表妹成婚,必倾尽心力,成全她这番济世惠民的抱负。得知她这两年来在农事上的才情与成果, 深信以她的聪慧心志, 定能让博陵郡遍地稻香。


    正叙谈间, 门外传来轻浅步履, 江筎宁端着茶盘,硬着头皮缓步入内,欲为二人添茶续水。


    此刻崔煜正与江宴纵论农耕利弊、民生温饱,见解独到。


    江筎宁立在一旁躬身斟茶, 耳中静静听着他侃侃而谈, 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论及民生国事时他沉稳睿智, 似笼着一层朗然光华,让她一时听得失神。


    忽的,崔煜似有感应, 深情的眸子回望向她, 江筎宁立时敛了视线,添罢茶水便敛衽悄步退出书房。


    ——


    此夜月色清寒, 庭院寂寂无声。江筎宁卧于榻间,辗转难安, 心头纷乱如麻。


    前路茫茫,她不知往后该如何周旋自持。


    正心神惶然无措时,窗户忽被轻轻一拨, 一道颀长身影趁夜色翻身而入,步履轻如鬼魅,不沾半点声响,径直行至床前。


    他撩开锦帘便悄然卧榻,长臂一伸,自后将她整个人牢牢圈锁入怀。


    “想我么?” 他嗓音低哑,带着夜的慵懒,温热胸膛密密贴上她柔弱背脊,气息沉沉笼在她颈后,丝丝缕缕,缠人入骨。


    江筎宁身子僵凝,声线微颤低劝:“表哥,你!倘若被府上人窥见,我往后还如何自处立身?”


    崔煜不顾她推拒,下颌轻抵她鬓边,鼻息摩挲着她柔嫩颈侧,温柔又执拗,非要讨她一句心软回应。


    江筎宁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只得放软语气,以退为进轻声央求:“表哥,你若当真执意要我伴你一生,也该容我缓缓,许些时日。”


    他唇瓣缓缓含住她莹润耳垂,舌尖微缱,声线放得极柔:“是我不好,太过心急,吓着你了。”


    嘴上温言致歉,可环着她的臂膀却分毫未松,反倒收得更紧,贪恋怀间软香温玉。


    他落下轻柔吻,从鬓边至颈间,一点点辗转流连,磨去她的抗拒。


    那吻极致温柔,惹得她浑身泛起薄热,神志渐渐迷离涣散,喉间溢出细碎绵软的娇吟。


    她迷蒙着双眸,语声细碎轻颤:“那方大夫……是你?”


    崔煜故意低笑逗她,气息拂在耳廓,撩得人心头发麻:“方大夫是何人?如今人在我怀中,还分心惦记别人?”


    江筎宁轻轻闭上了眼,早知是他,他刻意不认,她也不愿点破。


    他含住她的唇,柔软唇瓣,吻势渐渐深沉动情,辗转厮磨,情意浓浓,蚀骨缠心。


    情到浓时,他情难自抑,低低唤出那两字:“阿宁。”


    那些年在国公府,他多想这么唤她。


    这亲昵呼唤落入耳中,江筎宁心头猛地一刺。阿宁二字,此刻从崔煜口中道出,勾起她对崔瑾的满心愧疚。


    崔煜何等敏锐,立时察觉她异样,眸底温柔渐敛,染上几分霸道戾气。


    他绝不容许她心底还留着旁人位置,更不许她心系旁人分毫。舌尖强势探入,加深了这个吻,侵吞她所有心神。


    他要揉碎她心底所有杂念,抹去她记忆里旁人的影子。


    ……


    翌日晨露沾阶,门外忽传来丫鬟轻叩门扇的声响。


    “姑娘,我送洗漱温水过来了。”


    江筎宁脸颊血色尽褪,侧首望着身畔安卧的崔煜,敛着气息朝门外低声应道:“暂且搁在门外便可。”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江筎宁才怯怯挪了挪身子。


    崔煜支起身子,凝着她眉眼间绯红羞怯、又带着委屈无措的模样,心头似被羽毛轻轻搔挠,痒意绵绵。


    “表哥……算我求你,待名分既定、成婚之后,再这般可好?” 她眸中蕴着难言的羞惭与酸涩。


    她与崔瑾婚约尚在,名份未改,如今却被他夜夜逾矩纠缠,这般荒唐行径,每每思及,愧疚难安。


    他瞧着她娇滴纠结的模样,不忍再逼她,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碎发:“是我失礼,不该强人所难,委屈了你。”


    说罢,他便起身离榻,从容披上衣衫。


    晨光斜斜洒落,勾勒出他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的轮廓。


    衣袂缓缓拢上肌理,隐隐可见脊背线条劲挺流畅,风骨天成,那般清绝出尘的形貌,配上浑然天成的绝好身段,风华迫人。


    江筎宁目光撞入那幅景致,脑子轰然一片空白,只觉面颊发烫,连忙垂落眼帘,再不敢多看半分。


    ——


    淮阳王侍从登门,来到江宅传话,邀崔煜赴会议事。


    江筎宁得知后心头揪紧,前日酒宴上,崔煜为她解围得罪了淮阳王,此番相邀,怕是不怀好意。


    江宴亦是面色微沉,拉过崔煜至一旁,压低声音:“世子此去,谨慎为好。”


    崔煜从容回道:“大人不必多虑,我与淮阳王有些交情。”


    见他随侍从登上了淮阳王派来的马车,江筎宁微微蹙眉,甚是忧心。


    思忖片刻,江筎宁想着约见刘先生,从中打探消息,若真有不妥,也好想办法周旋。


    ——


    院子里搭起一座雕花戏台,雅致又气派。


    崔煜走入庭院时,见江北一众地方官员皆列席在座,陪侍宴饮听戏。


    淮阳王刘奕坐在正中主位,斜倚着锦垫慵懒微阖,正伴着曲声闲听戏曲。


    见崔煜来了,刘奕抬手示意身侧空位:“崔大人,入座一同赏曲吧。”


    崔煜行礼后落座,听台上名角启唇便是软糯缠绵的戏腔,高低抑扬,婉转回环。


    唱戏的花旦水袖轻扬时翩若惊鸿,莲步挪移间温婉生姿,唱腔清亮入耳,尾音拖得绵长。


    一曲唱至妙处,刘奕率先抚掌低笑,出声叫好。


    席间一众官员见状,连忙纷纷附和,连连称妙喝彩,满院皆是赞誉之声。


    台上此人名唤温玉,乃是淮阳王新近寻得,倾力捧红的梨园名角,唱功冠绝京城,寻常人无缘得见其登台。


    “周知府,且品品,这出戏唱得如何?”刘奕似随口而问。


    “唱腔婉转,韵味天成,下官半生听戏,今日当真大饱耳福。”坐在淮阳王身后的周知府恭维道。


    “诸位不妨细细端详,瞧着其品貌不俗。”刘奕唇角笑意渐深。


    周知府细看,那唱戏花旦虽风骨不及,可眉眼轮廓竟与崔煜有几分相似。


    淮阳王此话明着是闲谈,用意着实耐人寻味,当众试探、暗含折辱。


    后排一众官员皆老于世故,看破其中门道,谁也不敢接话。


    “周知府再品品此人容貌,可有几分眼熟?”刘奕点名。


    “能入殿下之眼,唱功绝佳,品貌不俗。”周知府面露讪讪陪笑,“殿下恕罪,下官眼拙,第一次见此人,瞧不出什么眼熟。”


    刘奕似是料到他会这般回答,也不追问,只低低嗤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戏台。


    崔煜端坐席位,神色沉静自若,仿若未闻刘奕刻意挑衅之语。


    一曲戏终,刘奕才转头看向崔煜:“崔大人,孤尚有一事请教,移步说话吧。”


    二人起身,刘奕在前,崔煜在后。周知府等官员见状,纷纷起身躬身告辞,生怕多留片刻。


    雅间内陈设清贵,熏香袅袅弥漫。刘奕屏退侍从,亲自落座煮茶,举止优雅贵气。


    煮茶、沥汤、分杯,每一个环节他做得不急不缓。


    刘奕执盏慢斟,将一杯热茶推至崔煜案前:“一别数载,故人风骨依旧,只是心境,倒比不得从前清寂。”


    崔煜从容回语:“流年易改,世路辗转,王爷亦不复当年宫闱稚态。”


    两句客套暗锋落地,屋内一时静默。


    刘奕七岁那年,初遇入宫伴读的崔煜,长他两岁。


    其生母本是宫掖歌姬,一朝承恩有孕,方得低位嫔衔。只因出身寒微,又独得圣宠,触怒皇后,从此备受倾轧。


    深宫沉沉,母子二人无援无靠,常年困于人情冷暖之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曾有课业散后,两位皇子寻衅争斗,竟将刘奕推入御园池水中,捉弄取笑。


    寒池侵骨,他惊惶浮沉,崔煜纵身入水,将他救起。


    太子秉仁厚之心,当庭训诫两位皇弟,为他持平委屈。


    自那往后,生性怯弱孤僻的刘奕,便常依在崔煜身侧。


    深宫寂寞,二人互为慰藉,共渡孤年,常常月下对坐,畅谈至深夜。


    刘奕思忆其过往,与崔煜交心,算是浮沉宫墙里,阴暗中的唯一暖意。


    “我视君为知己。如今世事分途,君却事事立身东宫,与我处处相左。”刘奕怅然叹道,二人再不复往日情谊。


    “太子仁厚明理,于你无薄待之处,何须执意相悖,徒结芥蒂?”崔煜眸光沉敛。


    “嫡长为太子,不过生来占一局先机罢了。”刘奕冷笑。


    当年中宫皇后,久视刘奕母子为眼中尘芥,百般苛抑。刘奕常年蜷于宫隅阴影之中,隐忍度日。直至皇后崩逝,母妃方得渐离桎梏,一步步晋阶贵妃,稍得立足之地。


    刘奕怨恨皇后,自然也恨着皇后所出的太子。


    时势流转,如今刘奕智虑深沉,谋略过人,深获圣心。而太子质性敦厚,行事迟疑,渐令父皇诸多不满。


    久历低谷颠沛,他早已悟透世情:人心名利,本就多为己谋。


    九五之尊的至高权柄,任谁身处局中会甘于不争?


