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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嫁春光》百合耽美小说_懒大花花

    第31章 第 31 章 哄他


    临行之日, 晨光熹微。


    薛靖独自一人,踱至崔五爷府宅之外。


    意气风发的世子,此时稍显落寞。


    他驻足片刻, 上前抬手轻叩门环, 守门的老仆闻声开门,见是薛靖,神色微怔, 连忙拱手行礼:“薛世子。”


    “烦请通报夫人, 就说薛靖请见。”


    “世子稍候, 我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 老仆匆匆折返,神色依旧为难躬身道:“薛世子,实在对不住,夫人传话说, 不见外客。”


    薛靖早有所料, 却还是心头苦涩, 那夜白云轩的荒唐,与她而言是避之不及的祸端。


    她不愿见他,彻底斩断与他的牵扯, 各自安好。


    薛靖沉默良久, 抬手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玉佩。玉佩温润通透,是他自幼佩戴之物, 贴身多年。


    他将玉佩递到老仆手中,不容推辞令道:“将这枚玉佩送进去, 交给苏夫人,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念想。”


    而后崔瑾又赏给老仆一锭金子,老仆连忙推辞。


    “拿着!”崔瑾沉声, 是要他想法子劝她收下玉佩。


    老仆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是。”


    薛靖转身,步履落寞,一步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他连致歉之言都没机会说出口。


    或许日后再无交集之时,念及此,薛靖心口猛然抽痛了下,想到那仙娥的面容寸寸绞心。


    ——


    这连日来的阴雨把江筎宁磨得快没了耐心,花儿晒不到太阳也就罢了,还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这破雨,下起来就没个停!


    花儿晒不到太阳倒还罢了,偏生那些娇贵的品种最禁不起水涝,再淋上几日,怕是连根都要烂透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拉着云燕,整日忙着搭帐篷、遮雨布,一株一株地护,一盆一盆地搬,忙得脚不沾地,只盼着这雨能早些停。


    今日等来了大好消息,让江筎宁欢喜——收到父亲自江北来的家书。


    江晏称在江北督促改良田新策若是顺遂,待再过一年半载,新政落地稳固,便会回京。


    信中还提及,届时他可来接女儿回京待嫁,送她十里红妆出家崔氏。


    圣上赏赐他的嘉奖金银,他尽数留着,留给女儿做嫁妆。


    江筎宁捧着书信,抚过熟悉的字迹,又看向身旁一摞父亲让人带来的农书,双眼发酸热泪盈眶。


    父亲在外操劳,事事惦记着她,为她各种盘算,江筎宁深感暖意。


    快到午时,老夫人派人传江筎宁去福安堂用饭。


    本以为只是寻常用膳,谁知她刚坐下,便见老夫人神色郁郁,眉间笼着愁云,连平日里爱吃的菜也不肯动几口。


    “祖母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筎宁放轻声音,顺势替老夫人添了一勺汤。


    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煜儿这孩子,已经三日没有回府了。我这心,总悬着放不下。”


    江筎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这么久没回府,想来,定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老夫人找来陆逸问话,陆逸最清楚世子那边的近况。


    “禀老夫人,修渠工事到了要紧关头。”陆逸眉头紧锁,“世子自三日前便扎在了工地上,寸步未离,日夜盯着工期。”


    老夫人听了眼眶微微泛红:“他是郡守,是世子,可他也是我的孙儿。这连轴熬下去,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一声叹息后,老夫人命人收拾好崔煜的换洗衣物、御寒披风,又让厨房备了丰盛饭菜,打算让崔瑾送去工地。


    老夫人仍放心不下,崔煜性子执拗,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崔瑾性子又软,怕是难以劝动他。


    “筎宁。”老夫人拉住她的手,“你陪瑾儿走一趟。你心思细,说话好听,兴许能劝动他。让他回府歇一歇,打足了精神,再去忙那些公务也不迟。”


    江筎宁迟疑,她的话在世子面前怎会有分量,祖母太高看她了。


    望着老夫人殷切的嘱托,她不能推却便轻声应下:“祖母放心,我陪瑾表哥去一趟,好好劝一劝世子保重身体。”


    马车辚辚而行,出了城门,往修渠的工地赶去,统领陆逸策马跟在车旁。


    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崔瑾坐在车中,琢磨着待会儿如何开口劝说崔煜。


    江筎宁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这雨下了这么久……时大时小,修渠工事必定受阻。


    “陆统领,”崔瑾探出头去,“大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竟忙得连回府的功夫都没有。”


    陆逸勒了下马缰,放缓速度,面色严峻地开口:“二公子有所不知,今年这雨势来得邪性,连着数日不停,山洪之险已经迫在眉睫。半月之内,若引水主渠不能拓宽加固,下游数十个村的良田、屋舍、生灵,都要沦为水域。”


    崔瑾脸色骤变,情势如此危急,难怪长兄日夜不休。


    “工期本就吃紧,几日前夜雨又冲塌了新筑的临时堤堰。物料跟不上,民夫士气也低……”陆逸神色凝重接着道,“世子也是没办法,只得自坐镇工地监督,与民夫们同吃同劳,唯有他在,人心才能稳住,工期才能勉强推进。”


    崔瑾看向远处,轻声喟叹:“也难为大哥了,一身重担,尽数扛在肩上。”


    江筎宁坐在车厢内,听着陆逸的话,她久居宅中,不知外面局势凶险。是啊,连她的花都被阴雨所累,下游那些村落正于生死之际。


    越近工地,气氛越是压抑。


    沿途的田垄已被雨水浸软,踩上去泥泞陷脚。低洼处浊水漫溢,一片汪洋。有村妇扶老携幼立在高坡上张望,脸上满是惶惶不安。


    马车在河道不远处停下。


    崔瑾先跳下车,扶着江筎宁下来,她一脚踩进泥里,绣鞋瞬间陷了进去。


    道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很是吃力。崔瑾低头看着自己那身华贵的锦袍和沾满污迹的锦鞋,眉头皱了皱,深深吸了口气。


    “二公子、表姑娘,多小心,这边路滑。”陆逸在前方带路。


    崔瑾回头看向江筎宁,见她走得不稳,伸出手:“阿宁,我扶你。”


    江筎宁摇了摇头,但崔瑾坚持握住了她的手,牵她前行。


    还未走近渠边,槌撞桩的闷响已沉沉入耳。


    江筎宁抬眼望去,只见眼前黑压压一片,有士兵,有民夫,有工匠,众人在泥泞中忙碌着。


    崔煜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只为能赶在山洪来临之前,修好渠堤。


    “世子在那儿!”陆逸指着前方不远处喊道。


    江筎宁踮起脚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劳作的人群中,看见了崔煜。


    他穿着常服,没了清冷出尘的仙气,小腿裹在泥水里。


    崔煜双手牢牢扣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桩,掌心早已磨出了大片红痕。


    身旁赤膊的民夫,正挥着沉重的木槌,重重地夯击着木桩,每一声闷响后,木桩也随之深陷一寸,崔煜的手臂便绷紧一分。


    武将喘着粗气:“世子,您上去先歇着吧!这等粗重活计,有我等足矣。”


    崔煜头也未抬,盯着端直的木桩:“无妨。”


    道家“重民、顺天、应道”,他明以身为器、以心合道、与民同劳之理。


    崔瑾快步走上前,离崔煜不远,高声唤道:“大哥!”


    崔煜闻声看来,缓缓直起腰,动作有些僵滞,像是身体累得已不听使唤。


    待看清来人是崔瑾,他身边是江筎宁,见两人执手相握,心口没来由地剧烈一痛。


    “崔瑾,你为何来了?这么凶险的地方,你带她过来作甚?”崔煜冷声质问。


    “大哥,祖母派我送衣物与吃食来。”崔瑾心疼道,“你已数日未歇,再撑下去,身子必熬不住。祖母忧心忡忡,请你先随我回府换衣歇息一夜。”


    崔煜污浊的脸上满是倦意,在这里修渠之人谁不是几天未好好歇息。


    此乃最为关键时刻,天道无常,山洪将至,当以人力补天道之缺。此时他若离去,人心易散,大势难挽。


    修渠之工刻不容缓,他必须留下,与兵民同战。


    “回去!”崔煜厉声令道。


    “请大哥随我回府……”崔瑾小心翼翼劝道。


    “不必再说!照顾好祖母,莫要在此耽搁我办事。”崔煜当即打断,以威严压住崔瑾。


    崔瑾敬重兄长,见崔煜心意已决,默然止步,不敢再劝。


    两人稍显僵持,江筎宁轻轻拉了拉崔瑾的衣袖,声音轻似安抚:“瑾表哥先回府安慰祖母,就说东西都送到了。我找机会再劝劝世子,晚些再归。”


    崔瑾思索须臾:“阿宁万事小心,若是劝不动,便早些回来,莫要在此久留。”


    “我知道了,瑾表哥放心。”江筎宁颔首。


    崔瑾离去,江筎宁并未打扰,寻了一处干燥些的土坡,静静地坐下来。


    日影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坐着看他与兵民一同修渠,看他一趟一趟地搬运土石,看他不知疲倦在渠底检查每一处薄弱……


    江筎宁似有恍悟,原来这就是“以百姓心为心”的道家之法,他心有大道。


    日影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道上,映得浑浊的水面泛着淡淡的金光。


    待夜幕降临,篝火一处处点燃。


    民夫们分批歇工,渠边终于安静下来。篝火在夜风里跳动,映着那些疲惫的面孔。


    崔煜手持着一根木棍,沿着水渠一步一步走,仔细检查各处,与跟在身后几人低声交代着什么。


    她听不清,只见他抬手比划着,此时似有说不尽的话。


    原来他并非惜字如金。


    火光映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满是泥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完了整条渠,双腿发软坐下。


    随行官员递来一碗米粥,一碟咸菜。他接过,低头很快喝完那粥。


    “表哥,我们带来了饭菜,你饿了就多用些……”江筎宁提着食盒走到崔煜身旁。


    “你怎还在?!”崔煜诧异,以为她早随崔瑾回府去了。


    “我……”江筎宁凝视着他,目光软软的,祖母交代的事没办妥,她回去又得听祖母长吁短叹。


    “天色已深,回去!”崔煜催促,语气满是不耐。


    “我知山洪之险迫在眉睫,工期一刻不能耽误。祖母担心你累,盼你回府,可我也知……你不能歇。”


    江筎宁眸子明亮,善解人意自知他喜欢听什么话,那就哄给他听,让他心里舒坦。


    “祖母那边,我会悉心照顾,表哥不必顾虑府上诸事。”江筎宁神色温柔,夜风掠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江筎宁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鸡汤,递到崔煜面前,嘴角荡起浅笑:“表哥喝口汤暖暖身子,总可以吧?”


    望着她明媚动人的笑颜,崔煜心头稍软,接过碗喝了鸡汤。


    见这以退为进的法子见效,江筎宁喜上眉梢。


    “好了,你快些回府!”崔煜冷色令道。


    江筎宁取出方干净素帕,又递到他面前。示意他擦擦脸。


    崔煜没有伸手接:“晚了未归,祖母会担心。”


    江筎宁见他不接,也不勉强,抬起手将那方素帕轻轻按在他的脸上,细细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泥污。


    她手指的透过素帕,印到他的脸颊上,挠得他心口发麻。


    锦帕脏了,那脸上干涸的泥点,却还是没擦净。


    “表哥,我们心里挂念着你,明夜你就回府好好歇息一夜,也能让祖母老人家放心。”江筎宁温言柔语,“你需保重身子,博陵郡百姓还仗着你依靠。”


    他耳中听到的是:我心里挂念你……


    她很挂念他担心他么?崔煜目光愈加柔软,感受着她的温柔,暖流流过心田。


    见她发丝被风吹乱,欲伸手为她理发,可他未动,满手脏泥,怎舍得污她半分。


    崔煜侧过头去,不多看她,望向水渠方向:“夜露重,风凉。你回府,路上小心。”


    “表哥,你只管做你认为对的事,这便好。我会好好陪着祖母,表哥无须牵挂。”江筎宁莞尔轻笑,心里计较着,她已经尽力劝了,也是为了祖母,至于崔煜肯不肯听,那不是她人力所能为。


    说罢,她起身提起裙摆,缓步欲离。


    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星光之下,崔煜望着蜿蜒向前的水渠,目光沉静辽远,与天地相融,与苍生相依。


    待她转身,他视线转移凝着她温婉身姿,直至那倩影上了马车,消失在夜幕中。


    原来他盼着她笑,盼着她平安喜乐,盼着她能一世无忧。


    而心中的某个念头,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她该是他的……永远、彻底属于他。旁人护不住,她的终身,只能他给予!——


    作者有话说:崔煜:嗯,后面可能会有一些列骚操作……


    崔瑾:大哥,你人品有问题!


    崔琅:那些坏事怎么可能是白玉无瑕的大哥做的,我不信!


