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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错认成道侣后》其他小说小说_山野行月

    第18章 第 18 章 “夫君,今


    这样的日子太难得了。


    姜令霜觉得好似喝醉了般, 竟变得絮叨起来,对着才认识一年半的凡人说着这些心里话,便连宁菡和离淮都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迷迷糊糊想着, 大抵过去她需要当一个合格的王嗣, 要保护身后的人,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可靠的, 愿意誓死追随她, 这样的脆弱、这样令人肉麻的心里话没办法说出口。


    而如今, 她不必挡在人身前, 而是被人托在背上,护在身后,因此不需以自己刚硬的一面示人, 可以展露深埋于心底的一方温隅。


    “我真的很喜欢, 时雪。”姜令霜圈紧他的脖颈,披风上毛茸的领子被风雪扬起, 扫在她的脸上,也扫在他的侧脸。


    “阿霜。”奚时雪踩着足以积到脚踝的雪朝家走去,“我也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也很喜欢你。”


    姜令霜就这般被他背了回去, 一串脚印从街头一路蔓延至巷子最深处,那里有一座小院, 院角种着一棵梅花树,还有她爱吃的豆苗。


    不过如今的天气,豆苗被冻得蔫儿坏,反而那棵本该在腊月绽开的梅花树,九月便开了花,枝头积了雪, 落了满地的花瓣。


    三个孩子已经还蹲在门口,见奚时雪背着姜令霜回来,欲言又止的模样着实好笑,见师父不搭理他们,景宸三人没敢追上前。


    姜令霜知道他们在纠结什么。


    不过是参府要来接走奚时雪了,而她一个走洲之人,与瘴域打交道太多,无法进入参府,三个孩子无法违背家族之命,也没办法坦然面对姜令霜。


    果然还是孩子,藏不住心事。


    院门被关上,景宸他们回了自己居住的客栈,小院又成了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小院了。


    奚时雪将姜令霜放下,解下身上的大氅:“阿霜,我去烧水。”


    姜令霜抱着他的大氅:“好。”


    奚时雪去后院烧水,姜令霜便将他的大氅挂了起来,有灵火珠烘着一会儿便能干透。


    从屋檐爬下一条紫白环纹小蛇,慢慢攀爬至她的肩头,嘶嘶吐着蛇信子。


    “殿下,打点好了。”


    “嗯。”姜令霜头也不抬,将自己的披风也搭了上去。


    离淮化为人身坐在围栏上,单腿屈起,说道:“参府的人住在城北的客栈,一旦明日乱起来,他们定会来平息,能直接见到您的夫君。”


    “好。”


    宁菡竖起蛇头,盯着姜令霜的侧脸:“您不舍得?”


    “没有。”


    “您不开心。”宁菡摇摇头,又道,“一个凡人而已。”


    离淮叹了口气,提议道:“若他能活到我们肃清了星巽堂后,没有威胁,您也可以将他接回身边嘛。”


    姜令霜神色淡淡道:“不必,没有星巽堂也会有别的威胁。”


    何况星巽堂根深蒂固,也并非一朝一夕便能连根拔起的,而奚时雪没有灵根,寿命短暂,姜令霜不可能让他空度年华等她这般久,也没办法确认他到时是否已垂垂老矣,又是否还活着。


    未来几+年,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姜令霜搭好衣裳,看着芙蓉红色的披风和云锦大氅挂在一起,盯了会儿,沉声道:“夜深了,你们离开吧。”


    宁菡爬上房檐,离淮翻身跃上屋脊,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姜令霜,她孤零零站在那里,无论何时姜令霜的背都挺得笔直,好似能挑得起一切担子。


    离淮道:“殿下,清醒固然好,可有时也需冲动一把,理智会将人逼疯的。”


    待他们彻底离开后,姜令霜在廊下站了会儿,她自小到大没住过这般小的宅子,整个小院加起来不如姜公主放衣裳的偏殿一半大,这日子瞧着清苦,没成想到最后,她竟然还有些舍不得。


    果然欲壑难填,有了富贵的日子,还想过清宁的生活,哪有这般两全之策呢,她既要权力,便总得舍去些什么,而这座宅子、这宅子里的人,便是她思量之下要放弃的。


    可真没良心,姜令霜笑了声。


    奚时雪烧好水是一刻钟后,姜令霜泡在浴桶里,抬手摸了摸这略有些粗糙的木池子,是两人刚搬来时,他自己买木材打的,上了层木蜡油。


    姜令霜盥洗过后回了屋,奚时雪也烧好了自己沐浴的水。


    沐浴过后,他在水房内烘干头发,将两人换下来的衣裳搓洗过后搭在檐下,姜令霜酷爱红衣金服,而他则一身素白,两人的衣裳挂在一起,对比着实鲜明。


    那两只小妖方才又来找了她,他们每次靠近,奚时雪都得收起耳目和威压,阿霜不喜被人监视,他也无意去偷听她的私事,若让她知晓,定会同他置气。


    两个人过日子,矛盾若是积累多了,难免磋磨感情,本来她对他的感情就不足以到多深的地步,经不起消磨。


    奚时雪烧好茶,来到姜令霜的屋前敲了敲门。


    “阿霜,给你换些茶,晚上起夜喝。”


    “进来吧。”姜令霜刚梳好发,抬眸看过去。


    他们这几日并未睡在一起,奚时雪睡前会替她温上起夜要喝的茶,将安神香点上,那是他亲自调的香,总能让她睡个好觉。


    今夜依旧如此。


    姜令霜看着他,雪衣黑发,身段高挑,他只穿着寝衣,沐浴后的青丝顺滑,用一根木簪挽起,这确实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奚时雪点好香,转身看向她,姜令霜懒懒靠在妆奁台前,弯唇冲他笑,抬手勾了勾:“过来。”


    奚时雪看她一眼,走到她身前,微凉的指自她的鬓发穿过,单手托起她的头,刚俯身过去,姜令霜便主动吻了过去。


    温热牵起心底的悸动,奚时雪扣住她的手腕,微冷泛寒的唇在探索她的领地,让他觉得,自己好似也变得滚烫起来。


    他们之间的亲吻已太过寻常,却每每都能让他为之发疯。


    亲了小半刻钟,奚时雪稍稍退离了些,垂眸看着她的唇,吮去她唇上的莹亮,贴着唇摩挲呢喃:“阿霜,做个好梦。”


    姜令霜闭上眼前,满脑子都是离淮的话,她冷静了这么多年,王嗣需要的理智她从未抛掷脑后,唯独这一次,这仅此一次的冲动。


    “夫君。”


    姜令霜拽住了他的衣袖,上前一步靠进他的怀中,“今夜可以留下。”


    奚时雪并未如她想象中的那般悸动,他仍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睫半垂,目光落在她拽住他衣袖的手,攥得紧紧的。


    随后他问:“怎么忽然这样?”


    “我只是觉得时机到了。”


    姜令霜能感觉到心中混乱的声响,她刻意忽略那种怦然,将它强行理解为自己的愧疚。


    她的胳膊自他的腰侧环过,仰头轻轻啄啄他的唇角,极尽亲昵,又极尽引诱。


    “时雪,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他实在太过喜欢。


    融合了丹襄雪境的人,本应与这饕雪伴生千万年,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他早已化为了一捧雪,一捧融不化的雪,雪怎么会有感情呢?


    他应该不知爱恨,不知嗔痴,永远坐在那万里雪原中,看着这喧扰的尘世。


    又怎么会有想要撕碎一个人,将她揉进骨子里的冲动呢,对着这么一个比他小上不知道多少岁的后辈,对着一个不知身份、不知真心、隐藏了太多秘密的人,生出了满腔的爱意呢?