    “你我年少知交,渊源非浅。若愿助我定大业,我许你位居人臣之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刘奕语气沉而郑重。


    “殿下!”崔煜目光冷利,“此乃大逆之言!”


    崔煜心中叹息,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怯弱躲在他身后的小皇子,历经岁月权欲淬炼,今已性情大变,执念权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能给你的,东宫那位给不了你!”刘奕身子微倾,目光渴求。


    “殿下欲予我什么?是谋逆作乱的污名,还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崔煜言辞犀利回应。


    “崔煜……”刘奕眼眶微红,已放下身段卑微待他,而他不屑一顾。


    第45章 第 45 章 依赖


    “太子生性敦厚, 若殿下及时回头,尚能安身立命。否则,便是万劫不复的死路。”崔煜对视上他的目光。


    “回头?” 刘奕陡然嗤笑, 悠悠喝了一口茶水,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未必会输给他。”


    如今皇帝最是偏爱淮阳王,太子却因与皇帝政见相悖,屡屡碰壁, 早已惹得父皇厌弃, 刘奕以为废长立幼, 不过是迟早之事。


    崔煜默然, 秉持道家 “无为而治、顺应天道” ,主张宽仁待民,这与太子的仁义治国不谋而合。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绝无可能站在淮阳王那边。


    “我的琴技, 乃君亲手所授。”刘奕起身, 抚上一旁的古琴, 指尖拨弄几声旋律。当年在深宫,刘奕被诸皇子排挤,时常郁结难舒, 崔煜会为他抚琴以安其心。


    “可如今, 殿下琴艺青出于蓝,不再需要我了。”崔煜回绝得果决, 没有一丝动摇。


    这般卑微恳求,于高高在上的淮阳王而言, 已是极致的妥协。这些年,刘奕一直记得他的好,将他视为世间唯一知友。


    “孤想要之人、之物, 若是得不到,便只能毁掉!”刘奕绝美的面容渐渐扭曲,露出几分狰狞之色。


    他狠狠拽了下琴弦,一根弦“嘭——”崩裂而断。


    “心浮则气乱,气乱则入心魔。”崔煜站起了身,“道阻且长,愿殿下莫要再往歧途深陷,好自为之。”


    崔煜自知多说无益,拱手拜过道别后,迈步离去。


    见他清心寡欲,离去得无半分留恋,刘奕阴沉着脸却无法释怀。


    崔煜自别院缓步走出,门口遇上一辆马车停下。


    刘蓉被丫鬟的搀扶着下了车,此时碰巧撞见崔煜,身子忽而僵住。


    崔煜瞥见顿步不前的刘蓉,隔着几步之遥,他似不曾相识此人,转身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刘蓉侧头,看着马车缓缓启动,渐渐远去,喉间哽咽了下。


    正是那人亲手毁了刘家,全族被判流放之刑,她该对他恨之入骨,却怨而不能。


    刘蓉方才外出,是去见江筎宁……她曾以为崔煜修的是无情道,不会对情爱动心,可那日酒宴上,她亲眼所见崔煜不顾众人目光,抱着江筎宁离去。


    那时,她恍然所悟,他并非无情,只是从未正眼瞧过她。


    刘蓉望着那马车消失在眼帘,胸口刺痛,酸涩堵在喉间,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定了定心神,刘蓉敛去眼底的脆弱,步入正门。


    她刚走到房外,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夹杂着鞭子抽打皮肉的 “噼啪” 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伶人温玉的声音,他嗓音与众不同。


    温玉是刘奕去年亲手捧红的京圈花旦,深得刘奕偏爱,平日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怎会狠心将人打得这般凄惨?


    屋内的鞭刑声未停,温玉的惨叫声渐渐微弱,带着气若游丝的哀求,听得刘蓉心惊胆战,浑身发凉。


    刘蓉第一眼见到温玉,便觉得他眉眼与崔煜有几分相似。温玉性子极柔,绝不可能惹怒淮阳王,这刘奕果然是喜怒无常。


    屋内的声响才渐渐停歇,大概是刘奕打累了,声线透着发泄后的沙哑,冷冷吩咐:“拖下去上药,别死了。”


    刘蓉看着两个侍从架着温玉走了出来,温玉浑身是伤,衣衫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


    之前是崔煜来过了,温玉不会惹淮阳王……刘蓉心中了然,定是崔煜惹怒他,他无处宣泄,便拿温玉撒气,真是无妄之灾。


    压下心底的惊惧,刘蓉脸上荡起柔媚的笑意,轻轻叩了叩房门:“殿下……”


    “进来。” 刘奕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戾气。


    刘蓉推门而入,见屋内满地狼藉,而刘奕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连忙上前,屈膝行礼:“殿下让妾身去查的事,那江氏女与崔煜不过是表兄妹之情,崔煜护她当是为了崔家颜面。”


    “那江氏父女不知好歹!”刘奕正在愠怒气头上,眼中闪过狠色。


    刘蓉担心他会对江筎宁下狠手,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那些人尚可调教,不值得殿下生气。只是崔煜……”


    刘奕目光冷冷落到刘蓉脸上。


    “崔煜以下犯上,对殿下不敬,当罚才是!”她以为,这般顺着他的心意说话,缓解他的怒火。


    没曾想话音刚落,刘奕狠狠抬手,一记耳光便扇在了她的脸上。


    “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刘蓉被打得偏过头去,力道之大,让她直接踉跄着跌倒在地。


    她捂着脸,满眼难以置信,他未曾动过她一根手指,这不过是一句附和之言,他竟会动手。


    刘蓉不知错在何处,却清醒过来,原来在淮阳王眼中,她与那温玉没什么不同。皆不过是他的玩物,他可百般宠爱,也可弃如敝履。


    “滚!” 刘奕厉声呵斥,语气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


    刘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退出屋内。


    ——


    崔煜回到江宅,四下寻看,不见江筎宁身影。


    唤来吴叔一问,才知她早就出门,还未归来。


    崔煜在她闺房等待,案几上书卷静放,他随意翻了翻,皆是农书记载。


    他漫不经心打开抽屉,里面全是拆了封的信件。


    这满满一抽屉的信,皆是崔瑾写给江筎宁的,字里行间寄托相思挂念,情意绵长。


    崔煜手指抖了抖,忆起昔日在国公府,亲眼见二人亲密相拥的模样,心头闷涩翻搅,戾气暗生。


    崔瑾写了这么多封信给她,那她也一定回了他不少。


    他们在信中互诉衷肠?崔煜只觉得天昏地暗,心口扯得发疼,他不知她究竟有多念崔瑾。


    正兀自沉郁间,门外传来轻浅步履,江筎宁已然归来。


    她刚踏入房门,心头便莫名一紧,意识到屋内气氛不对劲,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后门扇便被人反手合上,落锁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像一道枷锁,将她困屋内。


    崔煜长臂一伸揽她入怀,身躯滚烫相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让她无从躲闪。


    “表哥,你不是答应我……”不再强迫她?


    不等她开口说完,他覆上她唇瓣,吻得狂烈,带着满心酸涩妒意与占欲,不肯松半分余地。


    江筎宁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心神慌乱,只得依从。


    一吻稍歇,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眸色沉沉如寒潭。


    “这两年,未有一字半语为我留下。”崔煜涨红了双眼,将她抵在门上。


    “……”江筎宁下意识看向书桌,顿时明白过来,他是看到了崔瑾的信。


    他带着压抑的戾气,低声质问:“崔瑾……可曾这样吻过你?”


    江筎宁脸颊绯红,忙怯怯摇头,不敢有半分迟疑:“没……没有。”


    崔煜微微眯起眼眸,他亲眼见过他们十指紧扣,见过他轻吻她额头,更多次见过他们深情相拥。


    念及此,醋意翻腾得几乎要将他淹没,那些他没撞见的时刻,他们是不是更亲密?


    江筎宁瞧他神色愈发阴鸷,生怕他就此胡思乱想发疯失控,软声解释:“瑾表哥性子温润守礼,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冒犯我。”


    可这话落在崔煜耳中,反倒像在暗讽他蛮横强势、不守礼法,反衬出崔瑾的温润得体。


    他面色顿时沉了几分,眼底的不悦更甚,不等她再说下去,低头再度吻上她的唇。


    江筎宁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人发疯起来实在不讲道理!


    她越是解释,他越是不信,可她又不知该如何做……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的索取,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袍,身子微微发颤。


    缠绵片刻,他稍稍退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眸光紧锁着她视线,步步紧逼:“那你心里,是不是还念着他,想着他?”


    江筎宁哪敢惹他不快,用力摇头,低声道:“往后我把瑾表哥当做兄长相待。”


    崔煜眸光依旧夺目,又急切逼问一句:“那对我呢?你对我,可曾有几分真心?”