    第32章 第 32 章 邪火


    历经半月的日夜奋战, 崔煜带领兵民,如期完成修渠工程,化解山洪险峻之灾。


    修渠事了, 博陵郡暂归安稳, 这日崔煜唤柳风请崔瑾来白云轩。


    “瑾弟,你也该为自己谋条出路,入仕为官, 方有番作为。”崔煜端坐于上首, 不绕半分弯子。


    崔瑾闻言一怔, 神色犹豫道:“大哥, 我闲散惯了,怕是胜任不了郡内繁杂事务。”


    崔煜眸色暗沉,语气凝重:“ 二弟你已不小了,成家立业, 男儿志在四方, 当立业为大。唯有手握实力, 才能许内人安稳无忧。不然,纵有心意,不过空谈。”


    这话如重锤敲在崔瑾心上, 他厌弃自身懦弱, 遇险只能求长兄庇护。就连母亲斥责阿宁,他都无法挺身而出维护心爱之人。


    “日后你随我做事, 慢慢沉淀,终会有所成长。”崔煜嘴上说得动人, 哪里是真心栽培二弟,不过是急着将崔瑾支离她身边。


    这些日子,崔煜远远瞧见他们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按在心底的邪火压不住,他难受得快要发疯了!


    崔煜淡淡看着他:“你性子纯善,遇事不愿与人相争,可若没有足够的底气,在意之人陷入困境,亦束手无策。”


    崔瑾心中隐隐觉察到怪异,长兄之语句句透着关切,可长兄性冷,从前绝不会说这些话,干涉他人心意。


    “大哥,不妨容我三思,我怕辜负了你的期待。”崔瑾不敢轻易应下。


    “你有何顾虑?”崔煜语气微沉,透着施压感。


    “我怕……惹大哥失望,也误了公务。”崔瑾一生所求清风朗月,做个不问是非的闲云雅士。


    “放心,我并非要你一蹴而就。你且先在文署任职负责撰写,待沉淀心性,再委你重任。”崔煜似是体谅。


    崔瑾听他如此安排,心头的疑虑稍稍散去,或许,他不该质疑长兄的为人。


    大丈夫当有所为,他就算不为自己考量,也该为未过门的阿宁谋划未来。


    长兄体谅他,又为他谋划,崔瑾再无推脱理由,躬身谢道:“承蒙大哥提点栽培,我愿听安排。”


    崔煜如愿得逞,嘴角荡起欣慰之意:“好,你且安心任职。”


    如此,崔瑾被积压的政务缠身,日日忙碌,便再没了多余的功夫,与江筎宁在府中浓情惬意。


    压在他心头多日的烦躁感,终是稍稍纾解,得偿安宁。


    ——


    福安堂,江筎宁正陪着老夫人闲话,邺国公崔渊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得近乎发白。


    江筎宁听到惊人消息:一夕之间,崔煜动用手段,以迅雷之势,将刘家家主刘承业、三爷崔珩及其一众人尽数收押,打入牢狱,誓要彻查到底,不留一丝祸根。


    罪名一桩桩坐实:私藏隐田,侵吞公地;苛待佃户,私扣赈灾粮款,甚至草菅人命……


    今日整个博陵郡的大家族皆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便是自己。


    老夫人得知消息后急怒攻心,多年的头疾旧症当场发作。


    江筎宁忙温言慰藉,为老夫人推拿按摩,缓解头疼。


    接着世子被邺国公崔渊与周老夫人传来。


    待崔煜款步入内,崔渊怒不可遏,厉声斥道:“崔珩是你亲叔叔!是崔氏血脉相连的宗亲!你竟说抓便抓,说关便关,半分情面都不留,如此六亲不认,无情无义!”


    崔煜立在堂中,面对邺国公的暴怒,神色未变。


    怒火几乎要将崔渊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盯着崔煜吼道:“放人!立刻把你三叔一家放出来,此事从长计议!”


    江筎宁被邺国公的滔天怒火震得身子发颤,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回见崔渊暴跳如雷,盛怒呵斥世子。


    崔煜沉声道:“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何况是国公之弟?崔珩罪证确凿,若徇私枉法,何以服众?”


    “你!”崔渊被他这番话呛得脸色铁青,指着他,“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当父亲的?有没有崔家的宗族礼法?”


    老夫人坐在软榻上,声声垂泪:“煜儿,听祖母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崔珩他再多不是,也是你亲叔父,你就从轻发落,祖母求你了……”


    崔煜见老夫人声泪俱下,神色闪过一丝动容,可转瞬便侧过身去:“法不容情,崔珩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容不得半分姑息。”


    江筎宁忙手持锦帕为老夫人拭泪,大气不敢出,她知崔煜最尊敬老夫人,可今日他半点情面都不留,这般狠厉决绝的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煜儿,他是你三叔啊,看着你长大的。”老夫人声音嘶哑,听得人心头发酸。


    江筎宁立在榻边,轻轻抬手,一下下顺着老夫人的后背,试图为她舒缓气息。


    满室威压沉重,这宗族大事、生死决断,哪里有江筎宁插嘴的余地。连秦夫人、崔瑾这般的至亲,都躲在着避之不及,不敢沾身,她更只能噤声旁观。


    此刻在江筎宁眼中,世子是手握生杀大权、狠厉决绝的掌权人。


    堂外,族老们闻讯赶来,轮番上前劝说,或是以宗族情分施压,或是以利益相劝,可崔煜郎心如铁,绝无半分动摇。


    崔煜深知,想要在博陵郡推行新策,唯有手段果决,才能震慑人心。这一月来,他已派暗探查明,刘家投靠淮阳王,崔珩与之勾结,若不彻底拔除,日后必成大患。


    最终,判决终落:崔珩被削去族籍,终身监禁。


    刘家家产尽数查抄,族人发配岭南。


    各大世家家族震惊,刘家竟一朝颠覆,再无翻身之日。


    秦氏的景和院中,崔珩入狱的消息传来,崔琅气得双眼通红,攥着拳头大声嚷嚷,脸色满是不平与愤慨。


    “大哥怎能如此无情无义!”崔琅嚷道,“三叔待我等亲厚,不过是犯错,有必要赶尽杀绝么,连祖母求情都不听!真够铁石心肠!”


    端坐的秦氏听他口不择言,即刻厉声喝止:“住口!琅儿,此事非同小可,你三叔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世子行事自有他的章法!”


    崔琅面红耳赤哪里听得进去,梗着脖子反驳:“我怎能见死不救?我得要去劝他,就不信了,他真能六亲不认!”说罢,便要转身往外冲。


    “啪——”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震得屋内寂静。


    崔琅捂着脸,火辣辣地疼,难以置信看向崔瑾。


    秦氏亦大惊失色,上前心疼护住崔琅:“瑾儿!你……你怎可动手?”


    崔瑾目光锁着崔琅,语气冷得刺骨:“亲疏不分,愚不可及!这趟浑水,你敢去趟?”


    “崔瑾,你!”崔琅眼神倔强,不肯服气。


    “往后崔家,唯有依仗大哥,方能安稳度日。日后你若有难,能拼尽全力救你的,也唯有他!”崔瑾眼神严厉。


    秦氏望着两个儿子,长长叹息一声。


    ——


    苏婉来到桂枝院,屏退了下人,拉着江筎宁的手,神色急切提及刘家之事。


    刘家全族发配岭南,那岭南之地,常年酷热难耐,瘴气弥漫,路途遥远且艰险,历来发配者十去九死,如此判了所有人死刑。


    苏婉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道:“刘家大祸,刘清蕴她此去便是死路一条啊!”


    江筎宁何尝不知女眷无辜,刘先生有她们皆有深交,此番见她无辜受牵连,心痛不已。


    “可刘家之事,已下了定论,罪证如山,你我也没有办法。”


    “筎宁,不妨你去试试……救救清蕴。”苏婉也知如此说是强人所难,可她无计可施。


    “我能有什么办法?”江筎宁不解。


    “你去求求世子,求他网开一面,或许能留条生路。”


    “我……我怎可劝得动世子!”


    苏婉双膝跪地,泪水浸湿了衣襟,握住江筎宁的手:“清蕴若真被发配岭南,定然活不成。好妹妹,去试试……”


    江筎宁心头慌乱又酸涩,扶不起苏婉,便也跪在地上,两人抱在一起哭。


    “姐姐,你太高看我了,若是能救刘先生,我自当全力。可世子不徇私情,连亲叔父都不肯姑息,祖母求情都没用,我又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多言?”


    “我知……不该难为你。可什么都不做,日后必定悔恨遗憾。”


    江筎宁思量许久,她去说话必定是自讨没趣,反而受世子训责。可看着苏婉绝望哀求,想到刘先生数年来待她和善,她深吸了口气点头。


    “好,哪怕一丝希望,我去求世子。”江筎宁应下,也算为刘先生尽了心。


    ——


    夜色渐深,江筎宁等了许久才等到崔煜回府。


    今夜他人在清观轩,江筎宁也顾不及别的,抱着一盆丁香花往清观轩而去。


    崔煜闭目静坐,听柳风来禀报:“世子,表姑娘来了,说是给您送花。”


    “江筎宁此刻而来?”崔煜眸色微动,抬眼望了眼窗外的月色。


    “是,世子可愿见?表姑娘是送花来。”


    “让她进来。”崔煜忍着多日的思念,没想到她倒先来了,“夜已深,你下去歇着吧。”


    “是,世子。” 柳风躬身应下,无需在门口值班,心喜惦记着回被窝早早安寝。


    江筎宁抱着一盆丁香花,莞尔步入室内。


    “表哥近日忙于公务,日夜操劳,常常难以入眠,这丁香花送来,有安神助眠之效。”江筎宁面露柔笑,将丁香花放置于窗台下。


    这送花的由头,太过勉强,她生怕被崔煜一眼看穿。


    崔煜何等通透,看穿了她的心思:“深夜至此,你来,不是只为送花吧。”


    被他一语点破,江筎宁脸上的笑意凝固住,对视上他那双深邃的眼,没来由发慌。


    她视线落在了案几上的砚台,那砚池质地温润,正是刘清蕴托她转交崔煜的那方。


    第33章 第 33 章 强夺


    凝眸望着案头那方温润砚台, 江筎宁犹豫之后坚毅了神色,未等崔煜再开口,她已屈膝跪地, 抬头望向他时, 杏眸凝满晶莹泪光,泪珠如断线的珍珠簌簌滚落,哭得娇艳欲滴。


    “表哥, 我此夜而来, 是为了刘清蕴刘先生。她一生清雅, 才华横溢, 从未沾染刘家半分恶行,此番却因宗族牵连,要被发配岭南。”她声音哽咽,似浸了晨露的碎玉, “那岭南之地, 是九死一生的绝境。表哥, 求你,求你赦免她的发配之刑,给她一条活路吧!”


    她深谙崔煜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索性哭得梨花带雨, 借着泪水以柔克刚。


    崔煜面若冰霜,正欲开口斥她多管闲事、不知天高地厚……可目光落到她楚楚可人的模样上, 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叩动他心底柔软。


    半晌后, 他冷声道:“法不容情。刘清蕴身为刘家族人,宗族获罪,牵连定罪, 乃是天经地义的定论,我岂能徇私?她既曾享受过刘家带来的富贵尊荣,便该承担起宗族犯下的罪责,这是她的命。”


    “表哥,刘先生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心性纯良,你忍心将她送上绝路?”江筎宁泪水落得更凶,声音凄怆。


    她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更显凄楚。


    “像什么话!快起来!”崔煜见她哭得伤心欲绝,心中不忍。


    “表哥不答应,我不起!”江筎宁摇着头,语气执拗。


    崔煜最是厌恶受人胁迫,可面对她这泪涟涟的样子,他无可奈何。


    他缓步走上前,伸手想要将她搀扶起来:“别胡闹,起来!”


    江筎宁顺势借着他的力道起身,身子却娇弱得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抓住他的衣袖:“表哥,我知道你面上虽冷,却是心怀怜悯。你爱护百姓,心怀大义,人人都夸你是圣人一般的君子,怎会眼睁睁看着刘先生香销殆尽?”


    她软语呢喃,句句皆是称颂,眼底满是依赖:“表哥,何不疼惜那位才女,放她活路。”


    崔煜心底的防线悄然松动了两分,可他深知不可如此为:“此事,不必再说。”


    江筎宁哭得双眼红肿,偷瞄崔煜的脸色,见他神色依旧冰冷,心不由得更急:“表哥,刘先生这些年对我诸多照拂,我不能见死不救。”


    崔煜被她哭得心浮气躁,冷冷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不必再求,回去吧。”


    江筎宁咬了咬下唇,若是求不动崔煜,刘清蕴就没有活路了。


    “表哥,你看那方砚台,你日日放在案头,可知它是谁送的?”江筎宁也是没招了。


    见崔煜身形微顿,她接着道:“那是刘先生托我转交给你的啊,她默然关切你,知晓你雅好笔墨,特意寻来相送聊表心意。”


    崔煜脸霎时阴沉,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你说什么?这砚台,是谁送的?”


    江筎宁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心惊,低声呢喃:“是……刘清蕴先生,托我送给表哥,她怕你不肯收。”


    崔煜闻言,心被扯得生疼,这些日子,他日日将这方砚台放在案头,视作珍宝,以为是江筎宁送的相思之物。


    她竟然拿着其她女人的心意来哄他,原来是他自作多情?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


    “表哥,求你……能不能看在这方砚台的面上,垂怜刘先生……”


    她话还没说完,崔煜狂怒呵斥:“闭嘴!”


    同时崔煜抓起案几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砚台碎裂成几片,如同他破碎的心。


    “出去!”他已被怒火吞噬。


    江筎宁吓得浑身哆嗦,却也知道已无退路,哪怕他再愤怒,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我不走!表哥不答应赦免刘先生,我就一直在这儿!”


    崔煜隐去眼中的泪光,狠狠抓起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拽到自己面前,两人气息相交。


    “夜宿在此,你敢吗?”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江筎宁哆嗦得连连后退,手腕传来阵阵剧痛,却还是咬着牙摇头:“表哥救救刘先生,不然,我一步也不会离开!”