    可他偏偏就是有了。


    “我好喜欢,我好喜欢阿霜。”


    奚时雪用冷寒的唇去感知她温热的身躯,这才是人的温度。


    牙齿吮咬她的唇瓣,弄惯了草药的手又解开她的衣裳,往日的吻中,大多是他在耐心地探索,编织出一张罗网,企图将她也拉下欲壑,奈何她总这般冷静。


    如今她终于冲动了一次,于是这一次他也不再温柔。


    姜令霜活了一百来年,周遭的人教她识字读书,修行打架,唯独不教她这些东西,未来要当王君的人怎么能沉溺情色,色令智昏的道理她并非不知。


    以前姜令霜会想,这种你来我去的事有什么值得上瘾的,她没办法接受和一个男人坦诚相对,更无法接受融为一体。


    偏偏这人是奚时雪。


    奚时雪是不一样的,他是干净健硕的,有完美的身躯血肉,有令她心安的灵魂,这让姜令霜完全感知不到一丝的抵触,反而在心底生出一种隐秘的渴望。


    她圈住他的脖颈,四面八方萦绕着淡淡的雪莲香,也夹杂了一丝草药味,姜令霜微微喘气,指腹摸到他肩胛骨的一处伤疤,兴许时间久了,它已经褪去了狰狞,只剩下浅浅的痕迹,指腹触及只会感知到轻微的凸起。


    “怎么弄的?”


    奚时雪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间,掀起细微的痒意,又下滑至她身前,吻上自己惦记已久的地方,在亲吻间隙回她:“不记得,不重要。”


    姜令霜压住逐渐急促的呼吸,闷闷一笑:“不想知道伤你的人是谁吗,这都不在乎,这么大度?”


    “嗯,不在乎。”


    姜令霜打趣道:“那如果有一日伤你的人是我呢?也这么大度?”


    奚时雪终于忙里得空,撑起身子垂眸看她,或许是太热了,她的额上浮现出细密的汗,皙白的锁骨和肩胛处泛起浅淡的红,满头黑发散在锦枕上。


    他拂开她汗湿的鬓发:“你不行,唯有你不行。”


    姜令霜骂他:“小气。”


    小气鬼低头,继续耳鬓厮磨。


    “这世上我只在乎你,阿霜。”


    ……他没有一点预警。


    姜令霜拧紧眉头,手死死扣着他的肩膀,陡然的胀意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泛着丝丝缕缕隐约的痛,她的指节用力至泛白,恨不得掐死他,却又摸到劲瘦的肌肉,心里暗骂,他一个孱弱的凡人,到底怎么生得这般健硕,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平日瞧着连柴都搬不动,这会儿却又恨不得将人钉穿。


    姜令霜咬牙骂道:“……真是个疯子。”


    一个大夫熟知人的每一寸骨骼,这种事纵使没有经验,也无师自通,这哪里是个老实的?


    他的体温天生比常人低上些许,便是这等时候也没有那般火热,这让快要烧熟了的姜令霜觉得简直要死了,想要刻意忽略他的存在,可热与凉的对比如此鲜明,况且他生得也实在让人难以容受。


    这分明是个心肠黑透了的坏东西。


    奚时雪单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去吻她的唇,一手扣住她的脚腕,推起她细长的腿,跳跃的烛光落在她伶仃的肩骨,墙上映出交叠的身影,倒映出他弓起的脊背,以及她攀上他肩胛骨的手。


    “阿霜。”


    “我的阿霜。”


    他想,那丹襄雪境,他是再也回不去了。


    原来人之情爱是如此食髓知味,久暖畏寒,他沉溺已久,终究难归初途。


    ……


    姜令霜想,奚时雪过去莫非都是装出来的孱弱?


    这几个时辰,他们连聊会天儿的功夫都没。


    身旁的人不老实地在玩她的手,亲亲指尖,又勾来绕去,磨得她心里痒,连睡都睡不着。


    他玩得没完没了,在指关节骨被轻轻啃咬时,姜令霜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看着他:“你玩够了没,还是个孩子吗?”


    奚时雪亲亲她的指节,笑了笑说道:“我好喜欢。”


    怎么会连她的一根头发丝、一处指节骨都这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姜令霜眯了眯眼,忽然凑过去咬住他的脖颈。


    奚时雪不仅没有躲避,反而笑起来,抬手按在她赤.裸的脊背上,轻轻摩挲她的肩胛骨,命门落在她的齿关下,并未带给他一丝危险,竟让他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些兴奋。


    姜令霜看着自己留下的牙印满意地笑了,趴在他的胸口,抬手戳戳牙印:“会留上几天呢?”


    “很快就能消去的。”


    奚时雪拂开她散开的发,他的身上并不会留上太久的疤痕,融合丹襄雪境后,再无利器能在这位境主身上留下彻骨的伤。


    那道肩胛骨的疤痕,也大抵是在他走入雪境前留下的。


    姜令霜笑道:“那就好。”


    牙印消去的时候,希望他也放下了。


    没有谁放不下谁的。


    姜令霜躺在他身侧,缩进他的怀里,抬手搭在他的腕间,温声道:“时雪,我再为你温一次脉,你体寒,夜晚冷的时候,可要记得挂上灵火珠。”


    奚时雪单手替她揉着腰,温声道:“好,阿霜,睡吧。”-


    快到午时,景宸三人来了奚时雪的小院。


    三个孩子在外磨磨蹭蹭,没一个人敢敲门的,之前敲院门的第一个人,往往都会被奚时雪一巴掌扔出+几里。


    应煊道:“昨日是我敲的门。”


    路松盈道:“前日是我敲的。”


    景宸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只能认命撸起袖子上前,应煊和路松盈齐刷刷后退几步。


    景宸做了足足一刻钟的心理建设,如今不早了,师父的起床气估计消了,要扔也不会扔太远吧,可能也就扔到巷子口那里?


    路松盈和应煊在树后小声催促:“你快点呀,待会儿还能赶回来吃午饭呢。”


    景宸抬手叩下,轻轻敲了敲门,紧紧闭上了眼,等待自由落地的功夫将自己中午要含泪炫上三碗米饭都筹划好了。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


    景宸偷偷睁开一只眼,瞧见师傅清瘦的背影,似乎正在晒草药,见自己没起飞,他又睁开另一只眼。


    三个孩子:“嗯?”


    奚时雪晾好草药,并未回头看他们,淡声道:“吃完饭就走。”


    竟然说了“走”而不是“滚”,那师娘肯定在家。


    景宸三人如释重负,踏进院门,只要师娘在家,他们就不会被揍,师父会装模作样演一演,将自己“病骨支离,孱弱无力需要阿霜时刻照拂”的形象刻进一举一动里。


    三人贴着墙根来到另一侧,拿起雪铲准备扫雪,路松盈余光一瞥,瞧见奚时雪微弯的唇角,见了鬼一般瞪大了眼。


    师父他竟然笑了?!


    没等她仔细看,应煊推着她离开,三人各自拎了一根雪铲跑出门,麻溜地干起活来,只是围着一个圈铲来铲去,越挨越近。


    直到贴在一起,应煊抬头,惊恐道:“师父笑了?”


    路松盈问:“对我们笑的?”