    这话直逼心底,江筎宁被问得手足无措,意识陷入混沌中,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周旋。


    她此刻被他的强势与逼迫压得喘不过气。她不敢说不爱,更不敢说爱。


    终究是撑不住了,江筎宁泪眼楚楚,肩膀轻轻耸动,哀声央求:“表哥,别再逼我了……我好怕……”


    她泪流满面,轻轻推他的胸膛,眼中流露着几分绝望的无助。


    望着她泪眼婆娑、惶然无助的可怜模样,崔煜心头又软。


    他缓缓松开禁锢她的手臂,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别哭。”


    江筎宁扑在他肩头,低声啜泣起来,她怕极了他,更依赖他。


    那哭声细碎又委屈,带着连日来的煎熬,一点点浸湿他的锦袍,也浸得他心口发疼。


    她哭了许久,肿着双眼,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轻柔的安抚,她更惧了。


    为何会这般畏他,从第一眼见他起便不安,多年来他为她施针救治,她却一日比一日畏惧?每当他靠近一步,她恨不得后避十步。


    第46章 第 46 章 护她


    别院幽室, 沉香袅袅萦梁。


    淮阳王刘奕斜倚软榻,慵懒阖眸,静听身侧温玉抚弦唱曲。曲调婉转多情, 声声入耳。


    他心中兀自盘算, 崔煜屡屡与他作对,全然不顾年少旧情,就连区区一介朝臣江宴, 也敢屡次托病避召, 竟不将他放在眼里。


    刘奕眼底阴鸷层层叠叠, 杀意暗生, 噬人锋芒四起。


    待温玉一曲终了,余音渐歇,室中归于寂静。


    刘奕缓睁开眼,眸光沉沉, 朝温玉淡淡抬手示意。


    温玉心头一凛, 不敢迟疑, 敛着身姿缓步上前,跪在刘奕面前。


    刘奕伸出修长指节,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迫他抬眸直视自己, 语声慵懒却透着彻骨阴寒:“如今有人处处逆孤心意,惹得孤怒火攻心, 你说,该怎么办?”


    温玉被他冷厉的目光慑得浑身发颤, 脊背紧绷,只怯生生颤声回话:“殿下若是心中不悦……便杀了那人。”


    闻言,刘奕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起身移步一旁剑架,抬手取下锋利长剑。


    刘奕脚步绕至温玉身后,手腕运力,长剑陡然疾刺而出,一剑穿心。


    “逆我者,不可留。”刘奕垂眸看着倒地之人,神色漠然,仿佛只是碾死一只蝼蚁。


    ——


    淮阳王两度传召江宴,江宴深知其意,一直托病推脱不敢应召。


    他日日悬心防备,生怕淮阳王睚眦必报,迁怒发难。


    惴惴煎熬数日,忽闻淮阳王车马浩荡,启程离了江北,江宴悬着多时的心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郁气。


    彼时崔煜早已接到博陵郡加急文书,得知刘奕离境,便决计当日即刻动身返程博陵。


    午后秋风轻拂田垄,江筎宁正蹲在田间记录察看稻苗长势,衣袂裤脚皆沾了星点泥痕,鬓间沁着薄汗。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田埂之侧,车夫躬身垂首,语声恭谨:“姑娘,崔世子有请登车一叙。”


    江筎宁心头微怔,迟疑片刻,只得敛衣登车。甫一落座,崔煜手持锦帕,温柔细致替她拭去颊边薄汗。


    “我需返回博陵,有紧急要务处理。” 崔煜语声沉敛凝重,是身不由己的迫促,一刻再耽误不得。


    “明日走?”江筎宁闻言一滞,不知如何表情。


    “即刻。”崔煜这是来向她道别的。


    “现下便要动身?”江筎宁没料到他走得这么急,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崔煜定定凝着她清浅眉眼,眸色微黯:“你……盼着我走?”


    她慌忙摇头,生怕表错了情,惹他不悦。


    崔煜望着她闪躲局促的模样,缓缓抬手,轻柔捧住她清丽容颜,压低了嗓音:“等我……”


    不待她思忖应答,他便俯身趋近,温唇轻覆而上。一吻悠长,久久方才缓缓松开。


    ——


    半月后,一道圣旨快马加急,直达江宅。宣召江宴即刻返京,入朝复职。


    江宴伏地跪拜,双手恭接圣旨,感慨万千。宦海浮沉,漂泊在外整整九载,历尽风尘羁旅,如今终得归京,重返故土家门。


    江筎宁得知喜讯,心中欢喜难以言喻,那些年她时常梦见,随父亲安然归京。如今,梦成真了。


    临行那日,风和日煦。


    吴叔打点好行囊行装,两辆马车整装待发,踏上回京路途。


    沿途青山层峦叠嶂,古道蜿蜒曲折,车窗外烟树连绵,景致徐徐向后倒退。


    江筎宁倚在父亲身侧,眉眼含笑:“爹爹,待回了家,便能看见娘亲种下的那棵老树了。”


    江宴眸含慈柔,静静望着女儿,轻叹一声:“是啊,蹉跎九载,回家了。”


    父女二人一路闲谈温情,回忆岁月温柔,暖意融融。


    江宴这些年从未这般安心,以为苦难尽数落幕,往后可护女儿安稳度日。


    平静不过两日,山路骤变风云。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山间泥泞湿滑,泥泞满径。暴雨冲刷山壁,碎石土块簌簌滚落,视野被茫茫雨幕遮蔽,模糊不清,马车只能缓慢前行。


    行至一处悬崖峭壁之下,变故陡生。


    车轮忽然猛然一空,车身剧烈颠簸摇晃。


    一支冷箭射来,马受伤后惊得不受控制狂奔。


    “老爷,不好!” 车夫惊恐嘶吼。


    失重感席卷全车,马车眼看要冲落陡坡,马夫忙跳了车。


    千钧一发之际,江宴没有半分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将江筎宁狠狠推出马车。


    “爹!”凄厉绝望的呼喊响彻雨中山谷。


    江筎宁重重摔落在泥泞地上,浑身被冷雨浸透,衣衫狼藉。她茫然抬头,眼睁睁看着相依为命的父亲,随着失控的马车,一同翻滚坠落陡峭悬崖。


    狂风呼啸,大雨滂沱,雷声震耳。


    她颤巍巍伸出手,想要极力攀挽,却只掬得一手冰凉雨丝,空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


    刹那之间,天崩地陷。江筎宁心神俱裂,却喉间哽咽窒塞,痛得撕心裂肺。


    就在她失神崩溃、毫无抵御之力时,林间黑影骤现。


    蒙面杀手悄无声息围拢而来,身手凌厉,杀气凛冽,利刃寒光闪烁。


    “姑娘,小心啊!” 吴叔凄厉惊呼出声,奋身上前相护。


    可杀手招招狠绝,瞬息之间,利刃洞穿吴叔后背,鲜血汩汩涌出。


    江筎宁目睹惨状,心神再遭重创,悲痛惊惧交织,整个人僵在原地,痛到失语。


    就在她命悬一线之际,方旭带着暗卫队疾冲而出,厮杀四起。


    这些杀手武功极高,悍不畏死,招招致命。暗卫虽勇猛,与那些顶尖杀手厮杀间,皆是一个接着一个倒下,鲜血染红山间泥泞,惨烈无比。


    暗卫以命相搏,拼死杀出一条生路。方旭强忍伤势,护着失魂落魄的江筎宁翻身上马,策马疾驰,逃离险境。


    一路奔逃,不敢停歇。


    江筎宁麻木失神,魂魄仿佛被抽离躯壳,对外界的生死危局全然无动于衷。


    于她而言,山河失色,天地无光。心心念念盼着归家,如今,能陪她回家的爹爹,没了。


    方旭早已体力透支,身受重创,不敢再寻官道驿站,只得带着她遁入前面深山,躲进一座荒废破败的山神庙暂避。


    庙宇墙垣倾颓,四壁漏风漏雨,内里阴冷潮湿,满目荒凉。


    稍稍安顿下来,方旭强撑满身伤势,立刻遣同行而至的暗卫,快马奔赴博陵郡,将此事禀报崔煜。


    “淮阳王心狠手辣,必定斩草除根,很快就会追来。”


    方旭强忍剧痛,神色凝重,一刻不敢松懈,时时刻刻警惕四周动静。


    “江姑娘,待雨势稍歇,我们须即刻换地方藏身。”方旭望着失神呆滞的江筎宁,见她木然端坐,毫无反应。


    他为自己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我们两个兄弟已沿悬崖之下,搜寻江大人下落。”


    那陡峭悬崖落下去,几乎难以生还啊,江筎宁回过神来,悲恸决堤,泪如雨下。


    这么多年日夜期盼,不就是为了和父亲回家么?眼看归期在望,为何遭此横祸。


    她蹲下身,双臂环膝,肩头剧烈颤抖,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


    方旭望着她悲恸欲绝的模样,欲言又止,终究只能长叹一声,满心恻然,却无从慰藉。


    一夜风雨过后,天色放晴。方旭深知山神庙极易被追兵搜查到,不敢久留,当即带着江筎宁辗转潜行,避入附近偏僻村落。


    江筎宁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取出随身金银,登门寻访村中郎中,为方旭疗伤敷药,又购置寻常粗布布衣,二人换下满身泥污血痕的衣衫,掩去行迹。