    “呵,倒是有几分骨气。”崔煜冷笑一声,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江筎宁一步步逼到墙角。


    江筎宁身后是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看他眼神太深太烈,如同醇厚的烈酒,烧得她脑子晕眩。


    崔煜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脸上,嗓音碎得沙哑:“江筎宁,这就是你求人之态?”


    江筎宁茫然地抬头,不懂他话中的含义,只觉得被他盯得后背发凉。


    他手上稍用力,捏得她手腕剧疼,将她手高举过头顶抵在墙上:“你真想救她?”


    江筎宁垂下头,不敢直视他那双极具统摄力的眼眸,一边啜泣,一边嘀咕:“表哥是好人,你心怀苍生……”


    听着她这番虚与委蛇的话,崔煜心底的怒火更甚,难以平静,一手抵着她手腕,另一手轻轻掐住了她的脖颈,似将她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暴戾又温柔。


    他俯下头,薄唇几乎要贴到她的红唇上,鼻尖相抵,呼吸交织。


    “想救她……拿你自己来换。”


    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江筎宁身子剧烈怔住,惊恐不已,脑中瞬间闪过噩梦里的荒唐画面。


    冰清玉洁的崔世子,怎会对她做出此等逾矩之事?上回是他醉酒失智,可这一回,他明明清醒得很啊!


    “表,表哥,不要这样……”她声音颤抖不止,哀求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禁锢得更紧。


    “你不是说不肯走,要留下?想要救人,就该付出些什么,不是吗?”


    她连连摇头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或许,是不敢懂。


    偏执的怒火彻底吞噬了崔煜的理智,他眼中猩红更甚,手松开她的脖颈,狠狠撕乱她的衣衫,粗暴地吻上她唇。


    江筎宁推不开他,绝望之下,她牙关一紧,用力咬破他的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崔煜吃痛,下意识松开了她,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受惊往门口跑去。


    崔煜身形一闪,瞬间追了上去擒住她的手臂,她慌乱中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旁边恰好有块砚台碎片。


    江筎宁抓起砚台碎片,碎片划破了她的掌心,她举起那块砚台朝他砸去。


    可她哪里伤得了崔煜,崔煜拽住她手腕,稍稍用力道,她便疼得松了手,砚台落在地上。


    “表哥……”她惊慌失措盯着他,满是深深恐惧,“你别这样!”


    “你不是想救人么?”崔煜站在她面前,上位者的姿态盯着她,“求人,该如何求?”


    江筎宁闭上眼陷入深深的挣扎中,刘先生对她至诚至善,她的委屈若是能换回那条鲜活的性命,或许不算什么。


    她微微睁开眼,麻木而顺从地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她强迫自己温顺地用双手缓缓缠绕上他的脖子。


    不等崔煜反应,她微微踮起脚尖,贴上了他的唇瓣,生疏又笨拙,牙齿甚至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唇角,带着生涩的探索。


    崔煜愕然得一时忘了回应,僵立在原地。他看着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脸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心中生出莫名的酸涩。


    “够了……”他微微动了下嘴皮,心疼到了极致。


    她见他不回应,还是硬着头皮,笨拙地迎合着,双手绕着他的脖颈紧了紧。


    在她生涩的挑逗下,崔煜心底的火焰再次被点燃,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反客为主,吻得急切而灼热,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两人唇齿相依,亲密无间,江筎宁被动地承受着,滚烫的泪水再次滑落,顺着脸颊,滴在两人的唇齿间,又咸又涩。


    崔煜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凌乱的衣裙,不知自己怎会变得如此可怕,用这种手段强迫心爱之人。


    心爱之人?崔煜脑子轰然,道心塌了……


    崔煜轻轻推开她,冷冷转过身:“出去。”


    江筎宁看着他冰冷的身影,泪眼中满是委屈与不甘。


    片刻僵持后,她恍惚过意识,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


    翌日清晨,崔煜到郡守衙门,便吩咐暗卫方旭来见。崔煜令方旭在刘家发配岭南的路上,悄悄放了刘清蕴,为她换个新户籍,给足她盘缠,永不回博陵郡,安稳度日。


    “此事,不可声张,你亲自前去,照料安顿好她,待她彻底安稳下来,再回来复命。”崔煜叮嘱,让方旭做那个恩公。


    “属下遵令。”方旭应下,却应得艰难,他只会护主杀人……不会照顾女人啊。世子吩咐,只得从命。


    同日午后,崔瑾处理完郡守衙门的第一日公务,便匆匆下职回府,未作片刻歇息,径直便往桂枝院而来。


    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步伐轻快。


    崔瑾推开院门,笑着唤道:“阿宁——”


    江筎宁见崔瑾身着青色官袍,意气风发,不等她开口,崔瑾便快步走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甜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阿宁,快尝尝,刚出炉的苏记甜酥饼,是你最爱的口味。” 他拿起一块金黄酥脆的甜酥饼,递到江筎宁嘴边,眼中满是宠溺。


    江筎宁伸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小口,酥香软糯,还是往日熟悉的味道。


    吃了几口,嘴角沾了些许饼屑,崔瑾眼眸里笑意更浓,取出锦帕,轻柔地拂过她的唇角,细细为她擦拭。


    崔瑾顺势坐在她身旁:“阿宁,如今我在郡守衙门任职,做司书佐郎,负责整理公文、草拟文书。”


    司书佐郎虽只是文官末职,却也是郡守衙门的核心文职,负责执掌文书典籍、草拟政令副本,看似琐碎,却能日日接触政务核心,是熟悉官场运作的绝佳职位。


    崔瑾说这话时褪去闲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兄长的感激,也有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江筎宁疑惑轻声问:“瑾表哥偏爱自在,为何突然改变心意,愿意入仕为官了?”


    崔瑾轻轻笑了笑,目光呵护地落在他脸上:“将来与你成家,才能好好护你周全,给你安稳日子。”


    提及崔煜,江筎宁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在崔瑾面前强持冷静。


    第34章 第 34 章 要嫁,只能嫁我


    数日下来, 江筎宁再未见过崔煜的身影,她紧绷多日的心绪,终舒缓下来。


    彼时盛夏渐至, 桂枝院花圃繁盛, 日头愈发炽烈,蝉鸣聒噪,热浪席卷着博陵郡。


    江筎宁思来想去, 与其困于院中, 心神不宁, 不如移步去各处田间走走, 既能疏解心绪,亦可做些实在之事,不负时光。


    先前父亲江晏寄来家书,不仅细细解答了她心中关于农事的诸多困惑, 更随信附上农书心得, 皆是珍贵书籍, 她每日翻阅思索,颇有感悟。


    松土坡田地连片无垠,此时正是夏播作物抽枝长叶的关键时节。佃户们顶着炎炎烈日, 躬身于田间, 挥汗如雨,忙碌不休。


    今年, 便是依着江筎宁的提议,佃户们采用了混种之法, 田垄间除了玉米、豆角,还间种着大豆、芝麻,借此改良土壤肥力, 减少病虫害滋生。


    可眼下不少作物还是得了叶斑病,若不及时处理,定会影响秋收。


    陈老爹陪着江筎宁在地里走了半圈:“姑娘,你看这些叶片发蔫,有的也染了病。”


    江筎宁仔细查看,思虑道:“老爹别急,在清晨或傍晚浇灌,既能节水,又能避免水温过高灼伤作物根系。”


    “至于叶斑病,可用草木灰混合石灰,撒在叶片和根部,既能除病,又能补充养分,比单用农药温和,也不会伤了作物。”


    家父有先见之明,上回信中就告诉她夏季农作的关键。


    “正午烈日时需让作物适当遮阴,可割些杂草铺在田埂边,减少土壤水分蒸发;施肥需薄肥勤施,不可用浓肥,以免烧根。”


    “姐姐,累了吧,快喝口水。”小女孩双手将水壶递到江筎宁面前。


    陈老爹见江筎宁面色绯红,额间沁满汗珠,身形纤细,哪里比得过他们这些常年下地劳作的粗人,连忙劝道:“姑娘,您先去树荫下歇会儿,喝口凉茶解解暑。”


    “好。”江筎宁接过水壶,浅浅饮了一口,清凉之意漫过喉间,稍稍缓解了燥热。


    她扶了扶头上的草帽,走到田埂旁的老槐树下歇息。


    小姑娘亦步亦趋地跟着,挨着她坐下,小脸上满是崇拜,叽叽喳喳滔滔不绝:“姐姐,你太厉害了!什么都懂,我以后也要像姐姐这样,能帮村里人解决难处!”


    江筎宁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顶:“下次我来,给你带几本农书。”


    小姑娘脸上泛起几分失落,羞涩嘟囔道:“姐姐,我不认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怕是看不懂书……”


    江筎宁忽然想起苏婉先前闲谈时提及的念想,苏婉想办家女子私塾,亲自授课,让穷苦人家的女儿,愿意读书的苗子也能识文断字。


    如此苏婉有了事做,也算是不虚光阴蹉跎。


    “没关系,以后有机会我给你介绍个好先生,她心地善良,可以教你认字读书。”


    “好!好!谢谢姐姐!” 小姑娘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得连连点头。


    自那日后,江筎宁天不亮便起身前往田间,趁着清晨日头温和,与佃户们一同忙活,指点他们浇灌、施肥、防治病害。


    云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日待江筎宁从田间归来,都会提前备好冰凉甘润的雪梨银耳汤,递到她手中。


    江筎宁归来时,脖颈与肩臂已然晒得泛红,甚至起了些许细密的红疹。


    “姑娘,看你都被晒成这样了,要不咱们别去了。”云燕忧心劝道。


    “待在府里,总是心绪烦闷,到了田间,能帮他们解决些麻烦,心里反倒是宁静。”她做喜欢的事,就不会觉得辛苦。


    今日到了崔煜前来复诊施针的时辰。


    江筎宁神色惶惶,可又拒绝不能,只得压下心底的波澜,勉强调理好心态,静候他的到来。


    崔煜便如期而至,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之姿,锦袍纤尘不染,未多言半句,径直走进闺房。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乌木药箱,将白玉瓷瓶放置在木桌上。


    “世子,这是?”云燕见状,连忙上前恭声询问。


    “治晒伤的药膏,每日涂抹两次,可缓解红肿疼痛,避免红疹。”崔煜淡淡应答。


    “替姑娘谢过世子。”云燕忙收好药瓶,暗自思忖,世子竟这般神通广大,似是未卜先知,知晓姑娘连日在田间劳作,被烈日晒伤。


    “脱衣,施针。”崔煜取出银针包。


    江筎宁呆愣片刻,云燕上前来替她褪去了外衫,露出纤细的肩臂与脖颈,那泛红的晒伤痕迹,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愈发明显。


    她神色紧绷,见崔煜面色如常,专注施针,似是无半分杂念。


    “表哥,我病情已稳定,往后不必再劳烦你每月前来施针开药。”江筎宁壮了壮胆子,半晌才挤出这句话。


    崔煜未回应她的话,娴熟利落地在穴位上施针,复又按压推拿她后脖风池穴、天柱穴等,缓解着她连日劳作的疲惫与肩颈的酸痛。


    这些年,他素来如此,不多言,只专注于施针开药,两人之间,唯有医患之分,再无其他。


    可上回在他强迫之下有了肌肤之亲,她已不能如平常心待他。


    为何他总能收放自如?江筎宁看不透他的心思,他究竟把她当做什么……她很想问个明白,可她问不出口。只得将委屈,咽回心里。


    不多时,施针完毕,崔煜收起银针,又为她把了脉,提笔写下药方,叮嘱云燕按时煎药。


    随后,他便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江筎宁心头涌上百般滋味,那人,实在可恶,可偏偏,她又无可奈何。


    ——


    崔瑾轻步踏入桂枝院,脸上虽有忙碌后的倦意,却难掩温柔。


    他想念江筎宁,却不能时时来看她,衙门里的事务安排繁琐,他力求周全妥帖,耗尽心力,只为不辜负崔煜的期望。


    “阿宁。”崔瑾轻声唤她,几日未见甚是想念,便快步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崔瑾将她抱在怀里,满心依恋不舍:“我来与你告别。长兄派我去清河县督查政务,专一处理当地的农桑与赋税事宜,整顿地方吏治,此番前去,路途遥远,约莫要月余方能归来。”


    “你要去清河县?”江筎宁心头咯噔。崔瑾被派去清河县,这是崔煜的手笔……她顿时想了许多,不敢再深想。


    人前不染尘俗的崔世子,她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崔瑾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又见她神色骤然苍白柔声询问:“怎么了?”