    景宸皱眉:“喝了多少说这种梦话?肯定是师娘将师父哄得欢喜了。”


    三人从门缝看去,觉得师父今日整个人周身都萦绕着一种慈祥的光辉,褪去了浑身的寒冰,瞧着竟有些温和了。


    奚时雪今日心情确实不错,连三个傻子在背后编排他都懒得搭理。


    他晾好药草,用灵火珠烘烤,如今的雪还未停,他不回去,雪灾便不会停止,可奚时雪并不想管这些事。


    姜令霜换好衣裳拉开房门,院里的雪已被扫去,一早她便听到他扫雪的声音。


    她心里嘀咕,这人折腾了一晚,竟然还有精力干活,他俩到底谁是洞虚修士,怎么她就只想睡觉,连根指头都不想动。


    “阿霜。”奚时雪唤了她一声。


    姜令霜走过去,瞥了眼院门,见门关着后抿唇一笑,刚踮起脚,奚时雪便低了头,两人的唇碰了个结结实实。


    奚时雪盯着她的眼睛,唇角弯起,低头又吻住了她。


    三个孩子刚准备透过门缝看看师父如今是不是还在笑,今日心情到底如何,脸刚凑过去,疾风拂来,将门摔上。


    他们盯着紧闭的大门。


    应煊道:“是错觉吧?”


    路松盈点头:“果然是错觉。”


    景宸叹息道:“我就说,师父怎么可能对我们笑,果然都是错觉。”


    师父不对他们笑,师父只对阿霜笑。


    奚时雪搂住她的腰,低头用鼻梁磨她的鼻头,像是在亲昵,也像是在撒娇,这让姜令霜更想笑了。


    “都没睡多久,你还行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


    奚时雪眸色略深,偏头衔住她的唇轻轻咬了一口,这还真是食髓知味,难以戒断,白日也太长了些,怎么还不夜深呢?


    “白日宣淫太可耻了。”


    姜令霜从他怀里逃了出来,拽下自己的披风裹上,笑吟吟说道,“我出去买菜,今天吃土豆炖鸡丁。”


    “好。”奚时雪道。


    他好像从未拒绝过她的请求,姜令霜看着他,身后是他们住了一年半的小家,而他是照顾了她一年半的人。


    姜令霜几步走回去,仰头在他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好了,亲够了,我走啦。”


    很可爱。


    奚时雪站在那里,见她消失后,他垂下眼睫盯着地面,飘扬落下的雪花很快消融,他盯着看了许久,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唇,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姜令霜出了门,景宸三人齐声喊:“师娘!”


    她应了声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到巷子头,离开了三个孩子的视线,宁菡和离淮化为人形跟在她身侧。


    “殿下,玉公主也准备妥当了。”


    “嗯,好。”姜令霜脱下披风叠好,小心收进了乾坤袋中。


    她侧首看了眼那条巷子,安静了瞬,并未踌躇太久,转身朝风雪中走去。


    “我们走。”-


    青山郡外的密林里扎满了人,河边的空地处停了几艘富丽的灵舟,在此扎营已久,这等僻远的地方,如今却挤满了大人物。


    徐南禺走上灵舟,里头药味浓郁,草木虽沉敛,但其制成的止血创药往往甘苦,更何况灵舟还未通风,这种苦涩之味便更浓郁了些。


    “殿下。”徐南禺将托盘搁在小桌上,低声道,“您该喝药了。”


    灵舟的船舱内陈设一应俱全,有张供人小憩的榻,姜庭渊坐在上头,神色恹恹,抬手将汤药一饮而尽,拿起帕子擦拭唇角。


    “怎么样?”


    徐南禺收拾好药碗,沉声回应:“丹襄境主不知去向,承咎剑已被参府捡回,至于二殿下……前些时日她出手解决了瘴域,人确实在东巷,然后便没有动静了,咱们的人照旧进不去青山郡。”


    姜庭渊没再问话,沉沉看着地砖。


    他伤得极重,几乎是去了半条命,若非母后留下的灵锁替他阻拦了大半灵压,怕是如今便没命站在这里了,丹襄境主能在承咎剑的覆杀范围内挥出至强的杀招,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姜庭渊低头捏着眉心,沉沉呼了口闷气。


    若非要铲除姜令霜,谁乐意跟那丹襄境主过不去,绕着走都来不及,哪会上赶着找揍,可如今姜令霜缩在青山郡不出来,丹襄境主又坐镇青山郡,而他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跟星巽堂好似结了仇。


    徐南禺见他愁容满面,垂眸道:“殿下,星巽堂也来信了,那几只羁押去南洲王城的傀无法杀灭,南洲王城已向咱们请求京玉弓,天诏应会提前落下,若二殿下赶回去……”


    “我自然知晓!”姜庭渊一拂宽袖,将小桌上的茶盏扫落,瓷片碎了一地。


    “天诏择强而落,我不如她,若她赶回去争夺,天诏大抵便会落在她身上!”


    徐南禺没说话,低头收拾起瓷片。


    姜庭渊紧攥拳头,指节捏得嘎嘣作响,咬牙道:“所以不能让她活着回到东洲王城。”


    “殿下!”


    舱外传来通报,姜庭渊冷眼看过去:“说。”


    “青山郡有异样,说是西街出现傀,方才瞧见了玄蟒灵体,应是姜公主又用了妖族秘术。”


    姜庭渊皱眉:“还有傀?不是都揪出来完了?”


    门外的人说道:“或许是漏网之鱼,而且——”


    “说。”


    “方才东侧郡门也出现了动乱,紧接着出现了控雪术威压,那位大能似乎出手平乱了,里头没有咱们的眼线,尚且无法查探情况。”


    徐南禺忽然抬眸:“丹襄境主若是出手,郡里参府之人定会觉察到,他们奉命前来捉拿境主,参府的人起码能拖住他一刻钟,这是咱们捉拿二殿下最好的时机。”


    姜庭渊死死抿着唇,胸口的伤这几日都泛着痛,是他低估了丹襄境主的战力,如今也不知参府究竟能不能拖住他。


    徐南禺单膝跪地,拱手道:“殿下,属下带兵进去,若两个时辰未归,您便启程回东洲吧。”


    姜庭渊攥紧拳头,一字一句道:“我若落败而归,定会让星巽堂一些老不死的东西背后编排,本来他们便有些人墙头不稳,若倒戈向姜令霜……”


    他站起身,沉声道:“联系参府。”


    徐南禺道:“是。”


    等了不到半刻钟,徐南禺便又进了船舱。


    “殿下,参府来信,青山郡东门确实出现极强的控雪术威压,他们如今正赶往东区,而西门也确实出现了玄蟒灵体,应是二殿下。”


    姜庭渊已穿好外衫,束起披散多日的发。


    “派五成人去东街查探。”


    他性子谨慎,需得亲眼相见才会确信,徐南禺便遵令而行。


    “是。”-


    昨日的南瓜蒸糕,姜令霜吃了干净,奚时雪今日特意多洗了些南瓜,打算再蒸上些。


    南瓜洗干净后切成块,奚时雪将其上锅煮得软烂后揉进面团里。


    三个孩子蹲在房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翘首以盼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南瓜蒸糕,细想下来,在青山郡这短短二+日,三人竟还胖了。


    奚时雪蒸好一锅端出来,过一会儿姜令霜便要回来了,正巧能赶上放凉。


    路松盈感慨:“怨不得师娘也愿意走洲养家,家里有个这般贤惠的夫君,换我也愿意赚钱养他。”


    应煊想了想,说道:“师父自己也在赚钱吧?”


    景宸斜他一眼:“开医馆能赚多少,走洲赚得才多,所以家里大概还是师娘管钱。”


    应煊点点头:“也是。”


    路松盈:“唉,回去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


    眼前一阵风刮过,三个孩子又冷不丁吃了一嘴的雪,呸呸几声吐出雪,眨了眨眼,看着空无一人的膳房,无端觉得此景格外眼熟。


    片刻后,景宸麻木道:“刚才过去的是不是师父?”