    村里郎中收了重金,悉心为方旭清创包扎、煎药调治。


    这两日江筎宁眼神空洞,形若槁木,食不下咽。脑海反反复复盘旋着父亲坠崖那一幕,午夜梦回,亦是泪湿枕衾,梦里声声泣唤:爹爹,我想回家……


    第三日,方旭伤势稍有好转,外出打探消息,筹谋后续脱身之计。


    可他这一出去,再也不曾归来。


    江筎宁在惶恐不安中熬过整整一夜。


    直到翌日黄昏,茅屋木门被轻轻推开。


    崔煜满身风霜而来,一眼便望见蜷缩在角落的江筎宁。


    他顺着方旭一路留下的隐秘记号,跨越千里风雨,马不停蹄赶来,终于寻到此处。


    不过短短半月不见,她竟憔悴得不成模样。


    她面色毫无血色,身形消瘦,双目红肿,发丝凌乱……


    崔煜心疼到极致,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柔弱冰凉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语声低沉温厚,带着万般安抚:“别怕,我来了。”


    江筎宁抬头望见那张熟悉的面容,连日强撑的防线崩塌。


    她埋在崔煜怀中,死死咬着唇痛,用力到唇瓣微微渗血,声声哽咽破碎:“我回不了家了……”


    爹爹若是不在了,她从此,再无家可归。


    崔煜强忍着眼眶湿热,只能以怀抱牢牢护住她破碎的心神,无言慰藉。


    村郎中端着一碗药粥过来,见崔煜气度矜贵,料想是姑娘至亲,便温声开口:“这位姑娘两日水米不进,身子早已亏虚,快趁热喝碗药粥补一补。”


    “多谢。”崔煜接过瓷碗,神色沉定,即刻遣郎中速速离去,以免被追兵察觉,无端受牵连。


    郎中尚自茫然不解,崔煜取过一锭沉甸甸金锭递过,示意他切莫再折返此地。郎中见他气场凛然,气度不凡,不敢多言,连忙颔首收下,匆匆离去。


    崔煜先以小勺浅尝粥味,确认无异,才温柔喂向她唇边。


    第47章 第 47 章 ……


    江筎宁偏过娇弱面庞, 纤长眼帘轻轻垂落,凄然摇头。


    “未见江大人尸骨,便不能断言生死。他若尚在人世, 你要与他团聚;他若不幸遇难, 你更要好好活着,为他报仇!”崔煜语声陡然凝重,“吃下饭食, 养足心神, 才有气力撑下去!”


    江筎宁闭紧双眸, 热泪不断涌出, 纤手捂住双耳,执拗不愿入耳半句劝慰。


    崔煜望着她颓然无助的模样,万分疼惜,语声再添沉重:“我遣方旭率十二名暗卫沿途护送, 如今逃回去报信的剩一人。你这般自弃, 怎对得起他们舍身护你一命?”


    屋内一片寂然, 唯有女子压抑的泣咽,催人恻然。


    崔煜一手将她环在怀里:“好好活着,江筎宁。”


    “……”


    良久, 江筎宁缓缓睁开迷蒙泪眼, 颤着唇瓣张口,任由他执勺轻喂, 咽下药粥。


    二人尚未得片刻喘息安稳,屋外忽然人声喧杂, 马蹄轰鸣震天。


    整座村落已被大批兵马层层围困,水泄不通,封闭所有出入之路。


    两位贴身暗卫匆忙入内禀报:“大人, 是淮阳王亲率兵马到此,借搜查逆贼余党之名,封锁全村,四下搜捕。”


    崔煜面色沉寒,周身气场凛冽森冷,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屋外旷地之上,刘奕高坐骏马雕鞍,身姿矜贵倨傲。


    马后粗绳拖拽在地,绳端牢牢缚着奄奄一息的方旭。他满身血污褴褛,衣衫破碎不堪,浑身皮肉被拖拽磨得溃烂红肿,伤痕累累,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崔煜眸色冰冷,命暗卫出屋传语,请淮阳王过来相见,莫伤及无辜。


    片刻之后,刘奕一袭华贵王袍,步履雍雅从容,缓步踏至茅屋门前。


    屋内光线昏沉幽暗,刘奕一眼看见里面风姿潇潇之人:“没想到,你我竟会在此荒村陋舍相逢。”


    “何以兴兵围村,惊扰百姓?” 崔煜沉声质问。


    刘奕漫不经心轻笑,步入门内:“捉拿谋逆逆贼,天经地义,何来兴兵围村一说。”


    “是你杀了我爹?”江筎宁见到刘奕那一刻,悲恸化作滔天恨意。


    她情绪失控,随手抓起案边一柄短匕,欲扑上前刺杀,誓要手刃仇敌。


    崔煜立时跨步上前,长臂箍住她失控的身躯,紧紧将她揽在怀中,拦下她冲动赴死的举动。


    与此同时,刘奕身后一众侍卫齐齐拔剑出鞘,寒刃森然,锋芒尽数指向崔煜与江筎宁。


    刘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怀中挣扎的女人,笑意愈冷:“此女当众持刃行刺孤,行径昭然,坐实逆党同谋之罪。”


    崔煜神色自若,将情绪崩溃的江筎宁交给身后的暗卫,沉声吩咐:“看好她。”


    两名暗卫一左一右稳稳扣住她双臂,防她再行莽撞之举。


    刘奕抬手示意麾下侍卫,将半死不活的方旭粗暴拖拽入茅屋之中,冷厉道:“此人亦是逆党余孽,蓄意刺杀孤,罪无可赦。”


    崔煜目光落在方旭血肉模糊的身躯上,喉结重重滚动:“此事与旁人无关,放了他。”


    此刻的刘奕早已杀红了眼,拔剑出鞘直刺而出,朝着地上那人狠狠刺去。


    崔煜眼睁睁看着利刃洞穿血肉,失去心腹之人,痛得窒息发紧,手指攥紧,骨节泛白。


    “唉,孤一不小心失手了!” 刘奕嗓音阴冷如毒蛇,“将这逆党就地正法。”


    江筎宁见这权柄滔天之人弑杀如麻,鲜活的生命转瞬即逝,恨而无之奈何。


    刘奕看了眼屋外村落,语气阴冷诡异:“你应该不想亲眼看着,这全村人,都跟着陪葬吧。”


    崔煜伫立片刻,语声沉定决绝:“放过他们,我任你处置。”


    刘奕戏谑轻笑,笑意透着薄凉:“孤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不留祸患,怎会轻易放过?”


    “你以为杀了全村人灭口,就能掩饰你暴行?我来之前,已写下陈情书,淮阳王若此番暴行公布于众,天下再难容!”崔煜漠然道。


    “……”刘奕手持侍卫递来的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佩剑上的血。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还想争天下?”


    “崔大人,念在你我年少相伴,便给你份薄面。”


    “你想要怎样?” 崔煜掩去眼中寒芒。


    “放过他们,可以啊。”刘奕柔美的脸庞上透着癫狂的笑,“你有两条路,一是归顺孤,二是跪下,向孤谢罪自刎,了却所有纠葛。”


    言罢刘奕将手中佩剑,丢在崔煜面前。剑身撞击地面,发出清冽脆响。


    崔煜面色并无慌乱迟疑,屈膝跪地,俯身去拾那柄落于地面的长剑。


    “请淮阳王一言九鼎。”崔煜眸色淡淡,似不在意生死,他知眼前之人疯狂,不过是设局为他。一切,因他而起。


    被暗卫禁锢的江筎宁,望着他跪地持剑的模样,心神骤裂,不住摇着头,嘶哑凄声哭喊:“表哥!不可!”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江筎宁混沌迷离的心神才彻底清明。父亲已然坠崖生死未卜,倘若再失去他……


    “放开我!”她奋力挣动,热泪模糊了双眼。


    暗卫见崔煜当真执剑欲绝,只得抗令松了手。


    江筎宁挣脱束缚,踉跄扑至崔煜身前,哽咽难言:“表哥!”


    崔煜侧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她,却淡淡道:“你安心回去,嫁与心爱之人罢。”


    江筎宁不肯后退,决绝地抓住那锋利剑刃,除了他……她还能嫁谁?


    剑锋划破她纤细的手指,鲜血滴落,刺痛钻心。


    崔煜瞥见红艳刺目的血迹,令道:“放手!”


    刘奕冷眼旁观,慢悠悠开口:“真是感人至深啊,崔大人竟愿为了一个女人而死,眼光不过如此。”


    崔煜强忍疼惜,重重出手击中她后脑,将江筎宁劈晕过去。崔煜递了个眼色,暗卫扶护住她。


    见崔煜作势真要横剑自刎,刘奕心头一慌,不由自主上前两步,急声喝止:“慢着!”


    莫说淮阳王不想逼死崔煜,纵使再恨再怨……也不敢如此妄为,崔煜乃博陵郡守,又是皇亲国戚,邺国公世子,身份尊崇,若被他所害,必惹朝堂震荡,他的霸业宏图梦也就是碎了。


    崔煜动作快如闪电,趁着刘奕不备,反手紧握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剑锋一横,瞬间抵在刘奕脖颈要害之处,将刘奕挟持。


    他身姿决绝凛然,大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势。


    变故陡生,全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侍卫们纷纷挥剑,却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上前。


    刘奕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急促惶然道:“孤不过随口试探,怎会真的要你性命!快快放下剑!”


