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丹襄境主杀
奚时雪在屋里待了三日, 不茶不饭,门也没出过,若非知晓他不是个凡人, 而是个尊者境大能, 景宸三人还担心他会不会因此饿死。
“师父还是不理人,先做饭吧。”路松盈抱着一捆柴火走过来, 踢了踢正烧火的景宸和应煊, “让开些。”
景宸和应煊挪了挪, 给她腾出些位置, 三个孩子坐在炉子前的蒲团上,对着炉子里的火堆发呆。
过了会儿,景宸揉了揉脸, 胡乱拨了拨头发, 说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应煊拿着个草根折来折去,低头道:“如果不是我们将参府的人带来, 师父不会被困住,是否能来得及去救师娘呢?”
路松盈低头抱住膝盖,脑袋埋进膝盖里, 没过一会儿, 景宸和应煊听到了她抽泣的声音,带着哭腔嘟囔说道:“我就是来凑个热闹, 早知道不来了,要是没找到师父该多好……”
来青山郡是景宸的提议,三个孩子只想碰碰运气,若是真找对人了,回去后定有奖赏,说不定能直升内堂, 没曾想奚时雪成了婚,更没想过姜令霜在外还有仇人。
景宸埋头沉默,拳头攥紧,眼眶憋得通红。
腰间的玉牌亮了几次,他一概没接,是庭疏真人拨来的玉牌,那才是他们正儿八经、献茶授牌的师尊,可如今他们没一个人想看到参府之人。
直到院门被推开,三个孩子并未抬头,奚玄鹤走到他们身后,说道:“庭疏让我来瞧瞧他的三个徒弟,为何不回他的消息?”
三个孩子不想理他,沉默以对。
奚玄鹤看了眼屋内,感受到那位似有若无的冷意,奚时雪这三日着实平静,没有提刀去砍了参府的人,虽然参府之人早在前几日便撤出了青山郡,可若奚时雪想追,不过片刻功夫。
但奚时雪什么都没做,他进了卧房内便再也未出。
奚玄鹤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这三个蔫蔫的孩子:“你们还回参府吗?”
三个孩子沉默了片刻,随后,景宸哑着嗓子问道:“参府到底为何要找前辈?”
奚玄鹤负手而立,并未顾忌奚时雪在屋内,淡声道:“那位是丹襄境主,是参府奚家的初代家主。”
世间没多少人知晓丹襄境主的身份,更别提这三个孩子了,景宸三人却并未有过激的情绪。
景宸点了点头,说道:“怪不得呢,师父的控雪术出神入境。”
奚玄鹤也并未纠正他的称呼,只说道:“你们三个率先找到丹襄境主,回去后我为你们引荐,直入——”
“不必了。”路松盈往炉子里塞了几根柴火,“也没有那么重要。”
应煊低声问道:“承咎剑明明为参府圣物,却在那日出现,是用来镇压丹襄境主的吗,为什么?”
“你们三人应当学过史书,知晓丹襄雪境是如何出现的。”奚玄鹤道,“一人融合了饕雪,用自己的神魂之力镇压了饕雪,走入一片雪原,此后立名丹襄雪境,而融合带有煞气的饕雪后,他会是这世间最大的煞物。”
景宸问:“……近日的雪灾,与师父有关吗?”
“嗯。”奚玄鹤颔首,“丹襄境主离开了雪境,饕雪无人镇压,结界松动,饕雪溢出了些。”
应煊忽然站起身怒道:“所以就要来捉他回去!这就是我们对待前辈的态度?”
奚玄鹤仍背着手,淡淡反问道:“千年前是前辈自愿进入雪境的,这世道总得有人去牺牲的。”
“放屁!”应煊抓了抓头发,一脚踢翻蒲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强迫别人去做什么事!”
奚玄鹤摇摇头,心说,果然还是孩子。
这天下若是谁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怕是早就乱了。
房门被拉开,打破了院里的僵局,几人侧首看去,多日未出门的人安静站在那里,依旧白衣黑发,整洁如往日,看不出来半分颓靡。
但景宸三人就是觉得他变了。
好似所有光滑柔软的一面被磨去了,只剩粗糙坚硬的一面,让他锋芒毕露,看不出往日的半分温和以及坦然。
奚玄鹤拱手道:“见过老祖。”
景宸三人唇瓣紧抿,低着头不敢说话。
奚时雪看也未看他们三个,而是盯着奚玄鹤道:“东洲王城的人呢?”
奚玄鹤回道:“大殿下失踪,被他那手下带走了,东洲王城外的人来信,二殿下应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如今已到京玉弓的镇守范围内。”
奚时雪并未回话,收回目光便欲往外走。
“老祖。”奚玄鹤叫住他,眸光沉沉道,“您想起了些什么,是吗?“
奚时雪并未理他,眨眼消失在眼前。
三个孩子眨了眨眼,茫然问道:“师父他去了哪里?”
奚玄鹤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丹襄雪境坐落于这片大陆的西北侧,附近万里无人居住,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雪。
此刻几艘灵舟悬停在丹襄雪境外,为首的人正想法加持那道白色灵力屏障,这是丹襄雪境的结界,一界之隔,里头的雪能轻易冻死一个化神修士。
刚加持好结界,修士们还没喘口气,刚转身便觉察出不对,惊恐回头看去。
半隐半现的结界之后,似乎掀起了一场风暴,狂卷的利风裹挟着满地森雪聚成卷龙,荡起的雪遮蔽了他们的视线,只看到满目的白。
修士们仰头愣愣看着,直到为首的长老觉察出不对劲,厉声道:“退后!”
众人纷纷后撤。
锐利的白光自结界后冲破屏障,带出的残雪在虚空中划出白痕,凛凛剑光拔地而起,好似受到召唤般冲向东南侧,冲天的威压卷起了满地的落雪,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待雪散去后,残余的威压让周遭宛如冰窟般森寒,修士们赶忙御寒。
年轻弟子走上前,问道:“家主,这是……”
为首的中年男子单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那道白光消失之地,摇了摇头,说道:“那把剑叫不斩,是一把无锋无芒,极其温润的剑,是丹襄境主的佩剑,已千年未出鞘了。”
“……不斩?好奇怪的名字,武器怎么会不斩呢。”
极轻的回答消散在风雪中:“在成为丹襄境主前,他并未杀过人。”
“原来是这样,大道当惜生。”弟子点点头,顿了顿,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瞳眸剧颤道,“丹襄境主的佩剑出鞘了,境主外出了?!”-
因着姜庭渊重伤,星巽堂援兵又被截,牛啸他们还在追杀,姜令霜回东洲的这一路还算太平。
当步入东洲王城的结界内,感受到京玉弓圣洁的气息,离淮和宁菡总算是松了口气。
王君如今昏迷,承天诏之人若是不醒,圣物便会自行护城,挑选下一个承天诏的王族血脉,在京玉弓镇守范围内,若王族血脉被戕害,圣物便会出手斩凶。
只要回到王城,回到京玉弓镇守范围内,姜令霜便是安全的,姜庭渊不敢直接动手。
她的住宅在王城城郊的护城河边,灵舟刚落地,紧闭的大门便打开了,里头有人匆匆走出,神色焦急。
离淮翻身跳下灵舟,宁菡扶着姜令霜,她裹着厚实的芙蓉色披风,两日的休养也只是将将能走路,脸色却仍惨白无血。
看到来者,姜令霜弯眸笑了笑:“春姨,好久没见。”
“我的小殿下啊,怎么伤成这样?”春姨看着她这一身的病气有些手足无措,眼眶红成一团,抬手想要碰她,却只是虚虚拢在她的脸侧,生怕弄疼了她。
姜令霜轻声道:“没事,养养就好了,我们先回家。”
春姨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在她身前蹲下:“小殿下,我背你回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姜令霜没拒绝,笑着趴在她背上,被春姨背起,她感慨道,“您上次背我还是在我六岁吧?过年呢,我闹脾气不肯走路。”
“殿下还记得呢,太久了。”春姨背着她往家里走。
宁菡和离淮沉默跟在身后,隔了一段距离。
姜令霜道:“我一直都记得,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春姨深深呼了口气,将她往背上托了托,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瞧着没瘦,她却觉得背上的人好像一缕烟,轻飘飘的,风一吹或许就能散了。
姜令霜趴在她的背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府邸,温声道:“我回来了,你们还好吗?”
春姨走上连廊,沉声道:“两年前王君出事后,您动用赤鸾灵力重创了姜庭渊,他昏厥了一年,是他的外祖家——商府派了人来救的,也正是因着姜庭渊重伤不醒,星巽堂中起了内讧。”
姜令霜自然知晓内讧是什么,总有些人墙根不稳。
“若姜庭渊救不回来,这东洲的少君便只能是您,因此星巽堂并未对咱们出手,姜庭渊醒后境界大跌,修为有碍,而您已是洞虚修士,取得天诏的可能性极大,以至于星巽堂中有三成阁老已暗中向咱们投诚,将王君的护体结界匀了些来,这才保我们平安。”
“荣枯由势,利尽则散,不过一群墙头草。”姜令霜嗤笑一声,又亲昵蹭了蹭春姨的肩头,“你们还好好的,真好。”
两年没被姜令霜这般亲昵贴着了,春姨心头软得稀巴烂,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笑,心境顿时轻松了不少。
“殿下没事,我们这些老家伙提了两年的心总算安了回去。”
春姨背着姜令霜进了座寝殿,两年没住人,里头仍干干净净的,东西摆放井然有序,地面一缕灰尘都无,看得出有人在日日收拾。
“我们都相信,殿下能平安回来。”春姨弯腰,将她放在榻上,替她解开厚实的披风。
正要收进乾坤袋放去偏殿时,被姜令霜拦住。
“春姨,帮我挂起来吧。”
春姨没多想,当她是过会儿还得用,便挂在了屏风上,替她掸去看不见的浮尘,自说自话道:“殿下在外这两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能不能吃饱穿暖呢?”
姜令霜道:“吃得很饱,穿得也很暖。”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过得很好。”
春姨当她是在安抚,在外逃亡的日子怎么会过得好呢,尤其姜令霜自小被人照顾惯了,衣食起居都由人照看,哪能过得惯无人伺候的日子?
“小殿下,你受苦了。”春姨在她身侧坐下,抬手抚摸姜令霜的脸,“我瞧着都瘦——”
她捏了捏姜令霜的侧脸,沉默了瞬,说道:“定是吃得营养不均衡,才虚虚胖了些。”
刚跟进来的宁菡脚步一停,看着盘腿坐在榻上乖巧让春姨揉脸的姜令霜,毫不留情地揭穿:“姨,殿下重了十斤。”
姜令霜低头笑起来,似乎无奈。
春姨张了张嘴,末了找补道:“胖点好啊,打架有力气。”
姜令霜仰头看着春姨,问道:“奎叔他们呢?”
春姨眉心微蹙,愁声道:“三殿下状态不好,伤了人,他们去守着了。”
姜令霜的脸色沉了些,问道:“思韫还是先前那样吗?”
“嗯。”春姨颔首回答,“一日只能清醒一刻钟,其余时间大多沉睡,极易被刺激,若发起狂来,连我们都险些按不住。”
姜令霜起身便要穿鞋:“我去看看她。”
“您不能去。”春姨按住她的肩膀,将刚起身的姜令霜按了回去,“三殿下刚冷静下来,若您去了,她定会发狂,”
姜令霜定住不动,唇瓣紧抿,春姨轻轻叹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
“这么多年了都是这般过来的,您如今该考虑的,是先夺了少君之位,王君他……”春姨摇摇头,回头看了眼宁菡和离淮,两只小妖会意,退出屋内关上了门。
春姨在姜令霜身前单膝蹲下,握住她搭在膝盖上的手:“王君怕是撑不了多久,两年了,毒已入肺腑,虽然此言过于谋逆不忠,可我们只效忠于您和三殿下,王君若真死了,对您是好事。”
姜令霜垂眸,长睫盖在眼睑上,瞧不出她的情绪。
春姨握紧她的手背:“是他不仁不义,抛妻弃女在先,于您而言他只是位王君,莫要因此心下生愧,您不欠任何人,也从未不忠不孝。”
姜令霜抬起一只手,覆在春姨的手背上:“我知晓,我也并未心软,只是在想,走到如今这般境地,他可有后悔过?”
春姨冷嗤一声,眸底如淬了冰般浮现出寒意:“那等狼心狗肺之人怎会后悔,若早知……老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带殿下离开,也不至于让两个小殿下早早没了娘亲。”
姜令霜瞧见她侧脸上浮现的骨刺,抬手碰了碰,她的指腹刚一触碰,春姨即刻回神,连忙将锐利骨刺收了回去,“怎能用手去碰,扎着了怎么办?”
姜令霜道:“我是洞虚境修士,扎不透的。”
春姨握住她的手,转圈看了看指腹,低声道:“殿下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姜令霜摇摇头,说道,“我遇到了很好的人,没有吃苦。”
春姨皱眉道:“人心险恶,内藏私计的人有的是,殿下不能这般轻信于人。”
姜令霜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的玉镯,这等品质的玉在青山郡为臻品,对东洲公主来说却有些俗了,可她仍戴着。
她道:“我知人心叵测,但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春姨,我有愧于他,不知是否有朝一日能当面与他道歉,怕是……”
在春姨困惑的目光下,姜令霜的声音放轻了许多。
“怕是此生都没有机会了。”-
天下四大王洲的都城皆守卫森严,东洲王城的守城之人皆是元婴修士,一日三轮,四个时辰为一组。
虽为守城,但月俸足有百金,因此是个抢手的活计,每个守城人都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被革职。
近些时日雪灾不断,听闻南洲又出了事,因此东洲王城也加强了防守,布防之力比过去强了一倍,守城的人两个时辰便一轮。
今日刚换值,城门紧闭,结界全数打开,守城的人都裹上了厚实的法衣,才能在夜晚值守时不足以冻伤。
毕竟这饕雪带来的寒意,与寻常下雪可截然不同,那是带了煞气的森寒。
可穿上法衣在城门值守仍会觉得寒冷,年轻的守卫搓了搓胳膊,摇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余光里倒映出一道白影,守卫恍惚间以为自己困得出现了幻觉,眯了眯眼试图看清。
身旁的人也觉察出了不对,盯向飘着大雪的前方。
那身影很高,身量挺拔,在夜晚这身白衣黑发的装扮好似厉鬼般,可随着他慢慢走近,映出的脸虽然模糊,却能看出轮廓的完美。
他的手中拎着个泛着凛光的东西,太远了,守卫们一时没看清那是什么。
但如今早已宵禁,城门紧闭,尤其现在这般冷,脑子抽了才会夜间行路。
“站住。”守卫横剑上前去拦,“城门已关,莫要再往前进了,若你今日无处可去,便在城外临时营帐过上一晚,有结界相护并不会冻着,待天亮才能进城。”
白衣青年并未说话,踏着茫然风雪朝城门而来。
守卫皱眉,几人一同上前:“你这人怎么——”
寒夜中,凛光肃然,守卫们眨了眨眼,这才看清那人拎的——竟是一柄没有剑鞘的剑?
“站住,你——”守卫拔剑便要阻拦,刚走出一步,脚下没有生命的雪如同萌芽的藤蔓,竟聚合在一起自脚底爬上他的小腿。
身后的守卫们甚至连动都没来得及动,便一同被地上的散雪冻到了脖颈之下。
“你是何人!”只有眼珠可以转动的守卫惊恐看着来者。
奚时雪淡声道:“这是东洲王城。”
“你——”被他盯着的守卫心头剧颤。
奚时雪问道:“王嗣居住的地方在何处?”
守卫讷讷道:“王嗣自然在王宫。”
“王宫在何处?”
“……”
无人敢说话,且不说王宫那般显眼,他进去后一眼就能瞧到,但这人自己发现归发现,他们若是主动告知,那定没好果子吃。
奚时雪自然也知晓,并未再问话,缩地成尺,转眼消失。
他刚走没多久,困住守卫们的雪陡然散去,几个解除桎梏的守卫面面相觑,随后快速掏出玉牌,拨给了王宫守卫。
“戒备!有人闯进去了,直奔王宫!”
坐落于城内的东洲王宫着实显眼,应该说,每个王洲的王宫都从未遮掩,装潢极尽奢靡,占地极广。
天下六大圣物,东西南北四大王洲各占一个,参商二府占剩余两个,灵泽妖境有两位护族神灵,而丹襄雪境只有一人,生死境又满是煞物。
有圣物镇守,无人敢闯圣物镇守之地,也无人能闯得进来。
在今日之前,各大王洲的人都是这般想的。
因此在收到传信之时,王宫将领皱起眉头,对着玉牌那端就是一顿斥责。
“喝大了吧,说什么梦话呢,守城期间严禁玩忽职守!”
挂断玉牌,身着盔甲的将领握住腰间的刀柄,眉心紧蹙,盯着黑透了的路,前面没有人过来。
身旁的副将领道:“那几个小子估计又打赌了,这种时候还耍把戏,明日我定整治他们,不过近些时日确实得谨慎些,我今日瞧见星巽堂那些老家伙从宫内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将领叹息道:“大殿下多日未归,不知出了什么事,二殿下已回来,怕是近些时日,这城里乱的很,咱们呐,也不知未来何去何从了。”
副将领打了个哈欠,模糊不清回道:“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咱们守好王宫就行。”
将领点点头,刚一转身,眼前一道银光闪过,眨眼间,一柄未开刃的剑抵在了脖颈,他的心几乎立刻提了起来。
周遭一阵惊呼,守卫们皆拔剑以对,警惕盯着来者。
副将领眨了眨眼,拔出腰间的剑:“是谁!敢闯东洲王宫!”
