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权道
崔煜远赴京城之后, 江筎宁独留博陵郡的日子,便如庭前秋日暖阳,温吞漫长。
晨起暮落, 她常与云燕一道, 打理着庭院里的花圃。
风一吹,满院芬芳,心头的焦躁, 也能稍稍平复几分。
阿花整日吃饱了便蜷在花荫下打盹, 跑起来圆滚滚的身子晃悠悠, 憨态可掬。
云燕喂了猫儿, 打趣道:“姑娘,你看阿花,快胖成一团毛球了。”
江筎宁蹲在花畦边拔杂草,笑着应和:“胖嘟嘟讨喜, 摸起来软乎乎, 挺好。”
打理完花圃, 日头已渐高,她整理衣饰,前往老夫人的福安堂陪膳。
饭桌上, 老夫人谈及远游的崔瑾, 语气间满是欣慰:“前日收到瑾儿的书信,皆是山水之乐, 说他遍历江南胜景,寄情田园, 似放下了往日心结,倒也逍遥自在。”
老夫人此言意图安抚江筎宁,让她释然亏欠之情, 她莞尔颔首。
“祖母,多用些汤。”江筎宁起身为老夫人盛烫。
“盼着煜儿早日从京中平安归来,与你全了良缘。”老夫人叹声,亦为崔煜忧心。
当年老夫人便期盼着崔煜能护她一生,后崔煜不愿,本惋惜长孙不通情爱。她与邺国公多次相劝,其道心如铁……没料到最终还是宁丫头软化了他的心,令他学会了爱人爱己。
江筎宁时刻惦记着崔煜,却不主动提及,想他只会心乱,繁忙些反而无暇思念。
“你俩好好的,祖母就放心了。”老夫人和煦笑道。
午后,江筎宁提着盒糕点,去探望苏婉,顺道在私塾帮忙料理事宜,偶尔给孩子们上一节农事相关课程。
今日她讲解耕种时节与灌溉之法,女孩儿们睁着懵懂的双眼,听得格外认真。
讲课完毕,她打开食盒,将糕点分食给孩子们。
离开私塾,江筎宁前往城郊田间,查看当地稻苗长势,心中盘算着,如何在博陵郡试行新稻栽种之法,因地制宜改良农桑,为博陵百姓谋一份福祉。
博陵郡丞李涵,谨记崔煜离郡前的嘱托,对江筎宁的一切事宜,皆全力支持。无论是调取农具,还是勘察田亩,皆安排得妥帖。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她在博陵郡守静待归人。
邺国公心系崔煜安危,频频差人星夜远赴京城,打探消息。
崔煜身为太子心腹,深陷皇城风云,此番入京,一举一动皆关乎崔氏满门安危,容不得半点差池。
纵是远隔千里,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半点消息传到博陵,都能牵动着府中众人的心神。
江筎宁看得出来,邺国公面上对崔煜淡漠,骨子里却引以为傲,极为看重爱护长子。
景隆元年,十二月,大雪纷飞。
彼时的京城,早已是风雨欲来,暗流汹涌。
皇帝久病卧榻,沉疴难愈,身旁唯有张贵妃寸步不离,宠信有加,兼之高太尉权重朝野,二人相互勾结,渐掌宫中实权。
太尉等人借皇帝病重之机,屡屡上折,细数太子刘隆庸碌寡断、难承大统之过,朝堂之上,废长立幼、改立淮阳王刘奕为储的风声,日盛一日。
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刘隆与淮阳王刘奕两股势力,已然势同水火。
双方各引朝臣,频频上书圣上,相互攻讦,揭短构陷,朝堂上下,人心浮动,派系林立,一片乌烟瘴气。
太子刘隆忧心忡忡,欲入宫觐见父皇,陈明心迹,却屡屡被张贵妃以“龙体欠安,不宜惊扰”为由,拒之门外,连宫门都难以踏入半步。
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刘隆于东宫书房与穆亲王刘袆、崔煜等心腹密谋。
“张贵妃与高太尉狼子野心,相互勾结,暗中笼络朝臣,分明是想废我改立刘奕!” 刘隆终日惶恐。
崔煜沉思道:“若陛下真有废长立幼之心,便不会召臣入京,想来陛下病重,心力交瘁,已然无力掌控朝局,才让张贵妃与高太尉有机可乘。”
穆亲王神色凝重:“即便陛下无废立之心,我等也绝不能坐以待毙。淮阳王势力日渐疯涨,张贵妃与高太尉从中作梗,长此以往,殿下储位难保,我等再无回天之力。”
大将军刘晗提议:“端缙公主与张贵妃素有交情,常能出入宫中,可托人联络公主,让她暗中打探陛下心意与宫中动向。”
崔煜摇头,以为其不可信任:“端缙公主既与贵妃交好,如今局势不明,恐已投诚淮阳王,岂能为殿下所用?”
穆亲王思量道:“皇宫武门乃是重中之重,一年前由新晋羽林将军薛靖驻守。”
崔煜接过话头:“陇西薛家世代忠良,向来心向殿下,薛靖此人,掌控宫禁兵权,亦可积极争取。”
太子颔首,即刻分头行动,穆亲王出头联合拥护太子的大臣,崔煜亲近守武门的羽林将军薛靖……
十日后,几人聚于东宫,彻夜不眠,反复权衡利弊,商议对策。
唯有破釜沉舟,先下手为强,发动武门政变。
“如今朝堂之上,流言四起,朝臣难辨圣上真伪,人心惶惶。”穆亲王刘袆目光沉冷,语气决绝,“已是生死局,退则必死,进则或有一线生机。”
刘隆连日来辗转难眠,眼中布满血丝:“刘奕乃是孤胞弟,骨肉相连。此番起事,无论成败,皆是手足相残,孤心中难安。”
穆亲王心中冷嗤,向崔煜递去一个眼神,太子想做仁义之君,不愿背负杀弟之名。
崔煜会意,躬身劝谏:“殿下!如今淮阳王一党步步紧逼,欲置殿下于死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唯有一击即中,方能扭转乾坤!”
