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踏夜 她是他的,只该属于他……
浴桶中的热水渐渐变凉, 水汽缕缕消散。
崔煜犹自倚在桶壁,心中暗忖,若对她只是一时情欲牵动, 起了粗浅妄念, 又何至于此,乱了他多年清修道心。
他目光落向虚空,怔怔失神许久, 眸中空茫。
刚想呵斥自己太过浅薄, 又怀念起她唤“表哥”时的温顺可人, 心头又是阵阵闷堵。
堕落在这桶冷水里跟自己较劲, 一念至此,自己都觉荒谬绝伦。
冷不丁门外传来柳叶轻声禀道:“世子,寿宴时辰将近,要更衣了么?”
崔煜猛地回神, 起身出水, 水珠顺着他的肌肤滑落, 滴在地面上。
修了半辈子清心寡欲,而今却在连名分都没有的念想中挣扎,简直是倒反天罡!
——
邺国公府华堂焕彩, 朱楹雕梁鎏金错彩, 悬灯千盏自廊庑直延府门,彤光映地, 一派鼎盛气象。
阶下遍植姚黄魏紫,牡丹盛放如锦霞堆绣, 香风漫卷,沁人心脾。
仆妇侍童往来趋步,井然有序, 笑语声与杯盘声相和,更显世家威仪。
江筎宁随众步入正堂,抬眸四顾,但见宾客云集,冠盖相望,博陵郡名门望族尽聚于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尽显钟鸣鼎食之风。
“姐姐,这边!”
闻崔晴唤她,江筎宁便移步至闺阁一席,与崔芙、崔晴及诸旁支女眷见礼寒暄,温恭有度。
忽闻外间鼓乐齐鸣,管事高声唱喏:“端缙公主驾到 ——”
满堂宾客悚然起身,敛声屏息,垂首恭迎。
端缙公主金钗摇曳,气度雍容,步履之间自带天家威严。
驸马都尉紧随其后,仪态端方。众人屏息垂目,不敢仰视。
崔瑾立在席间,面色青白交加,呼吸浊重急促,后背已浸一层薄寒。
崔琅在旁觉出他异样,只当是敬畏天颜,低声随口问道:“二哥昔年入京赴太后寿宴,曾谒公主,今日何故如此局促?”
“……”崔瑾脑中一片乱麻,无言以对。
唯有他心知肚明,这位与圣上同母的公主,手握重权,行事狠绝,而今在京中一手遮天,多少朝臣俯首,多少世家噤声。
朝中早有传言,端缙公主与数位重臣“往来亲密”。亲密到何种地步,无人敢细究。
不多时,老夫人由李嬷嬷搀扶而出,身着绛红绣金福寿寿袍,神采奕奕。
邺国公崔渊亲上前搀扶,恭谨有加。满堂齐贺,声震屋瓦。
待老夫人安坐主位,管事高声唱喏:“进寿桃——”
崔煜自席间长身而起,深蓝色锦袍,身姿如松,气宇非凡。
他躬身捧桃,声清如玉:“孙儿崔煜,恭祝祖母福绵日月,寿比松椿。”复奉清茶一盏,双手托举,姿态恭谨。
老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唇角的笑意漫了上来。她放下茶杯,忙伸手扶起崔煜:“好孩子,你有这份心,祖母便高兴了。”
江筎宁坐于偏席,目光不自觉随那道清冷身影而动。世子素来淡漠疏冷,唯独对老夫人恭孝至诚,分毫不敢怠慢。
秦氏适时举杯,笑请晚辈依次献礼。
崔煜从道童手中接过一卷装裱精美的书卷,躬身奉上:“孙儿亲手抄录的一卷《贺寿经》,愿祖母福寿安康,平安顺遂。”
两个道童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书卷,笔墨遒劲,章法森严,满堂皆叹。
老夫人看着书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其后崔瑾、崔琅、崔芙、崔晴等人次第上前,百寿图、金玉珠玩、绣品佛串等罗列案前琳琅满目。
秦氏站在老夫人身后,时不时对着献礼的晚辈夸上两句,言语得体,将场面烘托得热络融洽。
终至江筎宁。
她端庄走到老夫人面前,启匣展卷,取出别致画幅。
并非传统的笔墨画作,而是用各色花、叶、草、蝶的标本,细细拼接而成的《群芳祝寿图》。
画作展开的瞬间,满堂哗然。
整幅图色彩斑斓却不艳俗,层次分明,栩栩如生,每一片花叶、每一只蝴蝶,都经过精心挑选与修剪,拼接得严丝合缝,宛若天然生成。
幅标本画不仅立体生动,还萦绕着淡淡的花草清香,沁人心脾,与寻常画作相比,别有一番韵味。
宾客们纷纷站起身张望,脸上满是惊艳,皆赞此画甚妙。
“筎宁祝老夫人福寿绵延,岁岁安康。”这两个月来,她闲时便在花圃中挑选、晾晒、修剪、拼接,方得此作。
老夫人仔细端详,满目动容:“宁丫头有心了,把精心照料的花圃,都搬来给我贺寿!”
她执起江筎宁手腕,引至堂中,扬声唤崔瑾上前:“瑾儿,过来。”
崔瑾应声起身,行至近前。老夫人将江筎宁的手往崔瑾掌中一送,将二人之手交叠相握,朗声宣告:“今日借寿筵吉时,昭告诸位亲友,吾孙崔瑾,与江氏筎宁定下婚约,不日行聘,永结同心。”
一语既出,贺声如潮。
秦氏眯了眯眼,心中暗忖,事已至此,再折腾也是无益。她并非不喜江筎宁,只是先前担忧崔瑾前程,又觉得她身子单薄,恐难孕育子嗣。如今江晏官途渐稳,身份倒也相配,便也作罢。
江筎宁垂眸,望着与崔瑾交握的手,心头微动,既已定亲,此后便安心侍奉长辈,与他相敬如宾,好好度日。
可她抬眸望去,崔瑾虽面带笑意,眼神却虚浮飘移,神思不属。
崔瑾余光扫视至端缙公主席位,周身紧绷如弦。他惧的是公主权势,怕的是旧孽重提,哪里有半分婚约在即的真切欢喜。
二人并立在堂中,形如璧人,接受络绎不绝的道贺。
席侧一隅,崔琅独坐自饮,指节攥着玉杯几欲发白。
他望着堂中璧人成双,耳听得满座 “天作之合”“金童玉女” 之赞,只觉喉中酒液入喉,尽是苦涩,连带着满席珍馐,亦味同嚼蜡。
他倾慕表姐已久,如今眼见她许身崔瑾,婚约昭告天下,再无半分指望,唯有借酒浇愁,愁更愁。
主桌之上,崔煜端坐如常,面上淡漠,看不出情绪。
他轻执玉杯,浅啜慢饮,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堂中交握的双手,又淡淡移开,仿佛事不关己。杯沿微顿之际,他指腹暗自用力,杯中美酒轻轻晃荡,泛起细微波纹。
席间愈发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盈庭,烛火摇红,映着喜庆与祥和。
戏台早搭,丝竹骤起,戏子披红挂绿,扮相妍丽,唱腔婉转流丽,一唱三叹,引得满堂击节喝彩。
未几,杂耍班子登场,小厮身手矫捷,叠罗汉如叠奇峰,钻火圈似惊鸿掠影,耍流星时寒芒轮转,惊险利落,满座宾客无不瞠目注目,掌声雷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面上皆染薄醺,红晕浅浅,推杯换盏之间,和乐融融。
待到宴散,宾客陆续起身告退,秦氏率府中女眷相邀,引众人往后园继续观戏游乐,一时裙裾翩跹,笑语相随。
江筎宁正欲移步,身后忽有人轻声唤住:“江姑娘留步。”
她回眸,见薛芷凝缓步而来,其笑意坦然。江筎宁心头微松,亦弯眼颔首回礼。
薛芷凝走近,目光温然:“昔日便常听二公子提及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幅群芳祝寿图,心思奇巧,匠心独运,委实令人叹服。”
江筎宁面颊微赧,轻声谦道:“不过些许拙朴小技,难登大雅,怎及薛姑娘笔底烟云,画艺精湛。”
“今日得识姑娘,实属幸事。” 薛芷凝落落大方,主动伸手轻轻执起她手,笑意真切,“恭喜你与瑾公子缔结良缘,愿你二人琴瑟和鸣,岁岁相守,白首不离。”
“多谢薛姑娘吉言。” 江筎宁连忙敛衽回礼,心头暖意微生。
二人一见如故,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徐徐交谈。薛芷凝性情爽朗明快,谈及花木培植、四时芳卉,更是滔滔不绝;江筎宁本就精于圃艺,听得认真,应答诚恳,一来一往,言语投契,竟有相见恨晚之态。
寿宴余温未散,崔瑾正陪席上世族长辈观戏,一名身着团花锦袍的内侍上前行礼。
那内侍神色恭谨:“崔二公子,驸马爷有请,在西院静候。”
此言入耳,崔瑾呼吸凝僵,不自觉拽紧了拳头,眼中闪过慌乱之色。
他心头发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崔瑾强压下心头惧意,敛衽整了整衣袍,随内侍往西院行去,步履沉重,如负千钧。
西院牡丹园静谧清幽,乃国公府专为款待贵客所设,院中古木参天,风穿枝桠,飒飒作响。
驸马曹慎立在院门外,面容温厚,见崔瑾前来,微微颔首:“公主在轩内等候,且入内吧。”
崔瑾抬眸望了眼紧闭的雕花木门,心直直沉向无底深渊,定了定神,上前轻叩门板,声音发颤:“崔瑾前来觐见端缙公主。”
“进来。”屋内传出清泠威仪的语调。
崔瑾推门而入,身后驸马轻手带上门扇,亲自守在门外。
端缙公主端坐于上首木椅,凤目微抬,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淡而含锋:“两年未见,崔家二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崔瑾行大礼参拜:“殿下谬赞,愧不敢当。”
“今日周老夫人寿宴,当众为你定下婚约,江氏女貌美温婉,与你相配,倒真是一句天作之合。”
他始终不敢抬头,唯恐与公主目光相接,唯恐勾起那些蚀骨屈辱的旧日过往。
端缙公主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至他身前,轻轻挑起崔瑾的下颚,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你可知,本宫为何来博陵郡?”
“殿下远道而来,乃为祖母贺寿,臣与崔家上下,感念殿下盛情厚意。”他应答。
公主低笑出声,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眉目,语气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果真一张惊为天人的容貌。邺国公崔渊,当年亦是朝堂数一数二的英伟之士;你母亲秦氏,曾为博陵第一美人,得天独厚的血脉,方养出你这般风姿。”
“殿下过誉,崔瑾不过一介凡俗,何敢入殿下眼。” 崔瑾心头一凛,她刻意提及父母,绝非单纯夸赞,分明是赤条条的威胁。
端缙公主收回手指,语气骤然转厉:“你该知道,本宫能捧人上天,也能轻易踩人入泥沼,你的前程荣辱,皆在本宫一念之间。”
威胁直白如刀,割得人心头发紧,崔瑾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涩。
这位端缙公主,与当今天子同母所生。圣上登基之初,根基未稳,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是端缙公主以手段替他笼络人心。她凭着狠辣劲儿手握大权,待遇如同亲王。
不待崔瑾开口,端缙公主眼中泛起阴狠试探:“今日宴上,本宫见了那江氏女,确是貌美温顺。这般好的姑娘,若是遭了什么不测,倒是可惜。”
“公主!”崔瑾心底防线骤然崩裂,再难维持镇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地板,哀求道,“求公主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崔瑾,放过江氏!”
端缙公主冷眸俯视,气息倨傲冷冽:“这天下,还没有本宫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求公主不要伤害她,求公主成全!”崔瑾眼眶泛红。
他清风霁月,不攀权势……可在心爱之人安危面前,所有风骨尊严皆荡然无存,只剩卑微乞怜。
端缙公主看着他这般卑微屈膝的模样,缓缓弯腰伸手扶起他,指尖拂过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起来吧,何必如此。只需乖乖听话,本宫可予你想要的一切,甚至能让你权势凌驾于长兄崔煜之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唇瓣失尽血色,摇摇欲坠。
他这般破碎脆弱之态,落在端缙公主眼中,反倒更显风华,她唇角笑意愈深,步步紧逼:“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你皆可唾手可得。”
崔瑾闭紧双眼,泪终于滚落。那些权势风光,他从来不屑一顾,平生所愿,不过纵情山水笔墨,与心爱之人安稳相守。
正当他心防濒临全面溃塌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驸马曹慎沉稳之声:“启禀殿下,崔煜求见,称有要事禀报。”
崔瑾猛地回神,忙抬手以袖拭去泪痕,心知是长兄来帮他脱身了。
端缙公主的脸色狠戾沉下,凤眸微眯,冷声道:“罢了,今日暂且放你离去。本宫所言,你好生思量,想清楚了,亲自来见本宫。”
“谢殿下。” 崔瑾颤巍巍起身,不敢多留半分,快步退出轩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五指连心冰凉。
他脚步虚软行至门外,与等候在旁的崔煜迎面相遇。
崔煜目光未在他狼狈之色上多作停留,崔瑾垂首快步离去。
待崔煜入轩,端缙公主已重回上首,端坐如初,威仪不减。
“臣崔煜,拜见公主殿下。” 崔煜上前,躬身行礼。
“好侄儿,来得倒是巧。” 端缙公主语气不悦,“你有何事?”
“崔瑾乃臣之弟,年少性钝,若有言行失当、冲撞殿下之处,还望殿下念其无知,海涵包容。” 崔煜姿态端稳。
“本宫之事,不容你多言。”端缙公主语气不耐,已显厉色。
崔煜抬眸,与之对视:“臣向来敬重公主,恳请公主宽恕崔瑾过往,放他一条生路。若殿下不肯,臣便只能亲自带他入京,向圣上与太子请罪,将一切和盘托出。”
两道目光在半空相撞,锋芒对峙,互不相让。
“圣上与太子,皆对你寄予厚望,本宫也一向偏疼你。毕竟,你母亲,乃是本宫长姐。”她语气放缓。
“臣谢殿下厚爱,自当鞠躬尽瘁,不负皇恩辅佐太子,亦不负殿下的期许。”崔煜道,“而守崔家,本是我之责。”
“只要崔瑾肯顺服本宫,一步登天指日可待,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他不至于如此不知好歹。” 端缙公主冷笑,满是不屑。
“公主,人各有志。”崔煜凝眉,“还请公主顾全皇家威仪,亦保全崔家门面。”
被后辈这般暗里施压,端缙公主恼羞成怒,厉声斥道:“你在胁迫本宫?”