奚时雪的剑抵在将领的脖颈,面无表情问道:“你们的二殿下在何处?”-
二殿下刚沐浴完,捏了块春姨做好的糕点。
两年没吃到了,入口仍是香甜软糯,她小口小口吃着桂花糕,却又无端想起了那个人。
奚时雪很会做糕点,他会控制好糖量,糕点既不会清淡无味,也不会几口便腻,姜令霜自认胖得不亏,曾经她是略显消瘦的,如今整个人都变得有韧劲起来,结实了不少。
想必他已经知晓她的死讯了,姜令霜无法去想他会是什么表情。
奚时雪的性情孤傲倔强,虽然她觉得没有谁忘不掉谁,就连她想起幼时的干娘,心中撕心裂肺的痛也消淡了许多,哪有人会一直困在过去呢?
可定是会难过些许的。
姜令霜叹气,心说奚时雪此番若是冷静下来,不如去找个庙拜拜吧,怎么就这么点背,遇到了她这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人呢。
骗了人的心,临走还把别人的身也一同掳走了。
姜令霜咽下糕点,垂眸端起茶轻抿了口,想要压下心头无端的焦躁。
房门被推开,宁菡匆忙窜了进来:“殿下,大事不妙啊!”
姜令霜皱眉:“怎么了,慌什么?”
宁菡走过来一把夺走她手中的茶,攥住她的手腕:“有人杀上来了!”
姜令霜的脸色瞬间沉下,冷声道:“星巽堂来了?”
“不不不,比星巽堂还恐怖!”离淮从外头翻窗进来,一边捞起姜令霜的披风,一边不忘将她的日常要用的东西收进乾坤袋。
宁菡抓住她的手往外走:“快跑!”
姜令霜晕头转向,挣开她的手皱眉道:“我为何要跑,从小到大,我就没怕过谁。”
离淮抱着一堆还没来得及收的瓶瓶罐罐,大声道:“丹襄境主杀上门了!!!对您没听错,就是那位丹襄境主,雪境那位一己之力镇压饕雪的丹襄境主,传言早已入尊者境、甚至圣者境的丹襄境主,您从来没见过面但是说您杀了他夫人的丹襄境主!!!”
姜令霜:“……”
姜令霜:“???”
姜令霜挣开宁菡的手:“瞎说什么呢,什么丹襄境主,什么夫人?”
离淮来不及解释,将她的东西都卷进乾坤袋中。
春姨从外跑来,抓住姜令霜的手急速往外跑:“小殿下,您快走,王宫传信,境主正朝咱们这里赶,连京玉弓的结界都拦不住的人,定是那位丹襄境主无疑了。”
什么啊,那境主不在青山郡吗!
姜令霜糊糊涂涂被拽走,急声道:“他有病吧!我什么时候杀他夫人了,他哪来的夫人啊!”
春姨回头急道:“境主在凡间娶妻了!听闻死于您的手中!就那日斗乱时,或许您没注意到,无意间真杀了别人的妻子!不管怎么样,跑为上策,尊者境大能我们是绝对打不过的!”
姜令霜:“……”
到底哪来的神经病啊!
作者有话说:
小姜提问:请看我的背上是什么?
小姜回答:那是一口好大的黑锅。
来啦,以后还是八点更新!
求点营养液,努力加更!
第22章 第 22 章 “我定要斩
春姨拉着姜令霜从后门狂奔, 在姜令霜尚未成长起来时,他们被星巽堂追杀了不少次,因此无论哪个住处都会留条可供逃生的路, 布有传送阵法。
离淮和宁菡在后面跟着, 边跑边嚎:“殿下,您不会真杀了人家的妻子吧!”
姜令霜恼怒道:“我没杀!除了姜庭渊的人, 我一个都没杀!”
“那境主为何说您杀了他的妻子!”春姨回头看她, “您利用那境主引开了星巽堂五成兵力, 莫非他知晓了, 来找事的?”
姜令霜肯定自己没杀过无辜的人,因此对那境主扬声要为妻报仇的说法只觉得暴怒,莫非是来挑茬的。
但姜令霜无法否认自己对丹襄境主的利用, 神色罕见迟疑了瞬。
“……不至于吧, 从青山郡到东洲这么远呢,况且他不是坐镇青山郡吗?”
离淮一脸抓狂:“我就说这法子不好使, 万一那境主是个小肚量的呢!这可不,人都杀上门了!”
春姨又道:“可这等大能,横行天下无所匹敌, 若要寻您的事, 何必找为妻雪恨这种借口呢?”
姜令霜也不知道。
玉琼音告知过她,丹襄境主曾是世家人, 性情温和,手中那把剑名唤“不斩”,修到这种境界却从未杀过人,在成为尊者后孤身走入雪原,此后千万年不灭不死镇守这世间安宁,他的道为苍生。
她不也是苍生一员吗!
四人奔到传送阵法, 宁菡跑去开阵,几根光柱拔地而起,脚边的圆形篆盘快速启动,冲天的威压卷起几人的衣裳发丝。
姜令霜气急败坏地捋了捋还没来得及扎起,被狂风冲得乱飞的头发。
春姨双手结印,灵力席卷整个府邸,将属于他们的气息抹得一干二净,这等大能,给他一缕气息便能追踪万里,必须得彻底抹净。
“殿下——”
一道剑光自天际劈来,还未落地,强烈的威压便已将地面崩出蛛网裂纹,春姨一把卷起几人跌进了阵法内,姜令霜摔在宁菡身上,吃痛皱了眉。
下一刻,传送阵彻底吞没几人的身影,光柱裹挟着他们传递到了万里外。
一人从风雪中走来,单手拎了柄尚未开刃的剑,低头看着传送阵燃烧过后的痕迹。
整个府邸属于她的气息已全数被清理干净,这里好似无人居住般,这位东洲二殿下身边有个高人,能抹去踪迹。
逃跑这么熟练,怕是这些年跑过不少次。
奚时雪没什么情绪波澜,面无表情操纵控雪术,附近万里的雪好似有了生命般簌簌抖动起来,他的耳目替他搜了方圆万里。
片刻后,奚时雪侧眸看向东南侧。
尊者境可缩地成尺,因此落地后,春姨停也不敢停,背着姜令霜撒脚狂奔。
姜令霜在她背上被颠得眼前直晕,满脑子都是临走前透过光柱瞧见的模糊身影。
丹襄境主个头很高,穿着一身白衣,跑得太匆忙,加之阵法和控雪术的阻隔,姜令霜并未瞧清他的脸,可那身形轮廓,让她恍惚间以为看见了奚时雪。
姜令霜闭上眼,压住胸腔内的咳嗽。
不该是奚时雪的,同床共枕多次,他没有灵根这件事,姜令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且奚时雪因重伤失忆,但天道之下,无人能伤丹襄境主,怎会将他打成那副濒死的模样?
或许只是很像罢了。
或许只是因为她的愧疚与隐约思念,让她将一个身形差不多的人,认成了她的凡人夫君。
几人狂奔一夜,连夜离开了东洲王城,跑到了一处僻远山庄,姜令霜在许多地方都有宅邸,幼时便是四处躲藏来躲避追杀,直到步入化神境,真正成长起来后才光明正大回了王城。
宅子几十年未住人,春姨来不及收拾,宁菡和离淮迅速腾出块干净地方,将快被晃晕的姜令霜放下。
离淮赶忙端水:“殿下,您还好吗?”
“不喝了。”姜令霜摆摆手,揉着被晃疼的肩骨,春姨的原型是只骨妖,动用妖力时会半妖化,骨刺膈得姜令霜肩胛生疼。
春姨忙问道:“小殿下,是伤到了吗?”
姜令霜躲了下,摇摇头:“无事。”
她现在更头疼的是那丹襄境主,他挥出的那一剑应是在千里之外,竟也能令他们险些葬送他们几人的性命。
春姨道:“丹襄境主的实力着实不容小觑,他千年前便是尊者境了,这些年只会更强盛,若真一心追杀殿下,怕是棘手得很。”
姜令霜皱眉,自然知晓丹襄境主难缠,遇到这种可以横行一方的前辈,绕着走才是上策,免得哪里戳人不快。
离淮道:“兴许有些误会,若咱们解释清楚呢?”
春姨颔首:“跑是跑不及的,总不能跑一辈子,小殿下并未做杀生害命之事,那境主听闻也是舍身为民之人,我们赔礼道歉,兴许能解释得开。”
姜令霜揉了揉肩胛骨,说道:“准备些礼,我亲自去。”
“不可。”春姨忙拦住她,“如今不知他究竟为何对您起了杀心,若我们猜错了他的为人或追杀您的缘由,您贸然暴露,他若不肯和解,您定难逃一死。”
姜令霜抬眸看她:“您不能去,要不就一起去。”
春姨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小殿下,您听我说,老身没救得了殿下,已愧疚了百年,日日受着锥心之痛,若您再出事,我没办法去见殿下,也没脸面见他们。”
姜令霜一字一顿:“我自己做的孽自己担,我说了您不许去。”
春姨盯着她,看到她眼中的坚定,她不肯退让一步。
离淮和宁菡咬着牙,眼底微红。
春姨笑了下,拍拍她的手背:“您还是小时候那样,我记得您第一次杀人,是因为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垂眸道:“因为老身被星巽堂的人打了一巴掌,您当晚就提剑剁了他的手,那时候您才十三岁。”
灵力沿着她的掌心溢出,姜令霜觉察不对时,已为时已晚,骨妖的灵力附有攀骨之毒,控制用量能轻易致人昏厥。
姜令霜倒在春姨的怀里,视线堕入黑暗的前一刻,看到春姨将她平放在榻上。
“所以小殿下,老身这一辈子都会护着您的。”
姜令霜经不起再一次失去了,这是离淮和宁菡也知晓的事,因此一藤一蛇拱手道:“姨,我们也跟你去。”
春姨摇摇头:“不可,小殿下身边无人,你们得守着她。”
她转身,从乾坤袋中取出些东西,拿上自己的两柄骨刀,临走前看了眼躺在榻上的姜令霜,眉宇间的不舍匆匆划过,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春姨快速离开,一路上不忘将他们的气息抹去-
奚时雪的佩剑名唤不斩,细说下来,这柄剑如今还未杀过人,没有沾过血。
他走入丹襄雪境前,手上无一条性命,在丹襄雪境那千年连人都见不到,更不用提杀人了。
从丹襄雪境出来后,奚时雪没有带走这柄剑,他杀的第一个人,是星巽堂的追兵。
这把没有见过血的剑太过温润,却因主人如今的杀心凝出了薄霜,奚时雪拎着这柄剑,从青山郡徒步走到了东洲王城,尊者境大能缩地成尺的本事让他只用了一日。
随着他的经过,风雪聚成卷龙,呼啸铺了漫天,奚时雪走在雪中,眨眼间出现在千里外,本一直往前走,直到瞧见了个人。
他安静停下,冷冷看着对面的人。
春姨从那棵挂满了雪的树后走出,对他拱起手:“境主。”
奚时雪知晓这是那位东洲二殿下的随行侍从,方才就是她帮助二殿下躲过了他的剑,竟然是只骨妖。
在最厌恶妖族的王洲里,一洲殿下身边的人竟然能是只妖。
春姨行完礼,抬起头看着奚时雪,一眼便愣住。
……他实在太过年轻了。
世间如他这般年岁的人,若还未飞升,也定两鬓斑白,皓首苍颜了,可他却好似二十出头的年岁,瞧不出半分的苍老。
他早已跳出五行之外,不受生死桎梏,时间于他而言是静止的,只要饕雪还在,他便死不得。
奚时雪淡声问她:“你的二殿下呢?”
春姨抿了抿唇,走上前拱手:“境主,定有误会,小殿下她脾气虽暴,却并非滥杀无辜之人,若有龃龉您不妨直说。”
眼前白影一闪而过,只一个呼吸的功夫,奚时雪瞬移至她面前,而悬停在他们之间的是一根散雪凝成的冰锥,尖端直指春姨。
“她人呢?”
春姨呼吸一滞,眨了眨眼,掩在衣袖中的手攥紧,深深呼吸一口,定声道:“殿下离世前交代过老身,要照顾好小殿下,今日我定是没法向您交代的,但小殿下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她绝不会做出戕害无辜之人的事!”
奚时雪安静盯着她,雪锥还悬停在两人之间,生死始终拿捏在他人手中,春姨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也放下不下仍昏厥的姜令霜。
却没想到等啊等,等到奚时雪说道:“你是只妖。”
春姨道:“是。”
“一只妖在服侍东洲殿下。”
“是。”春姨应了声,又道,“殿下于我有恩,她的女儿我定要竭力相护的。”
眼前的雪锥消散,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满身杀意的雪衣青年。
春姨的面前只剩下看不到头的雪,而那个她以为会取走她性命的人,什么都没有做,竟然消失不见了。
奚时雪遁出百里外,俯身呕出一口血,看着自己的血融化在雪地中,他面不改色,擦去唇角血迹。
放过她并非心慈手软,只是因为没有必要杀,一个忠心耿耿的属下罢了,既然是只妖,在王洲处境并不会好,那位二殿下也未必对她真心。
就像姜令霜一般,一只半妖活下来实属不易。
奚时雪清楚自己的伤势,他心境大跌,从青山郡一路瞬移来到东洲,伤势久久不愈。
即使如此,也足够杀掉她了。
可到这里,他已经失去了她的气息,那只骨妖一路抹去了她的踪迹,着实忠心,给他添了大麻烦。
奚时雪垂眸,衣袖上沾了血迹,他抬手搓去,却又将那团血迹揉开晕成了大片,于是他不厌其烦地揉搓,明明是个清洁术便能解决的事,偏偏到最后,将整个袖口搓成了红色。
他盯着那团白衣上的血,安静看着,半晌后,忽然弯腰捂住嘴,血水沿着指缝往外溢,一滴滴落在雪地里。
奚时雪看着地上的血,没有她在,他什么都干不好。
洁衣如此,为她雪恨亦如此。
奚时雪直起身子,正欲继续赶路,倏然间,抬头看向一侧。
白衣消失在雪夜中,地上的血迹也迅速被重新落下的血遮盖-
距东洲王城千里的地方,一小队人马正在快速赶路。
芥子舟太过显眼,被妖族追杀的徐南禺不敢乘坐,只能租了几辆马车朝王城赶去。
徐南禺捂住姜庭渊腰腹间的血窟窿,咬牙拔出深陷其中的弓箭,血溅了他一脸,姜庭渊的眉头紧皱,半声没吭。
“殿下,您再忍忍,到了王城我们就是安全的。”
徐南禺替他剜去腐肉,被毒素侵蚀的血肉若不剜去,姜庭渊便凶多吉少。
好不容易甩掉牛啸他们,姜庭渊的伤势早已恶化,徐南禺聚精会神为他包扎,纵使痛到极致,姜庭渊也只能忍着。
拳头攥得死紧,姜庭渊咬牙切齿道:“姜、令、霜!待我拿到京玉弓,定要荡平灵泽妖境!”
知晓他憎恶妖境,徐南禺没吭声。
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对灵泽妖境开火,却都铩羽而归,有两只护族神灵庇佑,才保妖境安稳至此。
见姜庭渊的血止不住,徐南禺抽空问道:“还有多久?”
驾驶马车的手下道:“殿下,徐堂主,还有一刻钟便能到——”
镫——
血光喷溅在车帘上,徐南禺瞳孔紧缩,一把将姜庭渊扑出马车外,在他们刚跳出后,几辆马车在刹那间碎成了齑粉。
“保护殿下!”
徐南禺背起姜庭渊,而守卫们赶忙列阵。
本以为是妖族的人又追来了,他们警惕盯着密林深处,从幽黑中走出的人孤身无援,只拎着一柄瞧着没开刃的剑。
徐南禺险些将牙关咬碎了。
来的还不如是牛啸他们呢!
他本该在青山郡,闲的没事跑到东洲王城作甚,之前只要他们不进青山郡,这位大能便当他们不存在,也没出来追过。
如今为了追杀他们竟然跑到了东洲?
至于吗?
徐南禺转身便跑,身后的守卫们齐刷刷冲向奚时雪,试图拖住片刻。
徐南禺边跑边传信给王城:“快去!快去王殿请神!”
他们本不该这般早请神的,一旦上界神明降临,那便会即刻落下天诏,为京玉弓择主,姜令霜还未除去,此刻落诏,有七成概率会被她夺走。
因此这一路上纵使被妖族追杀,几次险死,徐南禺都没想过请神。
但偏偏在即将回到王城时,遇到了这么个神经病!
他并未跑出多远,那些守卫甚至连半刻钟都没为他争取到。
风雪聚成的盾凭空出现在眼前,硬生生阻拦了徐南禺的步伐,姜庭渊在他背上不断咳血,徐南禺咬紧牙关将他放下,抽出腰间长刀。
那杀神从身后走来,衣摆沾了血迹,手中那柄长剑还滴着血,他轻轻抖了抖,血迹化为一颗颗玛瑙珠子般,自剑身抖落下来,滴落在雪地里。
姜庭渊捂着伤口,艰难抬头看去,瞧见奚时雪后,忽然笑了笑:“前辈,我们到底怎么着您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跟我们星巽堂过不去?”