穆亲王亦适时开口,语气沉重:“殿下,臣等此举,并非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若让淮阳王登基,奸佞当道,百姓必遭涂炭,殿下万不可心软!”
崔煜肃然道:“我等不顾自身性命,不惧株连九族,奋勇而起,再造社稷,难道殿下此刻仍不知进退?”
两人一唱一和,皆是配合太子,演好这场仁君与劝谏的戏码。
刘隆望着二人,沉吟良久,艰难颔首:“罢了,如今行事由不得你我。退则必死无疑,进或许尚博一线生机,便依二位所言!”
计策既定,穆亲王、崔煜又联络了兵部尚书,司刑少卿等十八名正直朝臣,他们一同商定入宫拥护太子即位。
随后,刘隆联合左骠骑大将军刘晗、左羽林将军刘景宏、右羽林将军薛靖及一众将军,率领左右羽林军及太子亲兵千骑八百余人,整装待发,诛杀淮阳王刘奕。
太子假传晋文帝密诏,诈称张贵妃与高太尉挟持陛下,意图谋反,此次政变,以“诛谋逆,清君侧”为旗号。
诸将领对天盟誓,同心同德,匡扶社稷,万死不辞。
而此时淮阳王刘奕,正沉浸在即将被立为储君的美梦里,日日盼着父皇下旨,废黜太子,立自己为新储。
听闻宫中传旨,只当是父皇终于下定决心,心中大喜过望,万万没想到一向懦弱敦厚的太子敢冒欺君之罪造反。
淮阳王当即身着华贵王袍,带着一众亲信,意气风发地策马赶往皇宫。
这日天降鹅毛大雪,漫天飞雪如碎玉纷飞,簌簌落满宫墙檐角,天地间一片素白。
刘奕身着华贵王袍,裹着狐裘披风,一路策马前行,马蹄踏在积雪之上,溅起阵阵雪沫,他全然不顾这彻骨寒意,只觉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已触手可及。
武门之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杀机四伏。
积雪覆盖了城门两侧的伏兵踪迹,太子亲兵与羽林军尽数埋伏在城门两侧,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士们屏息凝神。
待到刘奕带着亲信,浩浩荡荡踏入武门之际,厚重的城门轰然合上,将其退路彻底截断。
刘奕心中刚生出疑虑,便听一声令下,刀剑相向,喊杀声震彻云霄,盖过了风雪呼啸之声。
淮阳王大惊失色,这才知晓自己中计,面色骤变,在风雪中厉声嘶吼:“刘隆!你竟敢假传圣旨,设伏杀我!你这贼子!”
刘隆身着铠甲,立于城楼之上,手持长弓,眼中杀意冷寒。
刘奕困兽犹斗,嘶吼着让亲信拼死抵抗,妄图杀出重围。
亲信们拔出刀剑,在雪地里奋力厮杀,马蹄踏过积雪,留下凌乱的蹄印,鲜血溅落在白雪之上,红白相映,刺目惊心。
刘隆俯视着被围困在乱军之中的刘奕,张弓搭箭,箭矢映着雪光破空而出,连着三箭却是刻意偏了方向,擦着刘奕身侧飞过。
太子身后,崔煜与薛靖并肩而立,头上、肩头盔甲落着薄薄一层白雪,神色各异。
崔煜眸色沉凝,掠过一丝了然,他陪太子自幼习射,箭术精湛,此番三箭皆偏,绝非失手。
薛靖见太子连连射偏,知晓万不能放虎归山,当即抬手搭箭拉弦,对准仓皇欲逃的刘奕放箭。
箭矢精准无误,穿透漫天飞雪,直直射入刘奕后心。
刘奕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满眼不可置信,随即重重倒在积雪之中,抽搐数下,彻底没了气息。
太子刘隆眯着眼见刘奕中箭,又被亲兵冲上去乱刀砍中,长长松了口气。
崔煜望着眼前那幕,眉峰微皱,心绪复杂,那人该死……可胸口还是隐隐作痛。
乱战并未持续太久,淮阳王一众亲信,群龙无首之下,很快溃不成军,被太子亲兵与羽林军尽数斩杀,无一幸免,武门之内,尸横遍野,鲜血浸透皑皑白雪。
“殿下,速往凤阳殿吧。”崔煜压低嗓音提醒。
太子当即率领亲兵与羽林军,浩浩荡荡直奔皇宫,以“清君侧、定朝局”为名,发动逼宫,直指病榻之上的晋文帝。
刘隆指挥亲兵闯入寝宫中,见到张贵妃,下令将她砍死。
病榻之上的晋文帝,听闻武门兵变,气急攻心,却早已无力回天。
“贵妃、淮阳王与高太尉勾结,密谋谋反,儿臣迫不得已,诛杀逆贼。恐怕消息走漏,未敢事先上奏。儿臣自知兴兵入宫,罪该万死。” 刘隆跪倒在病榻之前。
“乱贼……已死,你速速退回东宫!”晋文帝怒目盯着刘隆。
刘隆惧怕晋文帝的威仪,犹豫之间,向后退了一步。
穆亲王刘袆赶来,不但不退,反而上奏:“愿圣上顺从天意民心,传位于太子,以安天下!”