崔煜躬身再拜:“臣不敢,恳请公主三思,莫要伤了彼此的和气,也伤了圣上对崔家的信任。臣告退。”
言毕,不等端缙公主开口,崔煜便转身,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
屋内,端缙公主嘴角荡起冷凝,这位好侄儿想凭几句话威胁她,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崔瑾惶恐不安守在西院外,直到见崔煜缓步而出,他几乎是浑身发抖地着扑上前。
“大哥,她不会善罢甘休……求你,护好阿宁,千万护她周全。”崔瑾声音哽咽颤抖地哀求。
崔瑾眼中泛起细碎的水光,早没了平日优雅从容,他自身受辱倒罢,可他怕端缙公主会对江筎宁下毒手。
此刻,崔瑾才惊觉权力之可怖……纵然他是崔家二公子,在那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面前,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更遑论护住心爱之人。
“我知道了,你且安心。” 崔煜淡淡看着他,伸手轻拍其肩,示意他先稳住心神。
长兄的声音总是这般稳重,于绝境之中予人一线暖意。崔瑾躬身一揖,声音沙哑:“谢大哥。”
“此事干系重大,不宜向外宣扬。” 崔煜沉声叮嘱。
“是。” 崔瑾颔首,深知其中利害,只能大事化小,隐忍不发。
“你先回去歇着吧。”崔煜说罢,迈步欲离。
“大哥。”崔瑾迟疑止步,陷入两难,语气里已有委曲求全之意,“那人心性狠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为崔家,为阿宁,我纵是委屈自身,也算不得什么。”
“不必多想。”崔煜回身,只淡淡一句。
崔瑾心中惶惶,往后也唯有大哥崔煜,能在风雨飘摇之际,一力撑起崔家,护住他们想要守护的人。
——
翌日晨露未晞,端缙公主便遣人传召秦氏至西院,言欲往青龙寺焚香祈福,却独点名要江筎宁随行侍奉。
秦氏深知公主权势滔天、心性难测,半点不敢违逆,当即遣贴身嬷嬷赶往桂枝院,命江筎宁速整仪容,即刻随往。
容不得半分推诿迟疑,江筎宁只得强压下心底抵触,略作收拾便随嬷嬷往府门而去。
昨日崔瑾听闻公主名讳时那失魂落魄之态仍在眼前,她虽不知其中纠葛,却知这位公主绝非易与之辈。
府门前,端缙公主早已安坐车中,珠帘半垂,气度沉凝。见她到来,示意她上车。
江筎宁敛衽欠身踏入马车,谨守分寸,坐在一侧锦垫之上,心中忐忑为何公主偏偏点她随行。
马车缓缓启动,端缙公主目光落在江筎宁清丽的容色上,似是随意闲谈:“姑娘生得清雅绝尘,与崔家二公子郎才女貌,可谓般配。”
“谢殿下赞赏。” 江筎宁不明公主深意,谨慎应之,“今日天朗气清,青龙寺香火鼎盛,想来殿下心诚,必能得偿所愿。”
“倒是口齿伶俐,会说好听话。”端缙公主低声冷笑,目光她身上不断扫过。
看得江筎宁浑身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强装自若。
马车行至青龙寺山脚下,香火缭绕,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江筎宁扶着端缙公主下车,随僧人缓步踏入寺中,净手焚香,恭敬祈福。
祈福已毕,寺中僧人奉上文房素笺,恭请二人写下心愿,系于千年许愿古树枝头。
江筎宁接过纸笔,手指轻握毛笔,神色虔诚,写下心愿:愿家父江晏仕途坦荡,平安无虞;愿老夫人福寿绵长,松鹤延年;愿崔家上下和睦安宁,岁岁无难。
端缙公主冷眼看着她垂眸写字的模样,身姿纤弱如扶柳,心中寒意愈浓:崔家兄弟这般护着她,倒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省得太过轻慢本宫,不知天高地厚。
祈福事了,便要返程回府。
端缙公主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倦意:“本宫有些乏了,欲在寺中客房歇息半日,你先行乘马车回府吧,不必在此等候。”
江筎宁虽有疑惑,也温顺应声:“是,公主殿下好生歇息。”
而后她便随侍从登上一辆马车,朝着邺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山林小径,忽闻骏马惊嘶,车身剧烈颠簸。
江筎宁忙撩开车帘,见十余个蒙面匪徒骑马横栏路中,个个手持利刃,神色凶悍,身上散发着嗜血之气。
这她心头骤沉,如坠冰窟,是遇上土匪了?
“各位好汉,我这里有金银首饰,尽数奉送,求放条生路。”江筎宁忙取下发髻上的金簪。
为首的土匪头子冷笑,面罩下双目凶光毕露:“钱财我们要,你的命,我们也要!”
马车夫惨叫起,被匪徒头子一刀毙命,倒在血泊之中。
江筎宁吓得浑身冰冷,喉间发紧,连连呛咳,慌不择路便想缩回车内。
匪首纵身跃下马来,一把揪住她手腕,夺过金簪,狠狠将她拽出车外,重重摔落在地。
“老大,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杀了未免可惜,不如让兄弟们先乐上一乐,再送她上路不迟!” 一旁匪徒满脸猥琐,语气轻佻。
“哈此言甚妙!”土匪头子大笑,伸手便去撕扯江筎宁的襦裙。
江筎宁未见过如此凶戾场面,怕得眼泪直流,奋力挣扎护住衣襟,哽咽嘶声:“放开我!我乃博陵崔家人,你们若敢伤我,崔家定不轻饶!只要肯放我,你们想要何物,崔家皆可应允!”
可她一介弱女子,力气终究不及这些悍匪,挣扎间衣衫凌乱,绝望渐渐淹没了她。
便在此时,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伴随一声冷冽厉喝,挟裹滔天怒意,震得林间回响:“住手!”
众匪骇然回头,见黑衣暗卫队冲来。
崔煜劲装骑于汗血宝马上,满眼寒霜杀意,纵身跃下马来,长剑出鞘。寒光冷闪,便有一名匪徒应声倒地,颈间鲜血喷涌而出。
随行的暗卫队紧随其后,个个身手矫健,刀剑出鞘,与匪徒展开厮杀。这群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世子亲卫?不过片刻,便哀嚎四起,死伤狼藉。
江筎宁满面泪痕,怔怔望着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先是惊愕,随即心安。
匪首见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之下,猛地抽出腰间匕首,疯一般朝毫无防备的江筎宁刺去。
崔煜飞身扑至她身前,长剑直刺匪首心口。匪首痛呼一声,垂死挣扎,匕首反手一挥,锋利刀刃在崔煜小臂上狠狠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涌出。
转瞬之间,一众匪徒尽数被斩杀当场,横尸小径。
江筎宁惊魂未定,见他手臂渗血,慌忙上前:“表哥……你受伤了?”
“无妨。”于崔煜而言,不过是皮肉伤。
崔煜见她满脸泪光,发衣凌乱,脱下披风披在她身上,将狼狈的她包裹其中。
江筎宁脑子一片空白,只知紧紧靠着他,还好他来了!
他抬手示意暗卫队清理现场,而后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
江筎宁心里“咯噔”,轻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崔煜稳稳地将她拉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手臂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
她尚未回过神,已靠在他的胸前,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崔煜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心中怒意沸腾,他自知晓这些匪徒是端缙公主安排。他一得知她随公主去青龙寺,便派暗卫队悄然沿途护送,后来仍是不放心,便亲自赶来。
若是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端缙公主欺人太甚,视崔家如无物,竟如此草芥人命!纵使她权势滔天,他崔煜亦不是可欺之人!
江筎宁依在崔煜怀中,感受着身后有力的支撑,渐渐平复了恐慌的心绪。
崔煜护送江筎宁回到邺国公府,让她在房中安歇。
崔瑾听闻江筎宁遇劫匪之事,慌得六神无主,疾奔而来。
“阿宁,可有受伤?”
“我无事……”
话还没说完,她已被崔瑾紧紧搂入怀中,他浑身颤抖,满是后怕与心悸。
崔煜见两人相拥,忽感手臂一阵剧痛,痛得撕心裂肺般。
本以为是皮肉伤,他撩开衣袖细看,伤口以及周围已发黑,那匕首有毒!
崔煜立即回到白云轩,吩咐柳叶取来解毒的药膏与银针,又命柳风速去请府中御用李大夫。
李大夫匆匆赶来,细细查看崔煜的伤势,眉头紧紧拧紧:“世子,这伤口感染,毒素已扩散至肌理,恐伤筋骨,甚至危及心脉啊!”
崔煜早已自行简单清理过伤口,示意大夫不必多言,尽快诊治。
李大夫不敢耽误,以烈酒炙刀消毒,小心翼翼划开疮口,放出毒血。
此间并无麻沸散,如此生剖清创,剧痛可想而知。崔煜紧抿薄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浸透内衬,疼得浑身抽搐。
一旁看着的柳叶、柳风像是痛在自己身上般,龇牙咧嘴,表情各异。
“万幸,毒素未深攻心脉,只需静养调息,按时换药,便可无虞。只是近日切不可情绪大动,更不可剧烈动作,以免伤口崩裂。” 李大夫细细上药包扎,再三叮嘱。
崔煜颔首,遣退众人,褪去染血锦袍,换上干净的素衣,盘膝坐在榻上,双目轻阖,凝神调息,辅助化解体内的毒素。
可手臂伤口处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似有无数毒虫在啃噬筋骨,疼得他冷汗涔涔。
正强忍之际,安蓉捧一精致熏炉入内,屈膝点燃炉中香料。青烟袅袅,散出一缕清甜异香,漫溢室中。
“此是何香?” 崔煜气息微浊,只觉这香气清冽怡人,痛楚似稍缓几分。
他忽然想起,那夜清观轩之中,似乎也是这般气息。
安蓉垂首恭声回道:“回世子,此香名唤‘若水’,乃西域贡物,取‘心如止水’之意,可宁神定气,缓解痛感,助世子清修调息。”
安蓉躬身告退,轻合房门。
崔煜本想借香气凝神,不料那香吸入肺腑,非但未能静心,反而丝丝缕缕缠上心神,渐渐扰得他神智恍惚。
他眉头微蹙,当是毒发体虚,并未深思。
他不知,此香虽名若水宁神,于旁人无碍,偏他体质特殊,对此香异敏,极易引动心魔幻象。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崔煜不忍慌乱,耳边隐隐传来一声娇软轻唤:“表哥!”
这声“表哥”如魔咒般死死缠住他的心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崔煜睫羽颤动,无法再静心,伤口的痛感骤然加剧,比先前更甚,似要将他的筋骨生生撕裂。
他不明所以,为何这幻象会接连出现?为何欲念偏偏是她?
他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欲望滋生,令他几乎窒息。
在异香的催化下,他神志渐渐失控,身体燥热不堪。
“表哥,你睁开眼,看我……”
崔煜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竟又见她近在眼前,笑意清浅,明媚灼目。
道经在脑子里碎成一段一段,致虚极,守静笃……虚什么,静什么?
幻影轻柔靠近,伸手欲扶他。
他挣脱开幻影的触碰,抽身箭步而去,一把抓过架上长剑,握剑在手,欲以锋芒刺破虚妄。
“表哥,我怕……”她眉眼楚楚,我见犹怜。
崔煜长剑横挥,寒光乍闪,可每一次刺出,都只落空。幻影如影随形,在他周身嬉笑环绕,挥之不去。
她嫣然巧笑,身子曼妙如柳,眼中的柔光想要融化人心。
崔煜反手再刺,长剑横扫,握剑的力道愈发沉重,手臂不断挥舞,剑光纵横交错,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伤口剧烈牵扯,崩裂开来,鲜血浸透绷带,染红素衣。钻心剧痛袭来,他身形一软,剑尖拄地,半跪在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表哥,让我留下,好好陪着你。”那声音温柔撩拨,透着致命的魅惑。
他浑身痉挛,视线模糊,痛感与欲念疯狂纠缠,已濒临崩溃边缘。
他强撑着起身,手中长剑 “哐当” 落地,再也无力握住。
“表哥,你手好凉啊。”她轻柔地扶住了他,附唇在他耳边,“我是你的,只该属于你……只有你,能护住我,拥有我。”
崔煜微微仰头看她,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终于崩断了心弦。
他借着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唇瓣狠狠覆了上去。急切,深沉,近乎掠夺,带着压抑已久的疯魔与疼惜。他扣着她后颈的手愈发用力,指尖深深陷入她的发丝。
臂间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汹涌滑落,滴落在地,刺目惊心。他只顾着吻她,仿佛唯有如此,方能稍稍缓解身上极致的痛。
……
崔瑾一夜未眠,思绪良久,面色憔悴。
天刚破晓,崔瑾便来到白云轩,刚推开门,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心底的担忧更甚几分。
崔煜正端坐于案桌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大哥,你伤势如何?”崔瑾心生愧疚,“听闻安蓉说伤有毒,都怪我……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崔煜缓缓抬头,眉头微拧:“我中毒之事,切勿对外张扬,静心休养几日便好。”
“是。”崔瑾应声,见他脸色煞白,心中急切,“那人下手太狠,我担心她不得逞不会罢休!”
“崔瑾,我问你,你护得住江筎宁么?”崔煜语气骤然转冷。
“……”崔瑾怔住,摇了摇头。
“若是护不住她,那便趁早放弃她。”崔煜眼眸深深。
“大哥。”崔瑾神色难以置信,长兄会冰冷说出这般话来。
崔瑾连连摇头,放弃心爱的未婚妻子,他做不到。
屋内一时冷凝,两人目光相撞,崔瑾在崔煜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是捕捉到了那层深意。
片刻的怔忡后,崔瑾目光炙热而笃定:“我真心爱阿宁,无论如何,纵是死,绝不会放弃她!”
崔煜嘴角微扬,似有嘲讽:“你还那般天真不成?真心……护不住心爱之人,再深的真心,又有何用,不过是自欺欺人,无能的借口。”
“你……”崔瑾无言以驳,眉峰凝重,“大哥有话不妨直说,你究竟何意?”