奚时雪并不是多言的人,也无意与一个该死之人说话。
剑鸣当中,风雪卷起,锋锐无匹的剑招带着肃杀之意朝他们扑来,徐南禺即刻扑上,但一个虚弱的洞虚境对上尊者境大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那道剑光穿透了他的右臂,将他执刀的胳膊生生切断,在一片血光中,直冲向坐在地上的姜庭渊。
“殿下——”
一声钟响如来自亘古的低语,荡开的神压冲卷了整个东洲,将抵达王嗣身前的剑光击溃。
奚时雪后撤数十丈,躲过那道自东洲王宫射来的弓箭。
他仰头看去,一把弯弓悬停在虚空,弓身足有百丈宽,而拉弦的那双手好似从另一个世界探来,只露出模糊半透的手和胳膊,操纵这把京玉弓的,是镇守东洲的古神,东洲那位早已飞升的开洲之主。
淳厚的声音不怒自威,自天界传来:“戮杀王嗣,竖子尔敢。”
奚时雪淡淡看着那把弓,他已尊者满境,半步圣者,天道之下第一人,而这位操纵京玉弓的却是飞升万年的开洲之主。
其实是毫无胜算的一场仗。
奚时雪却平静如以往,无视生拉硬拽将姜庭渊拖走的徐南禺,只是看着那把弓。
“你有仔细看过这世间吗?”
持弓的手并未有半分偏移,而是一手握弓,一手拉弦,灵力搭在弦上逐渐凝化为长有百丈的箭。
“饕雪你不管,生死境你不除,煞物你无视,饿死的人千千万,未见你出手,却要保护一个流着你血脉之力的罪人。”
“因私废公,是非混淆,既然飞升了,那你就坐好你的神位,偏偏要来多伸一手。”
奚时雪握紧剑柄,灵力从剑柄冲向剑身,将那柄温润的剑硬生生削出了剑锋,这把千年未曾开刃的剑,在今夜终究是变成了一把锐利肃杀的剑。
“你的王嗣血脉,我定要斩尽。”
作者有话说:
小姜:也包括我吗
小奚:阿霜你听我说
今天来晚了,本章发个红包!
第23章 第 23 章 “我必须得
姜令霜并未昏厥多久, 担心自己的毒会对她此时羸弱的身体不利,春姨未敢下多少毒。
在春姨走后半个时辰,姜令霜便醒了。
她翻身坐起, 冷脸起身便要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离淮和宁菡拦住她。
“殿下,您身子还虚着。”
姜令霜道:“让开。”
离淮咬牙挡在她身前:“您如今伤势未愈, 春姨残留的毒素也足以让您四肢酸软, 打不过我和宁菡的, 您去不得。”
“您走, 我和离淮就血洒三尺!”宁菡也挡了过来,态度坚决。
离淮猛猛点头。
拽个词就用,这两个蠢货, 姜令霜险些气晕过去, 一左一右推开他们:“滚滚滚!”
没成想姜令霜力大如牛,这种时候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两只小妖被推得一个踉跄,见姜令霜提了刀出去,忙不迭跟上前。
离淮道:“殿下, 您冷静些, 那丹襄境主脾气忒暴,现在去就是找打。”
宁菡道:“您打不过他。”
离淮道:“我们也打不过他。”
姜令霜站定, 冷冷看着他们。
离淮和宁菡异口同声:“咱们加起来都打不过他的,那是祖宗的祖宗的祖宗了,咱们摇人来也打不过的。”
姜令霜气笑了。
玉琼音还说丹襄境主性情温和,合着在雪境里憋了千年的脾气,一朝全撒了出来是吗?
“滚。”姜令霜从他们中间挤出去。
“殿下!”
离淮和宁菡刚跟了一步,便瞧见姜令霜停了下来, 两只小妖没刹住,齐齐撞上她的脊背,瞬间觉得吾命休矣,赶忙退后一步。
“殿下,不是故意的!”
姜令霜没空搭理这两个傻子,抬头看向东洲王城的方向,脸色竟比方才还要沉。
“王城请神了,古神操纵京玉弓现身。”
离淮和宁菡眨了眨眼,倏然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上神降临,淳厚的神力席卷了整个东洲,他们虽离王城有上千里,纵使瞧不见京玉弓,但也能觉察出这股灵压。
那是强于本界天道之上的灵压。
姜令霜匆匆往外赶,边跑边拨通玉牌,刚跑出大门,便瞧见对面一道绿影快速掠来,春姨拽住她的手将她拖了回去,进入寝殿后转身关上大门。
“春姨?”
姜令霜松了气,握着她的双臂来回打量:“你没事,他没对你动手吧?”
春姨按下她的手臂,沉声道:“老身无事,殿下莫要忧心,丹襄境主并未对我出手。”
离淮皱眉:“他追杀殿下那架势,好像殿下跟他有血海深仇一般,都杀到王城了,怎么会放您一马?”
春姨眉心紧拧,自也知晓这实在令人惊奇,她已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那丹襄境主却连动手都未。
“他看出了老身是只妖,随后便走了,丹襄境主看起来并不像嗜杀之人,老身实在不觉得他会因为您间接的利用而千里追杀。”春姨顿了顿,握住姜令霜的手,小心翼翼反问道,“殿下,您莫不是真杀了人的妻子?”
姜令霜头都要大了:“我真没!我非常确信,那一天除了姜庭渊的人和牛叔他们,我们打架的附近是无人的,他有病吧,这么大一口黑锅扣我身上?”
“好好好。”春姨拍拍她的肩膀,“我自然是信您的,您不会对一个无辜者出手,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
“不管他了,简直是个疯子。”姜令霜按住她的胳膊,推开窗指着东洲王城的方向,“王城出事了,京玉弓现身了。”
春姨冷下脸,沉声道:“老身知晓,回来的路上我便觉察到了,应是大殿下请了神,如今古神降世,天诏这两日便会落下,原先我以为得过些时日。”
“能让他们请神,定是遇到了棘手的事,譬如——”姜令霜抿了抿唇,说道,“姜庭渊濒死,生死垂危,古神降世庇佑王嗣。”
春姨脸色一冷:“莫非是牛啸他们追上去了?那京玉弓如今——”
姜令霜神色焦急:“我也担心这些,若是因牛叔他们导致姜庭渊濒死,那么试图王嗣的人,便一定会被京玉弓对付!方才我给牛叔他们传信,无一人应我。”
离淮和宁菡的脸色煞白:“殿下,该如何办?”
姜令霜道:“你们留下,我去看——“
话还未说完,腰间的玉牌亮了起来,姜令霜垂眸一看,眉宇间涌上喜色,忙接通。
牛啸急匆匆道:“小殿下,我们无事,方才京玉弓现身,我们处于它的覆杀范围内,忙着离开未来得及接通。”
姜令霜问:“追杀姜庭渊的不是你们?”
牛啸回道:“不是,我们还未追上,但有个大能先我们一步,等我们赶到时只瞧见了姜庭渊的人横死,却不见徐南禺、姜庭渊以及那位杀手,紧接着京玉弓便现身了。”
来不及多想,姜令霜道:“牛叔,你们尽快撤离,京玉弓不好对付,跑得越远越好。”
“是。”
姜令霜挂断玉牌,心头却仍摞了块巨石一般,怎么都轻松不起来,她垂眸盯着地砖,春姨三人知晓她在想事,便未出言打断思绪。
便连姜令霜都不敢在靠近王城的时候对王嗣出手,她思来想去,觉得有这贼胆的人,普天之下只有那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境主。
春姨自然也想到了,两人一对视,齐声开口:“丹襄境主?”
春姨道:“若真是那境主,对您是好事,他在京玉弓下必定活不了,便不会再来追杀您了。”
姜令霜却皱眉道:“他是丹襄境主,他如何能死!”
一语惊醒,春姨睫毛颤了颤,惊声道:“若他死了,饕雪便——”
姜令霜更是头大了,取出玉牌便给玉琼音和薛琢他们传信。
她并没有办法去救丹襄境主,且不说古神震怒,就算她有一半的王嗣血脉也并不会为她手下留情,更何况若此刻去,一旦那丹襄境主活下来,姜令霜跑都跑不及,那炮仗境主不知道抽哪门子风,俨然要杀她解恨。
姜令霜坐在屋内,玉琼音很快回信,那边带着簌簌风声,她应是在赶路。
“我知道,丹襄境主前些时日消失,参府之人已去寻,我和薛琢如今还在青山郡,赶去得两日。”
两日,够京玉弓将丹襄境主穿成筛子了。
玉琼音问道:“你不是在王城吗,为何不去?”
姜令霜道:“那境主不知道发什么神经,非说我是他杀妻仇人,从青山郡追到了东洲王城,前半夜我险些便被他一剑劈了。”
玉琼音那边沉默,听得出姜令霜的暴怒,她安静片刻,压住心底的诧异,沉声道:“应是有误会,若丹襄境主此次能活下来,你们当面说开。”
姜令霜觉得说不开,怕是她在那境主面前露面,呼吸都是错的,当晚就能去见她母后了。
玉琼音正赶路,应是朝东洲王城来的,丹襄境主肩负镇压饕雪之责,若他出事,饕雪便会席卷天下。
外头的风雪更甚,姜令霜侧首看去,知晓丹襄境主已经和京玉弓打了起来。
脾气可真大,一身的胆量,竟连圣物都敢对打。
她又想起在传送阵中隐约瞧见的那道身影,清瘦却不失挺拔,雪衣黑发,像极了他。
姜令霜垂下长睫,望着自己腕间的玉镯。
既要权力而抛弃别人的是她,如今念念不忘的也是她,人总是这样,自私矛盾-
天下四大王洲的开洲之主在万年前同时飞升,直跨仙界飞升神界,此后参商二府的府主也飞升神界,而他们留下的本命武器便成为镇守一方太平的圣物。
古神撕开了两界界膜,朝下界伸出了手,握住这把曾跟随他征战四方的京玉弓。
他一寸寸拉弦,在上界看着这个已不算人的青年,这么一个跳出五行的人,是这世间的救世主,也是行走的煞物。
如今一个渺小的下界修士,竟敢扬言杀尽他的血脉。
古神从上界盯着他,一息功夫后,看出了他周身的灵压,声音极淡:“原来是你啊。”
那就更该死了。
他拉开了弦,松弦,箭出。
百丈长的箭在空中扭曲,箭尾坠出青火,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化为一望无际的虚妄黝黑,而那根神力聚成的箭光芒毕露,从万丈高空朝他射来。
奚时雪盯着那根箭。
古神早已飞升,却割舍不断与下界的因果,但受两界天道制约,并不能经常插手下界的事,因此他除了降临天诏之时能落下神识,其余时间只能坐在自己的神界,偶尔看看自己打下的一洲如今怎样。
所以他只能伸来一双手,只能射出一根箭,这一根箭决定他的生死。
奚时雪握紧手中这柄刚开了刃的剑,声音轻到好似自言自语:“你有割不断的因果,我也有无法放下的人。”
在灵箭抵达身前的刹那,狂烈的风吹折了方圆几十里的树木山石,融化了满地的雪,奚时雪挥剑而出,剑光划出凛然的半圆。
“所以我必须得为她雪恨。”
几千里外,坐落于深山的宅邸幽暗无光。
姜令霜站在院中,仰头看着这场越下越大的雪,已经到了一刻钟便能摞到脚踝的地步。
饕雪是靠丹襄境主的魂力镇压的,他越虚弱,丹襄雪境的结界便越松动,姜令霜知晓,丹襄境主受了伤,甚至伤得很重。
春姨自身后走来,为她披上披风:“小殿下,您的身子尚未恢复好,怎么不进屋?”
姜令霜抬手握住领口的毛边,将披风拢了拢,这上头还残留着皂角香,是奚时雪洗衣时爱用的,他洗的衣服很干净,余香也能残存很久。
“春姨,我为了活命,利用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若是母后知晓,定会恼怒吧?”
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和胞妹一样,两个小殿下自降世便被妖族的人接走,只常听照顾自己的伯伯姨姨们说,母后是个极好的人。
这么好的人,不该落得个那般的结局。
春姨将一枚灵火珠放进姜令霜的手中,握紧她的手搓了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她。
“小殿下,境遇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人无纯善,您也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姜令霜捧着灵火珠,却在想,奚时雪如今回到参府了吗?
他的身子常年冰凉,近日又连绵大雪,屋里的灵火珠还够不够,若他夜间咳嗽不断,有人为他温脉吗?
她这么多年行事坦荡,终究在他身上,无法自称磊落,利用了人的真心,干的实在不算人事。
春姨听离淮和宁菡说了,姜令霜在外躲藏这两年,与一凡间男子结为道侣,春姨虽未见过那男子,但能让姜令霜这般念念不忘的,也定是个很好的人。
听闻长得十分俊俏,不知与她前半夜见到的那丹襄境主相比,谁更俊些?
可眼下也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若尽早夺得君位铲除祸根,或许姜令霜还有机会在那凡人天人五衰前去见上一眼。
“小殿下,丹襄境主不知能否活下来,但此番,古神降世,京玉弓彻底被激发,天诏这两日便会落下,您得尽快了。”
姜令霜眸色转深,盯着院里的雪地,一字一顿道:“当年的事还未查清。”
“当年王君出事,星巽堂一朝无人钳制,对咱们暗中窥伺,我们迫不得已先行一步,计谋分外缜密,姜庭渊应当死在赤鸾绝杀阵下,偏偏——以至于您被伏击,一路躲避追杀。”
春姨想起当年的事,暴怒让她半妖化,侧脸浮现了尖利的骨刺。
姜令霜淡声接话:“知晓赤鸾杀阵弱点之人,定是妖族的人,知晓咱们计谋的,也一定是我身边之人,没成想,原来内鬼在我附近。”
春姨道:“您失联后,我一直在查,可这两年了,一无所获,这么多年为护您和三殿下,王后留下的妖族守卫只剩下几人。”
她越说声音越低,姜令霜也垂下头,盯着地面反光的雪花。
一阵风吹而来,她温声道:“我并不想去怀疑他们,我和思韫活在你们所有人用性命搭建的屏障中,春姨,我很感激你们,所有人我都记得。”
姜令霜并不知道,若是自己揪出了内鬼会怎么处置?
按照妖族的律规,凡叛主者皆应格杀,为了自己和胞妹,她不该心慈手软。
“小殿下,若您下不了手,便由老身来吧。”春姨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您得尽快揪出内鬼,免得在夺取天诏时出现纰漏,这事出不得一点差错,若和京玉弓失之交臂,您和三殿下的处境便岌岌可危了。”
姜令霜在外的这两年没少思索这事,将所有人都想了个遍,也不断在思索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揪出内鬼。
她仰头看向王城的方位,不知那边战局如何了,但如今天诏提前落下,姜庭渊又重伤。
她筹谋了几年的计划,或许能试上一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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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等不及了
那根长有百丈的箭轰然炸开。
天际撕开了一道白光, 快天亮了。
京玉弓在虚空嗡嗡作响,而持弓的那双手紧攥着,手背遒劲的青筋毕露, 撕开的界膜后, 有声冷然的低哼散去,似有万般不甘心。
可一个上神若接连射出两箭, 余威便要荡平东洲王城了, 两界天道已出手制约。
当界膜被补上后, 奚时雪低头看着自己脚边晕开的血迹, 他倒是也惊奇,原来人可以留这么多的血。
……不,他哪还算什么人呢?
他早已不是人, 一捧融不化的雪, 竟然妄图放弃职责,和一个人修长相厮守, 竟然渴求爱欲,渴求家。
奚时雪想拎上自己的剑,只是弯腰之际, 眼前一片晃晕, 他连行路都难,如两年前那般, 重重跌在了雪上。
五感渐渐消失,他感知不到冷和痛,听不见狂卷的风声和朝他逼近的脚步声,最后消失的视觉中倒映出一道身影,但奚时雪知道,那不是阿霜。
他的阿霜若是见他伤成这幅模样, 定会跑着过来,绝不会这般慢悠悠走着。
他的阿霜也早已不见了。
丹襄境主重伤,天地间完全被雪覆盖,雪境外的修士拼命加固结界,却仍挡不住溢出更多的饕雪。
四大王洲、参商二府、灵泽妖境几乎在同时立下了结界,广布御寒阵,避免温度骤跌冻死太多人。
雪很快覆盖了地面,也盖住了躺在雪地里的人,在他的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雪。
奚玄鹤在他身边停下,垂眸看着这位天道之下第一人。
一旁年轻的弟子问道:“家主,老祖的神识又陷入虚妄了。”
奚玄鹤蹲下,捡起奚时雪的佩剑,这把“不斩”剑今日过后或许便要换个名字了。
“背上老祖。”
“是。”弟子听令,弯腰背起奚时雪,跟着奚玄鹤离开-
姜令霜是在接近正午时,收到了玉琼音的传信。
“参府来信,他们率先找到了丹襄境主,境主没死。”
姜令霜说不上自己心里什么感受。
若丹襄境主没死,那死的或许就是她了。
若丹襄境主死了……
好吧,死的是他们所有人,大家风光大葬,一同被饕雪冻成冰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姜令霜叹了口气,捂住脸胡乱揉了揉,闷闷道:“春姨,要不你们先跑吧,跟着我万一被他弄死呢?”
