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我舍不得
姜令霜拦着景宸三人, 三个孩子这才清楚,原来自家师娘还真不是寻常的筑基修士。
三人面面相觑,有苦说不出, 被姜令霜的威压定到原地, 竟连动弹都难。
离得太远,听不清廊下的奚时雪他们在说什么。
应煊斜眼看向姜令霜, 谄媚一笑:“师娘, 人得活动才能热起来, 你把我们定在这里, 多冷啊。”
姜令霜斜他们一眼,在三个孩子殷切的目光中,抬手给他们加了个御火符。
“现在不冷了。”
三个孩子:“……”
姜令霜靠在门栏上, 裹了裹身上的披风, 她听不太清奚玄鹤他们在说什么,应是奚玄鹤用了灵力屏障, 毕竟一家之主,修为或在姜令霜之上。
但这俩人僵持的时间也忒长了些。
姜令霜抬步便要去问,一道冰雪凝成的墙盾在面前竖起, 将她和景宸三人拦在外头。
奚时雪道:“阿霜, 稍等。”
得,还得背着她谈。
姜令霜点点头, 也并未追问,转身拎了把椅子往廊下一坐,顺手给三个孩子的定身符解开,左右有奚时雪的屏障在,他们无一人能穿过。
三个孩子撒腿就往她这里跑,两个蹲在左手边, 一个蹲在右手边,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师娘,您怎么又活了,是鬼门大开您回来看看,还是师父用了什么办法让您复生?”
“不过……呜,不过您怎么变脸了,若非您穿着师父送的披风,我都认不出您。”
“是不是先前煞火伤了容貌,没关系的!我们参府奚家擅医,焚伤虽麻烦,但可治的!”
姜令霜被吵得头大,掏出果子塞进三个孩子的嘴里,眼见堵住他们的嘴,才皱眉解释:“没死,也没毁伤容貌,这便是我的真容。”
她看着那堵雪墙,柳眉微微蹙起。
奚时雪到底有什么话是不能告知她的?-
此时不能告知姜令霜,在奚时雪听到奚玄鹤开口的刹那,心下便已经做了决定。
他冷眼看着被嵌进墙内的奚玄鹤,融合饕雪后,身为人的七情六欲削淡许多,若千年前的他或许不忍下手,如今除了姜令霜,奚时雪鲜少感知到自己因为某人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因此,看着奚玄鹤,他下手并未有半分心软,抬手将穿透他肩膀的雪锥拔了出来,血柱喷溅而出,被阻拦在周身的灵压外。
奚时雪抬步进屋:“进来。”
奚玄鹤捂着肩膀将自己从墙里拔了出来,弯腰咳嗽几声,吐出几口血,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肩膀,整个肩胛骨尽数震碎。
他们老祖进了雪境一千来年,连性情都凶残了不少。
奚玄鹤进屋时,奚时雪已在主座坐下,见他过来,抬眼看过去。
“说吧。”
奚玄鹤并未坐,吞了颗丹药止住血,抬眸看向奚时雪。
说实话,奚家祖宅内悬挂的那副壁画,只画出了老祖的皮肉骨相,未得其半分神韵,从见到奚时雪的那一刻,他便知晓为何祖辈们对老祖忌惮大于尊崇。
奚玄鹤见过千千万人,未有一人给他如此感觉,明明素衣胜雪,轮廓温润不见锋芒,偏偏眉宇间那种似有若无的凛然肃杀,让人望而生畏。
饕雪并未磨平他的棱角,反而消磨了他仅剩的温煦。
奚时雪皱眉,看着他道:“你只有一刻钟时间。”
奚玄鹤垂首,恭声说:“老祖,您可知为何王洲与妖境势同水火?”
“万年前的事了。”奚时雪单手撑着额头,半垂眼睫淡声道,“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奚玄鹤道:“万年前混沌刚消,大陆新生,寰宇一统,人族与妖族共存,尚未划分如今的势力,后来群雄并起,各据一方,便是如今的四大王洲、参商二府以及灵泽妖境,但疆域初分之时,局势尚不稳,妖族因地界偏远妄图吞并其余四大王洲,爆发了寰宇之战,双方死伤惨重,后来四位洲主同时直跨仙界,飞升神界,立下天命,后代不得与妖族通婚。”
奚时雪睁开眼看过去,淡声道:“事实并非如此?”