寝宫之内,一众将领、朝臣尽数跪地,齐声高呼:“愿圣上传位于太子,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崔煜跪在群臣之中,心知太子常年虽面上示弱,但其根基深厚,又有穆亲王支持,朝中大多重臣心还是向着太子的。
宫禁兵权被太子掌控,晋文帝只能被迫写下禅位诏书,将皇位传给刘隆。
太子刘隆在百官簇拥之下,于太和殿登基为帝,改元新政,大赦天下,唯独淮阳王党徒严惩不贷。
朝堂之上,清算之风席卷朝野,但凡与淮阳王、张贵妃、高太尉有牵连的官员,皆被革职查办,轻则流放千里,重则斩首示众,株连宗族。
新帝刘隆封赏有功之臣,穆亲王居首功,加号镇国大将军王。所有参与诛杀淮阳王势力的有功之臣,一并封赏。
穆亲王因此次政变,居功至伟,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可谓权势滔天。
他将朝堂上与他不合的势力,借机划入淮阳王残余党羽之列,一并打击清算。
崔煜记得与端缙公主的私怨,为了崔瑾,江筎宁等人安危,借机提醒穆亲王,端缙公主与张贵妃有来往,又与高太尉保持着“友谊”。
虽然在夺嫡之争中,端缙公主保持中立态度,但这是扳倒她,以绝后患的最好机会。
此乃天赐良机,崔煜怎会错过报复。
穆亲王心领神会,那个放荡不羁、心狠手辣的妹妹权力过甚,的确对他是一大威胁,借机除掉她再好不过。于是公主势力很快被牵连剿灭。
自此之后,崔煜便以旧伤复发为由,终日缠绵病榻,咳血不止,连起身都需人搀扶。
京中权谋争斗,太过凶险,他有意借身体孱弱为由,远离权力漩涡,早日回到博陵郡。
新帝刘隆稳固帝位,念崔煜乃心腹至交,又深知其才,亲自前往探望。
“爱卿有勇有谋,朕欲留你在京城,拜为太尉,辅佐朕治理朝政,共安天下。”刘隆以高位挽留崔煜。
“圣上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旧伤复发,身子早已亏空,实在有心无力。”崔煜卧在病榻上,担心刘隆不信,手持锦帕咳血。
崔煜迫于无奈,给自己下了药,以求刘隆准他回博陵。
“臣此生,别无他求,愿守着一方故土,了此残生。咳咳咳……”崔煜虚脱道,“求圣上成全。”
“爱卿,朕舍不得你走啊。”刘隆见状,没料到短短数月他病得如此重,又执意离京,只能作罢。
实则,刘隆见穆亲王功高震主,想让崔煜留在身边,制衡穆亲王。
刘隆望着崔煜叹道:“朕将你视为亲近手足,实不相瞒,穆亲王权势太盛,朕心难安。”
“陛下不必多虑,穆亲王心怀天下,绝无二心。”崔煜劝道。
刘隆又是长长一声叹息,终究是点头应允,准他返回博陵郡,还下旨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名贵药材,命人护送崔煜平安归郡,以示恩宠。
离开京城之前,崔煜特意前往穆亲王府,见恩师一面。
穆亲王修道为民、心怀天下,引崔煜入道。
“如今新帝继位,朝局已定。舅叔何不功成身退,交还兵权,乃是长久之计。”崔煜斟酌再三,忍不住开口劝道。
如此可保一世安稳,免今后受权谋之祸。
穆亲王淡淡看着崔煜,冷嗤:“煜儿,你也该长大了。这世间,权力才是立身之本,一旦放手,便是任人宰割的下场。我修道,修的是权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崔煜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多年深信不疑的恩师,多年追随的信仰,崩塌得彻底。
原来穆亲王心中的道教治国,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象,是其笼络民心、谋取权力的手段!
其所追求的,从不是百姓安乐,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掌控天下的野心。
崔煜明白,皇城的权谋争斗、人心贪欲,永无尽头。
他不愿卷入这些纷争,得逃离这是非之地。
“你留在京城不好么,何必回那偏远的博陵郡?” 穆亲王沉声道。
“咳咳……”崔煜连咳不止,仍以旧伤发作、心力憔悴为由拒绝。
穆亲王见他心意已决,终是不再劝说。
次日天刚破晓,崔煜便已收拾妥当,一众随从牵着马匹、备妥马车。
他望着京城的繁华,心中无半分留恋。
他盼着快些回博陵,守着她,共度余生。
正当他迈步欲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大人留步,江大人请您往江宅一叙。”是江宴派来的小厮。
崔煜以为江宴是有话要交代,便上了马车,让车夫先驱车去江宅一趟。
抵达江宅,刚一进门,崔煜便怔住了,倩影静静伫立面前,娇柔温婉,是他日思夜想的江筎宁。
“表哥,我好想你……”江筎宁扑入他坚实的怀抱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她竟来了京城!崔煜这才恍惚过神来,湿润了双眼,用力回抱住江筎宁。
第52章 第 52 章 誓言
新帝继位后数月已过, 崔煜却迟迟未回博陵郡,江筎宁日夜相思再也等不了,便寻来了京城。
千里风尘, 得见朝思暮想之人, 隐忍多日的泪水滑落,湿了他的衣襟。
“表妹,让你久等了。”崔煜柔声安抚, 唇瓣温软如春泉, 落在她的额间。
屋里, 江宴透过窗望着相拥的两人, 脸上露出欣慰笑意。女儿往后风雨有人遮,寒凉有人暖,他也能放下心来,待九泉之下, 亦能坦然面对早逝的爱妻。
江宴着手备好女儿的嫁妆, 如今他别无所求, 唯愿爱女嫁得良人,安稳无虞。
怀中温存良久,江筎宁贪恋着暖意, 心绪渐渐平复, 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颊:“表哥,我想留在家里, 住上一段时日。”
“好。” 崔煜轻柔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眼中宠溺漾溢, “你想住多久,我陪你多久……再同回博陵成婚。”
崔煜自年少入世,身负重担, 从未有过这般松弛自在的时光。
此刻朝夕有心爱之人在侧,为她描眉理鬓,伴她晨昏闲坐,寻常烟火,便胜却人间无数繁华。
江宅后院那一方花圃,是江筎宁娘亲生前亲手悉心打理的天地。娘亲辞世后,便由她照看,曾经一草一木,镌刻着儿时回忆。
阔别经年,此番归来,园中早已荒疏,杂草丛生,花枝零落,不复往日雅致生机。
江筎宁看着满园芜杂,心生怅然,欲重整花圃。
这几日她俯身劳作,崔煜也卷起宽大袖摆,素衣沾尘,除却丛生荒草,清理残枝败叶。
春日暖风拂过庭园,落英轻飘,草木含香。两人在花圃中细心理花,自有岁月静好的温暖。
“这花圃,是娘亲留给我的念想。” 江筎宁莞尔怀念,“她常与我说,花木有灵,见证人世间的美好。”
崔煜手上动作未停,他是个专注的人,连种花也是这般认真。
江筎宁侧头看他,额间渗出细密薄汗,晶莹汗珠顺着清绝轮廓落下,衬得本就风华无双的面容,更显玉骨英姿。
这清冷天人之貌,天纵绝色,她满眼皆是倾心动容。
恰在此时,崔煜似感觉到目光,侧头对视:“表妹,你一直盯着我看作甚?”