春姨被她逗笑:“小殿下,您说什么胡话呢,那丹襄境主这一番受伤,估摸着要养许久的。”
姜令霜单手托腮,有气无力道:“他只是暂时动不了,不是一辈子动不了,我若是继任王君后,他也定会找到机会再杀我的。”
春姨将茶煮上,说道:“您放心好了,丹襄境主既然现身了,怕是很快就得回丹襄雪境了,而这次回去,他估计便再难出来了。”
姜令霜愣了下,抬头看向窗外飘扬落下的大雪,即使有灵力屏障阻隔,这雪仍有些能穿透屏障落在院中,这便是饕雪的恐怖。
“他是丹襄境主,肩负镇守丹襄雪境的职责,千年万年都不死不灭。”春姨刮去茶壶里的浮沫,倒入些盐粒,“丹襄雪境是他的归宿,这是他的命。”
姜令霜沉默。
职责两字虽小,落在某个人的肩头,却如负万钧。
她看着那些落下的雪,宁菡和离淮正在清扫院里的雪,丹襄境主的重伤让她得以喘口气。
姜令霜裹着奚时雪为她买的披风,明明她的宅邸内,任何一件披风拿出来都比这青山郡里买的要保暖御寒,她却只想穿着这身衣裳。
雪又大了,青山郡现在怎么样了?
奚时雪到底回参府了没?-
在意识到姜令霜的死亡时,奚时雪便又陷入了那场持续了千年的梦魇。
他一手创建的参府奚家,在饕雪肆虐已无力镇压之时,齐齐跪在他身前,朝他叩首。
“家主,您必须得去,您是唯一能融合饕雪的人!”
那时雪灾肆虐,奚时雪孤身站在廊下,垂眸看着跪在雪地中的人。
“雪儿。”老妇拄着拐杖上前。
奚时雪动了,他扶起她的胳膊,温声唤道:“阿娘。”
老妇用干枯的手触碰他的侧脸,眸中通红,瞳仁微颤:“我的儿啊。”
奚时雪出生于一场大雪中,当时人们还不知这场雪会下上百年,冻死无数人,甚至带来了灭顶的威胁。
他出生的时候,世间万里大雪。
于是他叫时雪,应时而落之雪。
奚时雪自幼便展现出旁人不同的一面,他三岁能通悟万物灵韵,一滴水的清灵之气,一朵花的绽放与枯萎,一只灵鸟的鸣啼。
而最让人忌惮又艳羡的,是他那一手登峰造极的控雪术,令人胆颤的饕雪限制了不少修士的灵力,多年未有尊者境的修士诞生,偏偏他能借助雪的灵韵修行,不到五十岁便成了洞虚修士,百岁尊者。
他孤身在参府扎根,让奚家成为参府十大家族之首,门徒广纳,桃李盈山,庇佑阖家,自此他孤苦的老母成为人人尊崇的奚家老祖母,他的胞弟成为奚家的二当家。
奚时雪太过内敛,对家人太过奉献,以至于在母亲说出那句话时,他只沉默了一瞬,便淡声答应了。
母亲捧着他的脸,滚烫的泪珠砸在奚时雪的腕间,说出的话却是如此锥心。
“时雪,天下大灾,你是唯一能融合饕雪的人,若你不去,百姓流离失所,冻死者千千万,你亲手创立的奚家也将不复存在。”
奚时雪低头看着母亲,她浑浊的眼里全是泪水。
他知晓母亲爱他的,一个母亲怎么会不爱孩子呢?
奚时雪早已做好走入雪境的决定,可偏偏这些人不信他,他的母亲也不信他。
从母亲的掌心中溢出的毒素沿着他的肌肤流入经脉,一个尊者境大能如何会感受不到这区区小毒呢,从母亲抬手的那一刻,他便看了出来。
可偏偏,那双手还是捧在了他的脸上。
蚀骨之毒啃噬他的经脉,剧烈的疼痛并未让他皱一下眉头。
奚时雪替母亲系好披风的系带,拂去她肩头落下的雪,温声道:“生养之恩未能酬报,没尽人子之责,是我不孝,阿娘,奚家日后便交给阿弟了,您就当未生过我。”
昏厥前,奚时雪看到院里跪了几排的人。
他们齐齐叩首。
“是参府对不住您,是天下对不住您。”
等奚时雪再次醒来,他已不算人了。
他躺在阵法中,已融合了饕雪,感知不到属于人的体温,起初他并不能很熟练地镇压饕雪,会觉得刺骨的冷,连骨头缝都冒着刺骨的寒气,可他素来能忍,于是只是站起身,捡起披风为自己裹上。
他抬头看去,曾经的麾下站在离他百丈远之处,而他的母亲被人搀扶着,捂着嘴流了满脸的泪,胞弟站在一旁,低头不忍看他。
一个融合了世间饕雪的人,便是这世间最大的煞物。
奚时雪拿起自己的剑,对着母亲拱手行礼。
“阿娘,珍重。”
在世人的注视中,他转身走入他们为他备好的埋骨地,那是一片荒原,万里无人之境,而随着他的走入,脚底逐渐凝霜结雪,漫天大雪落下。
世人为它取名丹襄雪境,尊称他一声丹襄境主。
雪原里有提前修建好的宅邸,奢靡华丽,那些人的愧疚让他们只能在这些华而无用的东西上下力,试图弥补一些自己的负罪感。
奚时雪走入那座宅邸后,此后一千三百年,未再出一步。
一座华丽的宅子,成了埋骨他的地方,将他困于那方隅之地,用自己的神魂之力镇压着饕雪,为这世间谋得一丝生机。
等他彻底学会操控饕雪后,他终于感知到自己属于人的一部分消失了,他不再觉得寒冷刺骨,因为他已成了一捧雪。
一捧无法融化,不灭不死的雪。
那柄不斩剑从未沾过血,奚时雪将它插在了宅邸外,再未拔出过。
曾经扬名天下的剑客,也拿不起他的剑了。
一千三百年太长了,足以覆灭一个家族,新生一个门派。
可一千三百年对一捧雪来说,只是眨眼间,世间于他而言是静止的,雪境里终年白茫,没有黑夜白昼之说。
再后来的事,奚时雪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忽然有一日,有什么东西惊动了沉眠的他,然后……
然后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得出来,他要去一个地方。
他拖着五感逐渐丧失的身体,从丹襄雪境一路缩地成尺,遁走到南洲的一个小郡县,奚时雪并不知自己为何要去那里,这天下几万个郡,为何偏偏是这里?
五感彻底丧失的那时,他跌倒在竹林里,灵兽自他身边经过却不敢停留,他混乱的控雪术在冲撞他的经脉,令他前所未有地感知到初初融合饕雪时那股刺寒。
不能动,不能言,不能拂去自己身上的落雪雨水和尘垢,也不能睁眼看到一丝光亮,只是困于一片虚妄。
直到有人为他驻足,将他背了起来。
五感复苏的刹那,奚时雪最先感知到的,是姜令霜的气息,那种馥郁中带了一丝清苦的味道,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闻到人的气息,不是雪的寒意。
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姜令霜在自言自语地嘀咕。
“男子长得这么好看,出门在外也会被人惦记的,得亏你遇到了好人,你帮我瞒过一些人,我救你一次,扯平。”
他看到的第一眼,是姜令霜模糊的脸,还未看清她的面容,胸腔内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心,竟令他如毛头小子般觉得心口怦然。
他被千万世人放弃,这是他第一次被人选择。
失去的记忆他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他也不想知道,在姜令霜骗他的那一刻,奚时雪便只想活在她的谎言里,因此他也向她隐瞒了自己的事。
欺瞒一个比他小上太多岁的后辈着实不道德,可这样的日子实在太难得了,清贫苦寒,布衣蔬食,但因为心安一隅,他甘之若饴。
偏偏这样的日子也总有人不给他。
奚时雪醒来的时候,听到了外头的说话声,是景宸那三个傻孩子。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青山郡。
可视线清晰后,入目是装潢奢靡的横梁,这并不是他的家,他和阿霜的家只有三间砖房,用不起价值万金的紫楠木做区区横梁。
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放弃人身融合饕雪,他所有的伤都不再危及性命,再重的伤几日便能好全。
奚时雪起身,拿上搁在榻边的剑朝外走去。
景宸三人正在院里扫雪,前日被参府带回,他们三个因愧疚都打算辞别参府去寻奚时雪了,没成想,奚玄鹤将他们带来了这处小院,让他们照顾昏迷的奚时雪。
三个孩子每日扫六次雪,两个时辰一扫,这是今日的第五次扫雪。
景宸低声道:“师父怎么还不醒?”
路松盈说道:“家主说师父的伤好了,应该快了。”
应煊道:“马上要到师娘的头七了,师父得赶紧醒了。”
景宸和路松盈顿住,三个孩子望着地面的雪,没忍住,横臂擦拭脸上的泪。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时,他们还以为是风雪吹开了门,满眼泪水地回头看去,瞧见冷脸提剑走出的奚时雪。
三个孩子眨眨眼,反应过来,大喜道:“师父!”
奚时雪看也未看他们,眨眼便闪现至千里外,只留满地的雪给三个孩子。
景宸道:“……师父走了?”
路松盈点点头:“好像是。”
应煊忽然大声道:“师父又提剑去杀人了!”
怎么刚醒就要去杀人!
为什么不多休息几日!
姜令霜也想知道,为什么丹襄境主不歇上几日,为什么参府的人这般无能,都拦不住他。
得知丹襄境主又杀回东洲王城时,姜令霜刚入嘴的茶一口吐了出来。
“什么???”
春姨神色焦急:“那丹襄境主醒了!也忒能扛了,那么重的伤两日便好了!”
离淮焦急道:“殿下,他杀回来了!”
姜令霜硬生生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她,姜令霜,到底怎么招惹他了!
姜令霜抬步就往外走:“春姨春姨,等不及了,跑跑跑!”
作者有话说:
小姜(抓狂版):天杀的,给本姑娘纳命来!
小奚比小姜大一千三百岁,但实际上小奚走入雪境时,跟小姜差不多大。
假死准备!
第25章 第 25 章 奚时雪怎么
晚跑一会儿都得没命。
姜令霜一路上将那丹襄境主骂了几轮。
四人连夜跑到了另一处宅邸, 春姨出门将所有的痕迹抹除,不大的屋内,姜令霜一手叉腰, 一手拎了水壶猛灌了几口水。
宁菡瘫坐在地, 生无可恋地问:“殿下,咱们得跑到什么时候, 不是说丹襄境主会回雪境吗, 如今瞧着他哪像要回去的模样啊?”
离淮靠在门上, 说道:“殿下, 如今看来他不止和您有仇,怕是跟整个东洲王城都有仇,不然何必去杀大殿下呢, 都惊动古神了。”
姜令霜喝了半壶水才压下那股无名火, 她看过去,这会儿见谁都不爽。
“我怎么知道, 他原先就看不惯星巽堂,奇了怪了,之前他一直在丹襄雪境, 星巽堂怎么跟他结的仇?”
春姨匆匆走进来, 关上房门:“殿下,气息我都已经抹除了, 可对付这样的大能,被他找到只是时间问题,躲不过几日的。”
姜令霜坐下,低眸想着事,单手屈起有意无意地敲来敲去。
见两只小妖也累得够惨,春姨去煮了壶茶, 炉火烧起,茶香很快在屋内蔓延。
姜令霜道:“春姨,思韫那边还好吗?”
春姨道:“尚可,那丹襄境主并未去找他们,似乎只追着咱和大殿下。”
这倒是让姜令霜松了口气,妹妹那边安稳便可,如今她被追杀,担心牵连,定是不敢去见思韫的,也没办法见奎叔他们。
姜令霜起身走到后厅,取出玉牌给玉琼音传信。
春姨叹了口气,将煮好的茶给两只小妖各倒了一杯,取出些干粮递过去。
“先吃着,说不定后半夜还得跑。”
宁菡咬着干巴巴的饼,闻言嘴巴一瘪:“这还不如在青山郡呢。”
离淮道:“殿下那凡人夫君虽柔弱,但做饭是真好吃,殿下没少给我们拿糕点。”
从未见姜令霜和一个男子走这般近,自小到大,她好似断欲绝情了般,这般年纪的王嗣大多都开始谈婚论嫁了,便连玉琼音也已定了婚事,他们这些王嗣,婚事大多做不得主。
王君还未中毒前,欲为姜令霜择夫婿,中意的人是北洲王嗣薛琢,两个孩子自小一起长大,那时薛琢也尚未继任少君,和姜令霜一般,都只是个寻常王嗣。
奈何姜令霜一听便炸了,跟王君大吵,这婚事便也作罢。
提及那凡人夫君,春姨倒有些好奇:“殿下那夫君年方几何?”
离淮道:“二十出头吧,瞧着可年轻了。”
春姨倒抽了口气:“二十出头?”
宁菡道:“比殿下小几轮呢。”
难道姜令霜喜欢比她小的?
春姨笑了笑,又问道:“那性子如何?”
宁菡道:“还行。”
离淮皱眉:“除了有时莫名给人一种胆寒感,其余时候倒是还不错,对殿下挺好的。”
比如他挂在房檐下当干藤时,那凡人不经意抬头看过来,离淮是真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那凡人真打算拿他当柴烧。
明明是个凡人,肉眼凡胎,难不成真能瞧出他是个妖?
春姨掰着指头开始算:“算他二十五岁,若殿下顺利拿到天诏,继任王君之后,我们即刻开始清算星巽堂,连根拔起估计得三十年起步,再回去接那凡人……嘶,他五十来岁了,怕是已双鬓斑白。”
虽然此言格外没良心,可春姨觉得一个年逾半百的凡人,大抵是配不上自家风华正茂的殿下。
离淮撇撇嘴说道:“岂止呢,凡人不仅有生老,还有病死呢,殿下那夫君体弱,也不知能否活到那时,殿下估计都来不及给他收尸吧。”
话刚说完,离淮便觉察出背后有些寒凉,他悄悄抬头看去,姜令霜站在他身后,正垂眸盯着他。
离淮尴尬一笑:“殿下,说笑呢。”
姜令霜眸光森森,皮笑肉不笑道:“还是太闲了是吗?”
一根藤蔓被扔出了屋子,离淮落地化为人形,气急败坏道:“殿下,那我说的也是真的啊!”
一根扫帚扔了出来,姜令霜关上房门,无情道:“扫地。”
关上房门,她坐了回去,和春姨宁菡一起烤火,瞧出她如今心情不好,春姨摇了摇头,宁菡也憋着不吭声,默默啃自己干巴的饼。
姜令霜低头看着炉子里燃烧的柴火,沉默半晌,说道:“玉琼音告知我,参府联合其他门派,准备送丹襄境主回归雪境。”
春姨心下一喜:“这是好事啊。”
姜令霜又道:“承咎剑再次开启需要三日,这三日他们拿他没有办法,天诏在后日便能生成,我必须得出现去夺了天诏,但我一旦现身,丹襄境主定会追来。”
宁菡捧着饼,眨巴眨巴眼睛,提议道:“那我们假死的计划就得提前了?”
原本是没这般早的,谁料半路杀出个丹襄境主,不仅让天诏提前落下,还让姜令霜陷入了被动境地。
春姨沉声说:“姜庭渊重伤,若想夺得天诏,如今定无胜算,因此老身若没猜错,大殿下的母族或许会介入东洲王城夺储之事。”
姜庭渊的母后是商府上官家的大小姐,上官家在商府众多家族中有极强的话语权,若商府介入,怕是事情棘手得很。
宁菡嘀咕道:“可是咱们的规矩就是其余门派不得介入各大王洲的王储之事啊,这规矩都几千年了,天诏选谁谁就是少君,择强为主。”
姜令霜淡声道:“王君昏迷,无人能制裁他们。”
那还是腹背受敌,前有姜庭渊的人蠢蠢欲动,后有一个神经境主提剑追杀,姜令霜长这么大,没遇到过这么离谱的事。
“总之姜庭渊的人应当很快动手,倒是趁他们的手,我随机应变,你们记得别露馅。”
姜令霜往炉子里丢了根柴,火光跳跃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
“我也想尽快解决这些事了。”
玉琼音告诉她,奚时雪失踪了。
参府的人没有带走他,他失踪了。
这让姜令霜有种失控的感觉,她说不清心底那股慌乱究竟为何,只是在得知这消息时,连玉牌都没握住,直到玉琼音在那端唤了她几声,她才恍然回神。
奚时雪怎么会不见呢?
玉琼音问她该如何办,姜令霜只是沉默,随后便挂断了玉牌。
姜令霜盯着炉子里的柴火,明知如今不该为他分心,王君之位于她不仅是权力,更是保命之策,这事关她和这些人的性命。
她没有办法,也不能为他分心,更不能在如今这个关头回到青山郡-
东洲王宫今夜并不太平,谁也没想到,奚时雪能徒手扛了京玉弓一箭,更没想到,这厮两日便好全了!
以至于奚时雪杀回王宫之时,守卫完全没有准备,连人影都没瞧见,他便已闯了进去。
一方王洲的宫殿修建华丽,连廊别院颇多,奚时雪拎着剑走在其中,如入无人之境般,身后跟了乌泱泱的王宫守卫,但无人敢对他出手。
奚时雪并未感知到姜庭渊的气息,这位大殿下并未回宫,应是在得知他没死的时候,便料到他会杀回来,因此不敢回来。
他在走到最深处的宫殿时,那些跟了他一路的守卫不再畏缩,而是横剑挡住了他的路。
为首的将领身着甲胄,体型魁梧,面容粗狂,沉声道:“境主,您不能再往里走了。”
奚时雪淡淡抬眸,问他:“我无意连累无辜,只找两人,你们的大殿下和二殿下呢?”
将领唇瓣紧抿,若非眼前的人是丹襄境主,怕是早就扯开嗓门怼回去了。
东洲就两个殿下能打了,偏偏他找的还就是这俩,要是都杀了,他们东洲的少君去哪里找!