奚玄鹤直起身子,神情冷肃:“今时所闻,未必可信,修士飞升不仅靠其修为,还有其功德,业报缠身者势必会死于天雷之下,功行圆满才能位列仙班,但直跨仙界飞升神界,功德堪比补天了,四位洲主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神情太过严肃,奚时雪直勾勾看着他,如此专注之态令奚玄鹤更加端正,挺直因年迈微微佝偻的脊背,只等着老祖问他这些藏了多年的机密。
却不料下一刻,老祖轻飘飘道:“你在说书吗?”
奚玄鹤:“嗯?”
奚时雪漠然道:“既然并非说书,非得问一句答一句?”
奚玄鹤:“我——”
奚玄鹤叹气,垂头道:“因为当时几位大人物抢占地盘,收割势力,导致那些年大战小战不断,刚消除混沌诞生的大陆经不起这么折腾,此世界的灵力屏障已破碎了些,寰宇浩渺,此界外还有更多小世界,尚处于混沌期的其它小世界里的瘴气顺着裂缝爬进了此间世界,催生灵兽化为魔兽,灵植变成了食人的邪祟。”
奚时雪皱眉,这世间无人知晓那些被关押于生死境内的妖兽是如何产生的,只当是混沌初期便存在于世了。
竟然是后期才催生出来的?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不再是方才那副快要睡着的模样,奚玄鹤来劲了,轻轻咳了咳,肩头的伤也不疼了,说话都有力气了。
“天降魔兽魔植之时,民不聊生,死伤惨重,彼时的妖主——哦,就是妖界的那位开境之主,竟然以一己之力收服了十只强大的魔兽,将其变为救人的神兽,然后妖主带着被收服的神兽清扫了妖界后,带兵来了四大王洲和参商二府支援,后来——”
奚玄鹤还未说完,疾风从万丈高空裹挟了雷电落下,带着灭顶的威压穿透云层落下。
姜令霜正靠在躺椅里假寐,倏然睁眼,灵力化为长鞭卷起在院里堆雪人的三个孩子,将他们一把扯至身后,带着三人退出到长廊另一头。
轰然的雷鸣炸响,威压如气浪席卷而来,姜令霜的身后空间扭曲,从里探出一只背覆流羽的赤鸾灵体,唳鸣一声,张开双翅挡在了身前。
景宸三人被这声穿透万里的雷鸣震得七窍渗血,耳膜好似撕裂了般,一阵阵的嗡鸣令他们龇牙咧嘴捂住耳朵,姜令霜连忙给三人喂了几颗丹药。
待烟尘和飞雪散去,三个孩子一边擦血一边懵懵看去,院里一片狼藉,梁柱崩裂,地面塌陷,一人站在院中,抬手扛住自九重天劈落的雷电。
姜令霜连忙过去,站在奚时雪身侧,仰头看着虚空中穿梭的雷电,此界天道已出手阻拦,云层后的人无法再越过天道降下神罚,只能不甘地徘徊。
“怎么了?”
奚时雪甩去掌心中被撕成柳枝的雷电,掏出锦帕擦了擦,温声道:“无事,他们听不得了。”
“你们说什么了,竟然又触动了古神。”姜令霜皱眉,左右看了看,“奚玄鹤呢?”
“老夫人,我在这里。”
倒塌的屋檐中伸出一只手,奚玄鹤从废墟中爬出,抖掉身上的断梁,一身老骨头险些被这屋子砸得七零八落。
好不容易爬出来,抬头一看,自家那丢了他就出门的老祖,竟然在给他那毫发无伤的妻子掸去灰尘。
简直是——
奚时雪抬眸看来,奚玄鹤踢开脚边的横梁,严肃地走出,拱手道:“老祖实力豪横,老夫人也不愧是女中豪杰。”
姜令霜皱眉,总觉得这称呼硬生生给自己拉了年龄。
奚时雪擦去姜令霜手背的灰尘,并未看奚玄鹤,淡声道:“四位洲主杀害了妖主,瓜分了她驯服的神兽,开山拓土,剿杀魔兽魔植,肃清寰宇,功德无量直入神界。”
奚玄鹤张了张嘴,仰头看了眼虚空中粗壮几分的雷电,可有此界天道的制约,云层后的那几人再愤懑,也无法再落下雷电,本来上神跨界便已是违矩,若引起了神界天道的注意,那便是大事了。
刚跑过来的三个傻孩子耳朵清明的那一刻,陡然得知了个惊天秘密,瞠目结舌看着他们,再看看天上的雷电,有种自己真的命不久矣的危险感。
姜令霜看着奚玄鹤:“然后呢?”