他眉宇舒展,唇角轻轻扬起,漾开明媚的笑意,如月下清风,倾人间春色,乱浮生芳心。
“想看……便就看了。”江筎宁打趣逗他。
花圃一隅,娘亲当年亲手栽种的老梅树依旧挺立,枝干苍劲,虽非花期,却自有风骨凛然。
江筎宁轻轻牵起崔煜的手,缓步行至梅树之下。
她望着苍劲梅枝,亦是对着眼前人抒怀:“执手庭花伴影寒,良辰共许此生安。老梅为证风为媒,唯盼岁岁与君欢。”
她梅下誓言,字字赤诚,此生相许。
崔煜侧目,深深望着身边娇美动人的容颜,心神荡漾,珍视接道:“尘世流年如过缘,心随卿意渡宁还。任凭霜雪催玉发,白首三生共衾眠。”
春日暖阳洒落,温柔覆在二人相携的身影上,虔诚而静好,仿佛天地山河、草木风月,皆为他们作鉴。
——
京城繁盛,白日车水马龙,市井喧嚣。及至夜幕垂落,长街灯火次第绽放,霓虹映巷,商铺鳞次栉比,酒香食味交织,人声笑语连绵不绝,愈是盛世繁华。
夜色柔如水,他牵着她的手,二人身着常服,隐于市井人流之中,如同寻常情眷。
街边灯笼高挂,暖黄灯晕漫染长街,映着两人交握的手。
两人缓步闲游,流连街巷小摊,细看玲珑珠钗,轻尝香甜小点,驻足听街头艺人弹曲说书,彼此相伴悠然。
行至河畔长堤,晚风临水拂面,水波潋滟,映着满城灯火。
河畔游人如织,皆是两两相伴,手持孔明天灯,俯首默念心愿,而后轻轻放手,任一盏盏天灯乘风升空。
漫天灯火冉冉摇曳,点点微光缀满墨色夜空,恍如星河坠落人间,景致浪漫得令人心醉。
江筎宁望着漫天浮空天灯,眸里漾起向往,轻声道:“表哥,我也想点灯许愿。”
“好。” 崔煜柔声应下,在附近小摊上为她择了盏金鹤天灯。
宽阔河畔,晚风徐徐。崔煜掌心覆着她的手,一同引火点燃灯芯。
暖黄灯火摇曳,柔光映在两人脸上。
“阿宁,许个愿吧。” 他附唇在她耳边,极尽温柔道,撩动心弦。
江筎宁闭上双眸,双手轻轻合十,心底默默虔诚祈愿:愿崔煜余生,无灾无难,长寿百年,展颜开怀。
“许什么了?”他疑惑问。
“秘密,说了就不灵验了。”她故作神秘一笑。
二人一同抬手,缓缓放飞天灯。灯体轻盈,乘风扶摇而上,渐渐融入漫天灯海,与夜色星河相融,如璀璨星辰。
河畔清风拂动二人发丝,崔煜臂弯收拢,动情地将江筎宁拥入怀中。
漫天灯火之下,两人相拥,周遭的喧嚣与热闹,仿佛都已消散,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
江筎宁伏在他怀中,目送天灯远去,唇角笑意压不住。
倏然,崔煜身子一僵,连连咳嗽起来,剧烈急促似牵动五脏肺腑,听得人心头发紧。
江筎宁忙抬手扶住他,满脸担忧:“表哥,你怎么了?”
崔煜咳了许久,才渐渐平复,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别担心,我没事。”
“都咳血了啊,还说没事!” 江筎宁吓得眼泪簌簌直流。
“这些日子为避开朝堂纷争,我一直服用相克的汤药,才会如此。圣上与穆亲王已放归,我停了药,静养些时日就好。” 崔煜坦言回道。
“如此极伤身耗元啊,若以后留下病根呢?”江筎宁握住他手,才惊觉他手也凉的。
“好了,我会调理好身子,可不能走在你前头。”崔煜笑着哄道。
江筎宁泪眼涟涟,担忧之态更显楚楚嫣然,看得崔煜心头微漾,心神为之悸动。
回到江宅,夜色已深。江筎宁吩咐下人备好温热浴汤,让他沐浴休憩。
崔煜褪去外衫,温水漫过胸膛,稍稍纾解了身心疲惫。
江筎宁捧着干净衣衫轻步入内,见他闭目倚着桶沿,眉宇间凝着淡淡倦色,心底怜惜渐生,便缓步走到身后,伸手轻轻为他推拿揉捏肩颈,手法轻柔。
目光缓缓掠过他脊背,旧伤隐在肌理之间,皆是过往风雨印记。江筎宁心头阵阵抽疼,手下动作愈发温柔。
她按在肩头的纤手忽然被崔煜反手握住,他缓缓起身,浴桶水花晃漾,晶莹水珠顺着他挺拔劲瘦的身躯滑落,勾勒出清隽流畅的线条。
江筎宁尚自怔忡未及反应,便被他长臂一揽,温柔抱入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打湿了她衣衫,贴在肌肤之上,江筎宁耳根泛红,抬眸撞入崔煜深邃的眼中,满是炙热,看得她头晕目眩。
浴桶水波轻晃,崔煜剥去湿透的衣物,温热身躯紧紧相贴,呼吸交缠,彼此的体温,在水中渐渐交融。
他俯首低头,温柔覆上她的唇,逐渐较深力度,变得激烈滚烫,软舌相缠。
江筎宁起初尚有几分羞怯拘谨,在他温柔而强势的攻势下,渐渐卸下所有矜持。缓缓闭上眼眸,任由心神沉溺在这份浓情之中,纤柔双臂轻轻环住他脖颈,回应着他的爱意。
……
——
车马辚辚,驶离京城,一路往博陵郡行去。
江筎宁道别了江宴,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致,心中惦念父亲。
车厢铺着软绒锦垫,依旧挡不住行路的颠簸,轱辘碾过官道碎石,微微摇颤不休。
车行半晌,江筎宁心头仍牵挂着旧事,惦念开口:“表哥,刘先生现下可还安好?”