但奚时雪并没有所谓的同情心,知晓这将领是不会告知他两位殿下的消息,直接缩地遁走,方才还在守卫之前的人,一眨眼便到了他们身后百丈远,站在殿门前。
“境主!”将领无奈,挥刀便要上前。
奚时雪抬手轻挥,满地的雪腾起化为厚如壁垒的雪盾,将整个宫殿围得密不透风,也将这些守卫阻拦在外。
他无视守卫们在外的劝解,推开殿门抬步走进。
方才在外奚时雪便已感知到一股行将就木的病气,他知晓东洲王君在两年前中毒,已昏厥两年,奚时雪对此毫无兴趣,也不想掺和王族的事。
可偏偏,他觉察出了一股熟悉的清灵之气。
一扇屏风将寝殿分为内外两厅,随侍的人皆被他的灵力定住,无法上前一步,只能睁着眼看他走来,绕过屏风,行至榻前。
奚时雪垂眸看着躺在榻上的人。
面黑如漆,形销骨立,两年的中毒让这位东洲王君失去了所有圣者威严,看不出半分帝威,皮包着骨。
奚时雪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位王君的眉眼间竟有些眼熟。
可等他仔细辨别,却又觉得,兴许五官浓丽之人都有些相似之处,阿霜的眉宇间没有这般算计筹谋,她活得潇洒自由,坦荡磊落。
奚时雪弯腰,摘下了这位王君脖颈间的玉坠,纹路为并蒂莲,是男子和女子定情之物。
这枚玉坠里的清灵之气,并不属于东洲王室。
在姜令霜出事那日,煞火燃烧过的土壤中残留了姜令霜的血迹,他也觉察出了这股清灵气,这来自妖族。
这玉坠是妖族之物。
一个东洲王君,随身佩戴的东西竟来自妖族,奚时雪盯着那枚玉坠,里头还融了一根头发,赤金色的发并不是人修能有的,但听闻妖族有靓丽的发色。
其实姜令霜的头发,也不是如墨的黑,隐约透着一些栗色,只是极轻,让他觉得这或许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色干枯。
奚时雪握着那枚玉坠转身离开,门外的守卫正试图凿破他的雪盾,可这玩意儿也不知怎么聚成的,连化神境的将领都未能在它身上凿出一丝裂缝,反而把人累得气喘吁吁。
将领正准备求援,却不料下一刻,雪盾像是被风吹散,竟裂为漫天的散雪,拂面吹来,脸颊被冻得生疼。
将领挥了挥手拍开随风乱飞的雪,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雪,刚一睁眼,奚时雪已到他身前。
“嘶。”将领吓得抽了口气,后退几步。
奚时雪神色淡淡,问他:“你们的王君可有妖族美妾?”
这话问得着实冒昧,且不说这是王君私事,一个镇守宫门的武将怎么会知晓,更别提还是妖族的人,谁人不知,天下四大王洲是严令禁止与妖族私通的,王君怎敢立妖族为妾?
“这……不可能吧,王君并非贪色之人,除了两任王后外,并无妃嫔。”将领尴尬笑了笑,被这人身上的雪意冻得生冷,默默后退了两步。
奚时雪又问:“你们的二殿下名唤什么?”
将领一脸为难道:“境主,二殿下和三殿下身体虚弱,自出生便被送离了王宫,后来王后离世,两位殿下从未回过王宫,属下也实在不知。”
奚时雪只是看着他,握紧掌心的玉坠,再次问道:“你们的二殿下身上有妖族血脉吗?”
这话一出,周围齐刷刷跪了一排,将领脸色大变,忙垂首道:“境主,切不能这般诋毁东洲王室,四大王洲从未与妖族通婚,我们东洲不敢这般做!”
奚时雪垂眸看着他,他并不能懂这些人的恐惧在何处。
“若通婚且诞下子嗣会怎样?”
在外征战面临劲敌都未有胆颤的将领,在此刻竟抖若筛糠,撑在地上的手紧攥,深呼吸几口,才敢回答奚时雪的问题。
“若让镇守东洲的古神得知,京玉弓指向的,便会是我们的王君,以及王君的半妖血脉,整个姜家的东洲或许便要易主了。”
将领抖了半晌,没听到眼前的人说话。
他悄悄抬起头,眼前只剩下一片雪,而方才杀意凛然闯进王宫的人,早已不知何时离开了-
奚时雪闪现至王宫外,连日大雪令街上几乎无人,便是繁饶的王城都不如过去半分人烟鼎盛。
他走了没几步,便觉察出身后有人跟上。
奚时雪并未停下,当他不存在。
奚玄鹤跟在身后,说道:“家主,您得跟老夫离开了,您必须得回丹襄雪境,否则这世间便乱了。”
奚时雪没有回他,无人知晓他要去哪里,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奚玄鹤叹了口气:“您只有几日时间了。”
几日也足够了。
马上要到阿霜的头七了,在她头七那日,他定要拎着那两位殿下的头颅去祭奠。
此后千年万年,他会回到那个世人为他准备的埋骨之地,但不同于过去,他不会再静静看着这世间,这一次,他会让自己陷入永久的沉睡。
不再有意识,只是一个镇守饕雪的容器。
奚时雪停了下来,抬头看去,整个世间都是因他落下的饕雪,事到如今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离开丹襄雪境。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擅自离开,招致来了这场报应吧。
作者有话说:
今晚依旧还有一更,过会儿更新!
下一章就能假死啦,马上见面~
第26章 第 26 章 她想回到青
因中途冒出了个丹襄境主, 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徐南禺未敢带姜庭渊回到东洲王城。
离王城很远后,他们才停在了一座宅子里。
徐南禺咬牙换好断臂的伤药, 等伤药换完早已大汗淋漓, 他攥紧拳头忍着剧烈的疼痛,待痛意压下后, 才深深吸了口气。
里间传来咳嗽声, 徐南禺走进去, 端起水递过去。
“殿下, 您喝点茶。”
不过才几日,姜庭渊已完全不像过去那个锦衣华服的殿下,连日的追杀让他疲惫到极点, 形容憔悴。
看到徐南禺空档的右袖管, 姜庭渊道:“此番回去,我会托外祖父找人帮你医治, 参府奚家擅医,可生肌续脉。”
徐南禺垂首道:“属下无碍。”
姜庭渊喝了茶,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艰难吐了口气, 说道:“丹襄境主无端对我们出手,参府奚家自觉亏欠于我们, 你的伤,他们合该帮你治。”
徐南禺道:“殿下,您救过我和妹妹,我自当竭力辅佐保护您。”
姜庭渊并未回话,看向窗外道:“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谁,徐南禺知晓。
姜庭渊的外祖一家为商府上官家, 母亲离世后,也多亏了外祖一家明面上的照顾,才帮着姜庭渊收拢了不少星巽堂的老东西。
一行人从墙上跳入院中,为首之人玄衣白发,步履匆匆进来,瞧见病榻上的姜庭渊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渊儿!”上官崇神色大惊,忙走进来坐在榻边。
姜庭渊撑起身子:“外祖父。”
上官崇忙道:“你歇着,莫要乱动。”
身后带来的随行医修忙上前诊治,喂了姜庭渊一些丹药,他的气色肉眼可见红润不少,说话也有了力气。
上官崇上下打量着他,末了咬牙道:“那妖族竟下如此狠手,连一洲王嗣都敢戕害,灵泽妖境真当我们死光了吗!”
姜庭渊道:“妖族不足以我请动外祖父,此番求助您,主要是那丹襄境主。”
上官崇德脸色一变,沉声道:“这事徐南禺已告知过我,那境主也不知抽什么风,听闻连姜令霜也在追杀。”
那兴许便是和东洲王宫有仇了,姜庭渊心下沉思,但如今也不是操心他到底为何一门心思追杀他们的时候,更重要的事,是天诏。
“丹襄境主的实力着实强大,竟能抗下古神一箭,如今天诏应在生成,今夜过后,最迟后日便能落下了,可如今我……”
上官崇知晓他未说完的话,握住姜庭渊的手拍了拍:“你是清儿唯一的孩子,我自然知晓少君之位于你的重要性,虽然王储之事外门不得干预,可如今你父王昏迷,也插手不得,外祖自是帮你。”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站着的徐南禺:“你说姜令霜也在被追杀?”
徐南禺垂首道:“是,丹襄境主同时在追杀两位殿下,瞧着像是有仇。”
上官崇若有所思道:“如此也好。”
他安静了会儿,唇角微勾,看向靠在榻上的姜庭渊:“渊儿,她不是有个妹妹吗?”-
离淮走进屋内,拱手道:“殿下,您猜得没错,他们对思韫殿下出手了。”
姜令霜单手托腮正闭眼假寐,闻言睁开眼:“商府上官家?”
“是。”离淮道,“奎叔来信,他们已将思韫殿下的宅子围了起来。”
宁菡从房梁上翻下,冷着脸道:“杀。”
春姨从屋外走进,瞪了眼宁菡:“现在不是拼武力的时候,凡事动脑子。”
宁菡不敢跟她吵,一脸幽怨地化为小蛇挂上房梁,将自己又盘了起来。
春姨看着姜令霜道:“小殿下,将思韫殿下也置于危险之中,您确信这样可行吗?”
姜令霜垂下长睫,看着桌上逐渐沸腾的茶壶,这茶一日未断,一直都续着,整间屋里都是弥漫的茶香。
“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不清楚身边的内鬼是谁,这是让他暴露的最好时机。”姜令霜道,“我不会让思韫受伤的,还得劳烦您多注意些。”
春姨叹了口气:“那是自然,您这说的哪里话,护您二位平安,是老身的职责所在。”
姜令霜起身,正要捞起披风,刚触及却又停下,指尖蜷了蜷,她直起身子道:“将这件披风收起来吧,给我拿件别的。”
春姨走过来抱起披风,一边叠一边问:“不是很喜欢这件披风吗,为何要换?”
离淮已递来新的披风,姜令霜披上,回道:“打架会弄坏的。”
她裹上披风,系好领口,从乾坤袋中取了把剑。
“走吧。”姜令霜推开门,站在廊下仰头看去,雪势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别让他们等急了。”
几道身影朝雪夜中奔去-
东洲不缺山,住在深山里的要么是得道的高人,要么是如姜令霜这般躲避追杀的人,她有许多宅子,姜思韫和她并不住在一起,因着妹妹的特殊,姜令霜为她单独备了宅子。
这些年无人去叨扰一个发疯的殿下,在星巽堂眼中,姜思韫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神智混乱的人。
同样是半妖,姜令霜可以遏制自己的妖血和人血,而姜思韫出生便无法兼容自己人族和妖族血脉的共存,反而两者相冲,令她心性大乱,不识人事。
星巽堂并不会吃力不讨好地去对付一个疯癫的殿下,毕竟她不像姐姐,可以威胁到姜庭渊的君位。
因此这么多年,这也是徐南禺第一次见到姜思韫。
她躺在榻上,双目紧闭,与姜令霜生得有五分像,但无法遏制妖血的后果,便是她的侧脸有如鳞片般的妖化特征,至今无人知晓王后的妖身、妖境的王族一脉真身为何。
徐南禺盯着那些蓝色鳞片,眉头紧皱。
莫不是鲛人一族?
可鲛人一族天生羸弱,又怎能令玄蟒、赤鸾两个神兽听命于他们,甘愿留在灵泽妖境护佑族群?
徐南禺抬步上前,正要查看姜思韫的真身为何,一条手臂伸了过来,他抬眸看去,对上一双冷然的眼睛。
奎叔真身为一条蝰蛇,天生竖瞳,盯着人的时候有些森寒,纵使此刻被他们的人拿刀抵着脖颈,仍坚定拦在姜思韫的床前,俨然不肯让他靠近一步。
徐南禺眉头一挑,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几个妖族守卫被牢牢镇压,大殿内气氛紧张,姜庭渊正低头喝茶。
一旁的上官崇盯着院里的夜色,说道:“他们来了。”
姜庭渊笑了声:“她果然放不下她的胞妹,心慈手软。”
院里落了足以盖住脚踝的雪。
姜令霜提剑走进,一眼瞧见的便是敞开的大殿。
里头站着乌泱泱的人,摆了两把木椅,有一把便坐了姜庭渊,他的身边,坐着商府上官家的家主,上官崇。
姜庭渊冲姜令霜举起茶盏:“二妹,几日未见,听闻你近日状况也不好啊?”
姜令霜扯了扯唇角:“那还是比王兄好些的,毕竟我可没受伤,也没伤到断臂。”
徐南禺脸色一青,眸光幽幽盯着她。
姜庭渊冷嗤一声,单手托腮看着她:“天诏落下了,你若躲着等那日去夺天诏多好,可你偏偏心软,一个疯癫的胞妹都无法舍弃,注定当不了这王君。”
寝殿内的妖族守卫见姜令霜来,皆眸中含泪,咬牙看着她。
姜令霜拱手对他们行了个礼:“有劳伯伯姨姨们这两年照顾思韫了。”
奎叔道:“小殿下,您不该过来的!”
头生独角的女子道:“小殿下,是我们和思韫殿下拖累您了!”
姜令霜听了太多道歉。
直到上官崇听不进去了,冷笑一声拍桌而起,洞虚满境的修士罡风震烈,厉声道:“此处离东洲王城千里有余,京玉弓也无法护你,既然来了,那便将命留下吧!”
打斗只是一瞬间的事,姜令霜迎上上官崇,春姨和宁菡离淮兵分三路,去解决那些上官崇带来的人。
寝殿内的妖族守卫看得心急,奎叔趁人不注意,反手自袖中取出暗器,一刀割断身旁之人的脖颈,抽出脊骨中的长刀冲出去。
“小殿下,我来助您!”
留在这里侍奉姜思韫的守卫有六人,其余五人皆脸色一沉,趁动乱时机,各自解决羁押自己的人,两人分守护在姜思韫身前,其余三人冲出寝殿。
徐南禺抬手做样子,示意身边的人去镇压他们。
姜庭渊扬手打断,撑着侧脸笑道:“不过几只妖罢了,翻不出什么浪。”
有了他们几人的加入,姜令霜这边的压力小了不少,春姨解决完自己的敌人,冲到她这边来助她,两人一同迎战上官崇。
打斗实在过久,久到半个时辰过去了,院里已横尸不少人,却还没耗死这几只妖。
若再打下去,免不得得被那丹襄境主觉察出灵压,那疯子说不定已经在杀来的路上来。
姜庭渊坐直身子,捂嘴轻咳了几声,好似风寒发作身体不适。
这是一种讯号,只有他们能懂的暗号,上官崇出剑的动作顿了瞬,被春姨找到机会,双手操纵骨刀砍了过去,趁他吃痛的时候,一掌将其轰出了院。
徐南禺扬声道:“不好,戒——”
话还未说完,脱离了上官崇钳制的姜令霜趁机掠来,飞进殿内,身影一闪而过,转瞬间扯走榻上昏睡的姜思韫背起。
徐南禺正要阻拦,两个护佑姜思韫的妖族冲了上来厮打。
姜令霜背着姜思韫跳出宅子,身后追上一人,她边跑边回头看去,喊道:“陶叔!”
陶叙手执两柄长刀,眉目冷然,说道:“小殿下,我送您和思韫殿下离开!”
姜令霜弯眸笑起来,眸中含着水光回道:“多谢,母后走后,多谢你们护着我和妹妹。”
陶叙似乎顿了下,转瞬间又笑起来,大大咧咧道:“殿下交代的事情,我自当尽力。”
姜令霜背着沉睡的胞妹,奔走在寒冷的雪夜中,迎面的风太冷了,冷到她觉得浑身都疼,那股疼一直蔓延到心口,揪住她的心撕扯得稀烂。
妹妹的脸靠在她的肩头,呼吸微凉,轻到几乎听不到,只是在颠簸中,姜思韫似乎觉察出了阿姐的到来,虚虚睁开了眼。
“……阿姐。”
姜令霜将她往背上托了托,侧首蹭了蹭她的鼻头:“阿姐在,思韫,睡吧。”
姜思韫一日醒着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来不及想姜令霜怎么回来看她了,满足地在她肩头蹭蹭,温声道:“好。”
将妹妹哄睡,姜令霜抬起一只手拉了拉她身上的披风,说道:“陶叔,他们不一会儿便会追上来,我们需得尽快——”
话没说完,胸腔冰凉穿透,姜令霜缓缓低头看去,自她身后捅进的刀从身前穿来,刀尖滴着血,血珠一滴一滴落进雪里。
姜令霜压下喉口的血,哑着声音问道:“陶……陶叔,为何?”
陶叙眸中含泪,抖着手拔出长刀,看姜令霜背着姜思韫一同跌进雪里。
他捂着脸,呼吸颤抖地说:“小、小殿下,我、我没有办法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在他们手中……”
姜令霜躺在雪窝里,抬手扯了扯披风,盖在姜思韫身上,张嘴便吐出大口的血,她并未看陶叙。
“思韫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叔,你心软一回,留她一命吧。”
陶叙跪在她身前,额头抢地,重重叩首:“小殿下!我无颜见您,也无言见殿下!您等我几日,我定去见您!”
姜令霜看着姜思韫的脸,妹妹一如既往地沉睡,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睡。
这么多年了,她身边的人越走越多。
越走越多。
姜令霜只是在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安稳,纵使当上了王君,真是她想要的日子吗?
她只是在想……
她想回到青山郡了。
作者有话说:
小奚:明天见老婆,今天早点睡,免得熬出黑眼圈。
明天风光大葬,小奚挖坟!