崔煜紧握着手里的书卷,眸中寒意森森,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见他默然不答,崔瑾心头疑虑更甚:“大哥,你既潜心修道,无世俗杂念,难不成,你有私心……”
他上前一步,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崔煜冰冷的目光制止。
这话扎在心口,崔煜淡淡道:“你若是不愿放弃婚约,只会让她身处险境,我不是回回都能替你救她。”
崔瑾僵在原地,看着崔煜冷硬的侧脸,心口堵得发慌,更恨自己无能。
“大哥,多谢你为我和阿宁所做的一切。”崔瑾嘴唇微微颤抖,忽而展颜而笑,“我不会放弃阿宁,终有一日,我会护得住她。”
言罢崔瑾转身,脚步沉重地退出了白云轩。
一夜的忧思与挣扎的念头,此刻达到了顶峰。崔瑾转身去了西院牡丹园,求见端缙公主。
“想清楚了?”端缙公主立于台阶之上,悠悠问。
崔瑾面露轻柔笑意,此番能换得阿宁安然,便足矣。失去的,他终究会夺回来。
见他妥协,端缙公主露出满意之色:“你可以和任何人成婚,名头而已,但你要记住,今日是你求着本宫,若你敢有半分负我,本宫如何捧你上天,便如何送你入狱。”
“崔瑾谨记殿下教诲。”他垂眸,唇角笑意未减。
——
夜色渐浓,满室昏柔。
桂枝院闺房内,江筎宁卸了外头的罗裙,只着一身月白软缎中衣,青丝未束,松松垂落在肩头。
她手中握着一柄玉梳,缓缓梳理着青丝。心思却飘远,惦记着崔煜伤势,听闻今日他一直闭门居于白云轩,未曾踏出过房门半步,想来那伤势不止是皮肉小伤。
她想着去探望,深夜过问,于礼不合,如此贸然惊扰,必会惹他不悦。
正思忖间,房门忽而被一股夜风撞开,晚风裹挟着酒气和凉意涌入。
江筎宁愕然回眸,手中的玉梳“当啷”掉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昏柔的烛光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月色勾勒出崔煜风华卓绝的轮廓。
第25章 第25章 一遍遍沉沦
崔煜长身玉立在门口, 墨发轻束,素白锦袍沾着微凉夜露,月光斜落漫过他清隽眉目, 映得面如冠玉, 神姿皎皎,恍若天人临世。
江筎宁抬眸一望,心下骤惊, 慌得手足无措。已是二更夜深, 万籁俱寂, 他怎会孤身踏夜, 闯入她这桂枝院闺房来?
崔煜缓步踏入,反手阖上房门,步履微晃,带着醉态。他眉宇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 脸色略白虚弱得生出破碎感。
“表哥, 你怎来了?”江筎宁不明所以, 嗅到他的酒气,“伤势未愈,怎还饮酒?”
崔煜深深望她, 她岂能明白……若不借酒麻痹, 清醒中伤口痛心口更痛,唯有醉意解千愁。
“我去为你煮醒酒汤。” 江筎宁不敢多留, 转身便欲避开。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崔煜扣住。他眸如深潭, 一寸寸扫过她的发丝、脸颊、肩头……那目光灼得她肌肤发烫。
见他眼神如此幽深诡异,江筎宁愈发自危。
“表哥,你为何这般看我?” 她强扯出一抹笑, 慌乱已溢于言表。
她知崔煜酒量极好,此番醉态却异于往日,江筎宁紧张得手指蜷缩。
“表妹……”他嗓音嘶哑如裂帛。
江筎宁暗道完了,这一声,便知他是真醉了,若是没醉绝不会用如此柔语唤她。
他步步逼近,她节节退避,直至后背重重撞上床柱,钝痛袭来,退无可退。
“你这般躲我、避我,这出戏……还要演到何时?”他俯首凑近,掌心轻贴她温软如桃花的面颊。
江筎宁茫然无措,听不懂他疯言疯语:“表哥,夜色已深,我让人扶你回白云轩歇息吧。”
“回不去。”他衣袍因动作微乱,领口轻敞,露出一截冷白脖颈,更添靡丽。
“这……于理不合。” 她心头乱跳。
崔煜眼尾泛红,眸若含星,醉意流转间低笑出声:“你昔日赠我花卉、香囊、砚台之时,怎不曾想过,于理不合?”
这人喝醉了酒是要翻旧账啊!江筎宁哑口无言,面颊发烫,只轻轻摇头:“并非如此。”
“你究竟想要什么?”崔煜眸子里都是疯狂的挣扎,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还是非要看我,到底会为你做到何等地步?”
是要他罔顾人伦,强夺弟弟未过门的妻,还是要他弃守多年道心,与她一同沉沦?
明明二者,他皆做不到啊。
“我…… 不敢劳你做什么。” 江筎宁脑中轰然一响,方寸大乱,再这般下去,她便要被他逼至绝境。
深夜独处,他压迫感如潮,她伸手欲轻轻推开,指尖刚触到他胸膛,便被他猛地攥住。他掌心滚烫,可在碰到她柔软肌肤的一瞬,力道却莫名一轻,似有不忍。
崔煜将她手一拉,带入怀中,两人之间再无半分空隙。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灼得她浑身发烫。
江筎宁心乱如麻,她是崔瑾未过门的妻子,断不能与他如此亲近。他是醉后失度,可她尚且清醒。
“放手啊!” 她奋力抽手,他却握得更紧,直至十指相扣,温热相缠,几乎要将她融化。
眼前她娇美动人,他早已分不清是梦是真。另一手收紧,牢牢环住她腰,将她困在怀中,不肯放离。
“表哥!世子!崔煜!” 她急得直呼其名,拼命挣扎,可力气悬殊,如螳臂当车,分毫不能撼动。
他低头,精准吻上她的唇。相触刹那,江筎宁浑身僵住,思绪空白,时光仿若静止。酒气混着一丝清浅暖意侵入,她浑身轻颤,头晕目眩,几欲晕厥。
挣脱不得,天旋地转间,她只得闭上眼,任由他肆意掠夺。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偏执与疯狂吞没,连反抗之力都荡然无存。
他亲吮她唇,辗转厮磨,一遍遍沉沦,呼吸交缠,皆是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崔煜才稍稍松开,依旧将她圈在怀中,额头相抵,气息凌乱灼热,拂在她面颊之上。
江筎宁回神之际,只觉天崩地裂。
他是疯了?!
待他酒醒清醒,知晓今夜这般逾越,怕是要恼恨至极,将她拆骨入腹。
她又羞又慌,泪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为何次次遇上他,皆是这般狼狈不堪,尽是触霉头的劫数。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他眸中已浮起细碎水光,湿意朦胧。微微侧首,轻咬她耳垂,声音哑得不成调:“表妹……江筎宁,你不是要试我道心吗……你赢了。”
“求你,表哥,别这样。”她含着泪摇头,被吓坏了,畏他做出更过分之举。
伤口骤然牵扯,刺骨剧痛袭来,将他从混沌中扯回一瞬。他缓缓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
不等江筎宁回过神,崔煜已转身,步履轻渺如踏云,消失在敞开的门外。夜风穿堂而入,带起一阵微凉。
她望着那扇洞开的门,指尖抚上发烫的唇瓣,余温犹在。
那醉世子,醒后若是忘了,倒也罢了。
可他若还记得……往后岁月,她该如何面对他,如何自处。
——
牡丹园里,乱作一团,房中雅致全被慌乱冲散。
“整整一日,驸马踪迹全无,你们竟连半点消息都寻不到?!” 端缙公主柳眉倒竖,凤目含煞,滔天怒火发作。
内侍侍从齐刷刷跪地,大气不敢出,头埋得几乎贴地。
为首的内侍浑身颤栗,连连叩首:“公主恕罪,奴才们已遍寻博陵内外,终究未寻得驸马都尉踪迹。”
“一群废物!”端缙公主猛地拍案而起,“一个大活人,还是当朝驸马,竟能凭空不见?尔等饭桶,连个人都寻不到,留着何用!”
内侍们魂飞魄散,只顾磕头谢罪,额头磕得青紫渗血,口中反复喃喃:“奴才无能,奴才罪该万死。”
端缙公主气得脸色铁青,疾步来回,驸马畏她,从不敢彻夜不归,如今这般反常,定是出了大事。
她焦灼等到翌日天光破晓,打探消息的侍从终于仓皇奔回,跪地急声:“公主!有驸马消息了!驸马都尉,被官府拿下入狱了!”
“你说什么?” 端缙公主猛地冲到侍从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谁吃了豹子胆敢抓她的驸马!
侍从被她揪得喘不过气,忙回禀:“回公主,昨夜驸马都尉在万花楼狎妓饮酒,后与人起了冲突,失手将人打伤,被官府当场拿下,如今人在郡府大牢!”
端缙公主眼前一黑,私入风月场所?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陷害算计!在博陵郡,有胆量、有手段敢对驸马下手的,除了她那位好侄儿崔煜,再无旁人。
本朝律令昭然在目,官员不得涉足妓馆,更何况驸马身为天家亲贵,当众伤人。此事一旦传回京城,驸马轻则削职贬官,重则身败名裂,而她这位公主,也必将沦为朝野笑柄,颜面扫地。
“去,传崔煜来见本宫!” 端缙公主厉声怒喝。
她倒要亲自问问,他崔煜,究竟有什么胆子,敢算计她的驸马!
侍从不敢耽搁,即刻前去通传,可辗转许久,只得面色为难地折返:“公主,郡守府之人说,崔世子一早就去督办修渠工程,四处寻遍,并未寻见。”
端缙公主怒火更盛,却无计可施,只得咬牙苦等。直至深夜,才有内侍匆匆来报,说崔煜已回府。
“他既已回府,为何不来拜见本宫?” 端缙公主厉声再问,又命人即刻前去传唤。
内侍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禀公主,崔世子旧伤复发,伤势沉重,称需卧病在床,实在无法前来。”
端缙公主终于忍无可忍,扬手将桌间茶盏狠狠扫落在地。“哐当”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好,好一个崔煜!” 她气得脸庞扭曲,冷笑出声,“设下这般阴狠毒计,还敢装病避而不见,不愧是本宫的好侄儿!”
白云轩内,崔煜闭目倚在软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涩。李郎中正为他拆解旧绷带,悉心再敷药包扎。
房门被狠狠撞开,柳叶、柳风竭力阻拦,终究拦不住盛怒之下的端缙公主。她风风火火闯入,凤目瞪圆,那眼神,恨不能将崔煜生吞活剥。
“公主殿下驾到,请恕臣抱恙在身,不便行礼。”崔煜动了动唇。
“好侄儿,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端缙公主死死盯着榻上之人,“驸马之事,定是你一手陷害!你既敢做,为何不敢认?”
崔煜缓缓睁眼,面带病中的虚弱,轻咳几声,声音沙哑无力,语气坦荡:“公主此言,实在冤枉臣。驸马酒后失德,触犯国法,官府当场拿获,人证物证俱在。臣亦是方才听闻,与此事毫无干系。”
此事从头到尾,本就是他布下的局,手段雷霆。
昨日天尚未亮,他便召来心腹府丞李涵。此人忠心不二,行事缜密,从不出纰漏。
“驸马都尉在博陵闲极无聊,你寻个由头,设一席家宴,请他赴饮。切记,行事隐秘。”
抬手示意暗卫捧上一只锦盒,内中皆是珍稀古玩,件件都是驸马曹慎痴迷之物,价值连城。
“将这份礼送去,邀他赴约,他必不推辞。”
府丞李涵躬身领命,心中了然,依计行事。
李涵宴间极尽奉承,频频劝酒,又令歌姬助兴,哄得曹慎心花怒放,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眼见时机已成,李涵假意派人送驸马回府,暗中却吩咐马夫一路 “引导”,将人径直送往博陵最繁华的风月之地万花楼。
曹慎本就酒意冲头,到了万花楼更被酒色迷心,与李涵预先安排之人发生口角,借着酒劲大打出手,出手狠戾,将人打成重伤。
万花楼中人不知其驸马身份,当即报官。差役火速赶到,当场擒获,人证物证俱在,曹慎无从辩驳,直接被押入大牢。
“本宫令你,即刻放了驸马!”端缙公主被崔煜掐住七寸,心知此事绝不可闹大,语气虽厉,底气已弱。
“驸马知法犯法,罪有应得,理当依律处置,臣不敢徇私枉法。” 崔煜淡淡回道。
“呵,崔煜,你少在此装模作样!”端缙公主怒极反笑,“驸马谨守礼法,怎会涉足那种污秽之地?其中缘由,你心知肚明!”
“公主殿下,臣并非曹驸马,怎知他心中所想?”崔煜抬手轻按伤处,眉宇掠过一丝痛楚,语气依旧坦荡,“何况臣前几日遭匪徒袭击,伤势沉重,自顾不暇,何来心力去算计驸马?”
那伙匪徒本就是曹慎受公主指使安排,如今让他在牢中吃些苦头,受几分刑罚,也是理所应当。
任凭端缙公主如何怒声质问、言辞逼迫,崔煜始终神色淡然,据理力争,让她有气无处撒。
端缙公主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气得发抖:“够了,不必虚与委蛇。说吧,你要何等条件,才肯放驸马平安脱身?”
崔煜眸色微沉,故作不解:“公主是要臣包庇驸马,徇私枉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驸马之事,臣自当听凭律法处置。”
两人剑拔弩张,对峙许久,端缙公主权衡利弊,心知若继续僵持,最终赔上的只会是驸马前程与她自身颜面,得不偿失。
她狠狠眯眼,咬牙切齿:“崔煜!本宫应下你的条件!”
“臣不知公主所言,是何条件?” 崔煜茫然反问。
“你放了驸马,本宫明日便带他离开博陵,不再问罪崔瑾。”终究,她强忍不甘,松了口。
——
次日一早,端缙公主一行便匆匆离开博陵郡。
压在崔瑾心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崔煜与崔瑾并马立于城门之下,看着端缙公主一行人离去。
崔瑾整个人如释重负,重获生机。他本就性如暖阳,从不沉溺阴霾内耗,虽经此番难堪,却未被击垮意志。
从前他厌弃朝堂纷争,不屑权谋算计,只愿寄情山水笔墨,逍遥度日,无心仕途。经此一役,他幡然醒悟,手中无权,自身孱弱,便连身边之人都护不住。
“大哥。” 崔瑾望向身旁兄长,语气满是感激,亦带几分担忧,“端缙公主睚眦必报,今日得罪于她,她必定不肯善罢甘休,日后恐会伺机报复。”
崔煜勒住马缰,目光悠远:“放心,我手中握有不少她与驸马贪赃枉法、私结党羽的实证。她若敢来滋事,便是两败俱伤,她没这般不智。”
崔瑾心中愈发佩服自己的兄长,无论何等危局,崔煜总能运筹帷幄,不留痕迹将危机化解。
“好了,那尊大佛已去,我们也回府吧。” 崔煜看向他,语气沉静,“过往之事,不必再耿耿于怀。人,总要向前看。”
“多谢大哥教诲。” 崔瑾颔首,兄长此番布局,既解了困局,又为他保全了尊严。
他笑意仍旧温润,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砥砺心性的力量。
崔煜回到邺国公府,独坐白云轩书房案头,指间捻着那枚青黛色香囊,一遍遍抚过上面绣的兰草纹样,不觉怔忡出神。
他默算了施针之期,尚有数日,并无由头再寻她。不过一日又三个时辰未曾见她,他竟这般时时挂怀,实在荒唐。
他批阅案头文书,半点心绪不露,漫不经心唤来柳叶。
“你去桂枝院,告知宁姑娘,轩中玉兰草久未打理,需她前来照料。”
“是。”
柳叶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折返,躬身回禀:“世子,宁姑娘嘱我将花盆抱去桂枝院,她会细心打理,待妥当后,我再去取回便是。”
崔煜持笔的手微顿,面色云淡风轻,挥手令他退下。
而后柳叶、柳风便各自抱着盆兰草,送去桂枝院。
崔煜伤势未愈,痛感来袭总难以凝神伏案,遂又唤来统领陆逸。
陆逸入内行礼:“不知世子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上回祖母难以入眠,桂枝院可是送了些花去?”