奚玄鹤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会引起古神的注意,总之走到这一步了,他就算不说,上面那几位也不会放过他了。
“参商二府得知此事,以此为挟,逼得四位洲主将抢来的十个神兽分出去了两只,后来妖族又得知此事……妖族与四洲二府打了起来,这便是寰宇之战,他们死伤惨重,抢回了两只神兽,在那场战斗中又意外死了两只,只剩六只,跟随六大神主。”
六大神兽。
景宸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问:“可现在只有妖族有两只神兽呀,我们四洲二府只有六个圣物。”
姜令霜淡声道:“他们杀了六个神兽,将其炼为了趁手的兵器。”
周遭一片死寂,不经世事的三个孩子瞪大了眼,奚玄鹤叹气,姜令霜低头看着奚时雪为自己擦拭灰尘的手。
“活着的神兽有自己的意志,未必会被驯服千万年,几个古神飞升前,只能将其炼为死物,才能替他们护佑自己打下的天下。”
奚玄鹤仰头,看着云层后的雷电。
“无晦镜,京玉弓,承咎剑,玄火鞭,朝闻书,流光扇,是六个神兽死后被炼制成的武器。”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机密,完全颠覆了世人这些年接受的教诲,景宸三人自小学习古史,乍闻天机,遍体生寒,竟觉得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冷意。
奚时雪替姜令霜擦干净手,拂开她被风吹到凌乱的发,温声道:“阿霜,你带他们先出去,我过会儿来。”
姜令霜看着他,抽出自己的手。
“嗯。”
她转身离开,扯走了三个孩子。
奚时雪抬起的手蜷了蜷,盯着她离开的背影,唇瓣微抿,垂下长睫盯着地面的雪。
奚玄鹤道:“唉,老夫人像是生气了。”
用他多嘴,奚时雪侧眸看他,眸底的寒意显而易见,奚玄鹤连忙闭嘴。
待姜令霜牵着三个孩子走远后,奚时雪放下手,问道:“跟我要出丹襄雪境有何关系?”
“六大古神陆续飞升后,天下割据为四洲二府一境,太平了约莫几千年,直到两千年前天外裂缝再次打开,好似报应一般,这一次刮来了带有煞气的饕雪,饕雪吹拂到当年那些死去魔兽妖植的埋骨地,竟令它们复生了,但这次世人已无力彻底诛杀,只能将其全部赶到生死境内,又由您融合饕雪,自行进入丹襄雪境。”
奚玄鹤盯着奚时雪的侧脸,默了默,沉声道:“您在一千年前,也就是进入丹襄雪境的第三百年,曾传信来提过一件事。”
奚时雪完全不知自己交代过什么,他想起了绝大部分的记忆,却仍有一小部分未完全回归。
“飞升之时或许能得窥天机,您觉察出自己的神魂之力在被饕雪慢慢蚕食后,加快修炼,进入圣者满境后,在飞升劫雷中窥见了天机,看到这世间转机后,您在最后几道天雷落下前散去了修为,跌至尊者境,放弃了飞升。”
奚时雪倒是未想到,自己还能做出假飞升以窥天机这种耍滑头的事。
“您传信说,饕雪在蚕食您的神魂,千年后您或许无法再镇压饕雪,沦为被其操控的邪祟,转机会在千年后诞生,有人能彻底根除饕雪,以绝这世间灾祸。”
“届时,您会去寻那助您解脱的机缘,会为这世间寻一个自此山河清明的转机。”
“这就是您拼死离开丹襄雪境的原因。”
奚时雪淡淡看他一眼,并未言语,转身朝院外走去。
其实已经没有院子一说了,这里全部被那一道天雷劈碎,满地横梁。
他跨过满地废墟,虚空中落下的飞雪更大了些,天地一色,满目清寒。
在一众的灰白之间,奚时雪走着走着,瞧见了一抹艳丽的红。
他定定看着她,姜令霜似乎在生气,双手环胸背对着他,有些孩子气的模样,其实在他眼里,这一个比他小上太多岁的后辈,也确实像个孩子。
景宸三人不在这里,但奚时雪知道,他们躲在不远处,估计是被生气的姜令霜赶走了。
奚时雪走过去,从后面拥住她,低头亲亲她的耳廓。
姜令霜皱眉,胳膊肘朝后捅,沉声道:“谁让你抱我的,滚。”
奚时雪抱得更紧了些,唇角微弯,温声道:“阿霜,我舍不得。”
他在去寻求解脱的路上,爱上了一个如此鲜活的人,是继续活在这融合了饕雪的身体里,直到彻底被饕雪蚕食神魂,还是英勇无私牺牲自己,自由地死去,为这世间寻得万世安稳。
这选择可真难做。
作者有话说:
小姜:生闷气中。
我们是he!!!