第27章 第 27 章 如此离谱之
奚时雪追到那二殿下的宅邸时, 里头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院中,冷眼环顾了一圈,能看出她走得着急, 连殿里的茶炉都没来得及熄, 炭火和茶水都已烧干。
奚时雪感知不到属于那几人的气息,她身边那只骨妖当真有些本事, 逃跑得格外熟练, 从路线到抹去气息熟门熟路, 让他追得麻烦极了。
他转身走出宅子, 操纵控雪术开始搜寻,从方圆千里一直延伸到万里之外,再远的地方, 以他目前尊者境的实力也无法触及, 除非升至圣者境。
奚时雪停下控雪术,转身朝东南向走去。
身后追上来几人, 他并未回给一个眼神,只是也未再瞬移,给了三个孩子追上他的机会。
“师父!”景宸绕至他身前, 连着追了许久, 三个孩子累得满头大汗。
见奚时雪停下,他匆匆说道:“你身上还有伤, 莫要再这般不顾身体,参府的人已在想办法羁押您回去,若您不愿,他们定会动用承咎剑!”
奚时雪倒觉得奇怪,这三个参府的孩子如今竟一心向着他,可他们不过相识半月。
姜令霜为何会喜欢这三个孩子, 奚时雪并不知,他们格外讨她喜欢,虽嘴上嫌弃这三个孩子傻,却仍会给他们准备糕点。
这也是奚时雪能容忍他们至此的原因。
路松盈的眼圈还红着,吸了吸鼻子,说道:“师父,您要不赶紧跑吧。”
应煊也道:“对,您赶紧走,参府联合其他门派,人多势众,就算您是尊者境也难以少胜多。”
奚时雪并未说话,眨眼间遁出百丈远,不等三个孩子追上便已离开。
他并未打算逃,于他而言,是否自由已不重要,丹襄雪境亦可以成为他往后千万年的家,总之一个没有意识的容器,在哪里都一样。
这些人倒识趣,给他时间去寻凶报仇-
收到陶叙的传信后,姜庭渊起初并不信姜令霜竟会这般容易被杀。
要知道,这人的命大得很,百年间想杀她的人可不止星巽堂的,偏偏她总能逢凶化吉,死里逃生,若非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姜庭渊还真当那妖族护族神灵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保每个妖族的性命。
姜庭渊只是给王城传去了信。
早已等候在命灯殿的侍从回了话:“大殿下,二殿下的命灯熄了。”
一瞬间,狂喜在姜庭渊胸腔蔓延,他几乎难以抑制疯狂跳动的心,气血翻涌令他的旧伤发作,闷闷地咳嗽起来,憋得侧脸和脖颈通红,一旁的侍从连忙倒水。
姜庭渊无视咳出的血,近乎狰狞地看着徐南禺:“你听到了吗,姜令霜死了,她死了!”
他的声音太大,妖族五感过人,院里厮打的几人皆愣住,猛地朝殿内看来。
一柄长刀穿过了奎叔的肩头,他反应迅速,急忙劈断长刀后退十几丈,几个妖族守卫皆退守过来,背靠着背围成一圈。
春姨看向大殿,她的眼里淌出泪来,声嘶竭力道:“怎么可能!”
宁菡本面无表情,心说春姨可以原地去表演话本了,但被春姨的余光一瞥,沉默一瞬。
离淮眼前一花,宁菡冲了出去,提起刀喊着:“我杀了你为殿下报仇!!!”
离淮、春姨:“?”
有点崩蛇设了啊!
上官崇一掌将她打了过来,离淮赶忙接住她,低头一瞥,宁菡哭得嗓门极大。
“殿下,我的殿下!”
离淮小声道:“宁菡,过了。”
她平时可是一条高冷蛇的!
可她这一哭,几个不明所以、真当自家殿下死了的妖族守卫登时反应过来,脸上的悲愤一卡,还没等姜庭渊他们看出异样。
忽然间,奎叔跪倒在地哭嚎起来。
“小殿下!我有愧于殿下的嘱托,我无颜见您!”
“殿下,我怎么敢去见您!我还怎么敢回妖族!”
“姜庭渊,你不得好死!”
几个妖族像是受了极大的伤,或神情呆愣,或跪在地上抽泣,或悲愤痛骂,俨然一副落败绝望之态。
徐南禺眉心微蹙,心下一沉,尚未来得及思索哪里不对劲,便见上官崇拂袖走进来。
“这几只妖要如何处理?”
姜庭渊冷声道:“自然是杀了啊。”
院里的人正准备动手,春姨眼神一凛,拂袖挥出一把白雾,被利风一吹尽数扑向殿内,骨妖的攀骨之毒毒性极强,院里尚未来得及防御之人乍一接触,瞬间骨肉模糊,惨叫几声倒在地上。
上官崇反应极快,拂袖挥出屏障阻隔了毒雾,待白雾散去,院里早已没有妖族的人。
徐南禺抬步便要去追,上官崇连声打断:“别耽误时间,打斗这般激烈,丹襄境主定觉察到了,说不定正赶来!”
提及丹襄境主,姜庭渊脸色一变,咬牙道:“为何还不回他的丹襄雪境,从未见过如此暴戾之人!”
上官崇拽起他:“先走为上。”
姜庭渊起身,上官崇快速抹去气息,防止那杀神追踪。
他们前脚刚走,尚不足半刻钟,院门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
奚时雪垂眸看着院里被焚烧过的痕迹,有人先他一步烧去了所有痕迹,但这里发生过打斗,他在几千里外便觉察到了,那些人应当未走远。
他并未浪费时间,转身便要去追,刚遁出几十里,奚玄鹤便追了上来。
“家主!”
奚时雪没时间听他啰嗦,淡淡看他一眼便绕过了他,可这次奚玄鹤却旋身挡在了他面前,俨然一副不肯退让之态。
“您不必再追了。”奚玄鹤摇摇头,轻轻叹气,“二殿下的命灯方才熄了。”
奚时雪并未有旁的表情,只是看着他,瞧着毫不在意,可奚玄鹤却觉察出雪势的激增,以及周遭斡旋的卷风。
他在生气。
奚玄鹤道:“您也觉察出了打斗的迹象吧,天诏将要落下,大殿下若想取得天诏,二殿下是最大的威胁,因此趁早除去她是最好的结果,您来晚了一步。”
寒风愈发凛冽,卷起他们脚边的雪。
“王室便是这般,手足相残,最是无情帝王家,您也不必再追了,二殿下已殒。”
奚时雪淡声问:“死了不还得埋吗?”
奚玄鹤哑口无声,沉默不语。
面前的人已消失,奚玄鹤望着前方,枯枝载雪,天地一色,他看了会儿,忽然幽幽轻叹一声。
听到那二殿下的死讯,奚时雪并未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感,相反,他又如阿霜死的那日,空前的暴怒几乎冲破他的理智。
她凭什么死了,怎么能死得这般轻松?
他的夫人连块尸骨都没留下,他只能带着那块碎帛,待回到丹襄雪境后在身边立个衣冠冢,自此沉眠在她身侧,他们两人走到这般境地,偏偏那杀害她的凶手一个要去夺王君之位,一个竟然轻松死了。
马上要到她的头七了,就算是死了,他也得拎着那两位殿下的头颅去祭奠。
奚时雪无视追过来的景宸三人,白衣消失在风雪中,徒留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雪更大了,朔风卷起百里的雪,天地皆被冰封-
几千里外,大雪已掩埋一切。
春姨循着姜令霜的气息,扑进雪地里将她挖了出来。
姜令霜抱着妹妹,披风裹在妹妹的身上,对此一无所知的姜思韫安静沉睡。
春姨抖着手将她们分开,奎叔上前背起姜思韫。
春姨捂住姜令霜胸口间的血窟窿:“快,快拿丹药来!”
离淮忙将提前准备好的丹药递过来,掰开姜令霜的嘴一股脑喂了进去。
几个妖族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血不忍直视,一个个在外从未怕过什么,如今却都红了眼,事到如今,他们也知晓了姜令霜的计谋。
当年她出事后,他们便知晓大抵是自己身边出了内鬼,只是无人想去怀疑自己的同伴,大家当年跟随殿下从灵泽妖境远赴东洲,足足三百年了,早已情同手足。
春姨为姜令霜裹上披风,离淮忙将她背起。
“先走。”
他们一同奔向雪林中。
奎叔道:“现在该如何做,王宫里的命灯怎么会灭?”
春姨擦去眼角的泪,定声道:“内鬼这事,在殿下两年前出事前就已觉察,假死的计划早就定下,看守命灯的宫侍已被咱们的人替换,殿下的命灯早已换掉,何况丹襄境主估计守在王宫附近,姜庭渊也未必敢回去看。”
“殿下此举太过冒险,伤可是真的,擦着心脉穿过的!”
春姨也不知姜令霜竟会冒险至此。
她说随机应变,原来是真的打算让自己受伤,只是她也赌对了,看她长大的陶叙从未手抖,唯独刺向她的那一刀,抖得偏离了心脉。
身着紫衣的女子问:“那接下来该如何做?”
春姨沉声道:“殿下打算在天诏降临那日潜回王宫,如今姜庭渊不知是否信了殿下的假死计谋,但最大的隐患是那杀神境主,接下来得让他知晓殿下已死,也得让星巽堂放松戒备。”
“可境主迟早会知道的。”
“他没时间了!”春姨侧首看他,“雪灾已到不可控的境地了,参府联合其余门派已在计划捉他回去,祭出了承咎剑,正赶往东洲,最迟后日一定会来,只要这两日瞒过他,等他回了雪境便再难出来。”
奎叔问道:“确定可行?他实力如此强横,怕是不一定能被捉拿。”
春姨冷声回答:“再强大也不过一人,那境主好似只和姜庭渊以及小殿下有仇,如今小殿下一死,他定集中心思去对付姜庭渊,哪有时间来探查殿下真死假死,人死如灯灭,难不成还能去挖坟?这可是极损阴德的事!”
奎叔不再多言。
按照四大王洲的规矩,王嗣身死是古神血脉的陨落,不发丧成礼,停棺六个时辰便需入王陵,如此魂魄尚未散全,古神之力会保佑魂魄早入轮回,兴许能再次投胎回来。
一旦入陵,便连姜庭渊也不敢撬坟,身为王室血脉,掘开古神留下的陵园是极其不敬之事。
当得知位于东洲王城西北侧的王陵被人潜入,姜令霜的陵寝之位被动过时,姜庭渊提起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陶叙做事倒是利落。”姜庭渊神情冷淡,“之前便说姜令霜早晚得死于心软,还真是一语成谶。”
徐南禺提议道:“二殿下性情机敏,未尝不会觉察出两年前那件事的古怪之处……属下觉得,或许得再查验一番。”
姜庭渊皱眉道:“你想开棺?那里埋葬了历任陨落的王室血脉,如何敢去叨扰?”
徐南禺唇瓣紧抿,垂首不再多言。
可徐南禺说得也对,姜令霜步步为营,怎会毫无后手?
难不成真得派人去搜一番?
上官崇走进来:“渊儿,王宫传信,天诏在明日便能生成,如今那丹襄境主定堵着咱们回去的路。”
忘了还有这棘手的杀神。
姜庭渊一阵头大,抬手揉捏眉心,低声骂道:“姜令霜一死,那境主定着力来对付我了,到底是哪里惹他了,何必这般穷追不舍!”
上官崇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莫要担心,如今仅存的王嗣只剩你和那三殿下,大不了咱们就躲着,等参府派人来镇压境主过后,再回去拿天诏也不迟,左右姜令霜已死,天诏择强而落,你是唯一人选。”
姜庭渊却拧着眉,目光落在地砖上。
姜令霜多次死里逃生,八字硬得无敌,难道这次真这般折了?-
姜令霜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八字硬得无敌。
妖族血脉让她的伤比修士要好恢复一些,从陶叙拔刀的那一刻,她便算准了位置,也算准了他的手抖,那柄弯刀擦着心脉而过。
伤口的疼痛于她而言并不算什么,昏厥前,她只是觉得心里更疼罢了。
她的意识幽幽转醒时,是春姨托着她放入自成年时便备好的陵寝内时。
春姨低声道:“小殿下,你在这里待两日再出来,此处姜庭渊不敢派人前来查看,那丹襄境主再放肆,也做不出掘坟这种损阴德之事,这里是安全的。”
“不要担心我们,丹襄境主对我们并无杀意。”
因为那神经病只想杀她和姜庭渊。
姜令霜在棺内吃完了春姨留下的丹药,躺到伤口慢慢复原后,已憋出一身汗,推了推棺材板,王嗣的棺椁都是白玉做成的,密不透风。
她实在憋得难受,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听到外头有窸窣的声音,伴随着些许咔嚓声,低声将造陵的人骂了八百遍。
总不能因为她不受宠就这么偷工减料吧,竟然还有虫子来啃,要是哪天她真死了埋进来,不出一月尸身都被啃没了!
姜令霜没招了,又热又闷,出了一身的汗,外头还一直有石块碎裂的咔嚓声,她蕴出灵力,一掌轰飞了棺材板。
大不了她就在这里坐两日,只要在陵寝里就行。
姜令霜揭棺而起,直愣愣坐了起来,刚准备爬出棺椁,封闭的陵门被从外彻底碎裂,在她面前裂成了齑粉。
迎面吹来的寒风裹着细小的雪,挂在脸上有些生疼,她僵着脖子缓缓抬头看去。
“……阿霜?”
姜令霜大抵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如此离谱之事。
他都恨到掘坟了?!
作者有话说:
小姜:表面很淡定,实际人已经走了一会儿。
今天来晚了,本章发个红包!
第28章 第 28 章 “你离我近
奚时雪已与这世间隔绝太久, 他走入丹襄雪境至今,已有一千三百年,以至于他根本不知外头的局势, 更不知一个半妖如何在王洲平安长大的。
奚玄鹤说的话, 他最初半信半疑,直到将自己关在屋里的那三日, 想起了些记忆后才信了他的话。
姜令霜怎么会是只半妖呢?
她如果是只妖, 以四大王洲和妖族的龃龉, 万年来势同水火, 怎会有一洲王君敢冒着江山易主的风险去迎娶妖族,在古神眼皮子底下犯禁,诞下了半妖血脉?
纯粹的王族血脉延绵着古神的血, 却在这一代沾染上了妖血。
正因恢复记忆后, 他太了解妖族和王洲的仇恨,才不得不相信, 姜令霜绝不可能是那位二殿下。
可她偏偏就是。
她没死,阿霜没死,带给他的狂喜甚至比当初创建参府奚家时还要深, 可那喜悦也夹杂了他没有办法掩盖的难过。
其实有很多诡异之处, 只是他不敢去信,不敢相信, 自己是被姜令霜放弃的,甚至于抛弃。
姜令霜也慌得要命,坐在棺内手足无措地看着奚时雪,看他的眼眶逐渐变红,他执剑的手越发用力,几乎要捏碎那把剑, 明明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却让姜令霜觉得,她好像给了他很大的委屈与难过。
“我……时雪,事情不是你想得——”
慌张的解释还未说完,姜令霜的眼前被鲜红晕染。
奚时雪忽然呕出大滩的血迹,滴落在那身素净的白衣和盈透的白玉地砖上,他弯腰咳嗽时,星星点点的血迹也随之喷溅出来,玉冠高束的青丝从身后耷拉至前,随着他的咳嗽一晃一晃。
“时雪!”姜令霜翻身跳出,手足无措地用袖口擦拭他的血。
奚时雪抬眸看她,透过混乱的发丝,姜令霜瞧见他的一滴泪,就那么生生在她面前坠落。
她苍白想要解释什么,可所有的话在此刻都无法洗去她的利用与抛弃,唇瓣抖了抖,半晌挤出无力的话:“……时雪,对不起。”
奚时雪扶着棺椁,克制不住地用力,随着道细微的咔嚓声,蛛网般的裂痕爬上白玉棺椁,下一瞬,在他们面前四分五裂。
奚时雪近乎执拗地别过头,用自己整洁的白衣袖口擦去唇角和下颌的血,他转身往外走,碎掉的陵门外是一片茫然大雪,是困了他千年的东西。
应时而落之雪,简直像是诅咒,他生来就好似肩负着镇压饕雪的职责,一捧雪对一个人动了情,又再次被狠狠抛弃。
姜令霜垂下的手蜷了蜷,事到如今,奚时雪的身份并不难猜。
他的失忆为真,但如今瞧来,似乎被她的死刺激到打通了任督二脉般,不仅记忆回归了,性子也大变。
她站在王室为自己准备的陵寝内,看着奚时雪离开的背影。
不过几日没见,他好像瘦了许多,连平直的肩胛骨都有些突出,明明仍旧是雪衣黑发,但姜令霜好似从他及腰的青丝中瞧见了些霜白。
事实上,她不该去追的。
丹襄境主应该回归丹襄雪境,这是为了天下好,她与奚时雪的夫妻情分已尽,人生来便有自己的路要走,姜令霜要去当这个东洲王君,奚时雪要肩负起自己镇压饕雪的职责。
奚时雪也并未有朝她讨要说法的意思。
他只是离开了,一句话未说,让姜令霜有种直觉,好似他这一走,千年万年都不会再见了。
在他的背影即将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时,姜令霜的手蜷了蜷,指腹触及到袖口方才沾染的属于他的血迹,一贯的清凉。
那股凉穿到了心底般,令她忽然惊醒。
“时雪!”
姜令霜追出去,几步瞬移至他身边。
一个尊者境大能若想离开,定是她追不上的,可实际上,奚时雪走得极慢。
姜令霜闪至他身前,仰头看着他。
奚时雪垂眸看她,单手拎着那柄不斩剑,神情平静至极,一言不发,但也并未再走。
“……你冷不冷啊?”姜令霜拉起他的手,掌心交叠搓了搓,“手这么凉,穿得也这么薄,风寒还好吗?”