陆逸不疑有他,点头应道:“是啊。”
“近日我也难以入睡,不知那些花是否有用。” 崔煜漫不经心道,似随口一提。
“听闻老夫人用了倒是安眠许多。世子若是夜不安寝,不妨让李郎中来看看,开些汤药调理更为妥当。”陆逸性子耿直。
崔煜冷冷扫了他一眼,若是要药,他自己便能开,何须叫来李郎中。
陆逸摸不着头脑,茫然站在原地,不知世子究竟是何意。纵使他通透,可这层深意未免太深……难以意会。
崔煜循循善诱道:“若是案头枕边,摆上几盆宁神花草,想来也是极好。”
陆逸一点就通,恍然大悟:“属下这便去桂枝院,请表姑娘送些花来。”
崔煜这才颔首,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慢着。”他忽而想起一事,指着香炉里剩下的若水香料:“此香,你拿去用。”
陆逸眉峰微凝,他一介武夫,从不用熏香之物,便推辞:“世子之物,属下不敢擅用。”
“务必收下,今夜便用。”崔煜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再来禀报,闻香之后是何感受。”
世子不但赐香给他,还吩咐他今夜便用,明日再来禀报闻香心得?
陆逸着实无法领会,只得躬身谢过世子赐香。
崔煜两次被扰得心绪大乱,生出幻境折磨,皆有此香在,于是心有疑虑,正好借陆逸一试,看此香是否有异样。
待陆逸走后,崔煜重又伏案批阅文书,一边理事,一边静候花至。可从日中等到日影西斜,窗外暮色渐染,始终不见江筎宁的身影。
桂枝院内,江筎宁正对着柳叶抱回的那盆玉兰草怔怔出神,自那夜被崔煜一番质问,她见他便如见洪水猛兽,能躲多远躲多远。
先前柳叶来传话说白云轩玉兰草需打理,她哪里敢踏足白云轩,当即推说不便,只让把花盆抱来自己动手。
她早被他那番失控的吻吓得胆战心惊,从前送香囊、赠砚台,都能被他揪着说她乱其道心。如今莫说主动送花,便是路上偶遇都要绕道而行,生怕一个不慎又被曲解心意,惹出大的乱子。
“姑娘,陆统领来要花,不过几盆罢了,你为何不肯给?”云燕百思不得其解,姑娘不至于吝啬花赠世子。
“那些花草不过是些许慰藉,治病还需良药,世子医术高明,自行开几服安神之剂,效果远胜花草。”江筎宁一门心思,与崔煜撇清关系,省得被他编排戏多。
陆逸去而复返,书房内回禀:“世子,表姑娘说,先前送老夫人的睡菜仅育了一缸,所以没法送花过来。”
“那便罢了。”崔煜合上最后一卷文书,总算批阅完成,叮嘱陆逸,“那香,记得今夜便用。”
陆逸一头雾水,实在不懂世子为何忽然盯着他用香,只得顺从应下。
崔煜今夜与薛靖有约,二人相约后园论剑谈道,也好排遣心头郁气。
暮色渐浓,崔煜与薛靖并肩走在后园小径,闲谈间行至一处花荫旁,忽闻清脆的欢笑声传来,夹杂着姑娘们的嬉闹。
“走,去看看。” 薛靖兴致顿起,率先迈步上前。
花荫下围了一群姑娘,崔芙、崔晴、薛芷凝,还有几个贴身丫头,正围着玩蒙眼抓人的游戏。崔芙被黑布蒙着眼,双臂乱挥,脚步小心翼翼移动着,到处摸索,嘴里还念叨着:“等抓到了,看我不罚你!”
薛芷凝瞥见自家兄长走来,玩心大起,拉着薛靖便往人群里凑。
崔晴会意,与薛芷凝交换了心照不宣的坏笑,两人一左一右,趁着崔芙转身的间隙,轻轻将她一推。
崔芙猝不及防撞了上去,险些摔跤,薛靖忙伸手扶住崔芙,让她站稳了身。
“哈哈,抓到啦!”崔芙喜滋滋地欢呼,一把抱住薛靖的手臂不放。
崔芙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可看抱着的人是薛靖时,赶紧松开了手,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颊 “唰” 地红透。
“芙妹妹,你抓错人了!” 薛芷凝笑得前仰后合,崔晴也指着崔芙大笑,丫头们跟着捂嘴笑,嬉闹声愈发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好热闹啊,这是在玩什么?”
众人侧头望去,见崔瑾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江筎宁。
崔煜脸色冷沉,她对他百般推脱,不肯为他花半分心思,转头却闲暇与崔瑾在后园散步,言笑晏晏,神色惬意。
江筎宁未察觉角落中站着的崔煜,见着姐妹们嬉闹,脸上绽开明媚笑意,上前打招呼。
她环视一圈,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角落中的清冷身影,心虚地顿住步子,往后缩了缩。
第26章 第 26 章 醋意翻腾
花荫间笑语轻扬, 崔煜立在侧旁面色淡漠,唯目光扫过江筎宁那瞬,闪过异色。
她撞见他的目光, 局促得如同惊雀避影, 睫羽急促垂落。
崔瑾将她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上前一步,轻轻执住她的手。
江筎宁顺势靠近崔瑾了些, 似是寻得依靠。
崔瑾引着她缓步上前:“大哥伤势可好了些?我与阿宁, 一直记挂。”
崔煜神色冷然:“小伤, 已无恙。”
崔瑾唇角微扬, 自然而然轻握着她从容道:“此处热闹,便过来瞧瞧。既然大家都在,不如一同稍坐,闲话几句?”
崔煜微微转开身形, 无意多留:“不必了, 我与薛世子尚有事情要商议。”
见崔煜举步离去, 薛靖对众人颔首示礼,笑着补了一句:“后日设比武论剑之宴,诸位若得空, 不妨前来观礼, 也看个热闹。”
“薛世子要比武?要去要去!” 崔芙当即拍手应下,眉眼亮晶晶的, “必得去一睹风采啊。”
崔晴也附和点头:“这般热闹,自然少不了我们。”
薛靖含笑应声, 快步紧随崔煜而去。
“姐姐,过来一起玩吧。” 崔芙笑着上前,挽住江筎宁的手臂。
江筎宁余光扫过崔煜的身影转过廊角, 直至那道清冷轮廓彻底隐没,心头那股紧绷之意才慢慢散开。
“哎哟,往日只当是表兄妹亲近,如今才知是一对璧人藏得深,咱们从前竟是眼拙了。”崔芙笑出声,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不是嘛!我看用不了多久,就得改口叫嫂嫂啦!”崔晴凑过来。
江筎宁听闻此言,面颊染红,轻轻挣开崔瑾的手。
崔瑾见她娇羞模样,眼中泛着温柔的暖意。
薛芷凝扬起落落大方的笑意,轻拍了崔芙下:“筎宁温柔娴静,瑾公子温润如玉,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是你们眼拙,该罚!”
花下嬉闹依旧,笑语不绝。
晚风拂过树桠,落得满地碎香,崔瑾送江筎宁缓步归院。
一路行来,她瞧他颇有心思,轻声关切道:“近日总觉你心绪沉郁,不妨与我说说,以免独自憋闷。”
崔瑾侧首,望进她一双澄澈含忧的眼眸,温然摇头:“没什么,不过偶有自省,觉得有些事力不从心。”
江筎宁不免诧异,他心高如朗月,才情风仪上佳,一向从容自信,何曾有过这般自轻自薄之语。
她当即柔声宽慰:“瑾表哥何出此言?你待人至诚,才华横溢,如此妄自菲薄,反倒叫我心难安。世间事本就难一蹴而就,纵有困厄,亦非你能力不及,不过是机缘未至。”
听着她软语温言的安慰,这般倾慕信赖他,崔瑾心头的沉郁烦闷一扫而空,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神采复又飞扬。
“阿宁,从前我总以为,是你依赖于我,须臾不可离。” 他目光灼灼,“如今才真正明白,是我离不开你。”
江筎宁见他眉目舒展,才放下心来。
崔瑾想起那日她遇险之事,仍心有余悸,问话间眼中闪过异色:“那日你身陷险境,亏得长兄及时赶到,才得平安。事后长兄,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江筎宁乍闻崔煜之名,心下且乱,摇了摇头:“世子心冷,从不与我多语。”
“若是不喜,少与长兄照面便是。”崔瑾稍稍吁了口气, “往后诸事只管寻我,不必劳烦他人。我心系于你,此生不渝。”
这话似乎别有意味,江筎宁与他作别,转身步入桂枝院。
关上闺房门,她背靠着门板,心绪久久难平。
今日撞见崔煜,仿佛那夜之事从未发生。
他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看他神色,浑不在意,不似有半分萦怀。她反复思量,终究猜不透那人心底深浅。
她轻轻阖眸,暗自打定主意,一切绝口不提,免得彼此难堪。
这两日崔煜在府中养伤,不便往返府衙,便令人将一应文书尽数送至邺国公府批阅。
案头文牍堆积如山,他一早就起身端坐案前,埋首批阅,直至日头渐高。
陆逸入内躬身禀报,依昨日吩咐,言用了若水香之后,一夜安寝,眠息安稳。
崔煜执笔停在纸间,思绪微澜。
莫非真是他多心,那香本身并无不妥?他行事缜密,不敢仅凭一人之言便下定论,唯恐是个体体质偏差。待陆逸退下,随即传召安蓉入内。
“将若水香,取两份送去崔瑾、崔琅处。”崔煜吩咐。
安蓉忍不住轻声问:“世子,可是这若水香用着不甚合意?若不合心意,我换下,另备它香便是。”
崔煜手指握着笔,在公文旁标注批示,面色如常随口应道:“此香品性极佳,宁神调息,故而分与他们同享。”
话虽如此,可世子嘱咐过安蓉近日无需再点此香,可见是不喜啊。
“另备一份,送薛世子。”崔煜又补了句。
安蓉屈膝应下,依言捧香分送他人。
待到李郎中前来为他换药,诊视完毕,崔煜又令李郎中看了那香料。
李郎中细细辨闻,又检视配料,回世子此香皆是珍稀药材合制,品性温和,宁神益气,是上等香品。
书房中崔煜独自陷入头脑风波,若是此香本身并无任何不妥,那根由就出在自己身上。
一念至此,他面上再难从容,心乱极致暗自较劲,反复纠缠自我质疑。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情,是欲,还是长久压抑下一朝崩裂的妄念。
夜色渐深,桂枝院的灯火早已熄灭。
江筎宁在软衾中辗转方眠,日间未散的惶惑与心悸,终究缠进了梦魇之中。
梦里,房门被狠狠踹开,阴鸷的身影逆着月光而入。
那人发丝微乱,目光狠厉阴晦地锁着她,全然是沉沉的占欲,像蛰伏在暗处的兽,终撕破了伪装,疯态毕露。
“江筎宁……”他开口,嗓音带着压抑的暴戾,“你躲我?”
她慌乱自榻上坐起,寝衣松松裹在身上,眸子里充满惧色。
他已大步踏来,一手猛地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节,狠狠将她从床榻上拽落,重重跌在凉冷的地上。
疼得她轻喘出声,大手骤然扼上她纤细脖颈,指节收紧,带着要将她掐碎的狠劲。
“躲?躲到何时?” 他俯身,气息阴湿冰冷,喷洒在她脸上,“何须在我面前装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些年,你那些心思,当真以为我看不清?”
江筎宁呼吸停滞,窒息感骤然掐住咽喉,眼前阵阵发黑。
她何曾有过半分旁骛?不过是温顺度日,对府中之人恭敬有礼。
“讨好我,又亲近崔瑾,对旁人亦是那般温软可人……” 他嘴角荡起冷凝,扼颈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另一手撕破她衣,“水性杨花,装得倒是干净。”
她浑身发抖又羞又怕,想开口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完整声音,只有细碎呜咽混着眼泪滚落,一滴滴砸在他手背上。
“怕我了?”他眼中的戾气更甚,猛地将她按倒在地上,高大的身躯死死压制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她被他压得喘不过气,骨骼生疼,满心是绝望与惶恐,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招惹了我,还想嫁给崔瑾,全身而退?” 他低头,眼中全是占欲,“记住了,你只是我的,谁也碰不得!”
梦里那人反复撕扯、禁锢、辱骂,将她揉碎了按在掌心,毫不怜香惜玉。
直到一声惊喘,她猛然醒来,浑身汗液浸透里衣,感觉全身酸痛,心力交瘁。
原来只是梦,可那疯戾得近乎变态的偏执,惊得让她心口发寒,唯怕有朝一日,梦境成真。
——
天蒙亮不久,院门外便传来急促叩门声。
云燕开门一看,崔芙与崔晴已笑盈盈立在门外,脚步轻快直入内室。
“姐姐,快些快些!去晚了,武场就没好位置了!”崔芙梳着双丫髻,兴奋得脸泛红晕。
身后的崔晴亦步亦趋,脸上也是藏不住的雀跃:“今日可有顶好看的热闹!”