    应煊点点头:“好像是。”


    路松盈两巴掌拍醒他们:“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三个孩子拔腿就跑。


    东侧城区的一处客栈住满了人,掌柜的何曾在这等穷乡僻囊见过这般多的人,今日收的银子让他的嘴角疯狂上扬,一边拨算盘,一边盘算是否能换个大宅子了。


    上菜的小二走过来,说道:“掌柜的,那些人瞧着都像是修士,该不会跟前段时间的事情有关吧?”


    掌柜摆摆手道:“管他们是谁,给钱就是大爷。”


    客栈顶楼是一处露台,并无居舍,几人负手而立站在那处,青山郡最高的楼被一掌轰塌后,这便是仅剩的高楼了,能最大限度看到东侧城门。


    薛琢双手环胸,抱着自己的长枪看着城门:“确定方才是这里出现了控雪术威压?”


    一旁鹤发男子道:“是,极强的控雪术。”


    他顿了顿,又问道:“玉公主呢,她为何没来?”


    薛琢道:“那边有傀,她去了那处。”


    鹤发长老捋了捋胡子:“这样啊。”


    薛琢眉心紧拧,眸色深沉,盯着漫天风雪中的城门一言不发。


    不知道玉琼音和姜令霜在筹谋些什么,这青山郡的傀早就被清理干净了,怎会忽然冒出个傀,而这东侧城门竟然还出现了控雪术威压?


    开什么玩笑?


    姜令霜和玉琼音打小就有计划,他们虽玩得好,可实际上真遇到什么事,姜令霜还是找玉琼音帮忙,基本不向他开口,这让薛琢总憋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闷气。


    薛琢在这里等了许久,等得都快困了,几个端坐喝茶的长老忽然有了反应,齐刷刷站起来,低头看着城门。


    薛琢一个激灵,眯眼看过去。


    连日大雪,青山郡四个城门全封,紧闭的城门有几+丈高,东侧城门并无镇守的守卫,因为无人来这里,雪已积了三尺有余。


    一人正从风雪中走来。


    一身的白好似要与这片雪原融为一体,但那一头由玉冠束起的黑发却又让他们看得明白,那是个人。


    薛琢还没看清那人的脸,身后几个参府的老家伙呼吸急促,唇瓣哆嗦不成样子,他皱眉回头看去,不懂这些人为何这般失态。


    下一刻,一人抖着嗓音说:“境、境主……”


    薛琢猛地看回去。


    那人……丹襄境主?-


    玉琼音抬手抿茶,看向对面的姜令霜。


    “你确定这样可行?”


    姜令霜耸了耸肩,笑道:“应该吧,毕竟姜庭渊那厮我还是了解的。”


    玉琼音垂下长睫,轻轻笑了笑:“你还挺聪明。”


    姜令霜靠在栏杆上,下颌枕在胳膊上看向远处:“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可多了。”


    包括这能存储威压的灵器。


    在那日去往承咎剑的覆杀圈内接奚时雪时,周遭百里都是这强烈的控雪术威压,姜令霜将其抽取了大半,今个儿交给离淮。


    玉琼音派人去东侧城门制造了些混乱,而离淮则一股脑将威压全放了出来,装出丹襄境主前去平乱的假象,总之在星巽堂和参府眼中,那丹襄境主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将青山郡划为自己的地盘,坐镇此郡。


    那么他出手平乱似乎也合情合理。


    玉琼音问她:“参府的人觉察出控雪术威压定会赶去东侧郡门,可你怎知星巽堂的人也会去?”


    姜令霜侧首看她,笑盈盈道:“姜庭渊那厮说是谨慎,实则胆小惜命,被丹襄境主险些把命都取了,对其自然恐惧有加,因此不敢进来,可他又放不下杀我的机会,因此这便是好时机。”


    “丹襄境主现身,参府赶去拦他,趁境主被拖住时,他可以进郡来抓我,而他不确定境主到底在不在东侧郡门,又会不会被拖住,便一定会派出人手去查,起码五成,一为探查,二为若境主真在那里,替他当炮灰阻拦那境主。”


    那么便能分去星巽堂起码五成的兵力,剩下五成,姜令霜联合外祖母派来接应她的人,应当能阻拦。


    只要回到东洲王城,一切就都好说了。


    玉琼音无奈道:“你这般利用那境主,不怕他来找你的事?”


    姜令霜想到什么,又笑道:“丹襄境主似乎与星巽堂有仇,若觉察出东侧郡门出现了他们的人,定会去杀的,他只要出现,参府也会拖住他,我早便跑了。”


    远处的屋脊上奔来两道身影,看出那是离淮和宁菡,姜令霜站起身活动活动腕骨。


    “好了,该办事了。”


    临走前,她捞了一个糕点咬下,啧啧两声,颇为无耻地点评:“忒甜了,还是他的糕点好吃。”


    玉琼音看她翻下高楼,身后追着离淮和宁菡,三道身影沿着巷子急速奔跑,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红俏问道:“殿下,姜大殿下应当带了剩余五成的人来杀二殿下,她只有自己和两只妖,我们要不要出手?”


    玉琼音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糕点,低低叹了声。


    “我们不能明面插手东洲王城的事。”


    红俏退了回去:“是。”-


    奚时雪知道这些人是在引他出来。


    不知谁放出了属于他的控雪术威压,引来了一群他并不想再见的人,一半藏在那栋酒楼里,像些阴沟老鼠般窥视着他,一半则从东侧郡门的城墙外翻了进来,借着大雪的掩盖朝他逼近。


    他独身站在雪地里,周遭是因他而落的大雪,一样的饕雪,困了他千年的东西,世人称它们是他的归处,却称它们是自己的灾难。


    奚时雪抬头,雪落在他的脸上,控雪术的灵压正在运转,以至于他整个人变得如雪雕般森冷,这些雪落下后甚至无法融化。


    他轻轻喟叹了声。


    他本无心作恶,无论过去什么身份地位,肩负着什么责任,这千年来,也早已够了,如今只想在这里当个大夫,过自己的日子。


    总有人几次三番前来招惹。


    虚空落下的雪忽然凝滞,青山郡内的百姓皆怔愣,抬眸看去,这飘了几月的雪好似忽然冻结定格,悬在虚空中,像千百万颗白琉璃珠。


    有人抬手轻轻触碰。


    指尖刚触及雪花的刹那,方才定格的雪宛如活了过来,被无形的吸力倒吸向同一侧,急速的拉扯让雪改变了形体,在空中聚合为成百上千的雪锥。


    姜令霜停下,离淮和宁菡一同抬头看去。


    “殿下,丹襄境主果然出手了。”


    东街酒楼之上,薛琢正眯眼瞧着那丹襄境主,当漫天的雪定格时,他眨了眨眼,无端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薛琢急声道:“快走!”