淮阳王一事牵连甚广,她怕刘先生无端被卷入,再遭祸事。
崔煜眸光淡淡敛了敛:“表妹交代过的事,我怎会轻忽。早已替她安排好退路。”
听闻此言,江筎宁松了口气,温软怜惜道:“刘先生身世飘零,而今无依无靠。只盼着往后岁月,她能得一份安稳,遇个真心待她之人,不再孤苦。”
这话入耳,崔煜面露几分不耐,本就厌听旁人琐事。
不等她再言语,崔煜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好好想着我便够了,别总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
江筎宁怔住,轻声辩道:“刘先生……是女人啊。”
这人莫不是魔怔了,连女人都要吃醋!
“女子,也是人!” 崔煜眸光沉了几分,语气强势不容她辩驳,“想着我一人便好。”
纵然是女子,他也容不得她如此放在心上,占据许些位置。
见她神色似有不服,他附身封住她的唇,浓烈的气息尽数笼罩住她,亲得她气息纷乱。
“表哥,你怎不讲道理!”她娇软欲哭,连辩驳的话语都咽回了腹中。
崔煜懒得口舌争辩,再度吻了上去,比方才更强势缠绵,似是存心要吻得她服气。
她起初还有几分别扭不甘,可在他这般缠绵裹挟之下,渐渐卸下执拗,寸寸沦陷沉溺其中,再不愿挣脱。
……
车马归至博陵邺国公府,府中早已张灯结彩,朱门悬红,檐下灯笼高挂,入目皆是喜气。
府里仆妇丫鬟、管事小厮个个眉眼带笑,步履轻快,满府皆是融融和气,处处浸着阖家欢悦的光景。
福安堂,老夫人慈爱,将崔煜与江筎宁的手合拢在一处。
“此乃缘分天定。”老夫人眸含笑意,语声温醇,“婚期定在下月良辰吉日,唯有亲眼看大礼成,我才放心得下。”
江筎宁轻执一方绣帕,半掩樱唇,羞怯低眉浅浅含笑。没料到祖母比她还急,方才归府,便立时张罗起婚嫁大事。
言罢,老夫人侧首望向身侧端坐的邺国公崔渊,缓声问道:“国公可有什么话要说?”
崔渊斜睨了眼崔煜,面上似笑非笑:“老夫还有什么可说的?如今某人主意自拿,行事独断惯了,便是我有心置喙,他又何曾听得入耳?”
一语落罢,堂中诸人皆心领神会,低低掩唇轻笑,满室融融暖意,一派和乐。
第53章 第 53 章 爱意
崔芙、崔晴两位姐妹上前亲近, 笑意盈盈对着二人连连道贺。
“从今往后,便要正经唤一声嫂嫂了。”崔晴亲昵挽住江筎宁手臂,“恭贺大哥与嫂嫂, 良缘缔结, 永结同心。”
“是啊,恭喜佳偶天成的一对新人。”崔芙压低了嗓音,凑到崔晴耳边, “道长也有春天了……”
二人相视, 眼珠子一转藏着狡黠笑意, 暗自憋住。
崔琅亦趋步上前, 拱手作揖,礼数端方,口中道贺不绝,暗自思忖:终究还是大哥本事过人, 又争又抢, 笑到最后。
只可怜二哥孤身在外, 徒留一腔怅惘,正是断肠人在天涯。只闻新人笑语,不见旧人伤怀, 也不知二哥何时方能归府。
厅堂礼数既毕, 众人渐渐散去。江筎宁辞了众人,回转桂枝院。
苏婉闻讯便寻了过来, 一踏入院门,便快步上前执住江筎宁的手, 由衷欢喜道贺。
云燕也紧随在后,性子活泼,凑在一旁说笑打趣。
三人围坐在院子里, 清茶浅酌,闲话闲谈。
“喵——”阿花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江筎宁的腿。
“你二人情愫暗牵,藏得这般深沉,往日府中竟无一人窥破分毫,当真瞒得严实。”苏婉眯着眼,卸下人前端庄,俏皮地竖起大拇指。
云燕接口笑道:“只怪世子深藏不露,一副拒人千里的仙人之态。”
苏婉与云燕一唱一和打趣,直说得江筎宁耳根发烫,玉颊绯红似染霞色。
江筎宁每每欲制止,她们反而闹得更欢,满院笑语不断。
——
暮春时节,日暖风柔,松土坡田畴连片,青苗齐齐崭露新绿,满目生机盎然。
江筎宁一身布裙,缓步行于田埂之上,俯身细观田间禾苗长势。
这方农田经三四年轮作之法,换季调种,昔日略显贫瘠的坡土已然变得疏松沃润,黑壤泛润,地力十足,每年收成较之从前,足足翻了数倍有余,岁岁丰稔。
松土坡的佃户们听闻江姑娘亲临看视苗情,纷纷放下手中农务,簇拥着围拢过来,个个言语间皆是感激与敬重。
江筎宁打算就在松土坡试种改良的新稻,佃户们个个热忱踊跃,满心信赖。
她先在松土坡着手新稻落种,成功后再在博陵郡广泛推行,来年添丰稔光景。
田间诸事料理已毕,江筎宁缓步走至道旁,正欲登车返程。
青帷马车骤然驶至路前,稳稳横拦,阻了去路。车帘素手轻撩,一道清瘦身影缓缓探出头来,竟是许久未见的刘蓉。
江筎宁抬眸见到刘先生,眼中漾开惊喜之色:“刘先生,怎会是你?”
刘蓉浅浅含笑,温淡道:“许久未见,筎宁可否移步上车,我们叙叙旧情?”