    江筎宁摇了摇头,有些话她实在难以启齿,更何况关乎她名节,只得咽在心底。


    崔瑾放缓语气:“我此去清河县,虽不能在你身边,但定会时时记挂着你,若在府中有任何难处,写信给我。”


    他说着轻轻抬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头,眼中满是疼惜。


    见她眼眶泛红,崔瑾取出锦帕,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珠,珍视道:“阿宁,莫哭。我知你是舍不得我远行,我亦是不舍,此番前去,我定会尽快处理完清河县的事宜,早日回来陪你。”


    崔瑾又陪着她坐了许久,暖心叮嘱了许多。字字句句皆是牵挂,直至暮色渐浓,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离去时,还频频回首,满眼都是眷恋。


    郡守府衙拟了一纸文书,以督查地方政务为由,正式将崔瑾遣往清河县巡查,短则月余,长则数月。


    崔煜在江筎宁的汤药里错放一味药材,令她晨起时喉间泛痒,连日过敏咳嗽,但于身体无大伤。


    老夫人嘱托崔煜,多去桂枝院瞧瞧,尽心为她治病调理。


    崔煜应得干脆,自此,每夜从衙门归来,便准时踏足桂枝院。


    他为她施针,总在触到她肌肤时,顿上半分;亲自看她服药,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连她蹙眉的模样都不肯放过;到了药浴时辰,他支走了云燕,独留两人在屋内,气氛纠缠而压抑。


    浴桶里水汽缕缕,温热的药汤漫过胸口,江筎宁裹着薄纱,浑身不自在,感受到身体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的目光灼伤。


    崔煜就坐在浴桶旁的木椅上,神色清冷,可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肩头,透着摄人心魂的迫力。


    连日的隐忍与委屈,令她理智几乎决堤,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哑着嗓子问:“表哥,你究竟想做什么啊!”


    崔煜面色自若:“祖母嘱托,为你调理身子,自是要尽心。”


    “尽心?”江筎宁眼中徘徊着娇滴滴的泪水,“日日这般纠缠,你把我当做什么?当做你闲时消遣的玩物吗?”


    崔煜轻轻看着她,也不作答。


    “我是崔瑾未过门的妻,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苦苦相逼,令我这般难堪!”江筎宁红着眼眶质问,想逼他知难而退。


    “这门婚事,我不准。”崔煜终于开口。


    “呵,我不嫁给崔瑾,难道要嫁给你?”江筎宁无语得冷笑,不正是他看不上她,她才会被许给崔瑾么。


    “要嫁,便只能嫁给我。”崔煜浅浅应声。


    他那随心所欲的语气,听不出真心假意。


    “表哥,你疯了么?我与瑾表哥的婚约已是事实。”江筎宁哭着求他,不要胡搅蛮缠,让她难做,“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惩罚我不可?”


    她一再提到崔瑾的名字,崔煜被嫉妒之火冲晕了神志。他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眼中迸射出阴鸷的逼迫。


    江筎宁被他眼中的疯戾吓得闭了嘴,再也不敢惹怒他,手抓着浴桶边缘,浑身发颤。


    可魔怔一旦入心,理智便尽数崩塌。


    一夜无眠,江筎宁实在是受不了崔煜的无常折磨,闭上眼便是噩梦纠缠,梦里全是崔煜的影子。


    次日清早,她便硬着头皮去了老夫人院中,软声央求,说实在想念崔瑾,想去清河县寻他,也顺便散散心。


    可她的躲闪与逃避,彻底点燃他心底蛰伏的阴念。


    江筎宁告别云燕,叮嘱云燕代为照顾好花圃与阿花,便上了马车。


    云燕还打趣笑道,这才分别不过数日,姑娘便思念二公子,迫不及待要追去了。


    马车颠簸,江筎宁满心都是逃离崔煜的迫切,只盼着能早日抵达清河县,见到崔瑾,寻得一丝喘息之地。


    马车轱轳前行,起初沿途还有零星行人,可行至城郊一处僻静山道时,周遭渐渐变得荒芜,草木丛生,不见半个人影。


    江筎宁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空旷的山道,心头莫名一紧,如同上回那样,不祥的预感悄然涌上心头。


    面带面罩的歹徒从两侧草丛中骤然冲出,个个手持利刃,神色凶戾,径直朝着马车围了过来。


    “姑娘,小心!”随行护卫惊叫出声。


    待江筎宁听到巨大动静,再次看向外面时,马夫与随行的几个护卫皆倒在了血泊中。


    一名歹徒快步上前,将慌乱的江筎宁擒住,死死捂住她口鼻,刺鼻的迷药气息瞬间涌入鼻腔,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同时几个黑影疾驰而来,很快将杀人如麻的歹徒制服,留下了个活口。


    黑衣方旭上前查看,江筎宁虽被迷药迷晕,并无大碍,便按照世子吩咐,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送上了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朝着城郊一处僻静的乡间别院疾驰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筎宁才缓缓苏醒过来。她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瘫软无力,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更让她恐慌的是,双眼被一块厚密的素色绸缎死死蒙缚着,漆黑彻底吞没了所有视线,半点光亮也看不见,周遭寂静得可怕。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扯下蒙住眼睛的绸缎,可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不知道掳走她的人是谁,浑身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沉稳而有力,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陌生的冷香随之漫来,她无从分辨来者何人,怕得窒息。


    “你是何人?放开我……”她虚软出声,只能任由对方一步步逼近。


    身前之人缄默不语,那人手掌轻轻抚过她颤抖的下颌,力道强势,不容她躲闪。


    江筎宁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僵,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浸透了蒙眼的绸缎。


    他舍不得她哭,却偏偏亲手逼得她落泪,心疼她惶恐无助,绝不肯松手放她离开去找别的男人。


    江筎宁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带着哭腔无助道:“我是崔氏二公子崔瑾之妻,你要钱财,要珍宝,他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我。”


    身前之人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那抚在她下颌的手,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原来,在她心里,自始至终都是崔瑾,无论何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崔瑾,从来都没有过他半分位置。


    第35章 第 35 章 不要碰我


    崔煜垂眸望着眼前娇柔美人, 她哭得浑身颤栗,睫羽凝泪盛满惶恐,每一次颤动都似在挠刮他的心尖, 刮得他心口发疼。


    他指腹不自觉收紧, 力道不轻不重地攥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微微抬起,终是一言未发, 唯有喉间压抑着低喘。


    片刻后, 他缓缓收回手, 指尖似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 沉敛转身。


    那人阴冷离去,唯留她在黑暗里恐慌发抖呜咽。


    ——


    暗室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崔煜端坐于暗影之中,神色冷如寒冰, 盯着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的活口。


    “说, 幕后之人是谁?”方旭放下手持着的铁鞭, 一盆冰冷的盐水兜头泼下,疼得那活口浑身痉挛,龇牙咧嘴, 恨不得一死解脱。


    被酷刑折磨得遍体鳞伤, 肌肤溃烂,匪人早已气息奄奄, 却依旧咬紧牙关。


    崔煜眼眸寒光而闪,抬手示意暗卫继续。鞭抽、烙铁、夹指……各种酷刑轮番上阵, 暗室里的惨叫声凄厉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崔煜始终端坐不动,神色冷漠得如同没有感情的木偶。


    终于, 在极致的痛苦之下,那活口再也支撑不住,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交代:他们是端缙公主养的死侍,奉命留在博陵郡,伺机报复崔煜。公主下令,要让那江氏女遭至羞辱而死。


    端缙公主!崔煜眸色骤沉,满身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暗室吞噬。


    来而不往非礼也,崔煜令暗卫砍断死侍的手,用锦盒装好,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待公主生辰宴会时,献给端缙公主贺寿。


    他亲手提笔,写下一封“贺寿信”,字里行间里是赤条条地威胁,若是端缙公主再敢动崔家人,他必定不惜鱼死网破,让她付出惨痛代价。


    ——


    屋内的江筎宁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凭着微弱的触感,颤抖着抬起手,扯下蒙在眼睛上的绸缎。


    可睁眼之际,只觉双眼酸胀如灼,痛涩难忍,眼前却依旧是漆黑,没有一丝光亮,无边的黑暗将她笼罩。


    “不……不可能……”江筎宁惊慌呢喃,双手胡乱地在眼前摸索着。


    她踉跄着想要起身,却因浑身无力,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地面,传来一阵刺痛。


    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缓缓逼近,浓郁而陌生的异香,扑面而来。


    崔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跌坐在地上,心底泛起酸涩心疼,俯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你是谁?” 江筎宁察觉到生人靠近,身子蜷成一团,肩头不停颤抖。


    方旭端着汤药,静静立在崔煜身后,依着事先吩咐的话语,温声开口:“姑娘莫怕,那迷药毒性甚烈,压迫眼部神经,才致暂时性失明,并无性命之忧。”


    江筎宁惊魂未定,耳畔突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更是心生戒备。


    “我会为你医治双眼,数日后毒性解了,你可重见光明。”方旭尽力用平和的语气安抚她紧绷的情绪。


    崔煜屈膝伸出双臂,不容她反抗,有力地将她抱起放置在软榻上。


    被他抱在怀里之际,江筎宁莫名一震,这手臂的力道像极了崔煜。


    可不该是他,崔煜与此人身上的气味不同,更何况那声音不是他。


    这浓郁的异香,是崔煜刻意为之。他特意换上了不喜的香料,不让她认出自己。


    这乡间独栋别院,地处偏僻,远离尘世喧嚣,崔煜早已派了暗卫在别院四周暗中守护,层层设防,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身中迷毒,双眼看不见,回不得崔府,也去不了清河县,唯有留在这里安心治病养伤,他才能放下心来。


    崔煜接过方旭手中的药碗,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


    江筎宁却偏过头,紧紧抿着唇,不肯喝,她不知这是什么药,不愿任人摆布。


    崔煜递了个眼神过去,方旭会意道:“这药是为解你身上迷毒所配,早日治好你的双眼。”


    “你是谁……这是哪儿?”江筎宁侧着头,目光空洞地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里满是警惕疑惑。


    “不必多问,在下姓方,乡野郎中,途经山道时,见姑娘昏迷救回。”方旭按着崔煜事先教好的话应答,心里也是发抽,世子交代的这活儿,远超出他身为暗卫的认知。


    江筎宁沉默着,心底反复权衡。她双眼看不见,浑身无力,无依无靠,除了依靠此人,别无他法。


    暂且放下心底的戒备,选择相信,或有生机。


    崔煜微微点头,示意方旭拿着药方去后院抓药,准备药浴。


    方旭松了口气,他今日戏份总算结束了,身形轻捷,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崔煜端着药碗,凑到她唇边,一勺一勺喂她服药。


    汤药苦涩刺鼻,江筎宁皱紧眉头,双眸泛起泪光,却还是强忍着不适,咽了下去。


    而后,崔煜又端来温热的米粥,白瓷碗里的米粥软糯香甜,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坐在软榻边,一勺勺喂她进食,动作耐心而轻柔,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中温柔毫无遮掩。


    江筎宁靠在软榻上,试着开口试探,想要找出些蛛丝马迹:“方大夫,多谢你救了我。我叫江筎宁,是崔府之人。”


    崔煜握着勺子继续喂她喝粥,并不答话。


    “方大夫的救命之恩,必定重金回谢。我身上无钱财,倒是有支金玉簪,可先抵给你做医药费,等我回家,再赎回来。”江筎宁见他不答,也不气馁,得找机会摸清这人底细。


    她被匪徒所伤,那些伤她的人哪儿去了……为何会是这方姓郎中救她,于理不合。


    崔煜喂完最后一勺粥,将空碗搁在一旁,伸手轻轻取下她头上的金玉簪。


    簪身精致,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玉兰花,他指尖摩挲着簪身,无意间瞥见内侧刻着的两个小字——瑾·宁。


    瑾·宁……他眼中温柔褪去,嫉妒之火疯狂灼烧,这是崔瑾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方大夫,你怎么不说话?这支簪子,可能抵医药费?” 江筎宁见他久久不语,语气里多了几分忐忑。


    崔煜握着金玉簪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滔天的酸意裹挟着刺痛,让他的心撕裂成一片片。


    他忍不住自问,自己现在算什么?是不择手段从崔瑾手中夺走她的恶人吗?


    崔煜只觉得自己此刻是可笑之人,借着“方大夫”的身份,守在她身边,像是见不得光的人!


    她是他昏暗世间里,唯一触碰到的光亮啊,只有在她身边,他才是个鲜活有生命的人。


    已见过光明,感受过温暖,怎甘再坠阴暗,承受孤独冷寂?


    他这一生,清心寡欲,未曾有过这般强烈的渴望,不择手段想要拥有一个人,想要她身心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江筎宁见他始终不答,喉咙因咳嗽与哭喊,而干涩疼痛,便也不再追问,只是靠在软榻上,闭目思索。


    夜色渐浓,方旭早已备好药浴,温热的药汤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水汽缕缕,萦绕在屋内,朦胧了烛火的光影。


    崔煜走到软榻旁,伸手褪去她的衣衫。


    江筎宁察觉到他的触碰,浑身发抖,哭声凄厉:“你想做什么?放开我!不要碰我!”


    他没有辩解,强硬褪去她的衣衫,将她抱入浴桶之中。


    “你若是敢碰我,郡守崔煜他是博陵郡最有权势的人,让他得知你敢如此无礼,必定会杀了你!”