    崔煜望着地上方旭的尸身,凄冷道:“放他们安然离去,我自会放下剑。”


    刘奕沉默对峙,不肯妥协。


    崔煜手腕微微用力,剑锋再贴寸许,浅浅划破颈间肌肤,一缕殷红血丝缓缓渗出。


    “在你眼中,旁人性命皆如草芥,又怎会性命相赌?” 崔煜语声带着沉沉震慑。


    “崔煜!” 刘奕怒到极致,声色发颤,“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崔氏全族安危,与孤玉石俱焚?”


    “是你……在逼我。”崔煜的声线冰冷得骇人。


    “好,好!好得很!” 刘奕又怒又惧,终是不敢拿自身性命赌局,只得咬牙妥协退让。


    崔煜吩咐屋内两名暗卫,带着晕厥过去的江筎宁,即刻登车离去,赶往预先约定的隐秘之地等候接应。待到天际望见烟花升空绽放,便是彻底脱险之兆。


    暗卫领命不敢耽搁,背着江筎宁登车绝尘而去。


    崔煜心中清明,此刻已然身陷无解死局。


    良久,望见远处天空升起绚烂烟花,接应信号亮起,昭示江筎宁脱离险境。


    “放下剑吧,崔大人!”刘奕厉声暴喝,“你若真敢伤我分毫,乃至取我性命,崔氏诛九族!今放过她,是孤给你最后的情面!”


    崔煜缓缓松开紧握长剑的手,任由兵器落地。


    “崔煜,从今以后,你我恩怨勾销两不相欠!” 刘奕恼羞成怒,戾气冲天,多年深宫相伴的知己情分,就此碎得彻底。


    恨意滔天之下,他依旧心有不甘,回头盯着崔煜,哑然追问:“孤再问你一句,来日朝堂争锋,你会为了太子刘隆,不惜拔剑相向,取孤性命吗?”


    崔煜缄口不言,无半分回应。


    “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刘奕一时只觉得自己被最重要之人背弃,理智失控,盛怒之下捡起地上那剑,狠狠一剑直刺崔煜胸膛。


    一剑刺出,刘奕回过神来,望着浑身浴血、缓缓瘫软在地上的崔煜,望着那个年少深宫唯一陪他取暖之人,他又哭又笑,失态难言。


    刘奕不敢面对惨状,亲手斩断了唯一的情谊,带着兵马仓皇撤离。


    崔煜捂住伤口侧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剧烈哆嗦。他没有躲刘奕这剑,便是让其泄愤,如此护崔氏族人不被淮阳王报复。


    而只要他崔煜不死,这个仇必定会报!


    很快,马蹄声如惊雷滚滚,博陵郡魏将军率领精锐人马策马赶至,甲胄铿锵作响,气势凛凛。


    陆逸见崔煜重伤卧地,疯也似的扑上前,双膝跪地,颤抖着伸手探查他的伤势。


    “世子!世子挺住啊!” 陆逸声音发颤,即刻解下腰间随身携带的伤药,小心翼翼地拨开崔煜染血的衣襟,将止血药大把大把撒在胸膛伤口上。


    “江筎宁呢?”崔煜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如游丝。


    意识一点点流失,他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眼望向陆逸。


    “姑娘已被送往安全据点,世子放心。” 陆逸一边手忙脚乱地倾倒药瓶,一边急声回应,语气尽量沉稳,好让他安心。


    止血药撒了一层又一层,简单包扎后,伤口依旧鲜血淋漓,陆逸吓得心惊胆寒。


    崔煜失血过多晕厥了过去,博陵魏将军高声疾呼,令士兵将附近村落、城镇的郎中尽数请来!


    士兵闻声,不敢有半分耽搁,纷纷翻身上马,分路疾驰而去。


    第48章 第 48 章 心意相通


    驿站客房, 帘幕低垂,江筎宁浑浑噩噩中醒来,意识初回, 眸光虚浮, 待看清床畔端坐之人,竟是拄着拐杖的江宴!


    她一时怔忡失语,甚至以为是梦, 眼眶骤热, 湿了衣襟。


    “孩子, 你醒了。”江宴疼惜开口, 露出笑颜。


    “爹爹……真的是你?” 她不敢置信地哽咽,挣扎着坐起身来,似要确认眼前之人并非虚影。


    “是我。”江宴轻轻颔首,当日马车坠崖, 他在跳车后侥幸攀住崖壁枝桠缓冲两回, 虽折了腿, 却是捡回一条命,幸得暗卫及时施救得以周全。


    江筎宁扑入江宴怀中,相拥而泣, 父亲的失而复得令她狂喜泪目。


    稍定, 江筎宁心头一空,念及崔煜慌问:“爹爹可知, 表哥他如何了?”


    江宴眸色微闪,温声宽慰:“放心, 崔世子并无大碍,此刻正闭门静养。”


    江筎宁瞧出父亲眼中的躲闪之意,心思沉重, 不祥之感漫上心头,她强撑着疲软的身躯下榻,必要亲眼看见崔煜无恙才能安心。


    “筎宁,你身子尚未复原,且容你稍歇……”江宴出言劝阻,奈何他腿脚不便,起身都需借力拐杖,根本无力阻拦。


    他话未说完,江筎宁已步履虚浮地往门外去,单薄的身影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江宴叹了口气,此番父女二人能得以苟活,全赖崔煜相护,而随行的吴叔等人皆惨死于淮阳王刀下。淮阳王心性狠戾至此,草菅人命,当真是天良丧尽,毫无人性!


    江筎宁行至院落,便见魏将军、陆逸等崔氏亲信皆肃立在一间客房门外,众人满脸忧色。


    “陆统领。”江筎宁急切走向陆逸,双腿无力,险些摔倒。


    陆逸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姑娘,你身子还弱着,当回房静养才是,此处有我等守着便好。”


    “表哥呢,他怎样了?究竟发生了何事?”她面色憔悴,心头更慌。


    “世子受了外伤,大夫们正在全力救治,定能化险为夷。”陆逸无奈,强挤笑意安抚。


    江筎宁眸光灼灼:“若只是轻伤,何必劳烦多位大夫彻夜施救?你莫要欺我。”


    “许是伤得不轻,需静心调养,假以时日便能痊愈。”陆逸又道。


    江筎宁望着屋内大夫、侍从进进出出,心下陷入极度恐慌担忧中:“我在这儿守着。”


    她衣衫单薄,在门外石阶上坐下,无论旁人怎么劝不肯挪动半分。陆逸无可奈何,只得送上一件披风。


    至东方泛白,一众大夫疲惫地自房中而出。


    “世子情况如何?”陆逸即刻上前询问。


    “性命暂无大碍,但元气大伤,伤及心脉,何时能醒,全看天意造化,老夫等也无能为力。”为首的大夫摇了摇头。


    江筎宁听闻这番话,心头紧绷的弦断裂,起身冲入房内。


    门口侍卫正要阻拦,陆逸抬手示意退下,世子身边也该有个人陪着,兴许表姑娘在,能醒得快些。


    江筎宁走进房中,见崔煜静静卧在床榻之上,面色青白,气息极弱。


    她心口阵阵抽疼,如被利刃反复穿刺,剧烈晃了下身子,险些没能站稳,伸手扶住门柱,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步挪至榻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那掌心再无往日温热。


    他与她许诺,要她等他,岁岁相守,言犹在耳……江筎宁伏在榻边,良久缓不过神来,心口越来越痛,痛得肝肠寸断。


    刹那间,她似乎恍悟,为何从前对他心生畏惧,避之不及。


    她怕他,怕极了。


    怕对他生出不该有的痴心妄念,他会厌恶她……


    忆起往昔岁月,他年年为她施针疗疾,却是克己复礼,从不多看她一眼。


    江筎宁整颗心被悲恸淹没,泪雨倾泻,她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怕一松手,会失去他。


    她守了一日,哭肿了双眼,他始终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大夫再度前来诊脉,神色凝重地道,世子伤势过重,心脉受损,若三日之内仍未醒来,怕是更难了。


    她听闻此言,泪腺似已干涸,眼中一片荒芜的红,凝望着榻上昏迷之人。


    “不会的……” 她轻声呢喃,想到他许下的诺言,认定他不会丢下她。


    一旁的江宴神色沉重,望着女儿枯槁憔悴的模样,再瞧她对崔煜牵肠挂肚的思念,心中已然明了。二人之间的羁绊,早已远超表亲之情。


    夜幕降临,驿站膳房备上膳食,江筎宁陪着江宴用膳,虽食不下咽,味同嚼蜡,可她知晓,唯有养足精神,才能好好守着他醒来。


    用过膳食后,江筎宁敛衽起身,双膝跪地,神色郑重道:“爹爹,女儿有一事。”


    江宴连忙抬手,欲扶她起身,温声道:“孩子快起来,有话但说无妨。”


    “我心悦之人,想嫁之人,是崔煜。” 江筎宁喉间哽咽,字字坚定,“若是他醒来,我嫁他。若他……醒不来,我便守他一生,素衣终身,再不入他人门庭。”


    江宴身形微顿,长长叹了口气,侧过头去。


    “此情若是令爹爹蒙羞,是女儿之过,万望爹爹成全。”江筎宁俯首而拜,“替我解了婚约。”


    他半生为官,重颜面讲礼法,可这张颜面,比起女儿终身,又算得了什么。江宴是忧心,崔煜挺不过此劫,女儿此生孤单。


    “你想好了吗?”江宴转过身看她。


    “句句皆是女儿肺腑之言。”她满目赤诚坚定道。


    “罢了,为父写好退婚文书,送去崔府。”江宴强忍住复杂心绪,俯身轻轻扶起江筎宁。


    “谢爹爹成全。”江筎宁如释重负,这辈子她总该遵循心意,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真正的选择。