江筎宁不疑有他,欣然颔首,抬脚便踏入马车。
车行缓缓,远离乡野官道,一路往城郊深处行去,最终停在一间隐于林畔的茅草屋前。
茅舍清幽,竹篱环绕。
“这儿清净,进去说话。”刘蓉推开门。
江筎宁入茅草屋:“先生怎会来博陵郡?”
“听闻你与崔世子婚期将近,吉日已定,我来送上一份贺礼。” 刘蓉从容落座,抬手提起陶壶,缓缓斟了一杯清茶,推至她面前。
“多谢刘先生。” 江筎宁心下暖意丛生,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茶水清冽回甘。
能再见故人,心底着实欢喜,她柔声闲话:“说来也巧,昨个儿苏婉姐姐还与我常念起先生。”
刘蓉许久没听见苏婉的消息,轻轻叹了口气。
“刘先生可知,如今苏姐姐已在城中开办女子私塾,教孩子读书识字。”江筎宁稍感口渴,又品了茶。
刘蓉面上虽带笑,笑意却是苦涩:“苏婉能走出过去,甚好。”
江筎宁诚恳相邀:“若是先生留在博陵,往后便可与苏姐姐相伴,同入私塾授课。”
刘蓉闻言,笑意凄冷地摇了摇头:“刘氏一族获罪流放,罪籍在身,我早已是戴罪之身,怎能正大光明驻足博陵,与人相交共事?此生,再无安稳立足之地了。”
江筎宁望着她落寞之容,心生怜惜,想着不如在崔煜面前再求情。
正思忖间,江筎宁忽感四肢发软,脑子阵阵发晕,眼前有些模糊。
这是怎么回事……江筎宁强撑着身子,却似抽去了所有力气,绵软地倚在椅上,连抬手都甚是艰难。
她心头一悸,余光扫视到旁边的清茶上,又看向面色漠然的刘蓉,声音发虚问:“先生,你在那茶里下了药?”
“嗯。”刘蓉面无表情应声。
“你为何要这样做?”江筎宁不明所以,刘先生于她亦师亦友,她很珍惜这份友谊情分。
刘蓉目光空洞冰冷:“我生不如死,筎宁啊,你便陪我一程吧。黄泉路上,我不想孤单。”
“……”江筎宁茫然,瘫软在椅中,全无反抗之力。
“是你求崔煜一次次救我,让我活下来了,于我有大恩。” 刘蓉唇角勾起一抹凄楚自嘲,“可我不想活,大恩,如大仇。”
“你这话是何意?”江筎宁听不懂,只觉得眼前之人陌生得可怕。
“崔煜覆我刘氏满门,杀淮阳王刘奕,我再无依靠。我这一切,皆是拜他所赐,我不该恨他么!”刘蓉眸中含泪。
“……”江筎宁的脑子越来越昏沉。
“我不会让崔煜如愿娶你。”刘蓉泪如雨下,冷笑一声,“凭什么他能坐拥良缘,与心爱之人圆满?而我,却落得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
“我十五岁那年,外游遇险,危难之际,是崔煜从匪人刀下救了我。自那日起,我心里唯崔煜一人,再也容不下他人。”
“……”
“我对他情根深种,无人知晓。我以为,他是天上孤月,绝尘修道,不动凡心。”
“……”
“可他动了心有了情,甘愿为你舍弃修道,十里红妆娶你为妻,待你情深如此。”
“……”
“筎宁,我真的好羡慕你。”刘蓉凄然大笑,满脸是泪,“我成全不了他的良缘,他是我仇人!我杀不了崔煜,只能杀他最爱之人,让他尝尝失去挚爱之痛。”
“刘先生,别这样。前路漫漫,你大可重新来过啊!”江筎宁摇头,眼前模糊一片,头晕沉得快撑不住了。
江筎宁不想死,她要好好活着,嫁崔煜为妻。
“重新来过?” 刘蓉眼中满是绝望,“刘氏全族流放殒命,依附的淮阳王身死,我无家无亲。”
她深陷爱而不得、家破人亡的恨意之中,心已成死灰。
“筎宁,对不住了……”刘蓉再不迟疑,转身点火,引燃屋中帘幔柴草。
火苗瞬时窜起,舔着木质桌椅,顺着茅草檐角疯狂蔓延,转瞬之间,浓烟滚滚,呛人肺腑,整间茅草屋顷刻间被熊熊烈火吞噬。
“刘先生……不要!” 江筎宁虚弱出声,带着哀求。
刘蓉漠然,转身走向燃烧得最烈的大火中。
火势愈燃愈烈,烈焰翻腾,浓烟滚滚涌入屋内,熏得人难以呼吸。
江筎宁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头晕目眩,浑身软绵无力,意识涣散模糊。
烈火舔舐茅屋,浓烟滚滚蔽了天光,木屋很快成一片火海。
蛰伏的暗卫见火势冲天,飞奔撞入燃得正烈的茅草屋中。
崔煜令他暗中保护外出时的江筎宁,以防不测。
暗卫以袖掩面,不惧扑面热浪,将晕厥过去的江筎宁救出火场。
清观轩道房内,满室清寂。
江筎宁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眸,视线起初朦胧,渐渐聚焦,便见自己卧在铺着素色软绒的榻上,身上不着衣物,肌肤上还沾着烟灰。
榻边,崔煜身着素色道袍,袖口挽起,露出清隽有力的小臂,指尖捏着银针,正专注地为她施针。
“阿宁……”崔煜见她醒来,忙轻声安抚,“别怕,没事儿了。”
他熟悉磁性的声音入耳,江筎宁才重重喘息,那险些葬身祸害的后怕将她淹没。
“表哥,抱抱我。”江筎宁娇柔求道,湿润了双眼,伸手紧紧攥住崔煜的道袍。
那时她好怕,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崔煜心有余悸,将她脖颈、胸口等穴位处的银针收回,力道轻柔地俯身抱住她。
怀中的人冰冷柔软,崔煜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极致柔声,“没事了,有我在。”
江筎宁依偎在他怀里,双手抓着道袍,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绪渐渐平复。
“刘先生…… 她怎么样了?”江筎宁忍不住轻声问。
“自作孽,不可活。”崔煜眼中温柔褪去,语气冷得像冰。
那毒妇恩将仇报,自焚于火场,险些害得他失去表妹,若非暗卫救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的怒意,难以遏制。
江筎宁默然,她知刘先生一心求死,或许是解脱了。
崔煜察觉到她的低落,薄唇落到她额头。
“表哥,别……”江筎宁手轻轻抵在他胸膛,她身上好脏,全是烟灰。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顶的阴阳八卦图上,这儿是崔煜清修之地。
“这儿是清观轩,不可……”江筎宁几分慌乱。
崔煜喉结滚动,按住她抵在自己胸膛的手,稍稍用力,将她重新按回榻上,高大的身躯覆了上去。
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而魅惑:“我还管这清规戒律?”