今天来晚了,本章再发个红包~
第32章 第 32 章 “你的真身
回去的路上, 奚时雪也并未告知她都和奚玄鹤说了什么。
姜令霜看着他牵住自己的手,虽然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她姜令霜并非刨根问底的人, 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比如说她十五岁第一次做饭还炸了厨房的事就不会告诉任何人。
……可恶,这压根就不能相提并论。
姜令霜看向奚时雪, 眼神如刀子般:“你跟奚玄鹤都说了什么, 他为何要忽悠你来杀我和姜庭渊?”
“未来得及问。”
姜令霜大惊:“未来得及问???”
奚时雪神色平静:“无事, 我会再问。”
姜令霜总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 估摸着他已猜出原因,却为何不与她说?
她没好气道:“那你和他还聊了什么?”
“一些小事。”奚时雪道。
姜令霜又不是傻子,哪这么容易被忽悠:“小事是多小的事。”
奚时雪道:“饕雪在侵蚀我的神魂。”
姜令霜瞪大了眼:“这叫小事?你是不是个傻的——算了, 你毕竟尚未飞升还是凡躯, 融合这等煞气定会对自身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她拽停奚时雪,盯着他那张如花似玉的脸, 又默默咽回了语言攻击,捏了捏他的手,说道:“那该怎么办?”
“无事, 我有办法的。”奚时雪抬手替她搭上披风后的帷帽, “如今先不提这件事,东洲天诏明日便要落下, 你打算如何?”
姜令霜却仍放心不下:“你的身子——”
“天诏的事更重要。”奚时雪拂开她额头的碎发,“我可今夜去杀了姜庭渊。”
姜令霜自然知晓他有这个能力,她皱眉否决:“商府的人在他身边,姜庭渊定知晓我一死,你会去对付他,怕是早已布好陷阱了, 没事,我已有法子。”
她看着地上的雪,眸光微敛道:“他如今重创,论修为也比不过我。”
寒风吹刮而来,掀动披风上的毛领,轻轻扫在她的脸侧,奚时雪垂眸看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长睫好似都能数清。
便是未进入丹襄雪境的那些年里,奚时雪的性子比如今温煦许多,却也不常与人打交道,从未见过如她这般鲜活的人,明明年纪不大,心性却已沉稳磨炼,脾气虽大但并不冲动。
“不过参府他们——”
姜令霜刚一抬头,唇上一凉,奚时雪低头亲了下来。
“不用管参府,来了就揍他们。”
姜令霜:“……”
奚时雪又啄了啄,收拢掌心握住她的手轻轻捏捏,见她眼睛微眯,他又觉得好笑,不怕死地凑过去又亲了两下。
“……你真是活久了脸皮也厚了。”姜令霜别过头,揉了揉唇,又恶狠狠瞪过去,“真是便宜你了,老、前、辈。”
她刻意加重“老前辈”三字,奚时雪听过不少人喊他“前辈”,但无人敢在前面加个“老”字,愣是将这般肃重的称呼叫得些许轻佻了。
姜令霜心里揣着事,没等奚时雪便离开,走在他前头几步远。
奚时雪操纵控雪术,将雪势减缓许多,轻飘飘的雪缓慢落下,如生生按了减速般,他看着走在他前头的姜令霜,那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红。
这么一个年轻的孩子,自己于她而言着实年长了些。
在雪境关了那么多年,长辈该有的饱经世事和通达人情,他都没有,性子和阅历仍停留在两百岁进入雪境之时,活在那个年代,与她也总有些思想和习性的隔阂,其实他之于姜令霜而言并非最合适的。
奚时雪过去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他可以为了这天下放弃自己打拼了百年的奚家,放弃煊赫权势,放弃这追求了半生的大道,却唯独在她身边之人的位子上,半分不肯退让,心知不可,却仍一意孤行。
他走得有些慢了,姜令霜回头看他,见奚时雪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肩头落了雪,一身素净的白仿佛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姜令霜眉心微拧,走过去牵住他的手,触感仍是如雪般的凉,她拽走他,嘀咕道:“你身上这么凉,血不会结冰吗,五脏六腑是不是都能冻成冰疙瘩了?”