    夜色渐深,江筎宁衣不解带,守在他榻前,端来温热的清水,用柔软的锦帕,细细为他擦拭躯体。


    “待表哥醒来,我嫁你为妻,以余生为诺,可好?”江筎宁柔声细语,垂首唇瓣烙在他手背上。


    她忽觉掌心微动,那微弱的触感,似有若无。


    江筎宁抬眸,见崔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随即,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


    他眸光虽弱,却异常清亮,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温柔而珍视。


    “表哥……”江筎宁心弦剧颤,欢喜得哭笑失控,紧握住他手。


    崔煜看着她哭肿的双眼,浅浅扯了扯唇角,这两日他意识模糊,可她守在他身旁的低语誓言,他皆听见了。


    “我去叫大夫!”江筎宁忙拭去眼角热泪,忍下狂喜,便要起身。


    “别走。”他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声音微弱,此刻只想她留下来陪他。


    “好,我不走。”江筎宁见他嘴唇干得厉害,“表哥你渴么?我去取些水来。”


    他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江筎宁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端至榻边,见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不由得犯愁,如何饮下。


    “喂我。”崔煜望着她的红唇,抬了抬眼,用眼神示意她。


    江筎宁明白过来,脸颊羞得通红,无措地端着水杯。


    崔煜似是看穿了她的窘迫,故意眉头紧蹙,闷哼一声,脸色愈发孱弱苍白,那副隐忍之样,看得江筎宁心头揪紧。


    她顾不上羞涩,不忍拒绝他期盼,硬着头皮含了一口温水,覆上他的唇,将水缓缓渡了过去。


    她唇瓣柔软温热,触碰到他冰凉的唇,身子忍不住微微颤动。


    这般几番往复,才将一盏温水尽数喂完。


    而后江筎宁轻步走出房门,唤住廊下值守的侍卫:“世子刚醒来,你速速去后厨让备碗软粥送来,再备些洗漱之物。”


    侍卫听闻世子醒来,皆面露喜色,匆匆退下。不多时,陆逸亲自端着食盒与盥洗用具赶来,入内便欲扶起崔煜,拿起银勺便要伺候世子用膳。


    崔煜眸光淡淡一瞥,眼神沉静自带威压,隐隐将他逼退。


    陆逸茫然了须臾,悟性极高,讪讪将粥碗递到江筎宁手中,不敢多留,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将房门合上。


    江筎宁端过粥碗,坐在榻边,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待温度温软适宜,才小心翼翼送到他唇边,一口一口耐心喂着。


    待崔煜用完小半碗软粥,她又拧了温热锦帕,细细替他擦拭脸面、净口漱口,照顾妥帖细致入微。


    崔煜稍有动作伤势牵扯,痛得只冒冷汗,面上却是若无其事。江筎宁守在榻边,轻声软语陪他闲话解闷。


    崔煜靠在榻上,气息微喘:“身寒彻骨,表妹,可能抱抱我?”


    明知他是故意言之,她却无法拒绝,褪去外衣,避开他的伤口,轻轻抱住他。


    “如此暖暖,可好些?”她柔声问,温情被他尽数牵动。


    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呼吸灼热,哑然道:“吻我,便不疼了。”


    江筎宁脸颊更红,却还是顺从地抬手捧他脸,红唇附上他的唇,显得笨拙。


    崔煜不知从哪儿来了力气,翻身将她轻轻按在身下,反客为主深入了这个吻。


    江筎宁心头一慌,他伤口未愈,担心此番动作牵扯伤势。


    崔煜缓缓松开她,气息微喘:“似是有人在我耳边说,愿嫁我为妻,以余生相托,可有此事?”


    江筎宁面露羞涩,轻轻点了下头,埋在他怀中。


    他俯首再次吻来,柔得如冬日暖阳,轻轻圈着她的腰,力道轻柔却坚定。她闭上双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主动回应着他。唇齿相依间,他的温柔层层包裹着她,酥麻又温热。


    她浑身的紧绷都化作柔软,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沉醉,陷入飘飘然的欢喜甜蜜之中。


    崔煜嗅着她身上的淡淡的芬芳,嘴角微扬:“深夜你在我房内寸步不离,若是江大人知晓,怪你失了闺阁礼数如何是好?”


    这人才刚醒过来,便如此打趣她,江筎宁心头一恼,带着几分娇嗔,伸手推着他的胸口,却又怕牵动他的伤口,动作极轻:“那我走……”


    崔煜握住她的手,笑容妩媚:“既许了我一生,走不了。”


    二人相拥而眠,一夜安寝,亲密无间——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的大小可爱,文文到后期了,过几天就结局了。


    第49章 第 49 章 婚事


    崔煜伤势渐得安稳, 调养数日已无大碍,便携江筎宁同归博陵郡。


    一路车马辚辚,江宴随行左右, 将退婚文书备妥, 暗自筹谋。


    刚至博陵,郡丞李涵着官袍赶来,避开随行侍从, 快步至崔煜马车旁, 躬身附耳:“大人, 穆亲王的亲笔信函已送至衙门, 封缄标注紧急,下官不敢耽搁。”


    “我去去就来,凡事等我。”崔煜眸色微沉,回身嘱咐江筎宁, 即刻赶赴衙门。


    陆逸护着江宴、江筎宁至邺国公府。


    老夫人听说江氏父女前来, 心头欣喜难掩, 设下家宴相迎。


    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朱漆大门前,府中仆从早已列队等候。


    “姑娘,可算回来了!” 一道哽咽软糯的声音响起, 云燕快步上前, 扶住江筎宁的手下马车。


    江筎宁心头微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柔声安抚,主仆二人情谊尽在其间。


    她抬眸望去心里“咯噔”, 府门高台上,正立着一道挺拔清逸的身影。


    崔瑾身着一袭湖蓝色暗纹锦袍,面如朗月, 眸若星辰,仍旧是温润清贵之气。


    他望着江筎宁,眼中是藏不住的急切期盼,这两年有余,他日夜牵念,盼着她归来。


    “阿宁。”崔瑾柔情轻唤一声,心头激动难抑,迈步走下阶梯,欲将她拥入怀中,一解相思之苦。


    他以为,这回她来了,从此朝夕相守,再无别离。


    可就在他身形趋近之际,江筎宁却身子微侧,避开了他欲相拥的动作。


    她面上拢着愧疚之色,欠了欠身:“瑾表哥,许久未见。”


    崔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意凝固,不安之感悄然漫上心头。


    江筎宁垂落眼眸,不知如何面对他,他温文如玉,是极好之良人,这份婚约原是她负了他,亏欠他一片痴心。


    江宴拄着拐杖,在侍从搀扶下缓步走来。江茹宁向崔瑾介绍道:“这是我爹。”


    崔瑾连忙敛去心头纷乱心绪,躬身拱手行礼:“江大人。”


    邺国公府先前曾收到江宴亲笔书信,只道待归郡后便商议二人婚事,此刻见江宴亲自随行至此,定是为他与阿宁的婚事而来。


    “多谢二公子这些年照拂小女。”江宴打量了一番崔瑾,面露为难之色。


    “江大人言重了,我当护得阿宁。大人一路劳顿,快请入府歇息,祖母与父亲早已在正堂等候。”崔瑾侧身做出迎客之姿。


    江筎宁心绪忐忑搀扶住江宴,迈上邺国公府台阶。


    “大人受伤了?”崔瑾见他倚着拐杖,不由得困惑。


    “路上不慎摔折了腿。”江宴笑了笑,随口掩过。本是奉旨回京述职,而途遇此等变故,只得遣人先往京城告假,且绕至博陵郡。


    正堂里,周老夫人、邺国公、秦氏早已端坐等候,下首还坐着崔琅、崔芙、崔晴等人。


    老夫人手持念珠,面色殷殷期盼,叮嘱着:“家宴务必丰盛些,莫要怠慢了江大人。”


    人人都以为江宴此番亲至,必是来敲定崔瑾与江筎宁的婚期,只待宾主寒暄已毕,便可商议纳采定亲之事。


    崔琅时不时望向大堂外,时过境迁,如今他已没了少年轻狂的那份执念,接受表姐将成为嫂嫂的事实。


    厅外传来仆从的通传声:“江大人、江姑娘到——”


    见江氏父女二人走进,老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忙朝江筎宁招手:“宁丫头,来!”


    江筎宁向在场长辈纷纷行礼,全了礼数后,移步走到老夫人身侧。


    老夫人满心欢喜,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片刻,随即目光转向江宴,含笑道:“江大人一路辛苦,可算平安到府了。”


    江宴与众人逐一寒暄见礼,邺国公崔渊招呼江宴入座,瞥见他身侧拐杖,关切问询伤势,江宴只说是途中不慎落马摔伤。


    “老夫人,国公爷,贸然登门,叨扰府中清静,还望海涵。”江宴落座崔渊身旁。


    “江大人客气了,你我两家亲如一家,何来叨扰之说?”崔渊摆了摆手,笑意和煦。


    江宴犹豫片刻后,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递至崔渊面前,正色道:“今日江某登门,一来是谢国公多年照拂小女,二来,是有关姻缘之事,需当众与诸位说清。”


    崔渊笑着接过文书,只当是婚书细则,随口便道:“此乃大喜事,本就该早早议定……”


    邺国公脸色逐渐冷沉,赫然是一纸退婚文书!他愕然看向江宴:“江大人,这莫不是错了?”