    崔煜心底冷笑,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她终是徒劳,反倒被他抱得更紧。


    随后江筎宁置身于温热水中,他穿着里衣也进了浴桶,轻轻环住她的腰,给她背后支撑。


    浴桶狭小,方寸之地,她根本无处可躲,只能被迫靠在他健硕的胸膛前,后背贴着他的温度,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崔煜闭上眼,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这亲密无间的距离,令他心安惬意。


    江筎宁却是满心羞耻,竟被陌生男人如此亲近触碰,她却无力反抗,泪水滴落入温热的药浴中。


    崔煜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颈,为她按压穴位,缓解着她连日的疲惫。


    江筎宁的身体猛然紧绷,这个手法,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震。


    “表哥?”她本能地唤了一声,嗓音发颤。


    不,怎可能是崔煜,不会是他……这位方姓大夫究竟是何人,又是什么居心,她暂且猜不透。


    她心里的崔煜,绝不会如此不堪,他怎会派人杀了护送她去清河县的侍卫,然后将她禁锢在此。


    更何况,此人的声音,身上的气味,都与崔煜截然不同。


    耳中听到“表哥”二字,崔煜心下乱了一分,手指轻轻按压着她的太阳穴、风池穴等眼部和头部穴位,缓解着她眼部的不适酸胀感。


    江筎宁渐渐放松下来,她觉察到身旁此人并无恶意。


    或许,医者不分男女,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并没有把她当做女人看待。这般想着,她心底的羞耻与戒备,稍稍减轻了些。


    药浴完毕,崔煜将她从浴桶中抱了出来,拿起一旁柔软的棉布,轻轻擦拭着她的身体。


    他手上动作轻柔,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肌肤,一点点描绘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


    江筎宁的身体阵阵战栗,那触碰让她浑身不适。


    崔煜看着她白皙细腻的肌肤,感受着指尖的温热,喉结滚动了几下,压抑着燥热之火。


    “别碰我,否则我即刻咬舌自尽!”


    此时他望着她惊恐娇弱的模样,眸色心疼,拿起一旁干净宽松的睡衣,为她换上。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江筎宁才深深松了口气,浑身的紧绷瞬间卸下,瘫软在软榻上。


    她只盼着早日重见光明,逃离这个地方。


    江筎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醒来时早已分不清时辰,独自蜷缩在软榻上坐了许久,饥饿得头晕肚子疼,却无人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崔煜端着香喷喷的饭菜和温热的茶水走了进来。


    他从郡守衙门赶过来时,已是深夜,却因见到她,一身疲惫消散了大半。


    第36章 第 36 章 美好


    饭菜的香气勾得江筎宁的肚子咕咕直叫, 她面露几分窘迫。


    崔煜将饭菜搁下,走到软榻旁,搀扶她下榻, 引她坐在桌前。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递到她唇边。


    “不劳大夫费心,我自己可以。”江筎宁微微偏头,试着伸出手去拿筷子, 可双眼看不见, 一次次落空。


    腹间的饥饿愈发浓烈, 她不得不放下了那点倔强, 顺从地张口,任由菜蔬入喉。


    他端起茶水递在她手里,江筎宁接过茶碗饮下。


    她吃得极香,颊边沾了些许汤汁, 这饭菜甚合口味, 比邺国公府的膳食还香。


    崔煜眼眸温柔, 她如此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真好,他从府衙归来,便能看到她、陪着她。


    待照顾她用了膳食, 崔煜扶她躺下, 拿出针囊,为她头部穴位施针, 缓解神经压力,助她解毒复明。


    江筎宁闭着眼睛,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崔煜往日为她施针的模样,心底疑惑丛生,为何这位方大夫的手法, 会与崔煜这般相似?


    难道是擅长施针的大夫手法皆大同小异,又或许这本就是她的错觉?


    施针完毕,崔煜收了针囊,又看着她喝下汤药,才刻意抬手推开房门,又轻轻带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佯装离去。


    江筎宁长长松了口气,安心地躺回软榻,以为屋内再无旁人。


    崔煜并未真的离开,他坐在一侧靠窗的长木椅上,屏气凝神,目光遍遍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将她脸上每个细微表情,都刻入心底。


    府衙事务繁杂,又要日夜牵挂照料她,崔煜终究是抵不住疲惫,渐渐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就这样在房中陪着她,一夜未离。


    晨光熹微,崔煜醒来,睁开眼视线便落到那榻上。他缓步走近,手掌轻柔抚过她的面颊,唇瓣轻轻贴在她的额头,压抑着难以自持的爱意。


    他多想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可衙门事务繁忙,新策推行正值关键时期,他身不由己,匆匆离去,盼着日暮时早日归来。


    崔煜吩咐方旭,白日里务必悉心照料江筎宁的饮食起居,又反复叮嘱,不可多言。她心思聪慧又敏感,稍有不慎,可能会识破他的身份。


    方旭端着药汤走进屋时,神色紧张,手忙脚乱地喂她服药,额间满是汗珠。


    前几日刚去照料了位姓刘的女先生,如今又要伺候主子府上的表姑娘,实在力不从心,他真不会照顾女人!


    “敢问方大夫,我何时才能康复?”江筎宁试探着问他。


    “按时诊治,可愈。”方旭依照崔煜的嘱咐答话。


    “那……何时能送我回邺国公府?”


    “伤愈后姑娘可自便。”


    江筎宁闻言,心稍稍安定了些,忍不住多想,邺国公府是否知晓她失踪的消息,在四处寻她。


    待她再追问时,方旭沉默不答。


    “方大夫,你为何又不说话了?”她柔声问。


    方旭瞥了眼她娇柔之姿,明艳无双,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多看,端着用过的碗具,匆匆离开了房间。


    这日,崔煜提前处理完府衙事务,归心似箭,早早赶来到别院。


    推门而入,屋内静悄悄的,他一眼便看到了独坐软榻上的江筎宁,她目光空洞,神色落寞。


    想来她日日闷在屋内,纵使有人照料,心底的郁结也难以舒展,这般下去,不利于双眼恢复。


    崔煜心头微动,缓缓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想要扶她下榻,带她出去散心。


    “方大夫?”江筎宁唤道,经这几日的相处,她已放下大半戒备,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抗拒。


    崔煜扶着她,走出屋门。


    此时夕阳西下,盛夏余晖漫天,将天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粉色。


    屋外立着一匹温顺的白马,崔煜小心扶她上了马背,随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要去哪儿?”江筎宁茫然。


    崔煜一手握住她的手背,带着她握住缰绳,另一手紧紧护着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缓缓前行。


    江筎宁恍惚中竟感受到陌生的温柔,不知为何,每每与这位方大夫接触,她脑子里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崔煜的身影。


    崔煜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心中满足。


    别院附近是一片繁茂的果园,绿意盎然,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挂满枝头,果香沁人。


    白马缓缓漫步在果园小径上,江筎宁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夕阳的暖意落在脸上,虽看不见,还是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宁静美好。


    崔煜见到怀中人放松下来,放缓缰绳,让白马停下,伸手摘下一颗熟透的紫葡萄。


    他剥去果皮,将晶莹剔透的葡萄肉送至她唇瓣。


    “好甜。”果肉入口,清甜多汁,她笑着回应。


    崔煜神色柔和,嘴角亦不自觉地上扬,收紧手臂,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若是能一直这样,岁岁年年,相伴不离,该多好。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果园的小径上,亲密相依。


    他们骑着白马回到别院时,屋内早已备好了美味菜肴。


    崔煜陪着她一同用膳,在她看不见时,目光中盛满了温柔宠溺。


    翌日,本该是崔煜在清观轩打坐静修的日子,多年来从未间断,可他只愿留在这乡间别院。


    晨起天光微亮,崔煜守在江筎宁身侧,取了一把犀角梳,梳齿缓缓划过她细软的发丝。


    “方大夫,我自行梳理即可。”江筎宁面颊泛红。


    而崔煜并未理会,将她的长发梳得顺滑,又取来一支金玉兰花簪。


    这簪子与崔瑾赠她的那支一模一样,是他前些日令人送去玲珑阁,让老板加急打造而出。唯独少了簪身“瑾??宁” 二字,是他私心作祟。


    他抬手将簪子插入她挽好的发髻,玉簪衬得她鬓边肌肤胜雪。


    而后崔煜扶着她,来到别院后侧的小池塘。池塘边草木葱茏,旭日初升,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岸边的草地上,一群嫩黄色的小鸭子正叽叽喳喳地踱来踱去,圆滚滚的身子,扁扁的嘴巴,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格外可爱。


    鸭鸣声传来,江筎宁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面露几分好奇。


    崔煜拿起竹筐,舀起一勺谷粒,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将谷粒撒向小鸭子。


    小鸭子们闻到谷香,立刻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晃动着毛茸茸的脑袋。


    “方大夫,这是你养的小鸭子?”她声音清脆悦耳。


    他又不说话,江筎宁无奈接受这位大夫的沉默寡言,相处数日,他惜字如金,跟她对话不过寥寥数语。


    崔煜抓起只呆萌萌的小鸭子,心下觉得这只娇憨像极了她,用掌心托着,轻轻放到江筎宁的手上。


    小鸭子浑身软乎乎的,在她掌心轻轻蹭着,引得她忍不住笑出声:“咯咯咯……”


    她笑得梨涡浅浅,双眸盛满了纯粹的欢喜,指尖轻轻抚摸着小鸭子的绒毛。


    崔煜抓了几粒谷粒,放在她的手心,小鸭子喳喳地叫着,用嘴轻轻点着她掌心的谷粒。


    “好痒……”江筎宁笑得眉眼弯弯。


    他看着她笑,忽而觉得,江山如画,也不及她嫣然一笑,世间所有的美好,原不及此刻,她在他身边,安然喜乐。


    炎热的白日里,他带着她寻了荫蔽处,坐在小池塘边钓鱼。


    备好一根轻便的竹制鱼竿,鱼线末端系着小小的鱼钩,挂着新鲜的蚯蚓饵,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竹桶,里面盛着半桶清水。


    崔煜坐在江筎宁身旁,掌心贴着手背,带着她握住鱼竿。


    他微微调整握着她的力道,耐心地等待着鱼儿上钩。


    以往江筎宁是不喜钓鱼,而今静坐等待反倒比闷在屋内舒畅百倍。她萌生出感激之情,这份安稳感,她只从爹爹身上感受过。


    不知过了多久,鱼竿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崔煜随即握紧江筎宁的手,发力将鱼竿往上提。


    “鱼儿上钩了!” 江筎宁感受到了鱼竿的震动,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收紧手指跟着他的力道上提。


    一条鲫鱼被拉出水面,鱼线轻轻晃动,鲫鱼在半空中挣扎着。


    崔煜握着她的手,将鱼竿往岸边靠,顺势取下鱼儿,放进一旁的竹桶里。


    “哈,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钓到鱼!”她雀跃笑道。


    他们又钓了数条鱼,竹桶里的鱼儿欢快跳动,江筎宁嘴角笑意不绝。


    崔煜眸光柔和,她开心便好。从前在府邸,她见到他总是谨慎拘束,不曾这般坦然开怀。


    日头渐渐升高,燥热难耐,江筎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微微蹙起眉头,抬手拭汗。


    崔煜察觉到她的不适,放下鱼竿,又自然而然地将她很抱起。


    “去哪儿?”江筎宁心里微慌,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崔煜抱着她回到了稍微清凉的室内,让人备了冰镇酸梅汤,手持小勺子喂她喝下。


    江筎宁坐在长木椅上,感受着这份清凉关切,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这位方大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般温柔照料,究竟是为何?他又究竟长什么模样?


    一连串疑问在她脑子里徘徊。


    “多谢方大夫照拂。”她轻声道谢,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崔煜手持锦帕,轻轻擦拭着她脸上残留的汗珠。


    江筎宁闭着眼睛,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勾勒着他的模样。


    入夜后,她心里再度不安,加之双眼胀痛感袭来,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崔煜取来玉箫,坐在侧旁,为她奏一曲伴之入眠。


    箫声清越悠扬,温柔婉转,顺着她的耳畔,漫进心底。


    江筎宁闭着眼睛,细细聆听着曲音,困意渐渐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崔煜待她睡熟后,才放下玉箫,回到长木椅上休憩。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崔煜的悉心照料下,江筎宁的身体已好转,双眼也不再胀痛。她对他的戒备,也越来越淡,甚至渐渐生出了依赖。


    她开始习惯他的手法,就像是习惯了崔煜多年来为她施针一般。那份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却又被她一次次刻意否定。


    她甚至会悄悄期待他来,盼着他带她出门晒晒太阳,喂喂鸭子……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这份依赖而生的期待,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转眼十日过去,江筎宁的双眼依旧没有复明的迹象,崔煜心急焦虑。


    他不得已,在汤药中,加入了两味新的药材。这两味药材,解毒效果极佳,却也有着副作用,可能会让人产生兴奋、麻痹神经的反应,因人而异。


    崔煜此前不肯用,是怕伤害到她,可如今,他再也等不及了。


    江筎宁喝下加了新药材的汤药后,崔煜在一旁观察了许久,见她暂无异样,才安心抱她去药浴。


    可她泡在浴桶里,似在水温加持下,药力催化发作,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脸颊泛着红晕,神色异常兴奋,感到又热又难受。


    崔煜起初并未在意,热水药浴本就会发热,如此促进血液循环。后留意到她的神色越来越迷离,身子止不住地扭动。


    “方大夫,我觉得好热。”她娇吟难耐。


    崔煜脸色骤变,她对这两味药材的副作用竟如此敏感。


    第37章 第 37 章 贪恋


    他伸手抚上她的额间, 果然滚烫灼人。


    江筎宁浑身绵软无力,整个人虚弱倚靠在他怀中,神志昏沉。她无意识往他胸膛磨蹭依偎, 似在贪恋什么。


    崔煜手上推拿穴位, 本意是想稳住她紊乱的气息,替她压下药性带来的燥热,令她稍稍缓解不适。


    他的触碰, 反像是火上浇油, 搅得她难以自控, 那股焚身的燥热更盛。


    江筎宁回身双臂抱住了他的腰身, 小脸在他胸膛间不住蹭动,嗓音软糯:“好难受,帮帮我。”


    崔煜心头骇然大乱,他早知这两味药性子烈, 会麻痹神经促兴, 可她的反应超乎了他的判断。


    他正思绪间怀中人忽然微微仰头, 柔软滚烫的唇瓣毫无预兆贴上他的下颚,轻轻厮磨蹭吮,像寻到了可栖的慰藉, 依恋又无助。


    她纤细指尖胡乱抚上他衣襟, 带着几分急切,揉得锦缎衣料褶皱不堪, 不经意间扯开领口,露出他颈间冷白的肌肤。


    崔煜心神颤动, 慌忙伸手想去按住她作乱的手。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腕,便被她狠狠咬住手背,齿尖嵌进皮肉, 细腻的痛感传来。


    淡淡的腥甜气息在唇齿间缓缓弥漫,竟奇异地稍稍压下了她焚身的空虚。她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咬得愈发用力,眉眼间染着迷离媚色。


    她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低唤她名:“江筎宁……”


    是他,崔煜?