属于妻子的温热一朝覆在手背上,奚时雪垂眸,看着雪花落在她的发上,她的身上裹着他送的披风,腕间戴着他送的玉镯,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被母亲下毒,被门生放弃,被世人送进丹襄雪境,都未令他有一丝委屈难过,甚至觉得这是人之常情,牺牲一人而救千万世人,他们的选择没错。
唯独在此刻。
“我有哪里不好吗,你不要我。”奚时雪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盯着悬在她腕间的玉镯,“你也不要我。”
姜令霜的呼吸在抖,手也在抖,抖到险些握不住他的手。
奚时雪抽出了自己的手:“阿霜,太冷了,你回去吧,我不会再追你了。”
去他的丹襄雪境,去他的镇压饕雪。
姜令霜在他转身的刹那,从身后抱住了他,她的侧脸贴在他的肩胛骨处,没有他刻意伪造出的体温,她才惊觉出,他真实的体温竟如此寒冷,已经完全不像个人。
他本来就不是人了,他只是一个镇压饕雪的容器。
“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当然要你。”姜令霜的双臂穿过他的腰,将他抱得紧紧的,“你是我遇到过的人里顶顶好的,我怎么会不要你?”
若想挣开她,他轻易便能做到。
奚时雪垂眸,看着她穿过自己腰身的双臂,她的手在他身前交握,攥得极紧。
奚时雪听到她说:“跟我回去吧,跟我回家吧。”-
姜令霜将奚时雪带去了自己常住的宅邸。
路过那处崩裂的地面时,她沉默了瞬,谁也没想到追杀她的炮仗境主竟是她那好脾气的夫君,那一剑险些将他们所有人的脑袋削掉。
姜令霜握住奚时雪的手,带他走在长廊里,他格外安静,一路上都没说话,这让姜令霜这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都成了哑巴。
小哑巴拉着大哑巴回家,宅子里没有旁人,就他们两个。
路过膳房门口,姜令霜道:“膳房里应该还有东西,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奚时雪这次开口了,淡声道:“不饿。”
姜令霜点点头:“哦,好吧。”
看来还是憋着气,她倒还是头一次见奚时雪生这么大的闷气。
姜令霜推开自己的寝殿,她的寝殿是三间房子打通的大厅,装潢奢靡,漆金屏风后是一张足够几人并排躺下的圆榻。
不知道奚时雪到底会不会冷,但姜令霜拉了他一路,这人的体温硬是没转暖半分,合着之前那种比常人稍凉的体温还是他刻意伪装过了的,只是一捧雪再怎么装,也无法装出正常人温热的体温。
姜令霜转身生了火,又将偏殿里的灵火珠都拿了过来,屋里瞬间暖和起来。
她忙完一切才有空看他,奚时雪并未坐,仍直愣愣站在那里,见她得了闲,他抬头看过来。
姜令霜勉强一笑:“这几日追杀也累了吧,我被你追杀也挺累的,我去烧水,你先沐浴将衣裳换下,我们再慢慢谈。”
在这里烧水不如在青山郡那般繁杂多事了,一个符咒的事,坟都被他掘了,老底估计也被他扒光了,姜令霜没必要隐藏自己的修为,转眼间烧好汤泉里的水。
她将奚时雪拉过来,又扯下奚时雪腰间的乾坤袋,是参府的东西,应是参府留给他的,估摸着将青山郡的东西一同装了进来,让他带进丹襄雪境。
“正好,里头有你的衣裳,将身上的血迹洗干净吧,这几日你应当也未歇息。”
忙着追杀她和姜庭渊,还抽空挑衅了一把东洲的古神,姜令霜抬眸看他,有太多的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让他先歇歇。
她也得歇歇。
被他追杀了几日,这几日提心吊胆的,连个澡都没时间泡。
“那我先出去。”姜令霜取出他的衣裳放下,转身便要走。
刚迈出一步,她皱了皱眉,低头看去,自她的脚下蔓延开来不知何时凝结的冰霜,生生冻住了她的鞋底。
姜令霜扭头气笑了,一脚蹬掉被冻上的鞋,穿着锦袜踩在地砖上,不看身后盯着她的人,颇为坦荡地继续走。
一面雪墙在身前聚起,将整个汤泉围了起来。
姜令霜回头瞪他:“你要我在这里看你沐浴?”
奚时雪垂眸,单手解开腰封,回道:“也不是没看过。”
毕竟临走前她还将人睡了。
姜令霜盯着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也觉得自己忒不是人了。
“……那你洗,我看着你洗。”
姜令霜那股无名火自己熄了,螃蟹挪步般蹭到另一侧,背过身在汤泉边坐下。
她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解衣声,随后有轻轻的入水声,姜令霜盘腿坐在汤池边,很久都没听到动静。
她没忍住,回头看去。
水雾缭绕,汤泉里放了蕴神养肌的灵露,挡住了他自腰身向下的地方,姜令霜并不好奇,也并非没见过。
她只是一眼看过去,目光落在他脖颈上的咬痕上。
奚时雪闭着眼,脖颈抵着汤泉边,似乎格外疲惫的样子,从内到外的倦色遮盖不住,这些时日她没心没肺地活着,他除了被古神重创昏迷的那两日,便未合过眼。
奚时雪知道姜令霜在朝他靠近,她坐在了他身边,指腹落在他的侧颈上,那里有一处咬痕,也有他跳动的命脉。
“怎么会还未消去?”姜令霜轻轻触碰微红的咬痕,她当时刻意收了力,两日便能消去,更何况奚时雪体质特殊,连古神留下的伤两日都能好全,这一处区区的咬痕怎会……
奚时雪抬眸,长睫被雾气熏湿,他仰头看着她,在她眼中瞧出了愧疚和心疼。
他抬起湿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阿霜,你在心疼吗?”
姜令霜抿了抿唇,并未回话,掌心覆在他的脖颈,蕴出灵力便要消去咬痕。
他却动手将她扯下了汤泉,温热的水自四面八方涌来,她还没来得及呛水,便被他掐住胳膊提了起来。
姜令霜胡乱揉了揉脸,音量高了些:“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手被他攥紧,奚时雪握得极其用力,执拗地盯着她的眼睛:“阿霜,你有心疼我半分吗?”
姜令霜侧坐在他的怀里,满肚子的火气都散了,盯着他的脸,那双墨黑漂亮的眼睛看着她,青丝被打湿挂在肩头,雾气又从他清晰的锁骨沿着流畅的肌理下滑,落在她的眼里,堂堂丹襄境主,像是在祈求她的一点怜爱般。
“你死的时候,我想起了许多事,想起我可笑的身份,我看似光荣实则悲惨的一千三百年,记忆彻底回归后,我召出了不斩剑,一路缩地成尺徒步来到东洲王城,为你雪恨后我将回归丹襄雪境,此后泯灭自己的意识。”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堂堂丹襄境主,天道之下第一人,被情爱冲昏头脑放弃一切,被人耍得团团转,阿霜,你有没有觉得很可笑?”
“只是一个凡人罢了,偌大一个王殿,容不下一个凡人的安身之处吗?你可有想过不抛弃我,交代一切带我回来呢?”
这么近的距离,姜令霜可以清楚看到他眼中的难过,他并不想流露出这般脆弱之态,但心事难瞒,苦楚难咽。
姜令霜只能无力解释:“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带你回来,时雪,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我身边的人——“
“不用说了,我明白的。”奚时雪埋头过来,鼻梁抵在她的脖颈间,“我都明白的,也并未有怨你的意思。”
他当然明白。
一个半妖出生在王洲,她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奚时雪轻轻啄吻她的耳畔,含住她圆润的耳垂,用并不尖利的牙轻轻撕咬,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根,慢慢落至脖颈。
觉察出姜令霜的身子后仰,他抬手按住她的脊背,宽大的掌几乎要拢住她的全部肩背。
“阿霜,不要再后退了,你离我近些。”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两千加更,今晚上还有一章,还是晚点更新~
第29章 第 29 章 “你不要讨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姜令霜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竟然真的心软了, 没有再推开他,即使知道奚时雪正单手在解她的腰封,姜令霜偏头看他, 他闭着眼, 唇瓣贴着她的颈侧轻轻摩挲。
“你对我这般心狠,你竟然真的不要我。”奚时雪拥过去, 将她拢进怀里, 按在她脊背后的手下滑, 潜入汤泉里勾住她腰间的系带, “可我无法对你生气,阿霜,我不能生气。”
腰封掉进汤泉中, 因为挂着玉坠稍有些重量, 很快便沉入水底。
姜令霜哪见过奚时雪这般模样,双臂抵在两人中间:“时雪, 我知你现在生气,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什么,你做什么都可以, 只除了离开。”奚时雪的回答分外简单, 他抬眸看她,长睫上悬挂的水雾坠落, 温热的汤泉并未升高他的体温,仍像一块寒玉般。
姜令霜恨恨道:“我看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奚时雪淡声回应,单手环住她的腰,他不需要再遮掩自己的力气,拎姜令霜毫不费力。
姜令霜被他转了个身抵在汤泉壁上,外衫解开后, 单薄的内衫沾了水紧贴在身上,奚时雪低头,盯着半透的内衫。
直勾勾的目光将姜令霜盯得双颊滚烫,一手横臂挡在身前:“发什么疯?”
“都消去了。”奚时雪冷不丁开口。
姜令霜一怔:“什么?”
“都消去了,只有我的还在。”云里雾里的一句话说完,他俯身亲上她的锁骨,姜令霜倒抽了口气,等他亲去其他地方,她低头一看,那里留了块不大的红斑。
奚时雪并不像重欲的人,因此姜令霜那晚才敢放肆,谁料这人就是个披了白面的黑芝麻丸,一晚上翻来覆去将她亲了个遍,回到王殿沐浴时,她都未敢让春姨侍候。
但七日过去了,再怎么也该消下去了,唯有她留给奚时雪的痕迹未消。
只是发了个愣,身前一凉,姜令霜低头一看,飘在水上的那团芙蓉色小衣,不正是从她身上扒下来的吗?
顿时气血全部涌上头,她的一张脸彻底红透,双手按在他的肩头:“你,你怎么刚见面就——”
奚时雪盯着她心口的位置,那里被陶叙的刀贯穿,纵使血脉之力能轻松愈合皮外伤,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姜令霜早已感知不到疼痛。
可她就是觉得,奚时雪在心疼,以及一股无名的戾气在酝酿。
他低头吻上她的心口,轻轻啄吻那道擦着心脉而过的伤疤。
“你这般心狠,连自己都能利用。”
姜令霜被他亲得理智直线下降,趁自己还有理智,按在他肩头的手用力想要推开他。
可这人俨然没打算在她面前装了,过去装的柔弱不能自理,需要她时刻照拂,让姜令霜从不敢用力推他,那晚被他磨得再难受也只能嘴上骂几句。
但如今见面的不再是奚大夫,而是这世间仅次于天道的尊者境大能,镇守丹襄雪境一千多年——
姜令霜反应过来一件更严肃的事,忙不迭捂住身前,奚时雪还未亲到那里便被她挡个结结实实,抬眸淡淡看过来。
“你多大了?”姜令霜嗓门极大。
奚时雪薄唇微抿,慢慢直起身子,垂下长睫,单手去解她的裙衫,瞧着没有半分慌乱。
“一千五百岁。”
姜令霜算了一下,脸色五颜六色好不精彩,捂上也不是,捂下也不是,一脚在水下踹上他的腿:“你这么大了还搁这给我装嫩!”
她还真以为自己老牛吃嫩草,欺骗了小年轻的感情,愧疚得不能自己!
奚时雪动也不动,任由她踢,已动手解开她的裙带,被她泼了一脸的水也不在意。
“我进入丹襄雪境时,刚刚两百岁。”
两百岁于一个修士而言正是大好年华,风华正茂,应当执剑走河山,去天地间寻自己广阔的机缘。
姜令霜愣了下,奚时雪捧住她的脸,俯身吻上她的唇角。
“阿霜,你知道的比我多,也比我更潇洒。”
姜令霜感受到热切窒息的吻,吮咬她的唇瓣,纠缠她的舌尖,在她的唇中扫荡,他的手按在她身后,用力将她摁进怀中,这像是亲吻,更像是宣泄。
恍惚间,她以为奚时雪恨她,恨她抛弃他,恨她利用他。
可这并不是恨。
“你都不要我了,可我还是爱你。”
奚时雪将她的膝弯挂在手臂上,垂眸看着她,她的柳眉皱起,对突如起来的胀意有些不适应,毕竟她的经验不多,而这次他又不需要再维持自己病弱的人设,丹襄境主又怎会孱弱呢?
姜令霜按在他臂弯的手用力,捏到硬邦邦的肌肉,睁着湿漉漉的眼瞪他,感受这人在逐渐……她只能咬牙狠狠掐住他的胳膊,恨恨道:“够了,别得寸进尺,要把人凿穿吗?”
这怎么够呢,这一点都不够。
“阿霜,不会让你受伤的,容得下的。”奚时雪很喜欢,极尽的亲密让他充分感受到她的温热,低头咬住她的侧颈,用牙齿轻轻摩挲。
他只是生得高大罢了,有这么好的硬件,偏偏技术忒烂,只会蛮撞,丹襄境主进入雪境前虽医术高超,对房事有着医书上的一切理论知识,却不与女子打交道,进入雪境后更是连人都没见过,于是这一个多时辰他们连姿势都没换过。
到最后奚时雪放下她的腿,血液陡一循环,姜令霜双腿一软险些跌进汤泉里。
她靠在奚时雪怀里,有气无力地看他安静替她清洗,一拳轻飘飘砸在他的脸上。
“混账玩意儿!”
混账玩意儿动也未动,替她清洗好,抱着人走出汤泉,一路上烘干两人身上的水渍,行至屏风后的圆榻上,俯身将她放下。
姜令霜不想理这个闷葫芦,左右被他看光了,索性大大咧咧翻个身拉住锦被盖上,背朝着他准备睡觉。
有人自身后躺了进来,姜令霜知晓是他,没吭声,默默给他留了半截被子。
奚时雪自身后搂住她的腰——
姜令霜陡然睁眼,一手捏紧闷哼一声,被他猝不及防的一招将眼角的泪都逼了出来,倒抽一口冷气。
她偏头看他,骂道:“你没完了是吧!”
合着这人根本没打算睡觉!
奚时雪长睫垂下,一言不发,胸膛贴着她的脊背,他低头吻上她皙白的肩颈,亲密地与她合二为一。
在她急促克制的喘.息中,他的呼吸也慢慢沉重,自身后握住她紧攥的手,展开她的拳头,掌心贴上她的手背,修长的十指挤进她的指缝。
奚时雪别过她的头,吻去她的汗珠,最后吻上她微启的红唇,贴着唇亲昵说道:“阿霜,你不要讨厌我。”
……
姜令霜恨不得杀了他。
她躺在凌乱的榻里,闭眼缓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虚虚睁开眼,微微一动,箍在腰间的手便收紧了些。
姜令霜低头,瞧见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一看便是常年锻炼的,她当时脑子抽了,竟然未怀疑他的身份。
这人也就是吃了他那张脸的好处,长得跟天上的仙子一样,实则心里蔫坏。
姜令霜没好气道:“你的气该消了吧?”
奚时雪没睡,姜令霜知晓。
她说完等了一息功夫,身后的人便低头吻上她的后脖颈,轻轻地磨蹭,轻声应道:“我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将她翻来覆去朝死里折腾,天都亮了!
姜令霜自是不信,闭着眼不理人了。
奚时雪知晓她在生气,安静了会儿,温声道:“我只是很想你。”
姜令霜搭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蜷起,盖在眼睑上的长睫也抖了抖,心里那点气散了一半。
奚时雪将自己的体温升高了些许,他的经脉早已改变,做不到与常人体温一样,尽再大努力也只能达到七成,像是一块温玉般贴在姜令霜身后。
他握住她的手,姜令霜细若青葱的指腹间有浅浅的斑痕,他实在思念极了,哪里都忍不住亲亲咬咬。
奚时雪将一条胳膊自她脖颈下穿过,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间,他低头亲亲她的侧脸,自身后埋进她的颈窝:“阿霜,你还活着,真好。”
姜令霜忽然重重舒了口气。
她这辈子的心软都败给他了。
姜令霜在他怀间转了个身,和他面对着面,他们这般耳鬓厮磨的日子并不多,细算下来,两人相识那一年半,真正亲密的时机没有几次。
有些话,也没机会说。
“为何会来追杀我?”
“有人引导。”奚时雪垂眸道。
姜令霜感知到他的手扣在了她的腰后,一个大夫知道人体的每个穴位,他正轻轻替她揉捏穴位缓解酸软。
这会儿倒是良心发现了,刚才摁住她没完没了,怎么都推不开的人不是他吗?
姜令霜偷偷白他一眼,奚时雪瞧见了,低头亲亲她的鼻头。
“聊正事呢。”姜令霜偏头躲了躲,没好气地问,“谁引导的?”
奚时雪道:“参府。”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姜令霜有些不解,阴阳怪气道,“丹襄境主这么天真吗,你几岁了呀?”
奚时雪顿了顿,被她的阴阳怪气呛了一下,薄唇微抿道:“起初我并未信,直到我想起来了些事。”
姜令霜又问道:“什么事,能别让我问一句,你吭一句吗?”