    他翻身从顶楼跃下,刚滚至地面的刹那,那千百万的雪锥齐刷刷冲向了客栈顶部,虽被几位长老的屏障化去,但现在可并非能松口气的时候。


    薛琢撑地跃起,还没回神,眼前白影逼上前来,他瞧见一双轮廓完美,却又好似结霜凝雪的眼睛,泛着凛然的杀意。


    奚时雪一掌轰在他的肩胛骨,将人打出数+里。


    薛琢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皱眉抬头看去,那位丹襄境主却从他的身侧绕开,并未伤他的性命,而是瞬移去了参府那些老头的身前。


    奚时雪盯着这些人陌生的脸。


    他不愿回丹襄雪境,不愿再做融合雪境的煞物。


    因此他必须杀了这些人。


    作者有话说:


    然后过了一会儿发现老婆水灵灵地跑了。


    小奚:善良人格消失中。


    感谢大家支持,明天还是零点更新啦


    第19章 第 19 章 死遁


    东侧郡门打起来的刹那, 奔走在巷子里的姜令霜便觉察出了。


    世间修行术法中,草木自然这类借助天地灵韵修行的术法较之其它,要更显艰深晦涩, 控雪术的灵压格外醒目, 尤其那位境主看起来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离淮道:“殿下,那边打起来了。”


    事情进展还挺顺利, 姜令霜就怕他们打不起来, 想来她猜得果然对, 那丹襄境主就是个炮仗, 谁惦记他,他便揍谁。


    揍参府的人倒能理解,那群人要来请他回丹襄雪境, 只是不知道为何要打星巽堂, 实在奇怪。


    姜令霜敛去眸色:“他们也要来了。”


    东侧郡门打起来,那么姜庭渊便确定丹襄境主确实在那边, 参府的人虽然脑子不行,但战力凶悍,自是能拖住那境主, 为姜庭渊挣得进入青山郡的片刻时间。


    但姜庭渊来得比她想象得快, 在姜令霜刚走至郡门处,迎面一道刀光劈来。


    姜令霜侧身避开, 宁菡和离淮一左一右闪退数十丈,尽头处,徐南禺单手提刀,孤身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二殿下,别来无恙啊?”


    星巽堂中,姜令霜最憎恶的人并非姜庭渊, 她深知姜庭渊论脑子、论修为都不如自己,真正令她忌惮的,反而是姜庭渊手下这位大堂主。


    徐南禺看着她,笑道:“二殿下离家这般久,不知是否担心自己那几个手下,以及您那羸弱不堪的胞妹呢?”


    姜令霜听到身后放轻的脚步声,余光看去,他们的后路也被人堵住。


    “二妹,好久不见。”


    徐南禺闪开,身后走出一人,上好的布料量体定制出了极适合他的华服,云蓝温润,穿着便令人觉得好似见到了如圭如璋的君子。


    可姜庭渊是个披了君子皮囊的小人。


    姜庭渊的时间不多,参府之人还不知能拖住丹襄境主多久,他无意闲聊,也不打算浪费口舌,微微歪头,身后的人即刻会意,化为无数道急速掠过的黑影朝她扑去。


    一条高有百丈,身形粗壮的紫白环纹蛇从姜令霜身后窜出,张开带有獠牙的嘴,一口便咬死几个人,将他们的尸身狠狠一甩砸到百里外,硬生生将人砸成一摊肉泥。


    宁菡自幼便是这暴脾气,谁都不让。


    离淮紧随其后,迅速将奔向姜令霜的人堵住。


    徐南禺的长刀在手中翻转,姜令霜只看到一道黑影袭来,一个呼吸间,眼前映出把凛冽的长刀,刀锋自斜上方劈斩而下,切除一道银白的亮影。


    战局混乱,姜庭渊重伤未愈,连刀都拎不起来,并未靠近混战之处,而是寻了个远离的地方坐下,身后有人为他撑起伞挡住这漫天风雪。


    他仰头看去,棉絮般大小的雪飘飘扬扬落下,在过去本该是一桩美景,可如今多日的大雪已经蔓延成灾,无人生得出赏悦之心。


    姜庭渊盯着那道红影,看了没一会儿便觉察出不对劲。


    姜令霜擅用剑,以迅捷为主的长剑在力大无穷的横刀下也不显弱势,甚至能与徐南禺打个平生,可她的体内分明还有玲珑针。


    她的修为应当压制到了化神境,又为何还能和洞虚的徐南禺打得有来有回?


    与姜令霜直面对打的徐南禺最先觉察出异样,赤光挥洒成圈,以骇然之势劈下,徐南禺横刀抵挡,后撤十几步远,面无表情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


    “你竟然能羽化玲珑针?”


    姜令霜已瞬移至他身前,劈剑落下的刹那,冲他弯眸一笑:“是啊,你引以为傲的玲珑针,也不过如此嘛。”


    玲珑针被悄无声息地羽化这件事,是姜令霜去救奚时雪那日,被那不知何处冒出的老头阻拦时觉察出的。


    玲珑针入体则嵌入经脉,每四十九日便会流转全身一次,吞噬她新积累的修为,不仅能让她再也无法储存多余的灵韵,更能生生压制她的境界,让她无法挥出鼎盛的杀招。


    因此姜令霜只能缩在这青山郡,等着离淮他们找来,日复一日地尝试逼出玲珑针,两年了,一无所获。


    可偏偏它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被羽化了。


    好似有团陌生的灵力侵入她的经脉,在她未察觉的时候,潜移默化地包裹了这根玲珑针,一点点将其蚕食,直到吃空它内里的灵力,将其变成一根寻常的针,这根针在姜令霜意识到它被羽化后便逼了出来。


    姜庭渊也看了出来,搭在扶手上的手攥紧,计划中他们只需要半刻钟便能解决姜令霜和这两个小妖,毕竟对面人少,偏偏,偏偏姜令霜的修为竟回来了。


    “徐南禺。”姜庭渊站起身,冷声道,“时间不多了。”


    徐南禺眼神陡冷,侧身避开姜令霜的剑锋,擦肩而过的刹那,他们双目相对,他道:“二殿下,当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公主不好吗,你偏偏……”


    偏偏要去夺这个王位。


    徐南禺双手握刀,扬手高抬,重重插入地面,只余刀柄在外,绯刀陷入地面的刹那,自刀身蔓延出玄色灵力切开了坚实的地面,沿着四面八方全方位地蔓延。


    正颤抖的星巽堂弟子迅速撤离,眨眼间便只剩姜令霜三人。


    八根光柱拔地腾起,燃起玄色的火焰,转瞬融化了已积到脚踝的雪,方圆十几里全被这火焰包围,吞没了姜令霜的衣摆,连同宁菡和离淮也隐没在火焰中。


    天下四洲三境二府,在两千年前尚不是这般划分,彼时只有四大王洲、灵泽妖境和参商二府,直到天外裂缝带来了这融有煞气的饕雪,而这足以冻死天下所有生灵的饕雪刮去了一处上古战场,复活了那些埋骨万年的妖兽。


    妖兽被驱逐于大陆西南侧的无人之境,一同被关进去的还有试图借助妖邪吞并其余地界的一方世家,先辈们立下天堑屏障阻隔,立名生死境。


    而饕雪则融合了一人,他孤身走入一片雪原,将席卷整片大陆的饕雪也一并带了进去,那便是丹襄雪境。


    自此,天下划分为四洲三境二府。


    瘴域和煞火的出现,证明生死境内的势力已经开始涉足尘世,有什么东西从里头出来了。


    在被煞火吞没的那一刻,姜令霜并未慌乱,盯着地面蔓延灼烧的火焰,身后的离淮和宁菡匆匆跑来,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殿下,您猜得对,大殿下果然和生死境有私联,连煞火都有。”


    那等邪佞之地,里头都是些妖兽和当年被关进去的恶人,各大势力严令禁止门下子弟与其有勾结。


    她低声道:“母后的死,背后果然有姜庭渊的手。”-


    从家里出来,急得团团转的景宸三人忽然一愣,齐刷刷看向西边郡门的方向。


    景宸脸色一沉,好似忽然褪去了不正经,冷着声音道:“竟是煞火,生死境中的东西,怎么会引到这里来?”