    她恍惚坠入旧梦,以为又陷在那些被他禁锢纠缠的梦魇里,循着那缕刻入骨髓的清冽气息,凭着本能笨拙探寻,一点点凑向他的唇瓣。


    怀中人柔软的唇瓣贴着他的唇,在她柔软的触碰下,崔煜心底的克制崩塌,他反手将她搂入怀中。


    “表哥,我想……”


    听到这娇软一声,崔煜搂着她柔软的身体,低头加深了这个吻,缠上她的舌尖,吻得愈发缠绵。


    她被吻得浑身发软,神识不清,喉间溢出一声娇软的呢喃,细碎又勾人。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如此动情,原来男女亲昵相吻,是心跳共振,她融化在此刻的温柔乡里。


    他稍稍松开些许,她心头空落落的,觉得还不够,主动往他身前靠了靠。这份邀请之态,令崔煜再度俯身,深深吻了上去。


    两人相拥相吻,纠缠不休。


    她太过兴奋,又太过虚弱,浑身的力气被抽干,在他强势掠夺下眼前一黑,软软地晕厥在他的怀里。


    崔煜喘着粗气,将她搂在怀里,亲吮着她的耳朵。


    他垂眸瞥见水面漂浮着几缕散落发丝,有他的,也有她的,丝丝缕缕纠缠缠绕,难分彼此。


    崔煜捡起几根合拢,打了一个简单的同心结,借着昏黄的烛火,一圈圈温柔地绕上她樱粉,那是将她锁在身边的执念。


    他将晕厥沉睡的她轻柔抱上软榻,自身也侧身躺下,长臂舒展,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安然枕靠着自己,感受着她轻柔的呼吸。


    崔煜垂眸凝着怀中人恬静安睡的容颜,深邃眸中盛满化不开的疼惜痴迷。


    这颗心,早已完完全全被她占满,再也容不下世间其他。而曾经立下不动凡心的誓言,半生青灯修行,如今成了天大的笑话。


    而她?她所爱之人……是他的二弟?旁人眼里,他们两情相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若他放手成全……不,绝无可能!崔煜手掌抚过她身体每一寸肌肤,贪恋她身上的味道。


    天刚破晓,崔煜便需起身赶回衙门处理公务。临行前再三叮嘱方旭,务必尽心照料江筎宁,且要日日佩戴与自己身上香气一致的香囊,掩去破绽,不可让她生出更多疑心。


    方旭依命行事,可照料起江筎宁,始终束手束脚,满心忐忑。


    江筎宁悠悠转醒,记不清昨夜药性发作时的纠缠,以为又是一场梦。


    不多时,方旭端着熬好的药汤入内,递到她面前。


    江筎宁轻声道谢,心底异样之感却愈发浓重。


    这位方大夫,时而沉稳温柔,时而局促木讷,眼前人与为她绾发的那人,气息全然不同,似有两副面孔。


    方旭递药碗之际,江筎宁有意试探,指尖轻轻从他手背掠过。方旭吓得浑身一僵,魂飞魄散,慌忙将手猛地藏到身后,不敢与她有半分肌肤触碰。


    他再木讷也看得明白,崔大人对这位表姑娘甚是疼宠,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怎敢有半分僭越,若是被大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江筎宁安静饮下药汤,心中疑虑层层叠加。


    随后方旭依崔煜吩咐,取来特制药膏细细为她敷上,再用干净素色布条轻轻蒙住双眼。


    “方大夫,我何时才能复明?”江筎宁柔声问。


    “毒已渐解,只需静待时机,不日便可复明。”


    “待我能看见了,就能回邺国公府?”


    “自然。”


    江筎宁自忖,她当真想回去么?那日她不就是急匆匆从国公府逃出来的?


    那深宅大院里的规矩束缚、人情冷暖,还有崔煜的强势压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反倒身在这僻静别院,这位神秘的方大夫待她以礼相待,事事尊重,静静陪伴,让她生出从未有过的舒心自在。


    方旭为她的双眼敷好药膏,又送来温补养胃的粥食。


    江筎宁坐在桌前,持勺慢用,忽然轻声开口试探:“方大夫,我可否在这儿多留些时日?不会太过打扰你吧?”


    方旭闻言顿时一怔,额间渗出细汗,这问题早已超出他能应答的范围,不敢擅自做主,只得抿唇缄默,一言不发。


    “你怎……总不愿与我言语。” 江筎宁微微轻叹,心底暗自失落,想来他是不愿多留她。


    待她用完粥食,方旭如同解脱一般,匆匆收拾碗具躬身退了出去,踏出房门才敢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伺候姑娘,比办任何暗差都要煎熬。


    入夜,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扰得人心神不宁,难以安寝。


    江筎宁独自坐在窗前软墩上静静发呆,一坐便是许久,辨不清时辰,心里空荡荡的。


    直到听到脚步声入内,嗅到那浓郁香气,江筎宁空洞的眸子似有了神采:“你来了?”


    她本就毫无睡意,索性在窗前坐着听雨。雨打枝叶,声声错落,衬得夜色愈发静谧孤寂。


    崔煜因衙内突发公务缠身,耽搁至深夜才得以抽身,赶回别院。推门望见她孤身静坐窗前,身形单薄落寞,他心疼不已。


    “我方才隐约眼前一亮,能看到朦胧光亮了!” 江筎宁难掩心底惊喜,伸手搭在他胸口,迫不及待想把这份喜讯分享给他。


    崔煜初闻喜讯,心下狂喜,可转瞬便骤然沉落下来。


    她眼疾渐愈,很快就会复明,届时,他便再也不能以方大夫的身份,心安理得陪在她身边,再也偷不来这份无人知晓的朝夕相伴。


    “你人真好……等我看得见了,第一件事,便是好好看你的模样。” 江筎宁唇角扬起温婉笑意,脸上满是真切期待。


    崔煜深深看着她,喉结微滚,极力忍住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若是她知道,日夜陪伴她的方大夫,就是那个让她一心想要逃离的人,怕是会从此更加惧怕他。


    “待我康复,定送上重金珠宝,好好答谢恩公照料之恩。” 江筎宁由衷感激。


    这话落在崔煜耳中,如利刃剜心,他心中百般滋味,不知怎的,眼尾泛红。


    “方大夫,我其实很喜欢你这儿。”


    她暗自感慨,自十岁入邺国公府,步步谨慎,事事周全,时常身不由己。


    她向往的不是高门深院的荣华,所求是不用无拘无束的自由,不必受制于人,活的随心所欲。


    静默片刻,江筎宁偏过头,朝着他立身的方向柔声相求:“那日你吹奏的箫曲好听极了,可否再为我奏上一曲?”


    崔煜被她这般真心夸赞,心底郁结的醋意暂且散去几分,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弧度,当即取来案上玉箫,立在窗前缓缓吹奏。


    箫声清越婉转,裹挟着雨夜清寒,也藏着他难以言说的深情执念,悠悠回荡在屋内。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江筎宁由衷叹道:“方大夫音律才情,当真不逊色于崔二公子。”


    方才还满心温热的崔煜,闻言脸色瞬间沉敛下来。


    让他奏箫……与她心上人相较?满腔温柔顷刻被浓烈的醋意淹没。


    “这些日子,多谢你。” 江筎宁转头望向他的方向,谢他给她的这份放松安稳。


    夜色已浓,崔煜扶着她起身,送她回榻安歇。


    行走间,他左手轻揽着她臂膀,右手不自觉牵起她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情难自禁地十指紧扣。


    江筎宁浑身微僵,心头泛起一阵慌乱心悸,却半点没有反感抗拒,反倒从这掌心温度里,生出莫名的踏实。


    刹那间,她心头轰然惊醒。


    她竟对这位相识不过十余日、连样貌都无从知晓的陌生恩公,动了不该有的别样情愫。


    她脸颊烧得绯红,既然有婚约在身,当恪守礼教本分,怎可再动心,失了分寸?


    江筎宁慌乱不已,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心绪纷乱难平。


    崔煜掌心一空,以为她厌恶自己的唐突冒犯。


    想到这份宁静相伴时日将近,一个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冒了出来。


    若是她双眼失明,是不是便会留在这别院,在他身边?


    这念头令他自己都觉得可怕,他怎会生出这般偏执禁锢的私心?用她的光明,换他的贪恋相守。


    “方大夫,时辰已然不早,你也早些歇息吧。” 江筎宁嗓音微哑,连忙垂下眼眸,怕被他察觉什么。


    下一瞬,她就落入温暖的怀抱里,崔煜拥她入怀,流露不舍。


    江筎宁像是浑身血液凝固,整个人怔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唯有心口狂跳不止,乱了方寸。


    待心神稍稍回神,她心头又慌又羞,用力将他轻轻推开。


    崔煜眸色黯淡,终究不敢再勉强,默然转身抬手推门,装出已然离去的模样。


    江筎宁听到关门声,四下静悄悄的,那颗慌乱不安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她侧身倚着软枕,心绪纷乱良久,过了许久倦意袭来,沉沉睡了过去。


    崔煜坐在长木椅上,手背撑着额角,目光贪恋着温存。


    ——


    天微亮,崔煜立在屋外,召来方旭,狠心令他今日送走江筎宁。


    “今日,便送姑娘返回邺国公府。”


    “可我双眼尚且未曾完全复明,为何这般仓促?” 江筎宁心头空荡荡。


    “姑娘体内之毒已解,这两日,便可重见光明。”


    “那……往后我与你,还有再见的机缘吗?”江筎宁喉间微哽。


    方旭尴尬得满脸涨得通红,大人没教的话,他哪里会应答,低头不再应声。


    马车备好,方旭送她行至邺国公府僻静巷口。安蓉早已待命在此等候接应。


    安蓉掀开车帘,搀扶江筎宁下车,语气温顺:“表姑娘,我来接你回府了。”


    江筎宁满心失落茫然,在马车开走那刻,意识到方才送她之人,不是那个连日与她近处的方大夫。


    安蓉小心翼翼为她取下眼上蒙着的布条。


    骤然见光,江筎宁只觉日光刺目,微微眯起双眼,待眼眸渐渐适应光亮,再缓缓睁开,眼前景物已然清晰明朗。


    她回头看去时,马车早已绝尘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眼前的安蓉……是世子身边的婢女,江筎宁看着她,似恍然大悟,心乱如麻,泪水涌落。


    第38章 第 38 章 她逃


    江筎宁回了桂枝院, 刚踏入院门,猫儿轻快地扑了上来,蹭着她的裙摆喵喵叫着。


    “阿花。”江筎宁心头一软, 弯腰将阿花揽入怀中, 指尖轻轻顺着它蓬松柔软的绒毛。


    云燕听到动静,连忙从屋内走出,见江筎宁已然回来, 快步上前便轻轻抱住她的胳膊, 语气欣喜:“姑娘, 你回来了!”


    可欢喜劲儿没过, 云燕困惑问:“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先前不是说要去清河县陪二公子待一阵时日么?”


    江筎宁抱着阿花,找了理由搪塞:“清河县的水土我实在适应不来,去了几日便总觉得身子不适,想着府中安稳, 便提前回来了, 也省得瑾表哥分心照料我。”


    “原来是这样, 那姑娘快进屋歇着。” 云燕松了口气,随即又嘴上嚷嚷邀功,“你不在这些日子, 我可没偷懒, 把花圃照料得好好的,连这只猫儿都喂肥了呢。”


    “好云燕辛苦了。”江筎宁挤出一抹笑意。


    不多时, 老夫人得知她归来的消息,派嬷嬷来传话, 让江筎宁晚些去福安堂用晚膳。


    老夫人年事已高,江筎宁不愿让她为自己担心操劳,便也顺着先前的说辞, 敷衍道是清河县环境清苦,与国公府相差甚远,实在难以适应,才提前回来。


    “好孩子,回来就好,一路奔波,定是受了不少苦。”老夫人念叨着,怎舍得让她吃在外苦头。


    “我不曾受什么苦,祖母莫要担心。”江筎宁柔声安慰。


    同在福安堂作陪的崔琅,目光直直落在江筎宁身上,开口打趣道:“表姐,怎就十多日不见,瞧着你消瘦了不少?莫不是在清河县真的受了委屈?”