    “昔日小女筎宁,曾与府中二公子崔瑾定下婚约,蒙崔家不弃,婚约既定,江家本当恪守承诺。然儿女姻缘,贵在两情相悦。”江宴面色歉然,“小女心已另有所属,实无缘分再与崔二公子履约,今日特来当众作废婚约。老夫知晓此举唐突,有违世家礼数,但事关女儿终身归宿,江某不得不冒昧直言。”


    江筎宁低着头,知父亲为她才说出这番话来,此事崔煜承诺过他来处理。可江筎宁与父亲商议了,这件事由江家出面,这是她的决心。


    一席话落,满厅寂静。众人皆面露惊色,相顾侧目,不可置信。


    “阿宁!”崔瑾如遭惊雷劈顶,胸中悲懑与不甘交织,“你我说好相守一生,怎会陡然生变?你心中之人……究竟是谁?”


    他两载日夜期盼,只盼佳人归来,婚约得成,相守不离,如今一朝梦碎,这打击难以承受。


    江筎宁身姿温婉立定,向崔瑾深深一拜,语气诚恳而决绝:“此乃我之过,往日含糊其辞,未曾早早言明,对瑾表哥乃兄妹之情。”


    “宁丫头……”老夫人眉头紧蹙,痛心不已,“当初你亲口回我,心中之人正是瑾儿啊。”


    正当气氛凝滞时,崔煜自郡衙匆匆赶回,大步踏入正堂。


    “祖母不必责怪表妹。”崔煜迈步上前,满堂目光霎时间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崔瑾本就心神大乱,见崔煜走到江筎宁身侧,瞬间豁然顿悟,一股愤懑与委屈直冲心头。


    崔煜毫无避忌,当众伸手握住江筎宁的手,二人十指紧扣,掌心相缠,坦荡立于堂中。


    “我娶筎宁为妻。”崔煜淡淡道,仿佛这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崔家人尽皆心神俱震,谁也没料到变故竟荒诞至此。


    满室皆面露难堪,神色各异,暗自腹诽此事传了出去,崔家可就闹大笑话!崔煜横刀夺爱亲弟弟,实在是失了体面。


    崔煜全然不在意旁人流言非议,世间万般喧嚣,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崔煜,真是你!定是你逼迫阿宁!你强权夺爱,逼她违心退婚,再嫁给你?”崔瑾双目赤红,声线激颤着失控质问。


    老夫人怔怔望着长孙崔煜,连连摇头,恍惚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怎会如此荒谬。


    清冷孤高的长孙崔煜,竟会卷入这般姻缘纠葛,更当众截了崔瑾婚约?


    “祖母,诸位长辈,我心中之人,是表哥崔煜。” 江筎宁迎着满堂诧异目光,坚定回应道。


    耳畔反复回响着她清冷决绝的话语,期盼彻底碎裂,崔瑾觉得天昏地暗,绞痛彻骨,踉跄后退两步。


    崔琅见此,忍不住起身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崔瑾,轻叹一声:“二哥,我早就劝过你,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原以为旁人横插一脚,万万没料到抢走表姐心的,居然是向来端方自持的大哥啊。


    “大哥,你如此作为,实在不地道!明明也心悦表姐,却偏偏藏着掖着,把府里上上下下耍得团团转,连祖母都被你蒙蔽!”崔琅壮着胆子看向崔煜,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崔琅!休得在长辈面前放肆胡言!” 秦氏立时厉声呵斥。


    秦氏暗自唏嘘,兜兜转转两年多,既然江筎宁心意不在崔瑾身上,勉强联姻反倒委屈儿子,如今婚约作罢,恰好了却一桩心事,于她而言,正中下怀。


    邺国公呆立当场,久久缄默无言,震愕又无奈。他深知崔煜性子,但凡决意之事,无人能动摇。


    府中人人皆知崔煜不染情爱俗事,今日当众宣告定情,绝非儿戏。


    “咳咳咳。”崔渊失去了指责崔煜的力气,此前父子二人争执数次,连家族根基崔煜能全然不顾,更何况是崔家体面。


    罢了,由得他去,懒得跟他冲突。崔渊自忖,反正遭受非议的是他崔煜,自己这张老脸眼不见心不烦为妙。


    不然还能怎么办?崔渊打不过他,说不过他……更管不住他,倒是太过怪异,他竟肯娶妻了。


    崔芙、崔晴与众位姨娘皆是面面相觑,吃了好大的瓜,一时之间全然消化不下,只敢垂首静观,不敢插言半句。


    良久,老夫人缓缓平复心绪,目光沉沉落定在江筎宁身上,语气郑重肃穆:“宁丫头,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荣辱归宿。你决意许婚煜儿,可想清楚了?”


    “祖母,我愿与表哥祸福相依,患难与共,相守不离,此生无悔。”江筎宁坚决道。


    老夫人望着二人紧扣的双手,又见江筎宁心意决然,颔首:“罢了,姻缘天定,强求无益。便委屈瑾儿,退了这门婚事。”


    崔瑾满心痴念尽数成空,痛心疾首,再难逗留,强忍心口剧痛,拂袖转身愤然离去。


    崔琅盯着崔瑾离去的背影,分不清这到底是大哥强夺弟妻丢脸,还是二哥头顶青青草原难堪,倒真是难分高下啊,嗯,还好他已是局外人。


    第50章 第 50 章 占欲


    郡府衙署之内, 崔瑾将手头公务料理妥当,诸事交割完毕。他径直去往郡守府衙,递上辞呈。


    经退婚之事, 他满腔情意落得一场空, 再无心思供职,只觉处处触景伤情,决意远离尘嚣, 出外游历山水。


    崔煜接过辞呈, 知晓他心结难解, 并未挽留, 准了他辞官远游之请。


    这些日子崔瑾深陷情,避开府中众人,终日独来独往,寡言少语。


    崔瑾无法释怀崔煜横刀夺爱, 可他又能如何?自幼不敢忤逆长兄, 事事以他为敬。


    何况情爱终究勉强不得, 阿宁心意已定,再执拗纠缠亦是徒留难堪。


    “大哥,望你真心待阿宁, 护她周全, 莫负她此生情意。”崔瑾幽幽望着崔煜,许久才挤出这句话来。


    “嗯。”崔煜不善温言抚慰人心, 再多劝慰皆是枉然,唯有以一字应答。


    崔瑾辞呈获批后, 回府闭门收拾行装。


    秋深露重,庭院老槐枯叶铺径。


    他独提着一壶汾酒,斜倚石凳上, 自斟自酌,盏盏清酒入喉。


    石案之上,摊着半幅丹青,描摹的正是江筎宁的画像。


    念及那娇柔倩影,他心口便似被钝刃缠磨,疼得呼吸滞涩,偏又控制不住地回想,想她垂眸浅笑的模样。


    痴念难遏,崔瑾猛地起身,将那半幅未竟的丹青,狠狠撕作碎片,恰似他碎裂的心。


    他红着眼冲入书房,将这些年所绘的每一幅有关她的图尽数寻出撕碎,有她凭栏观花的,有她田间看苗的,有她花圃间浅颦轻笑的……


    此刻,这些念想皆成刺痛,他一张张撕毁,将想念斩断。


    一番歇斯底里的折腾,他浑身脱力,颓然瘫坐在满地碎纸之中。昔日面对强权压身,他尚未落泪,而今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哭得狼狈不堪。


    未几,门外仆役轻步来报:“二公子,表姑娘来见。”


    崔瑾喉间哽咽未平,哑着嗓子:“不见。”


    仆役应声转身,刚要退去,崔瑾心头猛地一揪,又慌忙唤住:“慢着,让她稍候,待我片刻。”


    他挣扎着起身,寻来锦帕拭去眼角红痕,理平衣袍上的褶皱,拢好散乱的发丝,敛去所有失态。


    重新端起世家公子的从容温雅,仿佛方才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他。


    崔瑾掩上书房门,将满地狼藉藏起,命小厮引江筎宁至茶室。


    茶室之内,炭炉煮茶,沸水轻响。


    崔瑾端坐案前,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江筎宁缓步入内,见他温润依旧,心头不免泛起酸涩。


    在国公府这几日,她大多数时候陪着老夫人叙旧,陪着父亲养腿伤,未得机会与崔瑾独见。


    “瑾表哥。” 她敛衽欠身。


    “阿宁,坐吧。”他温雅浅笑。


    江筎宁落座,深深吸了口气:“那事皆我之过,未曾明言心意,误了你两载光阴。今日来,是为瑾表哥赔罪。”


    崔瑾执杯的手一顿,自嘲地戏谑道:“好了,阿宁,不必多言。崔琅常笑我一厢情愿,我偏不信,唉,倒是我糊涂了一场。”


    江筎宁眼眶泛红:“听闻你欲离开博陵远行,游历山水。”


    “此处是伤心之地,离去也罢。”崔瑾语气清淡,“或许远方有我良缘。”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作毫不在意,仿佛已释然。不将她置于两难之地,是他最后能给她的温柔与体面。


    崔瑾的从容大度,令她无地自容:“愿瑾表哥此行顺遂,得偿所愿。”


    他望着她娇柔无措之样,心头纵有万般不甘,又怎忍心怪她,连重话都不愿说出口。


    “听闻你随江大人在江北两载,潜心培育新稻,历经万难,终有成效。此举功在千秋,我倒想听听。”他温声道。


    江筎宁顺他心意,缓缓说起江北的岁月。崔瑾听得专注,眸中盛满星光,褪去落寞,唯余赞许。


    闲谈许久,日色渐斜,江筎宁起身告别。


    崔瑾望着她转身欲走的背影,心痛难忍,忽而上前几步,轻轻从后背抱住她。


    江筎宁浑身一僵,鼻子发酸:“瑾表哥……”


    “阿宁,往后好好的,与他相守一生。”崔瑾温柔放了手,隐去眼中泪痕。


    江筎宁心乱,不敢回头看他,加快了步伐离去。


    归至桂枝院时,暮色已浓,残阳染透檐角,庭院中花香漫溢。


    江筎宁心绪不宁,便寻来花锄,蹲在院中打理花草,又逗弄了檐下的猫。


    云燕端着水壶走来,在旁帮忙打理花圃,絮絮叨叨:“姑娘,你与世子爷……我怎没看出来,说说嘛,究竟何时定情?”