    路松盈拔出剑:“我去看,你们去找师父。”


    应煊也道:“煞火不好对付,我和你一同去,师父拜托你去找了。”


    他们两人快速消失,景宸转身循着控雪术的方向去找奚时雪。


    路松盈和应煊一路跃去,遥遥看见一团玄色火焰和乌泱泱的人,她赶忙拽住应煊,两人藏起,屏声匿气,离得远也能瞧见领头的人是谁。


    “……东洲王城的大殿下?!”


    姜庭渊是来过参府的,并且来过许多次,他好似笃定了日后的王君会是自己,因此从刚出世便着重拉拢势力,奈何参府避世,整个府里找不出一个有事业心的,没人愿意掺和夺储之事。


    应煊道:“他们在困杀谁啊,怎么会有煞火这种东西?”


    路松盈掏出玉符:“这不是我们能应对的了,给参府长老传信,他们此刻便在青山郡里,定能赶来。”


    可玉符那端始终无人接通,应煊也拨了几次,没一个人应下。


    路松盈挂断玉符,正准备拨给其余长老,冲天的威压爆破而来,余威强大,将身处十几里外的他们一同掀飞,重重砸在高楼之上。


    昏迷的前一刻,路松盈和应煊艰难看过去,模糊的视线中好似映出了道熟悉的身影,她从煞火中提剑走出。


    “……师娘?”


    煞火被硬生生撕开,看到姜令霜出来的刹那,姜庭渊扬声道:“你怎会——”


    东南侧,一根坠燃了青火的弓箭离弦,箭身在虚空扭曲,决然朝他射来,在抵达身前的刹那,徐南禺拽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后十几步,那根青箭射入地面,崩裂出深邃的沟壑。


    星巽堂的弟子们连忙护法,将姜庭渊围在其中,徐南禺拔刀站在最前头,冷眼盯着凭空出现的十几人。


    妖族人少,势力却不小,归根到底,跟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有关,尤其王室一族,天生伴有“域”,修到一定境界可缩地成尺,也可相隔万里召唤妖族神灵。


    为首的人身着粗布背心,像是打铁的穿着,肩上扛着把流星锤,冲姜令霜扬首道:“小殿下,还知道向娘家求救呢,我还以为你这些年不回来,是不认妖族了。”


    姜令霜拱手行礼:“牛叔,好久不见。”


    她侧首看向铁青着脸的姜庭渊,说道:“他们有煞火,母后的死确实和他们有关。”


    “嗯。”


    牛啸将抗在肩头的铁锤拿下,身后十几人上前,冷眼看着他们。


    徐南禺冷声道:“灵泽妖境不涉四大王洲的事,姜令霜既选择留在了东洲,便与灵泽妖境无关,你们确定要为了一个无关的半妖血脉,跟我们整个东洲王城过不去?”


    “谁跟你说我们为了小殿下的?”一身着白羽冠服,碧眸紫唇的女子摇着把折扇,唇角弯起,眼底却毫无笑意,“我们此番前来,奉妖王之命,为了替殿下雪恨。”


    十几人兵分几路,攀墙遁地,眨眼到了星巽堂的跟前。


    十几双眼眸冷冽似寒冰。


    “为了我们的殿下,被你们戕害的妖境公主殿下,你们的王后。”


    妖族援兵只有十几人,却以肃杀之势将星巽堂杀得片甲不留。


    姜令霜弯腰,呕出一口浓黑的血,离淮和宁菡来不及松口气,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她。


    “殿下!”


    离淮把住她的脉搏,灵力探进去,脸色瞬间沉下:“殿下,你的灵力在暴走!”


    玲珑针刚被羽化,虽有洞虚修为,她能徒手撕开煞火,但靠的是逆冲经脉,将自己洞虚的修为全部压上,她不住地咳嗽,摇摇晃晃站不稳,身子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两只小妖赶忙接住她。


    “殿下,殿下!”


    姜令霜捂着嘴,血顺着指缝溢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她盯着那团血,不知自己压上这么大的代价,逼出了一个猜测多年的真相,到底值不值?


    宁菡化为蛇身,驮起姜令霜朝外奔去,离淮紧随其后。


    正跟妖族厮杀的徐南禺脸色一变,拔刀就要去拦,余光瞥见牛啸的铁锤轮向了姜庭渊,又忙不迭去拦,再一回头,只瞧见紫白色的蛇尾从郡门消失不见。


    星巽堂一半的兵力在东侧郡门,赶过来也得一刻钟,剩下一半又被妖族的人拦住。


    郡外百里外驻守着几人,见那条小蛇驮着一人窜来,一言不发启动灵舟,几人留下断后,而宁菡化为人形背着姜令霜上了灵舟,离淮紧随其后。


    灵舟拔地而起,腾飞驶向东洲王城。


    只要到了王城,到了京玉弓镇守的地界,危机便能解除大半。


    姜令霜闭眼的前一刻,看向了那座伫立在大雪中的小郡。


    郡里有几百条街,在东巷第三条街的尽头,有一座小院,只有三间砖房,却摞得满满的。


    真可惜,她吃不到他的南瓜蒸糕,也没办法买菜回去了-


    路松盈醒来之时,天已黑透,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成冰碴,在雪地里躺了几个时辰,若非金丹修士,她早已冻死。


    她艰难爬起身,扒开身上的雪,又从一边的雪地里扒出被掩埋的应煊。


    “醒醒,应煊,你醒醒。”


    眼见死活将人叫不醒,她一巴掌拍了上去:“睡睡睡!再睡就长眠不起了!”


    应煊一个起身:“谁打我!”


    路松盈白他一眼:“我!”


    她撑地站起来,揉了揉后脑勺,正嘀咕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脑中白光一闪忽然想到什么,唰的一下抬头,和应煊双目相对。


    片刻后,两人厉声道:“师娘!”


    他们被那一击砸出几十里,这会儿急速瞬移奔去,心中焦急,迎面刮来的冰碴模糊了眼,两人敏锐发觉,这场雪又大了些。


    这已经不叫雪了,这是灾难。


    雪已经积到了膝盖,街上空无一人。


    一路上,路松盈和应煊不断祈祷,千万要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师父那么厉害,怎会不知道师娘出事了,怎么会觉察不出师娘被困住了?


    可偏偏……


    可偏偏这世上有太多无能为力。


    他们赶至西侧郡门,雪已经掩盖了满地横尸,而大雪中,两人站在那里,整片雪原好像只剩他们两人了。


    景宸跪地,正疯狂用手抛雪,指节被冻得通红也不敢停,嘴里不断呢喃着什么,路松盈和应煊一路跌跌撞撞赶去后才听明白他的呢喃。


    “不会的,不会的,师娘呢?”


    路松盈和应煊双腿一软,下意识抬头看向十几步外的人。


    他就孤零零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言,脸色是平静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手中攥着燃烧过的衣物碎片,冷静盯着这片茫然大雪。


    一个大能怎会觉察不出这里混杂的血气,有一部分属于谁?


    作者有话说:


    小姜跑啦,小奚切大号准备!