江筎宁刚梳洗完毕,被她这般一拽,也不觉失笑:“我早已备好,正等二位妹妹。”
“两位姑娘怎急成这样。” 云燕在旁轻笑。
“今日薛世子与各家公子比武论道,场面盛大呢。”
“薛家本是将门,薛世子自幼师从兵家,武艺卓绝,博陵多少自诩剑妙的公子都赶来了,听说连大哥都会到场。”
江筎宁温然颔首,随二人一同出门。只是听到 “大哥” 二字时,心头莫名慌乱。
博陵练兵场坐落城东,是郡府专设的演武之地。
三人抵达时,场边已是人头攒动,观礼台席位渐次坐满。
宽阔平整的校场四周设了素案,侍卫分列两侧,世家子弟三三两两聚立,或摇扇闲谈,或低声品评。
崔瑾早已在前排等候,手执素扇,风姿俊逸。
一眼望见江筎宁,他眸中立刻漾开温软笑意,抬手轻招:“阿宁,这边。”
江筎宁轻步走到崔瑾身侧落座,崔瑾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言语间皆是细致照拂,周遭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还是二哥想得周全,早早占了好位置。” 崔晴笑着落座。
“唉,我们从前怎就没看出来,二哥与姐姐早是心意相通的一对。” 崔芙忍不住又叹道。
不多时薛芷凝也至,含笑与众人见礼,崔瑾邀她在左侧空位坐下。
“呵,二哥可真偏心。” 崔琅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皮笑肉不笑,“给姑娘们安排得妥妥当当,倒没我这亲弟半分余地。”
他见崔瑾左有江筎宁,右有薛芷凝,一派悠然自得,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嘲讽。
“休得胡言,身后尚有空位,挤挤便是。” 崔瑾淡淡瞥他一眼。
崔琅轻哼一声,径自坐在江筎宁身后。
江筎宁肩头微僵,只觉背后一道目光若有似无,令她颇不自在。
观礼台中人越来越多,很快便座无虚席。
崔芙按捺不住仰慕,频频朝入口张望:“薛世子怎么还不出来?”
崔晴轻碰她手臂,打趣道:“就你最心急。”
崔芙脸颊一热,正要反驳,忽然指着前方失声轻呼:“来了!来了!”
众人齐齐望去。
薛靖一身紫缎劲装,腰悬长剑,大步踏入校场,身形魁梧挺拔,气度凛然英气。
他立于场中,朝观礼台拱手一礼:“今日薛某与诸位公子比武论剑,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口气倒是不小。” 崔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马家公子马伯明率先纵身而出,此人在博陵以剑法凌厉著称。二人相互见礼,下一刻剑光交错,瞬即战作一团。
“二哥,你那位马兄上场了。” 崔琅在后面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对了,上回马姑娘递你的诗词,还收着吗?”
崔瑾额角微跳,依旧神色平和:“不过诗会偶遇,并无深交,怎会收着。”
“马家姑娘?”薛芷凝耳尖,侧头看向崔瑾。
“马兄时常举办雅集,我不过去过两回。” 崔瑾笑得自然。
“马家姑娘文采出众,二哥可是赞不绝口。” 崔琅在后面啧啧两声。
崔瑾侧眸望向江筎宁,声音放得极柔:“我心中自有珍重之人。”
江筎宁听了这话,脸颊微热,恬静观战。
校场之上,薛靖剑势刚猛,招招含兵家杀伐之气,不过十余回合,马家公子便已力竭败退。
“好!” 薛芷凝忍不住为兄长高声喝彩。
崔琅见马伯明惨败,自知武艺尚不及他,顿时熄了上场的念头。
紧接着朱家大公子登场,此人去年曾夺博陵比武魁首,众人皆以为可与薛靖一较高下,不料在薛靖快准狠厉的剑势下,竟也撑不过十个回合。
“薛世子实在勇武!” 崔芙微张着嘴,望着场中身影,“兴许他还没使出全力呢。”
“这般厉害,咱们博陵难道无人和他有一战之力?”崔芙喃喃道。
江筎宁心中亦暗叹,薛靖之勇,果然名不虚传。
崔琅看不得薛靖意气风发之态,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陆逸:“陆统领武艺高强,何不上去会会他?”
被点名的陆逸脸色一僵,他是何身份,岂可与世家公子同台较技。
崔晴眸中闪过光彩:“陆统领功夫卓绝,自然不会败给那薛世子。”
“别胡闹了。” 崔瑾立时出言制止。
便在此时,崔芙忽然惊喜出声:“大哥来了!”
场面一时鼎沸,江筎宁眺望去,只见崔煜正从武场后侧缓步走来。
不知怎的,就算远远见到崔煜,她浑身发紧,莫名的畏惧从心底窜上来,不受控地蔓延全身。
崔瑾见长兄上场,不免忧心他有伤在身,虽是左臂受伤,右手持剑,可也担心他用剑会崩裂伤口。
崔煜一袭墨色紧身劲装,面容清隽,手中执剑,步履从容。
全场目光落到清冷出尘的崔煜身上,若崔煜再败,博陵郡的颜面可真要被薛家世子踩在脚下了。
薛靖望见崔煜,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崔兄长,请。”
崔煜微微还礼:“请薛将军指教。”
两人对面而立,剑未出鞘,气势已起。
薛靖并未急于动手,再度拱手:“兄长,薛某有一惑,恳请赐教。”
崔煜目光清寂:“请讲。”
“如今边境不宁,外敌虎视眈眈,家父随镇国大将军戍边,军情已急。依薛某之见,唯有厉兵秣马,主动出击,方能威慑四方,成就强国之业!”
这比武之前,薛靖有意论道,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二人总会在道家、兵家之间辩个高下。
“听闻兄长三次上书,劝谏圣上暂勿用兵,不知有何高见?道家无为而治,难道真能抵挡铁骑,护我大晋安宁?”
“无为,非不为,乃不妄为、不轻启战端,使百姓休养生息。一旦开战,粮草糜费,流离遍野。养民蓄力,方是长久安邦之道。”
“兄长以为,仅靠休养便能御敌?” 薛靖气势步步紧逼。
“道法自然,亦兼容万法。兵家严明法度、赏罚必信,实为治国根基,我深以为然。道与兵,在此处本就殊途同归。”崔煜肃然道。
“哦?兄长竟也认同兵家之道?薛某还以为,道家皆视兵法为凶术,避之不及。”
“有民方有粮,有粮方有兵。农耕乃国本。无田则无粮,无粮则无兵。无论道家养民,还是兵家强兵,皆系于此。”
薛靖语气一振,带着武将独有的果决:“治国当以强国为先!民可养,亦可舍!兵家之道,本就是以战止战!自身强大,方能护天下安宁。”
台下众人听得神经紧绷,眼看薛靖在气势上压过崔煜一头。
江筎宁凝着崔煜,知晓他性子,素来体恤百姓,绝不会认同这般言论。
崔煜倒是胸有成竹,半点不慌:“农耕养民,民以强国,二者相辅,而非取舍。”
薛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起来:“兄长太过妇人之仁!乱世之中,何来两全?若不整军备战,一旦外敌破关,生灵涂炭更甚,农耕亦将毁于一旦!”
“兵家亦言‘先谋后动,慎战善战’。这‘慎战’二字,薛将军怕是忘了。一味穷兵黩武,不顾民生,终失民心。民心尽失,农耕不兴,所谓国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转瞬即塌!”
二人以道、兵之道相辩,各执其理,互不相让。
校场气氛渐趋凝重,观礼台上声响渐息,所有人目光都凝在场上两道身影上。
江筎宁听着他们精彩辩论,对崔煜之言深以为然,父亲也常说农耕乃国之根基。
薛靖被辩得气血微涌,按剑朗声道:“口舌之争终无定论!你我皆通剑法,不如以剑论道,一分高下。”
崔煜缓缓抽剑,剑尖轻垂,秋水般的寒光流转:“固所愿也,点到为止。”
崔芙眼中满是期待,轻声道:“薛世子剑势刚猛,大哥剑法灵动,这场比试,必定精彩。”
崔晴连连点头:“今日真是不虚此行。”
江筎宁见崔煜练剑,多是道家柔缓招式,飘逸好看,但真能应对薛靖猛烈攻势?
薛靖已率先动了,身形如箭离弦,长剑破空而出,招招刚劲,势如破竹。
崔煜以柔克刚,剑势行云流水,如清风拂柳,每每精准挡开攻势恰到好处。
两道身影在校场交错腾挪,剑光交织,忽快忽慢,忽疾忽缓。
观礼台上的众人瞬间屏息,连议论声都消失不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场上那两道身影上,眼中满是惊叹。
江茹宁见那刀光剑影,微微拧眉,他那日为救她而受伤,虽是小伤但也不宜动武才是。此刻畏惧他,但更多的是担忧。
百招过后,长剑相抵,战得尽兴,不相上下。
崔煜依礼收剑:“承让,兵家剑法果然甚妙。”
薛靖拱手朗声:“道家剑法,亦名不虚传。”
“你我皆以家国为重,不妨日后共议,寻一条既能安民生、又可固边境的两全之策。”
“兄长所言甚是,薛某也有此意。”
两人相视而笑。
“这场文辩武斗,可真是看得人过瘾。” 崔琅在席上不痛不痒地赞了句,手里慢悠悠剥着橘子。
“好精彩的比试!”薛芷凝方才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崔煜彻底收剑,气场稍缓,江筎宁才悄悄松了口气,那两人的胸怀与气度,皆是难得。
“表姐,要吃橘子么?”崔琅殷勤递上一个剥好皮的橘子。
“三弟贴心。”崔瑾伸手将橘子接下,不顾对方脸黑手抖。
崔瑾心中轻叹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兄长时时心怀家国,劝他放弃阿宁并非别有用心。
而他所求,不过是一世安稳,与心爱之人相守度日。
崔瑾剥了一瓣橘子,金黄的果肉饱满莹润,举到她嘴边:“阿宁,尝尝,甜得很。”
江筎宁扫视四周众人,脸色通红,用锦帕掩唇:“不用了。”
二哥这众目睽睽之下秀恩爱,未免太过用力。崔琅冷笑,他把头伸到前面来,张嘴吃了那瓣果肉,嚼了两下,点点头:“确实甜。”
比武场上崔煜看似落在薛靖身上,气度闲雅,余光却早已不知多少次,轻飘飘扫过观礼台。
他总能一眼精准看到她,见她坐在崔瑾身侧,不知听了何等趣话,正以帕掩唇,低首娇笑,笑得倒是舒坦。
面上是端方清冷的世子,人后竟被酸涩郁气纠缠,陷入内耗醋意翻腾……窝囊至此。
第27章 第 27 章 心悦于她
观礼论剑既罢, 日影已过中天。崔芙、崔晴拉着江筎宁、薛芷凝一同用了午膳。
四人复又款步往临水八角亭而去,欲煮茶清谈,消此长日。
亭构玲珑, 风穿花间, 正是暮春好光景。
江筎宁踏入亭中,目光触到亭柱栏杆,心下便无端收紧, 那夜崔煜在此独饮求醉的画面, 霎时涌上心头。
念及那人, 她脑子凌乱, 终日惶惶不安,想来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日渐暖了,风里都带着燥意。” 薛芷凝轻摇罗扇,笑意温润。
崔芙倚在美人靠上, 素帕轻掩樱唇, 眼波盈盈含春:“今日薛世子在校场上真是英武不凡, 剑势如虎,气度沉雄,将来定是勇冠三军的将才。”
崔晴斜眸轻笑:“我听你这半日, 句句绕着薛世子打转, 魂都被勾了去,莫不是动了春心?”
“芙妹妹当真对家兄有意, 我倒乐意做媒人。” 薛芷凝扇尖轻点,笑靥浅浅。
崔芙面颊一热, 忙不迭转了话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江筎宁的胳膊:“咱们长兄亦是龙姿凤章,天人之姿, 放眼整个博陵,又有谁能及得上?姐姐你说是不是?”
江筎宁素帕轻捻,心头窝着气无处宣:“自是文武双全,世间罕有,可他那性子……咳咳,实难靠近。”
崔芙兴致高涨,早将顾忌抛至九霄云外,直言无忌:“长兄哪里像人,分明是万年不化的冰峰雪岭,半分烟火温热也无。”
“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唐突天人。” 崔晴附和,“依我看,世间女子纵是心生倾慕,也断不敢宣之于口。”
薛芷凝接了句:“莫说倾心相许,没准儿心里悄悄想一想,都似犯了弥天大罪般。”
四人相视一眼,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娇憨烂漫。
江筎宁心头积郁许久的拘谨,此刻在姐妹笑闹间稍稍松散。往日见了崔煜,俯首避走,今日一道吐露心声,难得敢在背地里说上几句,心头既觉快意,又暗暗有些发虚。
崔芙兴致愈高,拊掌低语:“戏文里的得道真仙,莫不就是如长兄那样孤冷清高。”
江筎宁抬眼望去,正在不远处,两个高大的身影,是崔煜与薛靖并肩迎面而来。
她与薛芷凝同坐一侧,当即脸色微变,她俩频频朝对面崔芙、崔晴递眼色,又是蹙眉,又是摆手,急得示意她们噤声,切莫再打趣那人。
偏崔晴笑得忘形,索性拖了戏文腔调,故意扬声吟道:“道长何不看我,反倒是两眼空空?”
崔芙立刻接腔,亦是戏里词调,声脆如铃:“我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道长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两人只顾笑闹,全然未接收到对面二人的急色。
亭外已然传来沉稳靴声,踏着落花缓缓而至,伴着一道清朗笑意:“几位妹妹雅兴不浅,在此说什么趣闻,笑得这般开怀?”
薛靖率先走近,目光明朗,扫过亭中四人。
崔芙、崔晴笑声戛然而止,猝不及防回头一望,惊得花容失色。
“大,大哥……”崔芙站起身来,立在原地,面色煞白,支支吾吾,半个字也吐不顺畅。
崔晴更是吓得缩到她身后,垂首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怎就倒霉了,背后一说人闲话,偏叫正主抓了个正着!
江茹宁心弦紧绷,近日因他提心吊胆、见之便躲,实在太累。他既装作无事,她又何必自困于方寸?倒不如镇定,依往日礼数相待,反倒坦荡。
念至此她勉强压下慌乱,徐徐起身敛衽,柔声道:“两位世子安好,我们在此品茶。”
崔煜面色沉如寒玉,身上寒气迸射,连亭间融融春意,都似被冻得凝滞。
薛靖侧头瞥了他一眼,憋笑忍得辛苦:“崔兄,你瞧瞧,妹妹们见了你,皆怕成如此模样,是你之过。”
崔煜视线冷冷扫过她们,一群姑娘家,不思规矩,反倒聚在一处妄议兄长,口无遮拦,聒噪轻浮!
薛芷凝见气氛僵滞,忙柔声打圆场,抬手虚引:“兄长们若有闲暇,不妨一同入座稍歇?”
崔煜悠悠瞟了江筎宁一眼,漠然拂袖,转身便去。
薛靖含笑道:“我与崔兄尚有要事商议,便不扰诸位妹妹雅兴了。”
直至两道身影没入花影,崔晴才抚着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长兄那眼神,当真能冻死人。”
江筎宁望着空荡荡的花.径,心口那股紧绷之意缓缓散去,掩唇轻笑:“幸而没受罚。”
“崔世子怎不苟言笑。”薛芷凝晃了晃手中圆扇,“果然不易相处,日后谁嫁给他,好生无趣。”
“嘘,大哥不娶妻,一辈子清修当道士呢。”崔芙喃喃低应。
四人相视,片刻寂静后,临水八角亭中,又爆发出一阵止不住的欢笑声。
一路花影簌簌,落英沾衣。崔煜步履沉冷,行色间带着几分躁意。
薛靖踱步行至身侧,慢悠悠打趣道:“崔兄,几位妹妹天真烂漫,鲜活爽朗,你何须与她们计较。”
崔煜自不会与小姑娘计较,而心头盘旋不去的,始终是亭中那一道身影。方才她眸波轻闪的模样,清艳灵动得晃眼。
薛靖故作长叹:“我说崔兄,你一心修道,难道当真要斩断七情六欲?道法与成家本可两全,何必把自己逼得不近人情,形同枯木?”