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肌肤,带着薄茧的触感,划过她玲珑曲线。崔煜毫不克制地含住红唇,贪婪地汲吸着她的甜蜜,眼中是情动的柔媚渴求:“表妹……爱我。”
他害怕会失去她,唯有听到她的回应,感受到她的爱意,他才能安心。
……
第54章 第 54 章 缠郎
清观轩道室内, 纱帘低垂,抵死一片缠绵春色。
道童柳叶端着汤药走到门口,抬手叩门无人应答, 推门又发觉门从里面反锁。
“世子, 姑娘的汤药来了。”
房内无人应声。
柳叶扬声又喊了一遍,仍无回应。
柳风听见响动走过来问:“怎么了?”
“世子吩咐熬的药,我给姑娘送来了。”柳叶压着嗓子, “可门从里头锁了, 世子未应。”
“世子在里面?”
“在啊。”柳叶一脸茫然, “他为姑娘施针, 吩咐我端药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主意。柳叶犹豫了一下,侧耳贴上门板,屏息凝神地听——
里头隐约传来极轻极细的低吟, 像是女子在忍耐着什么, 软得不像话。
柳叶脸色骤变:“不好, 姑娘像是不舒服!”
柳风眉头一拧:“那我们只得冒失些,翻窗进去了。”
两人奔到窗边,柳风伸手一推, 纹丝不动。
“不好, 师兄,窗也被锁了。” 柳风收回手, 与柳叶焦急对视。
屋内有异响,两人越听越是清晰, 动静更大了。
柳叶急道:“世子许是累得睡沉了,救姑娘要紧。师弟,破门吧。”
两人一合计, 转身就要去拿剑。
“站住!”安蓉正在书房打扫,见两个道童来取剑,厉声呵斥,“你们怎可取世子佩剑?”
柳叶迎上去解释:“安蓉姐姐,姑娘在隔壁不适,门也锁着——”
“世子不是在里头么?”安蓉愕然。
“在。”柳风点头。
“那你们急什么?” 安蓉用看两个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们。
“可姑娘似乎身体不适,我们听见……”
“行了。”安蓉反应过来,两个都是榆木脑袋,平日里大都关在清观轩里,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她走过来将柳叶手中的剑取回:“你们下去吧。”
柳叶还不死心:“那姑娘怎么办?”
“世子在屋内,姑娘怎会有事?”安蓉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轮不到你们操心。”
柳叶与柳风对视一眼,一头雾水挠了挠头,端着那碗彻底凉透的药走了。
屋内迤逦,道袍散落在地,他含住那抹樱红,她在他身下一声声唤着“表哥”。
她整个人似被卷入一汪情深浪潮里,心神失守,任由满腔情愫肆意沉溺。
那缠绵悱恻的身影,难舍难分。
——
邺国公府红帖遍发,吉日将近,府中红绸垂落漫天,檐下悬彩,庭内铺锦,处处浸着婚嫁喜气。
四方宾客陆续奔赴博陵郡,陇西薛家薛靖亦在其中。他如今任职京都羽林将军,掌禁军兵权,深得新帝刘隆信重,乃是朝堂心腹重臣。
三年前,薛靖承父母之命,迎娶安氏为妻。新婚未几,便奉朝廷诏命,远赴京城履职。
彼时朝堂暗流汹涌,夺嫡之争风起云涌,京中局势血雨腥风。
薛靖本欲遣人接妻入京团聚,安氏母家却心有忌惮,唯恐他深陷储位纷争,连累女儿性命安危,执意迫安氏与他和离。
二人本是世家联姻,并无情深义重。薛靖心性疏朗,亦不强求,便顺势应了和离之请,自此各安天涯。
此番薛靖借赴崔煜婚宴之名远赴博陵,明为贺喜,实则只为一人——初见便令他一见倾心的苏婉。
及至郡中,薛靖数次登门求见,皆被苏婉淡然婉拒,闭门不见。
他无由亲近,便守在女子私塾门外等候。
骤雨倾盆而下,雨帘垂落如瀑,长街尽被烟雨笼覆。
路上行人皆匆匆避雨,唯有薛靖孤身立在私塾檐外雨幕里,身形挺拔英伟,任凭冷雨浸透衣袍,未有离去之意。
待到私塾散学,苏婉持油纸伞缓步走出,抬眸瞥见雨里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抽,说不清是什么情愫。
她垂首敛神,漠然举伞从他身旁走过,不愿有半分牵扯。
怎料脚步刚过,薛靖便伸手轻轻扣住伞沿,稳稳拦了去路。
苏婉蹙眉,声韵清冷:“薛将军,请放手。”
薛靖指节紧扣伞骨,眸光执拗凝着她,不肯松开。
街巷尚有路人来往,众目睽睽之下,这般拉扯对峙有碍体面。
苏婉无奈,只得压下心头纷乱,冷声道:“随我回府,换一身干爽衣衫吧。”
闻言,薛靖方才松手,眼中掠过暖意。
移步苏婉居所,院舍清雅。
苏婉取来一套崔五爷生前的衣衫,默默递予他。薛靖接过,入内更衣。
待他走出屋外,那身旧日衣衫着在他魁梧高大的身形之上,虽略见局促,却依旧掩不住凛然风骨。
苏婉望着五爷旧衫穿在他身上,睹物思人,往昔回忆翻涌心头,一时间伤感难抑,鼻尖发酸,流下清泪。
薛靖见她落泪泛起疼惜,抬手为她拭去泪痕。指尖触上她面颊的刹那,氛围陡然暧昧,屋内静得只闻彼此呼吸。
苏婉已久久未曾被人温柔相待,心底防线几近松动。薛靖情难自抑,轻轻捧起她脸,俯身吻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亲密惊醒了苏婉,她惊然回神,奋力将他一把推开,扬手一记清脆耳光打在他脸上。
她眸中含怒:“薛将军,请自重!”