    今天发个红包~


    第20章 第 20 章 这是梦还是


    于奚时雪而言, 在青山郡的日子实在过于安宁,布衣蔬食他也安之若素,丹襄境主的身份无论有多崇高, 他一概不屑。


    偏偏这样的日子也总有人不肯给他。


    煞火被撕开的刹那, 奚时雪便觉察到了属于妻子的灵力威压,他知晓姜令霜是个洞虚修士, 也知晓她的境界被压至了化神。


    有这般强大的灵压, 往往是修士遇到了棘手之境, 不得已逆冲经脉, 调动全身灵力孤注一掷试图破局。


    控雪术绝技——雪斩阵聚成的前一刻,困于他的杀圈之中的人正试图破局,却不料下一刻, 凛冽的杀意溃散, 那用他半数修为聚成的杀阵竟被他放弃,任由这一半灵力化为乌有。


    薛琢捂着胸口, 擦去唇角的血,撑着剑起身,只剩满地的血和呆愣站着的参府长老们, 而那个妄图将他们全数戮杀的丹襄境主已消失不见。


    奚时雪在半路上遇到了前来寻他的景宸。


    无视景宸的叫唤, 他一言不发瞬移奔去,雪白的衣袍沾了血迹, 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流线,从东侧郡门到西侧郡门横亘了整个青山郡,鼎盛时期的他不过几息功夫便能赶到,而压上大半修为想要覆杀那群长老的他,赶去西侧郡门需要小半刻钟。


    半刻钟,足以发生许多事了。


    譬如星巽堂被打得落败, 徐南禺拼死带走了姜庭渊。


    譬如妖族的援兵追了过去,只留下满地尸身和一大滩血迹。


    奚时雪在腥臭的血气中,嗅到了属于姜令霜的气息。


    百姓们听到动静陆续拥到了郡门,被后续赶来的青山郡守卫撤走,这些守卫似乎收到了参府的命令,不允他们与丹襄境主动手,当然,这是为了护这些守卫的性命。


    “师父,您跑这么快做什么?”景宸气喘吁吁追来,擦了擦额上的汗,喘着气道,“您听我说,城里出现了煞火,这玩意儿——欸?煞火呢?”


    景宸愣愣盯着地面上燃烧过的痕迹。


    他年纪不大,没亲眼见过煞火,只在书上看到过,生死境被封闭隔绝依旧,里头的秽物和邪祟早就不知发展到什么地步了,煞火在几百年前便出现过。


    煞火烧过的地方便再也长不出生灵之气,已成死土。


    景宸一喜,说道:“师父,你已经将煞火解决了?”


    奚时雪并未理会他,无视散了一圈的尸身,走上前弯腰拾起块布帛,他低头看着。


    景宸走上前看了眼,说道:“这衣裳还挺眼熟的。”


    奚时雪平日冷脸惯了,只有对着姜令霜时才有些笑脸,以至于景宸看不出他的脸色是喜是悲。


    景宸环顾一圈,皱眉道:“这是打过一架吗,不过路松盈和应煊呢,不是说来这里看看情况吗?”


    他拨通了玉牌,一连几个回合都没人接,景宸皱眉,嘀咕道:“干什么去了,师父,您要不要先回家啊,师娘估计买完菜回去了。”


    他抬头看去,只一眼便愣住了。


    奚时雪盯着那团碎布,一言不发,任由雪落在他的发上和肩头,那团红布被他执在手中,他这般爱洁净的人却握着一张沾了血迹的布帛良久,足足有一刻钟了。


    景宸的喉口忽然干涩,视线僵硬地从奚时雪的脸上挪到他的手中。


    姜令霜素爱红衣,她今日出门穿的是什么来着?


    云红色的对襟长裙,裙摆上绣了……


    芙蓉花纹。


    景宸埋头扎入雪中,跪在地上不断翻着尸身:“怎么会,不可能的,怎么会呢?”


    奚时雪一动不动,转身先回了家,说不定她在家里呢?


    他推开院门,低头看去,院里的雪地平整,一片凛凛的光,并未有脚印。


    奚时雪放开了神识。


    每一片雪花都是他的耳目,尊者境大能的神识能覆盖整个青山郡,只是往日他不愿窥伺姜令霜的隐私,往往会收着些,留给她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可如今,他的神识遍布整个青山郡,穿街走巷,掠过一张张人脸,无视广布神识后带来的剧烈头痛,只是一遍遍搜着。


    奚时雪搜了三遍。


    姜令霜已不在青山郡。


    “霜妹妹!”


    身后传来惊呼声。


    奚时雪并未回头,他听得出这是程寒舟的声音。


    程寒舟走了过来,环顾一圈,疾声问:“小霜呢?方才西巷出现傀,她似乎去了,我不放心想跟去看看,可青山郡守卫将西侧守得严实,我也进不去。”


    奚时雪没理他,他盯着满地的雪再次放开神识,这一次搜的是她那两个手下,一只藤妖,一只蛇妖。


    就连这两个天天在暗处守着她的小妖都不见了。


    奚时雪的身躯开始发抖,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鲜少的失控,五脏燃起剧烈的痛楚,搜了几遍带来的后果让他的头痛到好似要裂开,他低下头,抬手捂住唇中呕出的大滩血迹。


    “欸,妹夫,你怎么了!”程寒舟上前想要搀扶他。


    奚时雪却转身离开,眨眼消失。


    程寒舟盯着空无一人的大门,愣了片刻,回过神惊道:“不是个凡人吗!”


    奚时雪又回了西侧郡门。


    景宸跪在地上,见他回来仰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师娘。”


    奚时雪是不相信姜令霜死了的,她是洞虚境,前些时日,他早已将玲珑针彻底羽化掉,只要她动用灵力便能觉察出,她又怎么可能会死呢?


    他只是忽然,一步路也走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站到了月色升起,浓墨铺满了天际,只剩下浩瀚落下的大雪,铺成一望无际的银白。


    路松盈和应煊匆匆赶来,看景宸那副模样,两人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看景宸挖的满手流血,路松盈哭着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们……我们看见师娘了,她在煞火里,那火焰包裹了她,还有两只小妖。”


    奚时雪回过神来,冷冷看向路松盈,他见不得这几人的眼泪,也不想再听他们接下来的话,转身便要走,他得去找阿霜,被煞火伤到,她定是难忍。


    眼前出现个人,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牢牢堵住了他的去路。


    奚玄鹤苍老的眼睛看了眼奚时雪手中的布料,他摇了摇头:“您的妻子有一半妖境王族血脉,他们的血脉中带有护族神灵赤鸾的灵力,可引赤火过境,但圣洁的赤火与生死境中的煞火相冲,若您的妻子在煞火中,受的伤只会加剧。”


    他顿了顿,又道:“您比我境界高,您应该能觉察出,这方圆百里、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没有她的气息了,而您的脚下,那片煞火燃烧过的土地里,已被她的血浸透。”


    这里有太多她的血,奚时雪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奚玄鹤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奚时雪果然不像个人,他像是一片雪,站在那里毫无情绪。


    向一个人揭露他珍重之人的死亡,是极其残忍的事。


    奚玄鹤看着那些横倒的尸身,说道:“这些是东洲王城的人,两年前,东洲大殿下被赤鸾灵力重创,只剩一口气。赤鸾为妖族护族神灵,只有王族血脉才能召唤,毋庸置疑,伤大殿下的是只妖,还是妖境王室那一脉,如今看来,想必是您的夫人了,因此她才招致追杀。”


    奚玄鹤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断剑碎片,沉声道:“东洲王室有三位殿下,常在外活动的只有一位大殿下,名唤姜庭渊,而另外两名殿下从出生便被王后送离王城,只知道是公主殿下,不知姓名,不知面容,不过听闻二殿下修为极高。”


    奚时雪抬眸看他,眼中毫无波澜。


    奚玄鹤道:“这把断剑上镌刻有东洲王室的徽印,姜庭渊殿下不擅剑法,但二殿下行快剑,曾用一把剑,十招挑了大殿下的弯刀。”


    景宸匆忙问道:“师娘不会是那位二殿下吧?”