崔煜脚步微顿,冷声道:“俗事扰心,徒增烦恼。我道心稳固,不必多言。”
薛靖一时嘴贫,凑过来低声打趣:“那位表姑娘生得貌美温顺,性子又软,知书达理,又知根知底,倒是不错。只不过……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已许给崔瑾,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一落,崔煜整个人都僵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半生修持,熟读经史,研习治国大道,他堂堂薛家世子居然说出如此粗直,却又字字剜心的话。
“薛贤弟,慎言!”崔煜面色骤沉。
薛靖见自讨没趣,便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哎,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听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崔煜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却只能死死压着。
“你也跟着胡闹不成?”崔煜止住步子,目光冷锐盯着薛靖。
“是是是,是我口无遮拦,扰了兄长清修道心。” 薛靖笑得肩头直颤,嘴上连连认错,眼底戏谑半点未减。
崔煜不再多理会,又漠然拂袖,径直迈步而去,薛靖忙快步追上。
——
深夜,邺国公书房内烛火煌煌。
邺国公崔渊猛地一掌拍在紫檀长案之上,案上文卷震飞。
他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怒声如雷:“崔煜!你简直是修道修得魔怔了,心智昏聩!”
崔煜立在案前,神色沉冷分毫不让:“改革新策此事,我已思虑良久,箭在弦上,势在必发。”
“新策?崔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崔渊气得脸色铁青,声嘶力竭,“限占田、开集市、禁垄断……你这是在掘士族根基!一旦施行,崔家将成众矢之的,世家群起而攻,你是要毁我崔氏数百年基业,陷崔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见他依旧执迷不悟,崔渊浑身颤抖,指着他厉声斥道:“博陵各大家族,哪一家不是靠田产商贸绵延?你一上来便要动命脉,这份滔天大祸,你担待得起吗?”
崔煜眸色毅然:“父亲只看见士族利禄,可曾看见城内外那些百姓?良田万顷尽在豪门,佃户终年劳作却无立锥之地,孩童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灰。这……难道就是父亲要的崔家门楣荣光?”
“世道本就如此!”崔渊厉声打断,“弱肉强食,自古皆然!士族庇佑一方,百姓依附而生,你倒好,竟要夺士族之田以予贱民,本末倒置,离经叛道,荒唐至极!”
崔煜冷声辩驳:“藏富于士族,不过是表面繁华;藏富于民,才是长治久安。”
崔渊越说越怒,气得心口疼:“你常年修道,不近女色,不肯娶妻,不愿延绵子嗣,老夫皆可容忍!可如今,你竟要动摇崔家根本!”
崔煜沉定道:“我并非毁家,而是救家。今日崔家忍痛割利,平息兼并,疏通农商,长远来看,民心安定,地方稳固,崔家方能真正屹立不倒。”
“长远?” 崔渊再次拍案,吼声震彻书房,“眼前便是灭顶之祸,何谈长远!你不过是仗一腔意气,自以为治国济世,被你那无为道法彻底迷了心窍!”
崔煜心坚如磐石:“道家以民为本,此举利国利民,更利崔氏千秋。我心意已决,政令必行,绝无更改!”
崔渊望着眼前这块油盐不进、硬如寒铁的长子,迸出一句咬牙切齿的恨声:“好…… 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将这博陵一池静水,彻底搅翻天!”
“父亲早些安寝,我便不打扰了。”崔煜欠身一揖,推门而出。
——
博陵郡世家的家主们,早已借眼线探知崔煜欲革新农等策。
他们暗地筹谋,设下一场酒宴,以“共商郡内民生大计”为幌子,遣人往郡守府递了请柬,邀崔煜赴宴。
他们打的算盘,便是借着“长辈”的情义牵制他,再用重金厚礼贿赂,冀望他能搁置新策。
若崔煜冥顽不化,不肯妥协,便不再讲半分情面,以四大家族的刘家为首,联结博陵士族势力,合力抵制新政,甚者不惜动用阴私手段,也要护住各家共同的利益。
酒宴设于博陵郡最奢华的醉仙楼顶层雅间,锦帐垂垂。
家主们早已等候在雅间内,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一旁有身姿曼妙的歌姬,轻拨琴弦,低吟浅唱。
为讨崔煜欢心,他们更耗重金,从蓉城请来了名动天下的花魁作陪。
刘家家主就不信,那崔煜血气方刚,当真半分不近女色。
花魁身着一身水绿色纱裙,眉眼含春,媚骨天成。
她身姿柔若无骨般地走到崔煜身边,声音柔媚得楚楚动人:“小女见过郡守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仰慕已久。”
席间,几位家主轮番向崔煜敬酒,言语间满是奉承。
花魁也顺势依偎在崔煜身边,手中端着酒杯,轻轻递到他唇边,眉眼勾人:“崔大人,饮此一杯解乏。”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崔煜的衣袖,风情万种,换做寻常男子,早已心猿意马,恨不得揽佳人入怀。
崔煜微微侧身,冷冷避开了花魁的触碰,抬手推开酒杯。
见他这般态度,几位家主心中暗自焦灼,却又不敢公然逼迫。
崔煜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一举,先前便暗中吩咐郡丞李涵,寻机前来解围。
雅间门被轻轻推开,李涵匆匆入内,躬身低声禀道:“郡守大人,府衙中有紧急公务,需大人即刻回去处置!”
崔煜心中了然,顺势起身,对着几位家主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我先行告辞,改日再与各位相聚。往后晚辈若有行事不周、得罪之处,还请诸位叔叔海涵。”
这话看似谦和,实则早已表明了他不肯妥协的决心。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他便转身快步离去。
坐上马车,崔煜靠在车壁上,眉心微微蹙着,思忖新策推行之法。
车夫扬鞭赶车,马车缓缓行驶。
路过城郊的一片农田时,同乘的李涵忽低声禀报道:“大人,我来时经松土坡那边,田埂上围了好多农户。好像有人在教他们如何高效耕地种地,听着倒是新奇。”
崔煜神色动容,松土坡乃是邺国公府的私田。
他眉头微微舒展:“绕道,过去看看。”
李涵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吩咐车夫转向松土坡。
日头正盛,明晃晃的阳光洒在松土坡的田埂上。
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车帘半卷,崔煜跃下马车。
他望着不远处那片田地,田埂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农户。
男人们挽着裤腿,女人们挎着篮子,老人们佝偻着背,孩子们也挤在里面看热闹。
“大人,是那儿!”李涵指着田里的人群。
崔煜微微颔首,迈步往人群走去,李涵紧随其后。
人群喧闹,隐约传来一道清脆温婉的女声,穿透嘈杂,清晰入耳。
“姑娘,今年的土闷得很,秧扎不牢,青苔又疯长,老法子都不太顺手,这可如何是好?”
“老爹莫急,不是老法子不对,是今年水土太黏太紧,秧苗的根喘不开气,自然扎不牢、长不旺。”
“俺们祖祖辈辈都这样,有什么不对?”
“你们常年种地,肯定知道,秧苗最怕闷根。扶了又倒,不是插得浅,是泥底下憋着浊气,根站不住。”
崔煜站在人群最后面,觉得这声音格外耳熟,人群拥挤,他站在后面,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那女子随手折了根细竹枝,在一株歪秧旁边浅浅划开一道小缝:“不用重插,就这么松一道小口透气,再轻轻拢泥,它自己就立稳了。”
陈老爹半信半疑照做,秧苗果然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哎哟……姑娘,真是这个理!”
至于那层除不尽的青苔,女子又从身侧的竹筐里取出一把揉碎的辣蓼草,轻轻往水面一撒,草屑随风落在青泥苔上。
“这除不尽的青苔,它最赖静水。撒点辣蓼草逼一逼它,再把水口开道细缝,让田水慢慢流转起来,水活了,青苔没了赖以生存的环境,自然就待不住了。”
原本黏糊糊、绿油油的水面,渐渐清亮了不少,围在一旁的佃户们见此法真有奇效,纷纷点头应和,语气里满是信服。
崔煜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重,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前面人头攒动,他只得看见那顶草帽。
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到她身后,扎着两个羊角辫,提着一个小小的陶制水壶:“姐姐渴了么,阿娘让我给姐姐带水来。”
“多谢。”她眉眼弯弯轻笑,接过来喝了口水。
“该我们谢姐姐,今年给我们送了好多种子和肥水,还帮我们修了水车,省了好多力气呢!”小女孩仰着脸。
陈老爹看着满田秧苗,忍不住叹:“我们是会种地,姑娘你是懂地,帮我们把死结给解开了。”
那女子的声音……崔煜身体剧烈一颤,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江筎宁啊!
“大人,怎么了?”李涵愕然。
崔煜做了手势,示意李涵不要开口打扰。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草帽上,哪怕看不见她的脸,眼中已泛起了璀璨的光彩。
崔煜静静伫立在原地,听着她耐心地教佃户们解轮作养地的法子,感受到她柔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独有的灵气与力量。
正当崔煜听得入神时,不知身后两束目光锁住了他。
那是隔壁村里出了名的张大婶,嘴快胆大,最擅做媒,一双脚快如风,一张嘴能翻澜。
身后跟着位生得黑壮敦实的农女,膀大腰圆,一看便是气力十足的模样。
“大婶儿,就是那位官人。”高壮农女指着身着常服的崔煜,满脸憨笑娇羞。
“翠花你好眼光,这位官人长得好俊啊。”张大婶满脸笑容,竖了个大拇指。
张大婶直奔而去,一把拽住崔煜的衣袖:“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煜侧头见笑意相迎的张大婶,以为这农妇有事要报,便移步随她走到一旁。
李涵见状,也跟了上去。
张大婶带崔煜走到翠花跟前,黑壮姑娘一双圆眼直勾勾望着他,满眼皆是痴迷星光,双手绞着衣角,学那闺阁女儿娇羞之姿。
崔煜被那灼热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问她们有何事。
“官人,这位是我们村里的翠花,村子里最亮眼的姑娘。”张大婶开口夸赞介绍,“今年双十年华,尚未婚配,不知官人可有家室?”
崔煜一头雾水,哪儿听得懂张大婶弦外之音:“可是有什么难处陈情?”
“俺路过,见到官人心生好意……”翠花摇曳着步子靠近崔煜,许是不习惯这步子,脚下一绊直直朝着崔煜怀里猛扑。
好在崔煜避闪极快,可他身后的李涵便没那么好运,只觉一座小山似的身躯轰然撞入怀中,力道沉猛,撞得他骨头生痛。
翠花双臂紧紧环住李涵腰身,脸颊埋在他衣襟之上,蹭得他衣袍褶皱凌乱。
温沉厚实的身躯紧贴着李涵,他用力推却推不开,那姑娘的力气比他还大,清秀的脸上血色尽褪。
“官人,俺脚滑了。” 翠花埋在他怀中,娇声细气,声音发腻。
“姑娘……能否站好,我快撑不住了!”李涵双腿发软,撑不住这么大的重物般。
翠花抬头这才见抱错了人,中意的崔煜立在身旁,她赶紧松开了手。
“官人,翠花干事利落,力大无穷,不知你可否中意?”张大婶又拉了拉崔煜的衣袖。
崔煜面色冷冽,眼前的妇人竟是在给他说媒。
见崔煜淡漠反应,张大婶嘟囔:“白长一张俊俏面皮,竟是个没眼力的!这般身强体健、宜室宜家的好姑娘不要,当真不识货!怕不是脑子不灵光!”
李涵哭笑不得,赶紧道:“休要无礼,这位是郡守大人!”
张大婶和翠花听得崔煜身份,脸色骤变,互相看了眼,吓得赶紧闭了嘴。
翠花麻利地扯着张大婶的衣袖走了,张大婶回头望了一眼田埂人群,盯着江筎宁的倩影,笑着对翠花道:“你先走吧,我还有门亲事要说。”
直至快天黑了,农户们陆续收工,扛着锄头牵着牛,三三两两往村里走。
江筎宁把带来的工具一件件收拾好,放回包袱。她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往田埂边走。
她只觉得口干舌燥的,耐心说了许多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盼着回院喝碗梨汤润润。
忽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从身后冲过来。
“姑娘,等等!”张大婶挎着竹篮,嗓门比铜锣还亮,直奔江筎宁面前,把她上下一打量,眼睛亮得吓人。
“姑娘!俺瞅你半日了!人能干、性子好,特意来给你说亲!”
江筎宁一脸懵地抬头,以为自己听岔了。
张大婶根本不让她说话,唾沫星子乱飞,当场开夸:“俺家小儿子,二十出头,浑身是劲,你嫁过来,吃香喝辣不用愁!”
夸完儿子,张大婶又凑近,盯着江筎宁细胳膊细腿,眉头一皱:“就是你这小身板太单薄!瞧着风吹就倒,俺就怕你不好生养!”
江筎宁当场僵成了一根秧苗,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半个字没说出来。
张大婶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往后别老细皮嫩肉的,多干活、多吃饭、把腰养粗点,好好表现,争取早日给俺家生个大胖小子!”
“这位大婶,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江筎宁低着头往前走。
可张大婶拦住她还在絮叨,连以后生几个、谁做饭、谁喂猪都安排明白了。
这时,树荫下清冷的身影,终于忍不了了。
第28章 第 28 章 关切
崔煜微微侧头, 朝身旁的李涵递了个眼色。
李涵心领神会,连忙快步上前去,将张大婶拽走。
江筎宁懵然中, 走上田岸, 眼前挺拔的身影径直走到她面前。
她怅然回神,见是崔煜,错愕不已, 怎……怎会在此遇上他, 他为何出现眼前!
“上车。”崔煜薄唇轻启令道。
“多谢世子好意, 瑾表哥已安排了马车, 就在那边。”江筎宁忙敛衽一礼,指着不远处的车。
江筎宁拘谨地低头想快步离开,崔煜的声音再次冷冽令道:“上车!”
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让江筎宁顿住了脚步。她不敢再执意推辞, 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
她跟着他上了马车, 锦垫铺就。江筎宁端坐在一侧, 双手握紧装满工具的大包袱,强装镇定。
车厢内很安静,良久, 崔煜开口问:“你为何会在松土坡?”