“不会的。”
奚时雪弯唇笑了两声,动用灵力升高了些体温,可这些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是阿霜先牵了他的手。
人活一世不论长短,但求无憾,就算真的有那么一日,为她扫清一切障碍,他也能安心消散于天地间了。
这场大雪也是时候该停了-
时将傍晚,天地昏暗,廊下的灯笼点亮。
几人并排站在院里,一脸冷漠地看着对面两人。
姜令霜尴尬笑了笑,一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搓了搓头上不存在的雪,低头嘀咕道:“……事情差不多就是那样,他就是我那凡人夫君。”
春姨看了眼她身旁的人,奚时雪这张脸不是能轻易忘记的,那夜他看人如死物的眼神吓得她做了几次噩梦,如今……这丹襄境主的眼神都温和了许多。
离淮:“所以你早知道挂在廊下的那根藤是我?”
“嗯。”
宁菡:“那我呢?”
奚时雪淡声道:“那条紫白环纹小蛇。”
两只小妖:“……”
那他们天天挂在廊下跟自家殿下聊天,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被看透了!
怪不得有时觉得这凡人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个将死的生物般!
姜令霜摸摸鼻头,声音极低地说道:“这是春姨,奎叔,鹿姨……”
她挨个介绍,总的人也不多,奚时雪能轻易看出他们的真身,这些妖族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几只妖在一个昨天还追杀他们的人面前,简直浑身刺挠。
没跟他们寒叙片刻,便寻了个照顾思韫殿下的理由离开。
姜令霜叹气,回头看着奚时雪解释道:“伯伯姨姨们是我母后留给我和思韫的妖族守卫,当年跟随我母后从灵泽妖境远嫁东洲,母后死后,将他们全部留给了我和妹妹,我妹妹她……身体不好。”
奚时雪有个胞弟,也知晓手足之情为何,虽与弟弟不甚亲近,但到底是血亲,看出姜令霜的忧心,问道:“她生了什么病?”
“治不好的,这并非病。”姜令霜摇摇头,“人族与妖族不通婚,或许也有血脉相冲的原因,我是幸运的,康健如常,但思韫自出生便无法平稳体内的两方血脉,轻则沉眠,重则发狂。”
奚时雪抬手替她摘去额上的飞雪,牵住她的手腕朝屋里走。
“医道日进,车到山前必有路,若你信得过,我可帮她瞧瞧。”奚时雪推开门,殿里已装了灵火珠,温暖如春,虽然他觉得还不如妻子的掌心暖和。
姜令霜坐在木椅上,闻言仰头看他:“星巽堂不允我继任王君,也有我身怀妖族血脉的原因,若日后有血脉,怕会和思韫一般。”
奚时雪俯身亲亲她的眼尾,说道:“无事,你想去当王君,我便助你。”
“其实我倒没那么想当。”姜令霜耸了耸肩,对着春姨他们,这等畏缩的话无法去说,可眼前之人是她信任托付的人,那些心底话愿意说给他听。
“但星巽堂对我和思韫赶尽杀绝,加之母后临死前托言,必须让他们辅佐我登上君位。”
“为何?”奚时雪靠在桌边,握住她的手把玩,揉揉捏捏。
姜令霜便由他捏来捏去,回道:“不知,但自我记事起,身边的人便在教我王君之道,为了让我坐上那个位置,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如今就算再苦再难,我也没有路可选。”
奚时雪道:“行事由己,不恤人言,你过什么日子不是他们来定的。”
堂堂丹襄境主能说出这种话,姜令霜倒不太难过了,觉得有些好笑,撑起另一只未被他握住的手托起脸侧,看着他道:“境主孤身入雪境一千三百年,如今竟然教我随心所欲去活?”