    奚玄鹤道:“王洲极其注重血脉正统,东洲星巽堂把持王城政务,坚守宗脉绵延,龙血凤髓,绝不可能容忍传承千年的血线染上妖血。”


    景宸的眼神逐渐黯淡,而奚时雪仍一言不发。


    奚玄鹤摇摇头,沉声道:“但您的妻子有妖血,若东洲王室真出了妖族血脉,星巽堂那些人不会留她活口的,曾经的王君也不是没有妖族美妾,但无一例外,半妖血脉或被扼杀于摇篮,即使诞生也活不到长大。”


    景宸仍抱着最后一丝期望,试图辩解:“可您说那两位公主被王后送离了王城,会不会王后便是妖族,生下两个公主后,为保她们平安才——”


    “不会。”奚玄鹤打断他,迎着景宸希冀的目光,他低声道,“妖,怎么可能当上王洲的王后?”


    “送她们离开是为保平安,听闻王后是个寻常凡人,是东洲王君力排众议娶了回来,可大殿下的母族为商府,母系背景强大,早已收拢了星巽堂,一个凡人王后生下的孩子,拿什么与其争,送走她们不过是示弱,全了这两个孩子的性命。”


    奚玄鹤只是说:“你根本不知王洲对血脉的执拗,也不知妖族与四大王洲的龃龉,若半妖诞生于王洲,绝无可能平安长大,活着的每一日都将面临无尽的追杀。”


    他将那半枚碎片托起,送于奚时雪面前。


    “偏偏两位公主没有背景,二殿下又天资卓群,威胁了大殿下的君位,一个没有依仗的公主殿下面对势如猛虎、心狠手辣的兄长,若想活命,只能攀附示好,东洲二殿下的剑在此,剑上有您妻子的血。”


    奚时雪没有接过那柄断剑,他盯着那柄剑,问道:“所以呢?”


    “您的夫人是妖境王族血脉,伤了姜庭渊,因此遭到追杀,躲于这青山郡,而东洲二殿下修为高强,为了攀附兄长替他解决仇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面之词罢了。”奚时雪看着他,“带着参府的人尽早滚。”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雪域之中。


    景宸三人呆坐在地,看奚玄鹤收起了那柄断剑。


    奚玄鹤垂眸看了眼他们,并未说话,转身朝远处走去。


    刚走没多远,身后追上来几人。


    为首之人说道:“家主,境主如今失忆,对外头的局势一无所知,您又为何故意——”


    奚玄鹤回头冷眼瞧他,说话那人沉默,悻悻退了回去-


    奚时雪回了家。


    院中的雪仍未被人踩过,他看了会儿,抬脚踩下,步出一连串的脚印。


    膳房里发好的面还放在瓷盆里,水房前廊下的衣裳已被灵火珠烘干,他推开姜令霜的卧房,垂眸看着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


    昨夜他们在榻上缠绵,闹到了天将亮。


    屋里还有她的气息,一股独特的清香。


    奚时雪最先发现的,是压在枕头下的芥子囊,他冷眼打开,里头金灿灿的,是数不清的钱财,足够一个凡人奢靡无节制地花上几辈子。


    芥子囊上的灵纹与那把断剑剑柄上一模一样,奚玄鹤说这是东洲王室的徽印。


    奚时雪并不认为那个眼里全是狠毒的男子在杀了人后还会愧疚,留下足够“死者家属”过上一辈子的钱财。


    留钱无非两种情况,拿钱封口,或拿钱弥补。


    封他一个凡人的口作甚呢,一个凡人就算要去追查,能翻得动这偌大王城吗?


    这钱是弥补他的。


    奚时雪慢慢弯下腰,挺拔的脊背好似被打断了每一根骨头,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痛,他咳出了大滩大滩的血迹,眼眶中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落在地上晕染开,他无暇去管那是不是自己的眼泪,只是盯着榻上的芥子囊。


    奚时雪在想,这是梦还是报应?


    是他未休息好,做出的噩梦,还是他不肯回归丹襄雪境,招致而来的报应呢?-


    姜令霜的伤势比他们预估的还要严重。


    按照姜令霜的计划,利用姜庭渊的自大将他引进郡内,姜庭渊顾忌着不知何时便会冲破参府包围的丹襄境主,自然想快速解决姜令霜,而能短时间内杀掉一个洞虚修士的方法不多。


    煞火便是其一。


    若姜令霜只是原先的洞虚初境,一刻钟是绝对撕不破煞火的。


    可玲珑针逼出后,好似郁极而伸,她体内的灵力竟比两年前还要澎湃,不知哪里多出来的一大截灵力让她已有洞虚中境的修为,如此诡异的修行速度让她心下惊喜,也因此敢冒死试一试这招。


    她要确认当年的真相,姜庭渊是否有煞火,是否已和生死境勾结?


    这关乎着灵泽妖境能否光明正大向东洲王城讨伐,替被煞火戕害的先王后——妖境的公主殿下讨回公道。


    证据逼了出来,这冒死一试也险些将她的命搭进去。


    灵舟已驶离南洲地界,妖族的人替她接上了经脉,宁菡守着昏睡的姜令霜,化作一条小蛇蜷缩在她的脖颈处,而离淮则坐在窗边,望着下方的云雾。


    姜令霜醒来时,最先觉察她醒了的是宁菡。


    小蛇犹如找到了主心骨,亲昵贴着她的脸颊:“殿下!”


    离淮猛地从窗台下来,几步到了榻前,神色焦急道:“殿下,您还好吗?”


    姜令霜撑起身子坐起,眼神冷淡道:“他们呢?”


    “牛叔传信来,说徐南禺带着大殿下逃了,他们正在追,还未找到人,那姓徐的有一堆莫名其妙的法器,着实诡异。”


    姜令霜道:“徐南禺的身份没那么简单,姜庭渊留他在身边定有缘由,我如今怀疑,他跟被关进生死境的那些家族有关。”


    离淮垂头并未开口,宁菡蛇瞳幽深:“徐狗好死,总是碍事。”


    姜令霜垂眸,搭在被上的手蜷了蜷,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两只小妖以为她睡着了。


    她却忽然开口:“……青山郡安置妥当了吗?”


    离淮道:“妥当了,我特意留下了您的衣物碎片,且您来的时候,那走洲的程寒舟也看到了您,定会告知您的夫君。”


    姜令霜道:“不是这个,是他。”


    她顿了顿,又说:“安置好他了吗,他身子羸弱,万一日后病情恶化,免不得要吃药静养,此番我的事定会重创他,我担心他——”


    “您放心,我留了钱的。”宁菡化为人形,说道,“你不是说给他留点安身的东西吗,我将您的芥子囊留给他了,里头有钱还有丹药法宝,靠着那些东西,回到参府绝不会有人欺负他。”


    姜令霜敏锐觉察出什么:“你将我的芥子囊留给他了???”


    宁菡点点头:“嗯嗯,您出门后我便偷窜进了卧房,就您经常带着的那个芥子囊,我看了,里头好多宝物!”


    姜令霜眉心一抽:“那芥子囊是王室东西!”


    宁菡眨了眨眼,倒抽一口气,捂住嘴道:“我……我忘了。”


    离淮一阵头大:“你怎么不把自己忘了!”


    姜令霜闭上眼,深深呼了几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


    看宁菡被离淮数落得无地自容,已经化为一条小蛇盘在床上,姜令霜抬手叫停。


    “算了算了,想必他也不识得,就算交给参府,我的身份并未对外公布,也不一定猜出是我。”


    姜令霜看着窗外,如今已快天亮,一道白光劈开了黑暗,隐隐注视着世间万物。


    “才一年半,不会有多深的感情,没有谁忘不掉谁的。”


    作者有话说:


    几天后被追杀的小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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