这正是江筎宁想问他的话, 他为何会出现此处。
“瑾表哥说,这松土坡的田产, 近些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我便过来帮忙看看, 瞧瞧能不能想出些法子改善。”
崔煜闻言,眉峰微蹙,语气里的寒意更甚几分, 喉间压着酸涩:“崔瑾呢?他既烦忧田产,反倒不见踪影?”
江筎宁回道:“瑾表哥遵大夫人之意,陪薛世子与薛姑娘在博陵各景致游玩。”
“你怎不去游玩?”
“那些地方,我已去过,不瞒世子,我对养花养苗更有兴致。”
听她唤这声“世子”,崔煜侧头睨着,语气不悦:“怎么?与人订了婚,连叫我的称呼都变了?”
江筎宁心慌,莫不是订婚后该换称呼,忙道:“兄长包涵,我……”
她便察觉到不对,他眸色深沉得似要将她吞噬,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强势的“嗯?”
面对他的逼视,江筎宁咽了下唾沫,柔声轻唤:“表哥。”
崔煜冷着一张脸,缓缓收回目光,那股强势的逼迫之意也收了回去。
车内再次陷入沉寂,他闭目养神,她亦不敢开口。
江筎宁忙了一天,早已身心俱疲,方才强撑着的镇定,此刻渐渐褪去,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厉害,脑袋也昏昏沉沉。
即便她拼命睁着眼,也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不多时,她便背靠着车壁微微垂着头,睡了过去。
崔煜侧头看她,冷沉的眸色渐渐柔和下来,挪身过去轻轻抬手,将她的身子扶了扶,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他低头望着她熟睡的容颜,喉结微微滚动,再也压抑不住似地缓缓俯身,薄唇轻轻覆上她的唇瓣。
唇瓣相触的瞬间,江筎宁似有察觉,眉头微微蹙了蹙,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却并未醒来。
她睡得太沉,以为陷入一场梦,含糊中说着软糯的梦话:“表哥……不要。”
崔煜的唇靠停在她额头上,心中百般滋味交织,陷入深不见底的挣扎中。
一连数日,江筎宁往返于国公府与农田间。每次晚上回府时,粗布衣裙沾着泥土,却乐此不疲。
这日她刚从田里回来,衣摆还凝着未干的泥点,秦氏身边的万嬷嬷便寻到了桂枝院。
万嬷嬷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意:“夫人请表姑娘过去一趟。”
江筎宁心里咯噔,如此模样去见秦氏必然不妥,便想着换身得体干净的衣裳:“嬷嬷稍等,容我换身衣。”
“不必了。”嬷嬷的笑容依旧没变,“夫人吩咐,就现在去,夫人已在等待。”
江筎宁心生不安,跟上嬷嬷,往秦氏所在的主院去。
一路上遇见几个丫鬟婆子,目光都往她身上飘。
江筎宁神色淡然,只管稳步前行。
到了景和院,秦氏端坐在木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见她进来,淡淡抬眼看她。
江筎宁屈膝见礼:“夫人。”
秦氏拨动手里的佛珠,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污的衣衫上:“孩子,我听说,你这些日子日日往外跑?”
江筎宁心知秦氏看重规矩,必会不悦:“是。”
“去哪儿了?”
“郊外,崔家农田。”
秦氏既然寻她过来,定然早已查清了她的行踪,今日问话自然是要敲打她。
“去做什么?” 秦氏手里的佛珠停了拨动。
“看农户种地。”江筎宁自觉这也不是什么过错。
秦氏面色溢出愠怒:“你这日日往外跑,挽着裤腿踩在泥水里,与那些满身泥污的农户混在一处,抛头露面,毫无闺阁女子的矜持与体面,成何体统?”
“夫人,我是出自好意,想帮瑾表哥排忧……”
秦氏抬手制止了她的解释:“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已有婚约在身,整日在外晃荡,旁人还以为咱们崔家没规矩,纵着姑娘胡来。”
在秦氏眼里,江筎宁当做的,便是调养好身子,将来为崔瑾开枝散叶。旁的,她懒得多听,皆不在意。
“你是老夫人疼爱的人,又是崔瑾未过门的妻,我自也疼你。可疼归疼,规矩不能乱。”
江筎宁自知多说无益,顺从道:“夫人说得是,我知错了。”
那她就嘴上认个错,免得秦夫人过多纠缠。
“你这几日就在自己院里歇着,好好反省反省。那些田里的琐事,你一个姑娘家,不必操这份心,也轮不到你操心。”秦氏罚她闭门思过,不许外出。
“是。”江筎宁并不在意秦氏苛责,但这严厉管束勒得她心里不舒服,岂不是连自由和乐趣都没了。
秦氏罚江筎宁禁足的消息,崔瑾刚回府便听身边人说了。
崔瑾目光微凝,母亲训斥阿宁,还罚了她静思己过……如此让阿宁委屈,是他思虑不周,心生愧疚心疼。
他未多想,径直去往秦夫人的景和院。
房中,秦氏正坐在案前翻查账本,见崔瑾进来,心知他是为江筎宁说情而来。
“瑾儿回来了。”秦氏放下账本,温和看他。
“母亲,安好。”崔瑾行礼后,颇急切问,“母亲,我听说您罚阿宁了,这事怨我,是我让她去田间帮忙想法子的,她是一片好心。”
“母亲知道你心疼她,也知道你懂事,可母亲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好。” 秦氏心里早想好如何劝服崔瑾,这孩子重孝道,不会忤逆她。
“松土坡那些田产本是我在管,这些年收成不好,我整日忧心,却无计可施,是阿宁看我为难,想帮我才去的。”他语气透着恳求,“母亲要罚,就罚我吧。”
秦氏看着他,循循善诱:“瑾儿,你这孩子……筎宁一个养在深闺的闺阁女子,懂什么农事?如此抛头露面往外跑,于理不合,我不过是为了她着想,算不得什么惩罚。”
崔瑾无力感涌上心头:“母亲,我知道您的苦心,只是……觉得委屈了阿宁。”
“傻孩子,母亲怎么会真的委屈她?不过是让她反省几日,好好养养身子,往后好好学规矩、学持家,将来才能好好陪在你身边,替你打理好后院,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秦氏伸手,轻轻拍了拍崔瑾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母亲的慈爱:“你定然能明白母亲的苦心。”
崔瑾深深叹了一口气,也知道自己再求情,只会惹秦氏不快。
“回去吧。”秦氏摆了摆手,“莫要辜负我期望。”
崔瑾心里落寞,厌弃自己的懦弱,在秦氏面前,他有心无力,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妥协转身。
打发走崔瑾,秦氏怡然继续看着账本,身旁嬷嬷便匆匆来报,说世子来了。
崔煜来了?秦氏愕然,世子从不来她这景和院,不知为何事。秦氏收了案几上的账本人,让嬷嬷请世子进来。
翌日一早,江筎宁与云燕正在花圃里搭建遮阳棚,过些日子阳光会越来越烈,为喜阴的植物避直晒。
忙完后,江筎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猫儿准备了些许吃食,看着阿花“喵呜”吃东西打发时光。
这时秦氏身边的万嬷嬷脸上堆着笑容,走进院里来。
江筎宁诧异,她怎一早跑这儿来了。昨日秦氏罚她在院内思过,她这不正好好反思么?
万嬷嬷对着江筎宁深深福了一福:“表姑娘。”
“不知嬷嬷所为何事而来?”江筎宁疑惑问。
“我是来给表姑娘传话的。夫人说了,昨日是她一时想岔,误会了表姑娘的心意。表姑娘去田里,乃是片好心,不碍事的。”
江筎宁愕然,昨日秦氏还训斥她,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变了说词。
“夫人还说,表姑娘想去田里,只管去便是,府里上下,全力支应表姑娘的需求,若是需要人手、农具什么的,表姑娘只管开口。”
“夫人……这么说?”江筎宁万分诧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闻。
“是,夫人特意吩咐我,给表姑娘赔个不是,昨日是她太过急躁,委屈表姑娘了。”万嬷嬷又笑着叮嘱了几句,便识趣地走了。
江筎宁云里雾里,全然不明白一夜之间,秦夫人怎就态度大变,不但不罚还支应她外出?
“姑娘,想必是二公子为你求情,夫人改了心意。”云燕凑上前来,脸上满是欢喜。
江筎宁盯着眼前的猫儿,还是觉得怪异,即便是崔瑾求情,秦夫人未必会松口吧。转念想来,应是崔瑾关心此事,旁人不会在意。
第29章 第 29 章 动情
入夜深沉, 崔煜伏案久坐,案头堆积的公文终得处置妥当。
书房角落那具上锁的铁皮柜,遂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枚小巧铜钥, 将柜门打开。
柜中妥帖置放着他亲手草拟的新政稿本, 本欲取出细加修改,却翻到柜底压着的两册黄皮卷册,他几乎忘了这书来路。
崔煜打开书册看, 面颊灼然, 册中尽是绘得直白露骨的男女情爱图……他这才恍然记起, 此乃从崔琅处没收所得。
两年多前, 偶然撞见崔琅顽劣,竟持此秽俗之书逗弄府中丫鬟,当即下令杖责,将书没收后随手扔进了这铁皮柜, 此后便再未记起。
从前他视这等书籍为污眼之物, 连触碰都嫌玷污双手, 更遑论翻阅。
可今夜,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莫名的躁动却驱使着他, 一页页细细翻看。
崔煜强作淡然,携卷归至案前, 捻开书页,不堪入目的线条直白映入眼帘, 震得他面红耳赤。
他目光似被黏住,全身泛起热意,从耳尖蔓延至全身, 看得真真切切。
“不过是俗尘秽物,观之亦可炼心,勘破虚妄,方能稳固道心。”
崔煜这么想着自欺欺人地慰藉,将两册卷册逐页阅尽。合卷之时,他心头一热,忙将卷册掷回铁皮柜,仿佛这般便能抹去方才翻阅的痕迹。
他闭眸凝神,欲平抚心绪,可血液仍在沸腾。
恍惚间,崔煜想起那炉暖香。白日里,安蓉前来回禀,言若水香已送至两位公子与薛世子处试用,他们甚喜,应该是并无异样。
他心神微动,竟生出再试一次,探个究竟的念头。
遂亲手引火点燃香丸,烟缕袅袅升起,清浅香气漫溢于寂静书房,缠缠绕绕,沁入心脾。
他移步至榻前,盘膝坐定,闭目打坐收敛心神,细细嗅着那缕香气。
起初觉得清香萦绕,心神渐缓,可片刻后,便觉一阵眩晕袭来,脑子轻飘飘的,浑身筋骨像被抽去力道。
思绪逐渐模糊之际,崔煜已然确定,这香于他确有致幻之效。
心中无半分惊惧,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释然。
不过是被异香侵袭了神志,非他道心不稳之过也,他如此想着遂感欣慰。
那异香愈发浓郁,眩晕感亦愈加强烈,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朦胧间,日思夜想的倩影渐渐浮现。
“表哥。”娇柔婉转的声音入耳,那身影楚楚可人,纵身扑入他怀中,脸上尽是娇羞。
发丝轻蹭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细碎痒意,崔煜轻车熟路般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腰。
望着眼前这虚幻的身影,他再无半分抵触,只听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挠得他心头痒乱:“表哥,你今日不再厌恶我了?”
他垂眸睨着她那惹人怜惜的娇艳模样,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好生呵护。
她眸中凝着水雾,语气凄楚:“你不是不愿见到我,说我乱你道心么?我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别说了。”崔煜声音哑得厉害,怕再听下去会失控。
她仰起脸,眸含泪水,娇嗔道:“无论我如何讨好,你都不正眼看我……”
崔煜心头一热,微微用力扣住她的后颈,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唇。那深而急切的吻死死封住了她委屈的话语。
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喘,似是剖白心迹:“我从未厌恶过你,从未……”
他贪婪地索取着这份虚妄的温存,将满腔情欲都倾泻在这幻境之中。
……
翌日天晓,香料早已燃尽,房中残留的余韵渐渐消散。
崔煜睁开眼,神智缓缓清明,撑着身子坐起,浑身酸软无力。
他低头看自己衣衫凌乱,汗液早已凝凉,榻上亦皱出片片痕迹。
——
博陵郡近日来沸沸扬扬,皆因郡守崔煜,决意推行清丈田亩、减租增粮之新政。
田埂之上,禾苗初绽新绿,百姓奔走相告,无不对崔煜感念有加,赞其仁心济世。
可这新政如利刃,直刺世家大族盘踞百年的私田隐产。
崔氏三爷崔珩,倚仗胞兄邺国公崔渊的权势,私占膏腴千顷,佃户逾百,此番利益受损,如割心头之肉。
刘家亦深受新政之累,家主刘承业寝食难安,日夜筹谋反制之法。他暗中联络崔珩。
两人于密室中密议半宿,终是定下一条阴毒至极的毒计:污崔煜秽乱门庭,私通寡婶之罪名。
任他清名如璧、权柄在握,一旦坐实这等乱·伦罪名,必是身败名裂,沦为整个博陵郡的笑柄。
这夜,邺国公府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盖因国公崔渊奉旨入京两月,为圣上分忧有功,蒙圣上加封褒奖,特设庆功宴,席上齐聚崔氏近支宗亲、世交子弟,及郡中名流权贵,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每月十五,崔煜本应在清观轩打坐清修,戒荤戒酒,这是府中上下皆知的规矩。
可邺国公崔渊再三要求,言明庆功宴缺一不可,崔煜只得赴宴入席。
宴席间,江筎宁瞥见邻桌有先生刘清蕴,颇感意外,便欣喜上前招呼。
“刘先生,好久不见,你也来了?”江筎宁亲昵握住她的手。
“是,受邀赴宴,也来看看你们。”刘清蕴亦起身含笑回应,两人热情寒暄。
她目光望向主桌的崔煜,不过远远一看,便悄然收回目光,已然心满意足。
崔三爷端坐席下,目光紧盯着崔煜,几番假意寒暄,伺机而动。
终于寻得空隙,他执起酒壶,起身时衣袍轻扫案几,面带和善笑容步步走向主位的崔渊。
“大哥奉旨入京,为圣上效力,劳苦功高,如今荣归故里、蒙圣褒奖,小弟敬大哥一杯,祝大哥福泽绵长,松柏常青!做弟弟的,先干为敬!”崔珩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恳切。
崔渊满面红光,听得心头舒畅,笑着举起酒杯。
随即,崔珩转身转向崔煜,语气愈发恳切:“世子为博陵郡日夜操劳,夙兴夜寐,废寝忘食,三叔心中感念不已,特敬世子一杯,聊表寸心,还望世子莫要推辞。”
说罢,他亲手执壶,为崔煜满上一杯酒。
崔煜厌恶这些繁文缛节、敬酒应酬,可世家大族最重体面,他不便公然推拒,从容地将酒杯送至唇边。
崔珩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心脏狂跳不止。
崔煜薄唇微启,做出饮旧之姿,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将酒悄然泼洒在袖中藏着的锦帕里。
今日十五他戒酒,不愿破了清修规矩。
见崔煜 “饮” 下杯中酒,崔珩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悄悄抬眼,与不远处的刘家家主对视一眼。
刘家家主心领神会,执酒壶走向女眷一桌,侄女刘清蕴正与崔五爷遗孀苏婉推杯至盏,窃窃私语。
刘承业借故与侄女说话,见了苏婉言说早想结识这位才女,为苏婉倒了杯酒,碰杯见礼。
苏婉性子爽朗豁达,亦不扭捏作态,闻言欣然颔首,将杯中酒饮尽。
宴席上欢声笑语一片,诸客与后辈轮番向邺国公崔渊敬酒。
苏婉微感异感,浑身筋骨发软,她扶了扶头,想着是不是喝多了酒。
“你怎的了?”刘清蕴留意到苏婉异色。
“许是我太贪杯,头晕得厉害。”苏婉起身有了阵晕眩感,脚步虚浮。
“那缓缓酒劲儿,再让婢女扶你回去歇息吧。”刘清蕴微蹙眉,“你酒量甚好,这几杯酒不至于才是啊。”
“是啊。”苏婉也觉得不对劲,可眼下没心思多想。
她忙与同桌的女眷们道别,让贴身丫鬟扶她离席。
江筎宁细心留意苏婉醉酒晕沉,上前关怀:“五夫人可是哪儿不舒服?”