    “好了,就你话多。”江筎宁心不在焉,拨弄着花枝,随口敷衍几句,便遣云燕做些糕点,送去江宴院中。


    夜里,时辰渐深,万籁俱寂,江筎宁褪去外衣,正欲更衣安歇,忽闻窗棂轻响。


    熟悉的身影又翻窗而入,江筎宁眉头微蹙:“表哥!你伤势尚未痊愈,怎可这般任性胡为?若是牵动了伤口,可如何是好!”


    崔煜急不可耐地将她圈入怀里,低头灼热吻她,满满是占有欲。


    江筎宁被他吻得心神恍惚,身体已习惯了他的亲近。


    吻渐缓,他醋意质问:“你今日,去见崔瑾了。”


    江筎宁垂眸,她有负于人,登门致歉天经地义。


    “不许。” 崔煜收紧手臂,“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去独见他,不许你再以任何心意,惦记任何男人。”


    “表哥,你别闹。” 江筎宁轻轻推了推他。


    “你心里,只能容我一人!” 崔煜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她痒得不行,忍不住笑了:“你伤势未愈,莫要折腾。”


    “表妹,那你为我疗伤,好不好?”他嗓音沙哑,语气柔软渴求道。


    “……”


    她拗不过他,一时间闺房内,剩下缠绵的气息与极致的拉扯。


    ——


    皇城风云陡起,京中急使星夜兼程,风尘踏路驰入博陵,传帝王圣旨,召郡守崔煜即刻入京觐见。


    早前崔煜便接穆亲王密函,言龙体沉疴难愈,深宫贵妃恃宠擅权,勾结外臣,山雨欲来。


    此番奉旨入京,步步皆藏凶险。


    崔煜深知事态重大,私下将京中隐情与圣意转述江宴,又恰逢江宴需返京复命,便决意顺道护他一同启程。


    此后数日,他埋身郡衙,昼夜不休料理公务,排布博陵留守人事,一心扑在庶务筹谋上,连日未得空与江筎宁相见。


    江筎宁几日不见崔煜行踪,只当他诸事缠身、公务繁忙,并未过多追问。


    这些天她去崔五爷府上走动甚勤。


    五夫人苏婉,在府宅附近开了一间私塾,专教贫苦人家的女孩读书识字、识理明义。


    江筎宁得知此事,常往私塾帮忙。


    见苏婉耐心一笔一划教她们写字读书,明媚鲜活,江筎宁由衷为她高兴。


    从前小婶困在后宅,沉浸在丧夫苦痛里无法自拔,终日郁郁寡欢。


    如今的苏婉,走出了过往的阴霾,温暖身处困顿的女童,活得从容又坦荡,似浴火重生闪着熠熠光彩。


    这日正午,江筎宁回国公府陪江宴用午膳,无意间听闻圣旨之事,才知晓崔煜要奉旨入京!


    她深知朝堂变故凶险莫测,此去京华风波暗伏,怎做得坐视不顾?


    因崔煜这些日子未曾来见她,又隐瞒此事,江筎宁越想越是惶惶难安。她再也等不得,匆匆赶往郡守衙署。


    郡府衙署之内,崔煜身着绯红官袍,正与麾下属官围立案前,筹议入京一应调度事宜。


    江筎宁敛息等候,待一众官吏议事完毕躬身退去,才步踏入厅堂。


    崔煜见江筎宁竟亲自来衙署找他,目光先是惊愕,随即变得柔软。


    几日未见,他心中早已思念不已。


    她眸光含着隐忧,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诘问:“圣旨召你入京,这等关乎安危之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崔煜本是怕她芳心忧惧,徒增烦扰,才刻意瞒着她,原想待诸事安置妥帖,再徐徐向她宽慰解释。


    见她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亲自登门质问,抬手挥示衙内侍从尽数退避,偌大正堂瞬时只剩二人相对。


    他迈着沉稳步伐上前,伸臂便将她温柔拢入怀中,胸膛宽厚沉稳:“你想我了,是与不是?”


    “我问你话呢!”江筎宁心头气闷,抬手轻轻推他。


    “是我疏忽。” 他收紧手臂,气息沉了几分,“婚期,怕是要推迟了。”


    此去京华归期难料,他不知何日方能脱身归来。


    江筎宁偎在他怀中,心头慌乱稍定,执拗道:“我要随你同往京城。”


    崔煜低头轻咬她耳朵,柔声道:“此事不可任性,安心留在博陵,陪侍祖母,等我回来。”


    “你与父亲一同入京,祸福难测,我怎能安心留在博陵?” 江筎宁不退半步,眸光清亮倔强,“我要回家,随你们同行。”


    “一介女子,随去何益?”崔煜见安抚行不通,只得语气添了几分冷厉,“京中权斗交织,刀光暗涌,你去了非但无用,反倒只会添我牵绊。”


    “你我已许终身,定下同生共死的誓言,你奔赴险途,我又怎能置身事外?”江筎宁坚决道,“何况我也放心不下爹。”


    “休得胡闹!” 崔煜声线微沉。


    “从前我事事都依从你,唯独此事,我绝不妥协!” 江筎宁仰眸望他。


    “江筎宁。” 崔煜无奈之下语气微重,施以威压,“我说了,不许。”


    江筎宁盈盈水光蕴在眸中,强忍泪水:“崔煜,我不是与你商量!”


    “听话。” 崔煜被她这股执拗缠心乱,“留在博陵,安分守己。等京中局势稳定,我回来与你完婚。”


    “我心意已决,非去不可。”江筎宁绝不退让,面色染上薄怒。


    崔煜望着她倔强抿唇、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头满是疼惜与不舍,她性情外柔内刚,一旦认定他很难劝服。


    几番争执拉扯,他再不与她口舌争辩,用力覆上她的唇,将她的倔强言辞封缄在唇齿之间。


    江筎宁心头又气又屈,抬手抵在他胸膛奋力推搡。可崔煜臂弯如铁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分毫不让她退避,唇齿强势侵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力道,掠夺着她的气息。


    她挣扎渐弱,身子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红唇被他掌控,那霸道灼热的气息包裹而来,搅得她心神纷乱。


    良久,待他稍稍松开些许,她抬手捶打着他的胸膛,哽咽着控诉:“你总这般!一意孤行,凭自己意愿决断,从来都不问我心意!”


    “此事,不容再议。” 崔煜眸光沉定,不给她半分余地。


    “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江筎宁摇头落泪,满目凄然,“任凭你摆布,没有思想的玩物么?”


    崔煜哑然,将她打横抱起,沉稳迈步走向案几,轻轻将她安置在宽大书桌上。


    “表妹,求你了……别让我担心。”他双眸闪过泪光,柔声相求。


    案上堆叠的书卷文牍错落罗列,他俯身逼近,掌心扣住她的后腰,再度俯首吻落。


    这一吻比先前更为激烈缠绵,裹挟着压抑的不舍,以及她拗不过她的偏执。唇齿纠缠,带着强势的掠夺感,消融着她心底的倔强,又带着几分入骨的温柔怜惜。


    江筎宁身子僵在桌案之上,起初依旧挣扎抗拒,肩头微微瑟缩,偏头躲闪。


    可他力道极强,禁锢得她无处可逃,炽烈的吻缠裹不休,渐渐扰得她心神迷离。


    两人拥吻纠缠间,案上堆叠的公文案卷纷纷滑落,哗啦啦散了一地,纸页翻飞凌乱。


    门外,郡丞李涵怀抱一叠紧急文书,步履匆匆赶来。


    昨日崔煜特意叮嘱,令他此刻持文书入内,商议入京布防与人事调度要务,耽搁不得。


    刚至门外,便被值守暗卫抬手拦下。


    “劳烦通传大人,下官有紧急要事禀报。” 李涵语气急切。


    “大人有令,此刻闭门理事,谁也不见,还请李大人晚些再来。”暗卫面无表情道。


    “不可啊。”李涵神色焦灼,连忙拱手,“事关入京筹备要务,耽误不得!还请通传一声!”


    暗卫依旧不为所动,坚守指令。


    一人执意求见,一人死守门禁,两人僵持在门口。


    就在此时,屋内忽而溢出女子压抑不住的柔婉娇吟……


    李涵与暗卫皆愣住了神,面露尴尬之色。


    暗卫神色一敛,微微侧过身,示意李涵离开。


    李涵干咳两声,压低声音讪讪道:“既然大人有要事在身,那……那我稍后再来登门禀事。”


    他不敢多留,捧着文书转身快步离去,脚步都透着几分仓皇,唯恐再多停留,撞见更多不该听闻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