薛靖身形高大魁梧,苏婉身姿娇小纤弱,二人身形相去悬殊,一推一拒间,更生出几分无形张力。
他挨了一记耳光,面上却无半分愠色,只定定凝着她,话语直白坦荡:“我此番来博陵,是为你而来。”
苏婉羞愤不已,蹙眉冷斥:“将军请速速离去,休得在此唐突惹人非议!”
薛靖见状,压下满腔情思,神色黯然转身而去。
心绪郁结难舒,他径直前往郡守衙门寻崔煜。
崔煜正伏案料理公务,见他神色郁郁,当以为是有要事相商,开口询问。
一番言谈过后,方知他竟是为儿女情长神伤,崔煜无奈缄默。
已是陈年旧事,偏他还耿耿于怀,深陷情局走不出来。
薛靖见他神色淡然,不由得开口嗔道:“如今你吉期将近,佳人在侧,良缘将成,便只顾自身温存,全然不顾兄弟困顿么?”
“你此来博陵郡,是为了喝喜酒,还是寻女人?”崔煜冷冷反问。
“喝兄弟的喜酒自然重要!”薛靖眼神发虚,随即直言相求:“你去同老夫人说说,给苏氏递一纸离书,还她自由身,莫要再被婚籍名分牵绊。”
崔煜神色渐敛,沉声劝道:“儿女情分,姻缘归宿,岂可强人所难?凡事皆当问过女子本心,岂可独断专行?”
薛靖听罢,当即冷笑:“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昔日你倾心表妹,与崔瑾相争之时,又何曾好生问过姑娘心意?”
一语直中要害,崔煜登时语塞。
薛靖趁势缠着他,执意要讨教追娶佳人的门道,求教当年如何夺得芳心。
崔煜被缠得心烦,蹙眉欲打发他走:“案头公务堆积如山,我无暇陪你闲论私情,你且自行离去。”
薛靖挑眉:“你后日便行大婚之礼,此刻倒与我装公务冗杂?”
崔煜无奈苦笑:“正因婚期在即,过后又要休沐,故此更要趁如今将公务尽数料理妥当。”
奈何薛靖纠缠不休,絮絮叨叨不肯罢休,崔煜被闹得全无心思处置文案,只得任由他在一旁絮语念叨。
“你执意要娶崔门遗孀,此事你爹娘可知晓?即便是苏氏点头应允,薛家宗族肯容她入门?”
“呵,我如今已入京任职,何须再事事听凭宗族摆布?崔兄莫非未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可想过,她出身微末,而你身居高位,当真般配?”
“只要她首肯,便是般配!”薛靖桀骜疏朗,扬声道。
崔煜淡淡瞥了薛靖一眼,无言以对。
薛靖不依不饶,拱手相求:“崔兄,可否为我想一良计,薛某感激不尽。”
崔煜沉思片刻,淡淡道了声:“烈女怕缠郎。”
薛靖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先前的郁色一扫而空,精神大振,如获至宝般连连点头:“妙!还是崔兄花样多,薛某必虚心求教。”
“……”
入夜,崔煜抱着尚未处理完的案头冗务,归了邺国公府。
白云轩内,江筎宁端着一碗温热的夜宵,轻步走入,语气体贴:“表哥,先吃些夜宵垫垫,莫要熬得太晚,早些歇息才是。”
“你早些回房歇息。”崔煜一声轻叹,案头事务繁杂,今夜怕是还有得熬。
“表哥今日在府衙没有处理完要务么?”
“都怪薛靖那人!”崔煜无奈道,午后薛靖一直缠着他,嘴叨没完没了,搅得他公事做不成。
江筎宁听罢前因后果,方知这桩隐秘情事,心中暗自讶异。
原来薛靖多年来一直心系苏婉,二人往昔更有一段风月纠葛。
她柔声轻叹:“薛世子秉性磊落,心性至诚,倒也是值得相交。”
崔煜闻言,眸光微敛,淡淡勾起唇角冷笑:“你说好也无用,他又不与我相伴,我何须认可他?”
话音刚落,一缕莫名的醋意悄涌,他抬眸定定看向江筎宁,眼神带着几分幽幽的冷意:“你觉着谁好?”
江筎宁立马察觉他吃醋,连忙软声改口娇笑:“自然是表哥最好,旁人纵有千般好,也不及表哥分毫。”
崔煜这才神色稍缓,淡淡开口:“薛靖脸皮厚实,心性又执拗,这般死缠烂打不肯放手,迟早能抱得佳人归。”
江筎宁听他这么打趣薛靖,忍不住噗嗤一笑:“薛世子如今……尚未婚配吗?”
“三年前他曾遵父母之命成婚,未几又和离,如今孤身一人。” 崔煜淡淡答道。
“薛家乃是名门世家,规矩森严重门楣,他们当真能容薛世子娶五夫人?”
“他如今翅膀硬了,在京中身居要职,性子又桀骜,什么事不敢做?”
江筎宁暗暗叹息,此事总归还是得看苏婉的心意,她若是对薛世子亦有几分情意,日后自然水到渠成;若是无意,纵是薛世子再执拗,也强求不得。
正当她思量间,身后那人起身将她揽入怀里,附唇到她耳畔。
“想他人闲事作甚……”崔煜除了例行公务,满脑子都是她。
她身体微荡,随即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