    “就你心眼子多。”江筎宁笑着瞥了眼崔琅,“在外头,自比不得府上用度。”


    “二哥不在,还有我呢。” 崔琅嘴角荡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子微微前倾,“我会替二哥好好照顾表姐。”


    江筎宁听得头皮发麻,在这邺国公府,崔煜的强势压迫已然让她喘不过气,而这位性子乖张的表弟崔琅,亦让她心头发慌。


    回府后这几日,江筎宁闭门不出,她静下心来深思熟虑,想了许多。


    怎就如此巧合,那位方大夫身上流露出各种熟悉感,皆像极了崔煜。


    可方大夫又完全不同于崔煜,在他身边,她未感受到半分强势压迫,而是无微不至的体贴照拂。


    她甚至觉得自己魔怔了。


    一连几日,崔煜都未踏足桂枝院半步,仿佛她的归来,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崔煜避而不见,反倒让江筎宁疑惑更甚,也多了几分莫名的烦躁。


    她终究沉不住气,趁着崔煜傍晚回府,径直去了他的白云轩。


    “世子,表姑娘求见。”值班的柳叶入内禀报。


    “让她进来。”崔煜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面上并无多余的情绪。


    江筎宁颤颤巍巍走进来,先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质问,此刻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事?”崔煜抬眸看了她一眼。


    “前几日……我去清河县。”江筎宁蹙眉,试探着开口。


    “嗯。”崔煜淡漠应声。


    “我其实并未到清河县……”她语无伦次,目光直直望着他,“那个人,是不是你?”


    崔煜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淡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太过清冷,清冷得让江筎宁分不清是非对错。


    “你不肯让我去清河县,所以便在途中设伏,派人将我掳走?”江筎宁索性挑明。在她看来,除了崔煜,没有人有理由这般做。


    崔煜平淡看着她:“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没错,他就是这种人,就算没有端缙公主派人劫她,他也会出手将她留在身边。他绝不会放任她去清河县,去到崔瑾身边。


    他不愿把自己那么卑劣不堪的一面表露人前,尤其是被她看得真切。


    “究竟……是不是你?整个博陵郡你了如指掌,我出了何事,你真会一点不知情?”


    “我该知道什么?”


    “崔煜……”


    “江筎宁!”


    两束目光相撞,她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她怎么会这么怀疑?崔煜是何等身份,怎会陪在她身边,哄她开心,为她吹箫……为何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崔煜冷冷睨着她,令道,“出去!”


    江筎宁看着他不耐烦的神色,心口疼得发麻,再也问不出什么话来,咬着唇转身快步离去。


    翌日,秦夫人把她叫到景和园问话。


    话语间表面关切,实则叮嘱她安分守己,好生调养身子,将来嫁给崔瑾后,需好好侍奉公婆,为崔瑾开枝散叶,撑起崔家少夫人的门面。


    在这邺国公府的日子,她如坐针毡,每一刻都过得煎熬。


    没过数日,心惊的消息传来,博陵郡下辖的文县发生强烈地震,灾情惨重,房屋倒塌无数,死伤遍野,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崔煜身为博陵郡守,责无旁贷,当即下令安排赈灾事宜,亲自带人前往文县救灾。


    就在崔煜离开博陵次日,令江筎宁意想不到的是,吴叔来了。


    吴叔是父亲江宴身边伺候的老仆,也是看着江筎宁长大的,对她极为疼爱。


    此前,江筎宁给父亲写家书,信中她满满倾诉对家父的思念,却半句不敢提及自己在国公府的处境。


    江宴心思细腻,从女儿的信中,察觉到了不对劲。往日那些年里,女儿写信,总会提及国公府的琐事,提及老夫人的照料,可这封信,没有半分往日的鲜活灵动,只是一再说想念父亲了。


    他深知女儿性子,在国公府寄人篱下,怕她受了委屈。


    如今江宴在江北办差,境遇比之前好了太多,派吴叔前来邺国公府,接江筎宁去江北,与他相聚。


    “姑娘,老爷在江北一切安好,让我来问话,若是愿意去江北,便接你一起走,与老爷团聚。”吴叔躬身说道。


    “我想念父亲太甚,愿意去江北。” 江筎宁握着吴叔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滚落,哽咽着点头。


    她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太想回到父亲身边,太想找回那份久违的自在与安心。


    老夫人得知江筎宁要去江北,当即红了眼眶:“孩子,怎突然就要走?此去江北路途遥远,路途颠簸,比不得府上安稳,我实在放心不下。”


    邺国公崔渊见状,上前劝道:“筎宁思念父亲,人之常情。江大人在江北办差,筎宁前去探望,也是应当的,我们没有理由拦着。”


    老夫人连连摇头,忧心道:“我怕孩子吃不了那苦头。”


    崔渊劝慰:“只是暂别,筎宁终究还是要回来的,到时候,便是她与瑾儿的婚事成了。”


    老夫人心中虽万般不舍,可崔渊说得有理,没有理由不放人。她拉着江筎宁的手,一遍遍嘱托关切,满是不舍。


    江筎宁靠在老夫人怀中,哭红了眼,手持锦帕擦着泪水:“筎宁谨记祖母的话,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祖母也要多保重身体。”


    告别了老夫人,江筎宁又与府上众女眷姐妹们一一别离。


    回到桂枝院,云燕早已哭得泣不成声,拉着江筎宁的衣袖,哽咽着:“姑娘,我跟你一起走,想陪着你。”


    江筎宁轻轻擦去云燕脸上的泪水,温柔安慰道:“好妹妹,别哭,我是去江北见父亲,今后还会回来的。你留在这儿,帮我打理好我院子里的花圃。”


    云燕哽咽着点头:“姑娘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会想念姑娘的。”


    江筎宁眸中亦泛起湿意,她怎会舍得云燕?这一路相伴,云燕早已是她在这深宅里的亲人。


    临行那日,天刚破晓,崔琅、崔芙、崔晴、苏婉等人便来到府门前,为江筎宁送行。


    崔芙性子活泼,眼眶红红的,拉着江筎宁的手嚷嚷道:“姐姐,一路保重,到了江北,一定要记得给我们写信,报个平安,莫要让我们担心。”


    苏婉走上前,轻轻握住江筎宁的手,语气温柔而真挚:“筎宁,愿你一路顺遂,抵达江北后,能得自在,与江大人团聚安康。”


    “多谢各位妹妹,来日再见,保重。”说罢,她便在吴叔的搀扶下,踏上了前往江北的马车。


    崔琅看着她上马车,心里难受得什么道别的话都说不出口,


    江筎宁靠在车壁上,撩起车帘,抬眸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长长松了口气,心头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她此去不知何时回来,给崔瑾送去了一封“安好,勿念”的信。


    ——


    文县灾区一片狼藉,崔煜自抵达后,没有半分歇息,亲赴废墟搜救幸存者,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


    入夜后,他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内批阅赈灾文书,核算粮草、药品数目,忙至深夜。


    帐篷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摇曳,映得他神色疲惫。


    帐帘被轻轻掀开,方旭躬身轻步走入,凑到崔煜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江大人派了心腹老仆,今日已将表姑娘接走,前往江北与江大人团聚了。”


    方旭话音落下,帐篷内一片死寂。


    崔煜在此刻仿佛灵魂被抽离,心如刀绞般剧痛难忍。


    方旭垂首立在一旁,静静等着崔煜发话,这些年他未见过大人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喉头,连日来的劳累与此刻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大人!”方旭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搀扶着坐稳。


    崔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缓了许久,哑然道:“你带精锐暗卫,乔装成寻常路人,沿途暗中护送她平安抵达江北,不得有半分差池。”


    方旭躬身应下:“属下遵令!”


    崔煜剧烈咳嗽不停,撕心裂肺,抓起案上的锦帕紧紧捂住嘴,咳得他浑身发颤。锦帕之上,渐渐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身子猛地晃了晃。


    第39章 第 39 章 温情


    马车缓缓驶入江北城门, 江筎宁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身着常服的江宴,早已立在城门下等候。


    江宴身姿挺拔, 面容清俊, 鬓边添了几缕银丝,比她记忆中多了沧桑。江筎宁心头一揪,父亲老了, 亦清瘦了, 皮肤被田间日晒浸得黝黑。


    江宴望向马车的眼眸, 盛满了慈爱的期盼。


    待马车稳稳停下, 他不及下人上前,便快步趋前,亲手掀开了车帘。


    “筎宁……我的好孩子。” 江宴嗓音裹着几分哽咽,伸手便将女儿揽入怀中, 顺势扶她下车。


    近七年未见, 江筎宁靠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 鼻子微酸,唤了声:“爹爹……”


    她紧紧回抱着父亲,此生最坚实的依靠。


    江宴抬手轻轻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痕, 细细打量她的脸颊, 唇角荡起温和笑意:“孩子,长大了, 出落得风华,爹爹都快认不出你了。”


    “爹爹这些年辛苦了。”江筎宁仰起脸。


    “孩子, 是爹让你受委屈了。”江宴摩挲着女儿的发丝。


    江筎宁忙轻笑着摇头:“我在国公府一切安好,老夫人待我极好,不曾受半分委屈。我……太过思念爹爹, 才盼着早日来江北与爹团聚。”


    江宴知女儿懂事孝顺,她孤身一人在邺国公府那般高门深院寄居,纵使有老夫人照拂,也难免要收敛心性、谨言慎行。


    “来了就好,往后有爹在。”江宴握紧女儿的手,心头满是疼惜。


    此后,江筎宁便留在了江北,陪伴在父亲身边。


    江宴身为江北督田官,心系百姓温饱,一门心思扑在水稻改良、增产增收上,盼着能让江北百姓摆脱饥馑,过上安稳日子。


    他素来清正廉明、待人谦和,到任不过数月,每日褪去官服躬身下田,查看稻苗长势,手把手教百姓耕种技巧,遇着百姓有难处,总亲力亲为帮扶,渐渐深得民心。


    走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百姓笑着唤他“江大人”,神色间是赤诚的敬重与信赖。


    江筎宁不愿闲着,便跟着父亲一同下地。


    她换上了轻便的粗布衣裙,头戴斗笠,随江晏丈量田地、观察稻苗、记录长势。


    白日里,父女二人一同在田间劳作,讨论改良水稻的法子,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


    江筎宁主要负责细致记录稻苗的生长态势,对比不同稻种的优劣,琢磨改良细节。


    很快江北百姓皆知晓,江大人有个如花似玉的好女儿,赞其才貌双全、聪慧无双。


    入夜后,两人坐在灯下相伴,江宴说着这些年南下的境遇,江筎宁也说起在国公府的趣事。


    闲谈间,江宴忽然想起一事,语气里满是欣慰。


    “崔世子精通道医,将你哮喘之症止住,甚好。”这于江宴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女儿不再被病症折磨,“日后若有机会见到世子,我该亲自谢他照拂。”


    江筎宁至此时听到“崔煜”的名字,仍旧是生理性畏怯,她快速压下心头的不安,勉强对着江宴轻笑点头。


    崔煜帮了她许多……她理应如待兄长般敬他爱他,她却始终无法摆脱那份惶惶,偶尔深夜之梦挥之不去——她怕他,怕到了骨子里。


    好在,江北的日子忙碌而温情,父女二人同心协力,日夜钻研,反复试验,一点点筛选优良稻种,调整灌溉之法,摸索着高产水稻的培育之道。


    日子虽简朴,却满是盼头,江筎宁脸上的笑容尤为明媚。


    ——


    邺国公府。


    崔瑾从清河县归来,桂枝院早没了她的身影。庭前花草自开自落,徒留一片清寂。


    他在清河县盘桓月余,日日翘首以盼回来见到江筎宁,可她走得仓促,就给他留了一封简短的道别信。


    更令崔瑾匪夷所思的是,府中上下皆称表姑娘去过清河县找他,只是身子不适提前返回。


    崔瑾携着那封短笺,独归己院,坐于案前翻来覆去品读,越思越疑,江筎宁未踏足过清河县,他更未见到过她。


    这其中必定有端倪!


    崔瑾思绪万千,心乱如麻,想起她此前的种种反常,如尖刺扎心,拔之不去。


    他早有疑虑,却终不愿深想,那位端方持重的兄长会与阿宁离去有关么?


    直至崔煜从灾县赈灾归来,崔瑾片刻也等不得,径直冲去了白云轩。


    踏入书房,他敛去心头焦灼,关切问起赈灾诸事,又叮嘱兄长保重身体,语气间是一如既往的敬重。


    崔煜面色如常,淡淡颔首,示意赈灾诸事还算顺遂。


    崔瑾凝着他清冷的身影,心头的怀疑在动摇,暗忖或许真是自己多心。大哥是白玉无瑕的君子,多年来修道自持,怎会做出逾越之举。


    “大哥,阿宁远赴江北,此事你可提前知情?”崔瑾犹豫间还是问出了口。


    “江大人派人来接,她自然要走。” 崔煜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抿了口,语气疏淡似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可阿宁并未去过清河县!”崔瑾身形微倾,声音沉了几分,“府中上下却都说,她来找过我,我竟毫不知情。”


    崔煜缓缓放下茶盏,背过身立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书册,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


    崔瑾见他不语,急切道:“我自幼敬重大哥,阿宁之事……大哥可有什么瞒着我?”


    “你这话是何意?”崔煜回过身来,目光冷冽如霜看。


    两人目光相对,书房里的空气陡然凝滞。


    崔瑾被他冷冽目光逼得微怔,险些退怯,可转念一想江筎宁的处境,又硬着头皮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大哥若没有做过什么,阿宁又怎会那般惧你,如此仓促离去?”


    崔煜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你很想知道,她为何没有去清河县找你?”