奚时雪淡声回答:“我怀疑过你或许就是那二殿下,虽不知外头这些年的局势,可我知晓千年前,四大王洲和妖族间的血仇,因此在想起来失去的记忆后,我不得不信你并非二殿下,你假死的计划又那般完美。”
姜令霜被噎了一下。
可不是很完美吗,她还故意留了大量的血在原地呢。
奚时雪拂开她的鬓发别到耳后:“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只是我确实未怀疑东洲的二殿下会是个半妖。”
话刚说完,他觉得有些不妥,又温声解释:“我并未有嫌恶妖族的意思,你是人是妖,哪怕一缕鬼魂,我也不在乎的。”
只是局势摆在那里,王洲的王嗣很难会沾染妖族血脉。
姜令霜哼了一声,眸光森森道:“参府那群老头平日瞧着挺笨的,这会儿倒是心机深沉了,他们为何要误导你?”
奚时雪摇头:“不知。”
姜令霜皱眉,正准备思索,捋一捋参府的意图,便听到奚时雪淡声道:“明日我将人都抓过来,打一顿就能问出来了。”
“……我都忘了!”姜令霜顿时反应过来,急匆匆道,“参府的人联合其他门派,要祭出承咎剑来捉你!”
在她脸上看到担心焦急,奚时雪弯了弯唇,偏头过去亲亲她的嘴,被姜令霜一个巴掌拍在脸上推开。
“你老实点,我说正经事呢!”
“没关系,别担心。”奚时雪握住她的手,低头啄啄她屈起的指节,“你在这里,我哪里也不想去了。”
姜令霜的心头揪了一瞬,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瞧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他握住她的手轻啄,珍重的模样令她鼻头一酸。
她只能仓促低下头,盖住自己眼中的红,低声道:“丹襄雪境那边……”
“我来想办法。”奚时雪抬手摩挲她的眼尾,“我有办法的,阿霜,你不要担心,这些你都不需要担心。”
奚时雪偏头含住她的唇,感受到姜令霜的手搭在他的肩头,似乎想要推开他,可她刚一用力便又自己停了下来,在她犹豫的这片刻功夫,奚时雪闭上眼,撬开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尖。
阿霜又心软了。
奚时雪翻身覆上去,抬手落下床帐。
窗外的雪仍在下着,雪势却小了许多,飘飘扬扬落下。
奚时雪吻上她忽然紧皱的眉头,不同于之前的放肆,他这会儿冷静许多,鼻尖和她相抵,专注感受逐渐被妻子包容,吻开姜令霜紧蹙的眉心,绵延的吻一路下滑至她的心口,吻上那处已被丹药愈合的疤痕。
区区血肉伤对拥有妖王血脉的姜令霜而言并不严重,不过才十几个时辰,便已愈合为一道微微凸起的红痕。
“阿霜,我太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昨日的小奚:我要干爆世界
今日的小奚:我爱这个世界
第30章 第 30 章 “阿霜,没
“……不是, 殿下呢?”
空无一人的寝陵只剩下四分五裂的棺椁,还有碎了满地的陵门,离淮低头瞧见一滩血迹, 脸色瞬间一白。
妖族嗅觉灵敏, 定下心来仔细嗅闻,这并非姜令霜的血。
春姨有一瞬间也险些以为姜令霜遭遇不测, 看这满地狼藉怎么都不像她自愿出去的, 她仔细查看了外头的灵力残存痕迹, 纵使已过去一整夜, 那股残存的寒气仍然强盛。
有这么强大的寒气,除了那位丹襄境主,他们想不到旁人。
刚沉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一群人着急忙慌搜寻, 春姨通过玉牌联络了姜令霜几回,那端却毫无回音。
奎叔的脸一沉:“该不会那丹襄境主对殿下下了死手吧?”
姜令霜也觉得, 奚时雪怕不是要弄死自己。
外头的天早就大亮,虽然雪日也瞧不见日头,可光看一片通明的天际便知晓, 如今起码已午时。
玉牌被扔在汤泉旁, 姜令霜根本没时间联络春姨他们。
一晚的折腾终于得空,她捞起锦枕朝奚时雪砸了过去, 他刚坐起身穿衣,那枕头冷不丁砸在他的背上,奚时雪顿了顿,弯腰捡起枕头拍了拍,又放了回去。
“你还好意思!”姜令霜一脚踹过去,正踹在他的腰间, 奚时雪忽然侧身,令她一惊以为他终于要发火了,却不料这人扣住她的脚腕,微一用力便拉到了身边。
奚时雪抬手覆在她的踝骨上,掌心蕴出灵力:“抱歉,这些时日追你追得紧了,累着了吧。”
姜令霜裹上被子盖住自己,没忍住骂了他一句:“你还知道,我茶都没喝热乎呢,下一刻就得抬脚跑路,从王城最东边跑到大西边,到底怎么找这么快的?”
奚时雪垂眸替她揉捏小腿,温声道:“控雪术,可一次搜寻万里内。”
控雪术修行极难,这等感知草木万象之灵韵的术法修者极少,但若是修好了,境界提升的速度也显而易见。
姜令霜将另一条腿也翘到他的膝上,看他安静替她揉腿,没忍住问道:“我试探过,你明明没有灵根。”
这也是姜令霜从未怀疑奚时雪身份的根本之处。
一个没有灵根的人,怎么可能修到尊者境?
“人修借助灵根吐故纳新,得修大道。”奚时雪神情平静,淡淡道,“我的灵根早已消融,如今运转体内灵力的是饕雪之力,修行靠的是饕雪的灵韵。”
姜令霜从未想过会是这等原因。
她盯着他的侧脸,奚时雪是个很安静的人,他的话不多,若她不在家,他一日也不会说上一句话,这让姜令霜总觉得他的周身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悲意。
盖在被中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姜令霜的目光落在他替自己按摩的双手上,连她的指腹都有薄茧,他却光滑平整。
“我很久没用过剑了。”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奚时雪主动解释,“在那里也无人和我打架。”
姜令霜自小身边便没缺过人,无法想象一个人在没有一丝生机的雪境里,是如何清醒地度过了一千三百年的。
奚时雪抬起她另一条腿,指腹按揉舒缓疲劳的穴位,跟她闲聊道:“我三岁早慧,天生便会些控雪术,一边修行一边跟着父亲和祖父学医,他们穷研医理,著述等身,等我修到洞虚境后,也在参府扎了根,用了三十年创立了参府奚家,将家中医典都留了下去。”
姜令霜心说,怪不得参府奚家习医,世间有数不清的医道大能都出自他们家。
她垂眸,忽然想到想到,又猛然抬头看去:“你之前可有娶妻生子?参府奚家的家主可都是嫡传血脉,最早存在于参府奚家的人!”
奚时雪被她逗笑,眉眼弯弯看过去,姜令霜一看便恼了,一脚蹬过去。
也是,他进入丹襄雪境时也两百岁了,这等年少成名的大能怎会缺良缘!
姜令霜骂道:“你笑什么,定是心虚才笑,大猪蹄子!”
莫名被扣上个帽子,奚时雪也不生气,轻轻按住姜令霜挣扎的腿,回道:“没有婚约,也没有娶妻,更没有生子。”
“那你们参府奚家怎么延绵下来的!”
“我胞弟的孩子。”奚时雪温声道,“我走后,参府奚家交给了他,他已娶妻生子,若是算来,如今奚家的嫡传一脉传承的是他的血系。”
“这样啊,那是我错怪你了。”姜令霜唇瓣抿了抿,抱着被子看他。
奚时雪弯唇笑了笑,并不生气,仍耐心替她揉捏穴位,抬了一晚的腿,她定是乏了。
还没笑多久,身边的人低声嘀咕:“也是,你的技术烂得要死,若成婚生子应当不至于到这地步。”
奚时雪停顿了瞬,盯着她莹白的小腿,薄唇微抿。
姜令霜一抬头,瞧见他的耳廓微红,简直新鲜极了,这人的脸皮还真是,时常厚如城墙,又薄如蝉翼。
“这是闹哪门子闷气,还不兴说呢?”姜令霜扳回一局,心里乐呵,从锦被中伸出一只手,抬手挠了挠他的下颌,“这天下自然有你不会的事,熟能生巧嘛。”
奚时雪抬眸看她:“阿霜呢,身为东洲王嗣,你可有婚约?”
姜令霜脸色一僵。
奚时雪对她太过熟稔,自看得出她的神色变化,他垂眸接着替她揉捏小腿,好似不关心般说道:“没关系的。”
姜令霜盯着他看了会儿,果然瞧见他的唇越抿越紧,像是在说——
我说没关系你就真的以为没关系,其实关系大了,现在心里打翻了八坛子醋!
兴许太久没和人打交道,他其实就是个极其别扭的人,姜令霜啧啧咂舌,抬手卡住他的下颌托起,别过他的脸对着自己,凑过去吧唧一声亲到了他的唇上。
奚时雪的长睫眨了眨,喉口微滚。
姜令霜又亲了一口,见他不吭声,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啄啄,闷声笑道:“父王本来要定婚事,我没同意,时雪,你有不开心的事可以直说。”
奚时雪抬手搂住她的腰,她还未穿戴完,只裹着小衣,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后,连人带被抱到了怀里。
他低头亲亲她的唇,抵着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说道:“我现在很开心。”
姜令霜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头:“那就好,开心也要说。”
她靠在他的怀里,侧脸贴在他的心口,当奚时雪不再时刻伪装成人后,姜令霜敏锐发觉,他真的不像个人。
他的心跳非常慢。
慢到姜令霜屏住呼吸刻意数了数,一刻钟时间,他的心只跳动了二十次,间隔的时间长到令她不安,以为他出了事。
可当她抬头看去,对上奚时雪始终看着她的眼睛。
他低头,薄唇落在她的眼尾,又轻轻下落至鼻尖,红唇。
“阿霜,没事的。”
姜令霜鼻头一酸,低头又靠进他怀里,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腰-
等玉琼音和薛琢赶到东洲时,参商二府早已集结。
一群人站在东洲王城外,连日大雪,耕稼俱停,过路的人也极少,因此城外的空地只有他们的人,如一个个黑点般聚集在一起。
灵舟刚落地,便有人围了上去。
“玉公主,丹襄境主实力豪横,上次东洲大殿下向参府借来承咎剑便未镇压他,不知可否借西洲圣物一用?”
“东洲圣物京玉弓如今无人能用,北洲圣物无晦镜失踪,商府圣物朝闻书又并无杀力,南洲圣物流光扇同样非杀器,细想下来,除了承咎剑外,只剩西洲圣物玄火鞭了。”
“还请殿下借来圣物一用,连日大雪已令民不堪苦,丹襄境主必须回归丹襄雪境。”
玉琼音刚走下灵舟便被堵了个结结实实,红俏阻拦,一人却难抵多人。
紧随其后的薛琢皱眉,走过来抬手就推:“让开让开,一群老东西堵着一个女子,也不嫌失了体统。”
他说话向来没规矩,世家子弟尤其王嗣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便连姜令霜也不会出口成脏,年轻一辈中也就出了这一个混子,偏生还是一洲少君,众人只能吃了哑巴亏,默默退后了些。
薛琢斜了眼玉琼音:“把你们的圣物拿出来吧,承咎剑还真不一定管用。”
他说到这里顿了瞬,自言自语嘀咕道:“一千年前就有这种变态了吗,徒手撕圣物,还能以身抗古神一箭,丹襄境主这么厉害,怎么还会被那群人逼进丹襄雪境呢?”
一头发花白,身着道袍的老者锤了锤拐杖,厉声道:“薛殿下请谨言慎行!千年前并未有人逼迫丹襄境主,是境主胸怀苍生,愿舍身以安天下。”
薛琢微掀眼皮看过去,瞧见他一头华发后点了点头:“哦,你就是那个逼境主进入雪境的人之一,听闻方长老两千岁了,也确实是那个年代的。”
“你——”白发长老被气得胡子乱颤,身边的弟子忙不迭上去安抚。
在场之人脸色皆不好看,多日大雪,没有一个地方是幸免的,虽说百姓的生活暂时有上头接济,但这些掌权人的利益确实直接损害了的,一下子匀出去那么多人力和钱财。
玉琼音轻轻叹气,侧首示意红俏。
红俏双手捧上一方琉璃盒,玉琼音拿过来,单手托起递了过去:“承天诏之人是我父王,他事务繁忙,未能亲自前来,但境主一事事关天下,父王会在西洲操纵玄火鞭,助几位镇压丹襄境主。”
有人敏锐捕捉了她话中的意思,惊诧道:“王君竟能做到千里控御,那莫不是已入尊者境!”
玉琼音将琉璃盒托至虚空递去:“父君的事,我不便言论,玄火鞭在此,诸位请吧。”
这些人迟迟不敢进东洲王城,便是知晓那丹襄境主徒手抗东洲古神一箭的事,再加之先前在青山郡以一己之力撕了整个参府奚家的包围,境主的实力只会比他们想得还要恐怖,无人敢做这出头鸟。
等了两日,才等来玉琼音带来西洲圣物,一行人终于轻松了些,忙聚在一起商议布防围困。
薛琢挪过去,站在玉琼音身侧,双手环胸看着那群人,说道:“丹襄境主大仇未报,会这般轻易回去吗?”
想到姜令霜的事,薛琢揉了揉眉心一脸头大:“姜令霜怎么走到哪里都招恨,又怎么那丹襄境主了,人一个尊者境大能跑了几万里来到东洲王城追杀她,不惜跟王城和灵泽妖境为敌。”
玉琼音并未回话,仰头看向从虚空落下的雪。
雪势从昨日便小了许多,丹襄境主如今应当安好,不知姜令霜怎样?-
东洲王城西边巷道的一座宅邸,门前并排蹲了三人。
火盆里尚有未烧完的纸钱。
景宸盯着那团火焰,说道:“师父打得过那么多人吗?东洲二殿下死了,师父岂不是要气炸了?”
路松盈道:“要不我们三个去帮忙吧,咱们可是三个金丹修士呢。”
应煊冷笑一声:“我愿意把我的自卑分你一点。”
路松盈瞬间蔫了,垂头丧气道:“也是,三个金丹修士也没什么用,那么多人可都是化神前辈呢。”
景宸盯着门前的雪看了半晌,满脑子都是自家师父做的糕点,和师娘给他们蒸的包子——虽然包子难吃到像是嚼了一团死面,但心意可贵。
他忽然站起身,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我们去帮忙,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就算没结果也不能坐视不理。”
路松盈和应煊也站起身:“我们一起。”
三个孩子挺胸昂首准备离开,刚走出大门,便听到斜上方传来声轻笑,声音极其熟悉。
几人仰头看去,白日见鬼,冷不丁吓了一跳,齐齐后退一步,但瞬间反应过来,三人一瘪嘴,呜呜哇哇哭了起来。
“师娘,你回来收纸钱了,今个儿可是你的头七。”
姜令霜抬手扶住额头,被他们聒噪得脑门直抽,翻身跳下房顶,一人一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闭嘴,不许嚎了!”
包子还是热乎的,景宸三人眨巴眨巴眼睛,拿下包子咬了一口,入嘴鲜香爆汁,竟然不是实心的死面馒头了。
路松盈嘴里含着东西,说话也含糊:“师、师娘,您、您这是魂归人间,还是我们三个……呜,我们三个死了吗,阴间也有这么好吃的包子吗?”
姜令霜不再言语,扭头就进了院子,奚时雪早已等候在院里,见她过来轻轻笑了瞬,像是在无声告知——
阿霜你瞧,我就说不必搭理他们。
方才就该跟着他一起瞬移进来,当门外那三个傻子是空气。
但瞧三个孩子沉默烧纸钱,姜令霜又觉得怪可怜人的,也狠不下心。
想来该狠的心还是要狠下的。
奚时雪牵住她的手,让姜令霜也体会了一把何为缩地成尺,一眨眼便穿过几堵墙抵达最深的院落,门外的雪平整,没有脚印,里头的人怕是一整日都未出。
奚时雪松开姜令霜的手,抬手推门,淡淡抬眸看过去。
廊下站的人年岁已大,白发苍颜,枯瘦的身躯微弯,参府奚家的家主除了奚时雪,未有一人活过两百岁,甚至青年暴毙的也不少,以至于不过一千三百年,到奚玄鹤这一辈,竟然已成第三十任家主。
奚玄鹤只有两百岁,却已垂暮之态。
他叹了口气,抬步朝奚时雪走来。
刚走出一步,满地散雪扭曲整合为一根尖利雪锥,簌然朝他挥来,雪锥刺入肩膀,和着泼洒的血水,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击到墙面,深深嵌了进去。
“家主!
景宸三人赶来时正瞧见奚玄鹤被打入墙面的刹那,顿时心急如焚,抬步便要上前。
姜令霜抬手便拦住他们:“等会儿。”
应煊急匆匆道:“师娘!师父他——”
话还未说完,便瞧见不远处的奚时雪一闪而过,瞬息间来到奚玄鹤身前。
奚时雪站在离奚玄鹤几步远的位置,垂眸看了眼滴落在他脚边的血迹,并不在乎,抬头看过去,淡声道:“你在利用我戮杀东洲王嗣,是与东洲有仇,还是想令我触犯神威,借古神之手铲除我?”
奚玄鹤唇瓣抖了抖,呕出一口淤血,他并未拔出钉穿他的雪锥,颤颤巍巍抬起另一只手擦拭了唇边血迹,苍老的眸子看向奚时雪。
“老祖,您真的不记得您为何要出丹襄雪境吗?”
作者有话说:
小姜冷笑:掉马以后,看你还怎么装柔弱。
小奚点头。
小奚心想:还可以装可怜。
今天来晚了,本章发个红包,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