“不碍事,有点醉了,先回院歇着。”苏婉笑了笑,“筎宁,这酒醉人,你别多饮。”
“好。”江筎宁点头应下,有了上回教训,她今儿是以茶代酒,滴酒未沾。
席间喧闹依旧,自苏婉走后,刘清蕴心不在焉,余光瞟向崔煜,见他应付了几句众人的敬酒,便起身悄然离开了宴会厅,不知去向。
——
苏氏被丫鬟搀扶进一间厢房内,丫鬟神色慌乱将她扶上床榻,便急匆匆离去。
院子门口柳风如厕归来,撞见有小丫头逃窜出去:“喂,你是何人?”
那丫头很快跑没了踪迹,柳风挠了挠头,无人敢擅入世子的白云轩,想来那丫头该是认错路了。
厢房中,苏婉浑身燥热浓烈,呼吸阵阵急促,脸颊烧得滚烫,意识亦渐模糊。
好难受……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浑身是汗,意识不明。
房门并未锁死,只是虚掩着。
忽而,一道高大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裹挟着浓郁的酒气。
她迷糊中望去,大口喘着气,身子软得撑不起来。
“是谁?”她声音娇弱无力,带着几分慌乱。
屋内烛火半明,那人跌跌撞撞而来,似是酒意上涌,待走近榻前,才看清榻上躺着个女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凝滞。
薛靖嗜酒,常常喝醉才作罢,方才又醉得厉害,崔煜吩咐下人将他送到白云轩歇息,并让人去煎了醒酒汤药。
他眉峰紧皱,光线太暗看不清眼前女子容颜:“你是何人?”
苏婉双颊绯红,觉得眼前这男子声音独特,像是在哪儿听过。
苏婉心中慌乱,迷迷糊糊便被丫鬟扶进了这间房,不明身在何处。
她艰难地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可浑身无力,刚一坐起,便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朝薛靖的方向跌倒过去。
薛靖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那温软的身子跌入怀中。
他本就身材高大魁梧,孔武有力,而她身形娇柔纤细,在他怀中显得娇小。
他鼻尖嗅到淡淡的脂粉香,尤为诱惑。
烛火中光影迷离,他看清怀中女子的容颜,惊为天人,娇弱无依。
此刻被这温软触感一激,薛靖起初只是下意识的搀扶,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理智碎裂决堤。
他酒劲儿上头,意乱情迷,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苏婉浑身一颤,心生抗拒,奋力挣脱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辗转厮磨。
薛靖横抱起她,两人滚至榻上,他在昏沉与燥热中索取温存。
暖意裹着沉郁的酒气,苏婉觉得浑身的燥热得到了解脱。
昏沉缠绵间,她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眼前之人是谁,只凭着本能,沉溺在这份短暂的解脱之中。
缠绵正酣时,崔煜走到厢房门口,听见屋内传来细碎的娇吟声。
房门未关,他走进一眼望去,屋内荒唐直白的春景撞入眼帘。他昨夜幻境中最放肆的幻像,远不及眼前这耳濡目染真实灼热的画面更具冲击力。
片刻的怔忡之后,崔煜立马后退出去,反手便将门狠狠扣死,“咔嗒” 一声。
第30章 第 30 章 夜色
崔煜立在门口, 脑子里浮现着缠绵悱恻画面,满是震惊与荒谬,久久失神。
待柳叶送来醒酒汤:“世子, 醒酒汤药已备好, 这就为薛世子送进去。”
“给我便好。”崔煜接过盛着醒酒汤碗的木盘,示意柳叶退下。
他贴近门板……屋内女子细碎娇吟、男子沉浊喘息声又是清晰入耳。
崔煜眸光微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苏氏怎会在白云轩!又怎会与薛靖在此纠缠?
他端起碗, 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辛辣的汤汁滑过喉咙, 却压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崔煜转身在院中石桌坐下, 正凝眉深思,院门外已传来一阵喧嚣推搡。
刘承业和崔珩在最前头,后面还跟着几位郡中的世家主,簇拥着走了过来, 口中还念念有词, 说是有要事与崔煜商议。
那几位世家主, 皆是因新政受损,被刘承业与崔珩挑唆,此番前来, 便是想求崔煜网开一面, 放弃新策变革。
院门值班的柳风见状,入院通传:“世子, 刘老爷、崔三爷他们前来求见。”
天色已沉,他们来作甚?崔煜顿时面露寒芒, 似洞悉了一切:“说我已准备就寝,不见。”
柳风快步走到院门外,对着众人拱手道:“世子已歇息, 此刻不便惊扰,还请诸位老爷回吧,改日再来。”
“放肆!” 崔珩厉声低喝,神色威严,眼神中藏着急切与阴狠,“小小道童,也敢拦我等的去路?我等来找世子,是有紧急要事,耽误不得!”
崔珩仗着宗亲长辈身份,一把推开门口柳风,神色嚣张。
一行人再不遮掩,快步直奔白云轩内,势要撞破那 “奸情”,将崔煜钉在耻辱柱上。
可下一刻,崔珩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如纸,脚步再也迈不动半分。
只见崔煜正端坐于院中石桌旁,一身素袍整齐,神色冷冽。
“三叔。”崔煜目光如炬,骇人地盯着他,“你虽是长辈,亦不能这般无礼!”
崔珩、刘承业吓得面面相觑,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面前的崔煜衣冠整齐,意识清晰,哪里像是被迷药所惑。
刘承业心虚得嘴唇哆嗦着:“世子,你怎会在这儿?”
“这是白云轩,我自然在这儿。”崔煜冷目,“倒是你们,夜闯我府院,欺人太甚!”
那几位跟着来的家主神色慌乱,见状连忙纷纷向崔煜拱手道歉,口中念着不该惊扰,生怕惹祸上身,纷纷退出了白云轩。
“抓奸” 的戏码彻底落空,崔珩惶恐得魂飞魄散,见其他人都已逃离,也只得强装镇定,脸上堆砌着僵硬的笑容要走。
“三叔,请留步。” 崔煜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寒意刺骨。
崔巍被钉在原地:“世子有何指教?”
“人最怕的便是……蠢而不自知!”崔煜怎也想不到,这位叔父会糊涂至此。他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陷害他,想要拽住他的把柄,可见其背后有多么深不可知的秘密。
崔珩忙对着崔煜拱了拱手,结结巴巴地说道:“世子既然要安寝,那我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众人灰头土脸离开后,崔煜眼中闪过阴厉之色。他唤来暗卫首领方旭,令其速速查清今夜之事。
他房中……薛世子与寡婶苏氏同榻,若是传扬出去,崔氏门楣颜面尽失,苏婉一生名节尽丧。
为了崔家、薛家两府颜面,崔煜决意先将此事隐瞒,半点风声也不许外泄。
厢房里桃色迷醉,不知缠绵几许,苏婉猛然地睁开眼,神智变得清晰。
身侧男子气息沉实,臂膀仍紧紧环在她腰间,温热肌肤相贴,刹那间,所有不堪与惊惶齐齐涌上心头。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紧紧拥她入怀之人,慌乱之中抓起地上散落的衣衫。
薛靖侧卧榻上,眉峰紧凝,酒意早已散尽,知是自己一时情动没能把持住。
“望世子,忘了今夜。”她不敢回头,留下一道慌乱而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薛靖缓缓抬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支遗落的玉簪。
玉质温凉,犹沾着她身上残留的体香与余温,细润微凉,刺得他掌心微疼。
他指节收紧,将那支玉簪紧紧攥住,眸色沉沉,寂然无声。
一夜风波,尽掩于夜色。
——
没过两日,府中便传出五夫人苏婉抱病在床、闭门不出的消息,更有人说,她这两日膳食未进。
江筎宁听闻,心中顿时揪紧,满是担忧,当即备了些软糯的甜粥与精致点心,亲自提着食盒,前往探望。
崔五爷的宅院就在邺国公府一侧不远处,不大不小,透着几分冷清。
江筎宁走到府院门口,守门的是位须发半白的老大爷。院中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响,仅有三两个丫鬟婆子轻手轻脚地走动,连说话都压着声息,更衬得这座宅院孤寂萧条。
那夜荒唐纠缠,如同尖刀深深扎在她心肉,日夜煎熬,令她寝食难安,悔恨不已。
江筎宁轻步走进内室,见她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面色苍白无血色,郁结难舒。
“五夫人。”江筎宁欠身轻声唤,虽不知其中隐情,却也一眼瞧出,她心事重重。
“筎宁,你来了。此处无旁人,不必多礼。”苏婉缓缓抬眸,见是江筎宁,眸中才掠过微弱的光亮。
“那好。”江筎宁爽朗而笑,“私下里,我便唤你婉姐姐,如此不显生分。”
苏婉疲惫地微微颔首,嘴角勉强牵起笑意:“我这儿冷清,也没什么能招待妹妹的。”
江筎宁顺势在软榻旁的矮凳上坐下,轻轻握住苏婉微凉的手:“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只盼着你能好好的。若是连日不进饮食,身子怎禁得住这般折腾?”
苏婉嘴角浅笑略显凄凉:“若是真能一病不起,倒也干净。早点随五爷而去,到地下陪他,也省得在此世间受这般煎熬。”
江筎宁听这话脸色微白,关切道:“姐姐万不可说这般傻话!你正当大好年华,即便五爷不在了,你也该好好活着,活出自己的模样。我想,就算五爷泉下有知,也绝不会希望看到姐姐这般自弃,他定是盼着你平安喜乐,好好过完这一生的。”
说罢,她起身打开带来的食盒,拿出备好的粥与糕点:“姐姐先用些膳食,喝点甜粥。”
苏婉见她如此关心,心生暖意,接过粥碗:“妹妹有心了。”
可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唇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苏婉轻轻摇了摇头,将粥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还是算了,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待会儿再吃吧。”
江筎宁没有勉强,轻声问:“姐姐为何事烦忧?若是觉得委屈,便与我说说,总好过一个人憋着。”
苏婉沉默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大概是想念五爷了,当年,五爷不顾家中上下的反对,一意孤行要娶我进门,我曾以为,这便是我此生所求的良缘,能与他相守一生,便是最大的福气。”
她哽咽了下,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可自我们成婚之后,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染上了顽疾,常年缠绵病榻,到最后,还是走了……我有时总会想,是不是我命薄,克了他?是不是我们当初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姐姐怎可如此想!”江筎宁连忙抬手,轻轻拭去苏婉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而温柔,“五爷与你之间的情意,纯粹而真挚,他不顾反对也要娶你,便是真心待你;你悉心照料他直至最后,也是真心待他。这份情意,无关对错,无论旁人如何议论,都值得你好好珍惜与珍视,怎会是错的?”
苏婉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茫然与自责:“可如今,我做什么,似乎都是错的。我连好好活着,都觉得是过错。”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苛责,许多事,从来都由不得我们自己掌控。你已然做得问心无愧,纵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也不必一味苛责自己。”
苏婉微微咬唇,是啊,那夜不是她的错,她是被人算计……可那委屈她不能说出口。
“姐姐正当韶华,何必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悲痛里?未来的日子还长,值得你好好去过。人这一生,从来都不只有儿女情长,姐姐才华横溢,性子又那般爽朗傲骨,只要你愿意,定然能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不负自己,也不负五爷的期盼。”
苏婉抬眸,望着江筎宁澄澈而真诚的目光,释然叹息:“能结识你这样一位知心妹妹,真是我苏婉此生万幸。”
江筎宁的话语温柔而有力量,如同春日暖阳,一点点驱散苏婉心底的阴霾,照进她晦暗的心房。
苏婉听着,紧绷多日的心神渐渐松弛,泪如雨下,积压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江筎宁陪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贴心话,说着说着,苏婉也渐渐有了胃口,终于拿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白云轩书房。
“那事是我糊涂,我对不住她。这两日我思绪良久,当要对她负责,带她离开博陵,回陇西。” 薛靖神色凝重而决绝,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崔煜面若冰霜,“你是何身份,她又是何身份?薛家怎会容她入门?”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击碎了薛靖的念头。
薛靖早已被家族定下婚约,不日便要成婚:“那是我欠她的,我当给她个名分,护她日后周全。”
崔煜立在书架前慢腾腾整理书,冷冷应声:“崔五爷的遗孀,给你薛世子做妾?”
以苏婉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绝无可能做妾,更何况她早已立誓要为五爷守身。
薛靖一时竟无言以对,只攥紧了拳头,眸色沉沉。
“那夜之事,就当是场梦,过了便别再想。”崔煜厉声道,“否则,你不是护她,是断她活路!”
他提醒薛靖不该再多想,更不该提及……若是世人得知她与外男有染,便会深受其害。
崔煜安排了眼线留意崔五爷府上动静,听闻江筎宁去了一趟,苏婉便一改颓废,愿意进食了。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位表妹有这番能来,平日里她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各种小心谨慎……在别人面前倒是能言善辩,懂安抚人心。
崔煜面色冷冽地把玩着手里的兰花香囊,他这无处安放的心,盼着良人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