    果然此事如他所料,与兄长有关,崔瑾拽紧了拳头。


    “她未曾赴清河县,是被端缙公主死侍所劫,险些双目失明,性命垂危。”崔煜淡淡道。


    崔瑾浑身一震,脸色骤白,踉跄半步,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她陷入险境,你一无所知,又能为她做什么?”崔煜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锋,逼得崔瑾不由后退了半步。


    崔瑾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强辩道:“大哥,她是我未过门的妻,我自会护她周全,只是此事我未能及时知晓……”


    “你护不住她。”崔煜打断他,语气沉冷,“当放弃这门婚约。”


    崔瑾猛地抬头,目光坚定:“大哥此言差矣!阿宁非物件,乃活生生之人,自有选择心意之权。她心系于我,我便绝不会放手,还请大哥莫要相逼。”


    这番话掷地有声,坦坦荡荡,倒让崔煜一时语塞,神色愈发沉冷。


    此时,书房窗外,崔琅正悄摸摸贴在廊柱后,耳尖紧贴墙壁,将屋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因江筎宁离去而心不在焉,方才见崔瑾急匆匆奔赴白云轩,便忍不住好奇,悄悄凑来窥探。


    崔琅越听越是心惊,心底暗忖:不染尘俗的大哥,竟藏着这般心思?还逼着二哥放弃婚约?


    好家伙,这可比过年唱大戏还精彩。


    他挑了挑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原来大哥不赞成二哥与表姐的婚事?他缩了缩脖子,既然如此,那他也当争取一回!


    崔琅忍耐不得,当即推门步入书房,躬身唤道:“大哥,二哥。”


    崔煜冷眸扫去,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来此处做甚?”


    “我……是跟着二哥来的。”崔琅指了指崔瑾,仰着下巴,“方才在门外,碰巧听闻二哥所言,表姐应有自主择婿之权,各凭心意,公平相争,我觉得甚有道理。”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崔瑾神色一厉,“此处乃大哥书房,岂容你擅闯胡闹?还不快退出去!”


    崔琅却梗着脖子,不服气道:“大哥可争,二哥可争,为何我不可?实言相告,我亦心悦阿宁表姐,若要公平,我也有份!”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崔瑾气得面色铁青:“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胡言乱语?”崔琅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嘴角一撇,“二哥,你别自作多情了!你以为表姐真是心悦于你?这些年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崔瑾心头又气又痛,往日温润不在,抬手便要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混账弟弟。


    崔琅也不甘示弱,撸起衣袖便要迎上去,口中还嚷嚷着:“她若真与你心意相通,为何你连她心里想着些什么,皆不知情?”


    二人剑拔弩张,对峙而立,眼看便要大打出手。


    “够了!”崔煜吼声威压,瞬间慑住二人,“荒唐至极!都给我出去!”


    “阿宁乃我未婚妻,还请好自为之,不要乱了家规礼法!”崔瑾瞪了崔琅一眼,这话明着是训斥三弟,语气里的警示之意,却字字都落在崔煜耳中。


    言罢,他压下心头怒火,对着崔煜躬身一礼,拂袖而去。


    崔琅被崔煜的怒容震得浑身发紧,不敢再多言,撇了撇嘴,悻悻地躬身告退,溜得比兔子还快。


    崔煜立在原地,眸色深沉难辨,胸口旧伤因方才动怒,又隐隐泛起钝痛。他岂会不知,江筎宁在躲他……去江北那是她表面顺从之下的决绝。


    崔琅快步走出白云轩,一颗心却在胸腔里打鼓,暗自计较起来。


    方才二哥那些话,难不成大哥也对表姐动了心思?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忍不住连连摇头,大哥是何等道骨仙风之人,怎会不顾纲常,去夺弟弟未过门之妻?


    定是二哥老毛病又犯了,心思敏感,总爱胡思乱想、凭空脑补。崔琅宁可相信是二哥犯病,也认定长兄绝不会心思不轨。


    他惆怅叹气,只是表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博陵。待那时,或许真要叫她一声嫂嫂了。


    屋内,崔煜坐回案桌前,拿出抽屉里的兰草香囊睹物思人。


    眼下他无力分心,肩上扛着的是一方百姓的安稳,博陵新策改革正值关键时期,吏治整顿、赋税调整、民生安抚……皆是关乎万千百姓生计的大事。


    崔煜在江北留了暗卫,将江筎宁每日的一切行踪详细汇报,即便她不在他身边,他得牢牢掌控她的所有。


    第40章 第 40 章 功成


    江筎宁半蹲在田边, 专注观察记录这批稻苗长势,吴叔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


    “姑娘,先歇会儿吧, 喝口凉茶。”吴叔递过来。


    “谢吴叔。”她笑了笑, 正好又热又渴,接过碗饮下。清凉入口,感觉好了许多。


    “姑娘, 这几批稻子是不是又成不了?”吴叔沉沉叹气, “老爷这心思, 全扑在新稻上。从南边任职时就开始琢磨, 这一熬,就是七年啊!”


    吴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江晏筛选稻种、试种培育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兜兜转转已有七年, 如今调任江北, 一心盼着能培育新稻成功。


    哪怕一次次失败,旁人嘲讽他痴心妄想,江宴从未动摇过培育新稻的决心, 让百姓们能吃饱饭。


    “没关系, 不成……我们就再试!”江筎宁眸光毅然。


    “唉,太不容易了。”吴叔叹了口气, 语气里满是无力,“老爷在南边试种了六年, 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却因为调任,来到江北。”


    如今江宴更是拼了命, 筛选百余种稻种,白日里躬身下田,踩着泥泞查看长势,夜里挑灯翻农书取长补短,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今早,我看老爷蹲在田边,低声念叨,说自己熬不动了,我看……老爷这是,信心快被磨没了啊。”


    耳边听着吴叔絮絮叨叨,江筎宁心头发酸,一个人再大的决心,也终会被打击击垮底气。


    她了解父亲,他不会轻易放弃,可如今也确实是没了曾经那般信心。


    “我去陪陪爹。”江筎宁站起身,将纸笔仔细收好,拍了拍膝头的泥土,“吴叔,你煮上爹爱喝的花茶,给他送去宽宽心。”


    “哎,好。” 吴叔应声,许是早早离家的缘故,姑娘心性坚韧沉稳,倒是出乎他意料。


    江筎宁理了理衣裙,朝着试验田埂那边走去,看到江宴独自坐在田边的身影。


    “爹——”她甜甜唤了一声,脸上洋溢起暖暖的笑容。


    江宴回头,看见女儿的笑颜,脸上疲惫的神色稍缓:“筎宁啊。”


    “爹,我方才回顾了这段日子记录的数据,我们试过这么多种方法,知道了哪些稻种耐不住涝,哪些抗不住旱,还有抗不住虫……”江筎宁柔声道,“有了不少的收获心得。”


    “嗯,筎宁,累了,你就先回去。”江宴嗓音沙哑。


    “我想再多筛选稻种,改进培育之法。”江筎宁坚定道,坐在江宴身边。


    “……”江宴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可还是无用之功。


    “女儿陪着你,一直试下去,直到培育新稻成功,好不好?”江筎宁语气虽柔,却是恳切,“有我陪着爹,我们父女同心,并肩作战,总能熬过去,不辜负信任我们的百姓!”


    听着女儿的话语,江宴一时哽咽,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官场沉浮,见过风雨,也尝过挫败,却不如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心怀希望。


    “好,好!爹老了,反倒要你一个小姑娘来安慰。”江宴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将江筎宁揽入怀里。


    “爹不老,正值盛年!”江筎宁仰着头,眼中盛满对父亲信赖的星光。


    ……


    江北的田埂上,风过处,金浪翻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颗粒莹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历经两年的昼耕夜思、反复试错培育,江宴与江筎宁钻研的新稻种,终是迎来了丰收。


    田埂间,百姓们弯腰收割,欢声笑语漫过田野,连空气里都浸着稻谷的清香。


    江宴望着眼前这一片丰饶,鬓边的霜丝在风里微微颤动:“黄天不负,为父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江筎宁看着颗粒饱满的谷粒,笑道:“爹爹这些年反复试育,不肯放弃,心血没有白费,这是父亲应得的成果。”


    江宴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丝:“这不是我一人之功,是我们父女同心而得,也多亏江北的百姓肯信赖支持。”


    江筎宁在江北的时日跟着江宴收获颇丰,培育出新稻种,增产翻倍有余,不仅能解江北百姓的饥馑,来日上报朝廷,更能惠及更多地方。


    如今她已成长,与父亲并肩而立。


    丰收的喜悦还萦绕在父女二人心中多日,这日傍晚,回到宅院。


    吴叔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而来:“老爷,博陵郡来的信!”


    江宴快步走来接过书信,是周老夫人亲笔:“筎宁,你祖母又来信了。”


    江筎宁笑意款款:“祖母信上说什么了?”


    江晏读了信上内容,难掩喜色,连连点头:“老人家惦记着你,信上提及,你与崔二公子的婚约,也该履行了。”


    婚约……这两年来,江筎宁与崔瑾始终有书信往来,崔瑾的每封信都满是关切呵护之意,她怎能不知该履行婚约。


    “想来用不了多久,圣旨便会下来,调我回京城任职。到时候,爹爹便带你回京城,咱们回了家,就好好张罗你的婚事,定个好日子,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 江宴脸上笑意更浓。


    “嗯,听爹爹安排。”江筎宁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她仍旧是不愿让父亲担忧,掩去眼底的涩意。


    这两年她过得宁静充实,那人并未打扰过……或许时间会抹平一切,他不会再如两年前那般偏执压迫,江筎宁如此安慰着自己。


    用晚膳时,江宴欣喜地一再提及婚事考虑的细节,江筎宁一一应着,瑾表哥是个很好之人,爱她敬她,他们当能携手共度此生。


    可到了夜里,江筎宁躺在榻上,又是无眠之夜。


    在江北的日子安稳,她很少噩梦缠身,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那人的阴影。可不知为何,今日听到定下婚期的消息,那恐慌便再次汹涌而来,在心头不散。


    倦意渐渐袭来,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江筎宁似乎又回到了邺国公府,喜房中铺着大红的锦缎。


    她身着凤冠霞帔,,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颗心怦怦直跳,静静等待着崔瑾的到来。


    喜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一步步逼近,停在她的面前。江筎宁的心跳愈发急促。


    盖头被掀开,光线涌入眼底,江筎宁抬头,眼前一身暗红色锦袍之人,竟是崔煜!


    “表,表哥,怎会是你?” 江筎宁身子哆嗦,下意识往后退缩。


    这是崔瑾与她的新婚夜,为何会是崔煜?


    “我说过,要嫁,便只能嫁我。”他声音冷冽到极致。


    她红肿了眼,双手紧紧拽住大红衣袖,哽咽哀求道:“表哥,求你,放过我,不要再来折磨我了!”


    他微微俯身,灼热的气息洒在她脸庞:“我不准你嫁,你便不能嫁!”


    她咬着下嘴唇,低下了头默默落泪,他这样做,是陷她于不忠不义!难道看着她陷入两难痛苦,他会很快活么?


    那人消遣的快乐,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她拼命挣扎,头用力摇晃,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他的手指越捏越紧,下巴传来阵阵疼痛,逼得她不得不直视他眼底的疯狂。


    “今夜,你就是我的新娘。” 他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按在喜榻上,身体覆了上去,牢牢困住她。


    “求你,表哥……放过我,我求你了。”她的哭声嘶哑破碎,泪水模糊了视线。


    可他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眼中只有势在必得的偏执。


    求饶声于他耳中不过是娇嗔,无论她如何哭如何求,他粗暴撕扯她的嫁衣,咬住她的红殷,肆意占有掠夺。


    榻上,江筎宁猛地睁开双眼,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如纸。


    猛然睁开眼,她大口喘着气,环顾着熟悉的房间,才惊觉方才又是一场梦魇。


    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喃喃微弱而破碎:“不要……”


    ——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官兵的通报声,打破了田间的宁静:“淮阳王殿下奉圣上之命,前来江北视察督田事宜,江大人速来接驾!”


    江宴神色一凛,连忙整理衣袍,去迎接淮阳王。


    虽远离京城多年,江宴也有所耳闻,淮阳王刘奕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皇子,手握重兵与实权,性情更是喜怒无常,手段狠厉,朝中不少官员都对其忌惮三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淮阳王的仪仗便缓缓行至田间大道。


    百姓闻讯纷纷立于道路两旁,躬身等候,神色恭敬。


    江筎宁混在人群里,望向仪仗,四马青铜邵车缓缓驶来,车身雕刻着龙凤纹样,镶嵌着细碎的明珠,尽显皇家贵气。


    华贵锦袍的淮阳王刘奕端坐其中,生得阴柔貌美,面如冠玉,明明是男子,却有着不输女子的精致容貌。


    淮阳王之母张贵妃乃是倾国倾城之佳人,本是歌女出身,被皇帝尤为怜爱,后宫专宠。早有传闻,刘奕的样貌像极了贵妃。


    江筎宁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猛地一顿,在淮阳王身侧,坐着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清秀“男子”,清丽温润,分明是——刘清蕴先生!


    刘先生怎会作男儿打扮,伴在淮阳王身边?江筎宁心中疑虑重重,她一直以为刘先生被流放去岭南。


    青铜邵车稳稳停下,江宴躬身行礼,恭敬而谦卑道:“臣江宴,恭迎淮阳王殿下驾临江北。”


    刘奕淡淡颔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嗓音犹如天籁:“江大人免礼。本王奉圣上之命前来视察督田,听闻江大人在江北培育新稻有成,解了百姓饥馑之困,圣上感念你之功,予以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