位高责重,身不由己,哪有什么自由?
奚时雪看着她,神情依旧镇静,在姜令霜戏谑的目光中,他笑了声,温声道:“我怎样活都可以,但阿霜不行。”
姜令霜唇角的笑淡了些,垂眸看着奚时雪的手。
她向景宸他们问了奚家老祖的事。
那位孤身在参府扎根,将只有自己的奚家传承成如今的参府第一大家的老祖,曾是扬名天下的剑客,并兼修医术,还天生便能感知雪的灵韵,鲜少有人能几道并行,他偏偏就是那个特例。
如此强大又独特的人,好似生来便为融合饕雪,镇压丹襄雪境。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一个剑客是一定会有剑茧的,可奚时雪已太久未拿起剑了,以至于他那些年刻苦修行的见证,也在那千年孤寂的岁月中消磨,再不拿起剑的时候,无人能看出他曾是一等一的剑客。
“那可不行。”姜令霜握紧他的手搓了搓,用掌心的温度去暖他的手,“你都天下第一了,当然也得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我会努力的,让你早些自由,日后当我的王夫。”
奚时雪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垂下的长睫。
他只是在想,他这生来便为天下的人生,如今似乎生出了些自我意义。
这身不由己的一生中,终于有片刻甘愿,他融合了饕雪得以保全天下,在千年后迎来了姜令霜的诞生。
“阿霜,我此生圆满,并无遗憾。”
奚时雪捧住她的脸,俯身覆上她的唇。
姜令霜刚想回他的话,便被他亲了个彻底,糊糊涂涂回应他的亲吻,没一会儿便觉察失重,惊觉自己被他掐住腰抱了起来,下意识盘住他的腰身。
他对待她很小心,姜令霜时常觉得,自己之于奚时雪像是掌中珠,捧着怕摔,含着怕化。
这人对她唯一的鲁莽,便是在那种事上,虽然两人都才初尝情事,为数不多的经验,奚时雪都不如平日温和。
姜令霜被他抱去了汤泉,一个符咒便能令泉水热起来。
“你个登徒子。”
她懊恼骂道,衣裳被他三下五除二地扒了干净。
奚时雪抱着她进了汤泉,撩起水替她盥洗头发,有人伺候,姜令霜自是乐意,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看他揉搓她的发尾。
及腰的长发在水面散开,似海藻般蔓延,挡住了泉下的旖旎春色,姜令霜玩心大起,将飘在水面的花瓣拢了过来,等全部聚齐又推走。
奚时雪笑了笑,打上发露替她搓洗。
等洗好她的发,他捞起玉簪替她简单束起,眸光掠过她的耳后,盯着那两片不知何时冒出的浅蓝色鳞片。
姜令霜正舒舒服服泡澡,倏然间睁眼,一股战栗从脚底窜到头顶,双腿一软险些跌进汤泉里,被奚时雪握住腰身捞了起来。
她回头瞪他:“你——你亲哪里呢!”
耳后的鳞片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姜令霜舒服之时偶尔会现出妖化,竟被他逮了个正着,忙不迭收回鳞片。
奚时雪有些遗憾地亲了亲已化成人肤的耳后,低声问道:“阿霜,你的妖身为何?”
姜令霜在水下一脚踹上他的小腿,恨恨道:“你一个尊者境大能看不出来吗!”
一个尊者境大能怎么会看不出来妖身呢?
奚时雪也很奇怪,但他还真看不出来。
和姜令霜在青山郡的那一年半,他甚至没看出姜令霜身怀妖血,只觉她的经脉有些奇怪,直到离淮和宁菡那两只小妖出现后,才缓缓意识到,或许自家妻子来自妖族。
能令极北青藤和紫环锦蛇甘愿为她所用,怕还是妖族内身份不低的人。
可奚时雪看不出她的妖身,只有她的妖身,他看不出来。
他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赤裸的肩颈啄吻,沿着昨晚的痕迹辗转,缠缠绵绵,声音略低地问她:“阿霜,你的真身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太忙了老来晚,今天有加更,还是过会儿更新!
第33章 第 33 章 他简直是要
姜令霜的真身一直瞒得很好, 这事关妖族王室的机密,因此除了少部分人外,至今无人知晓妖王一族是何本体。
能收服十只神兽的灵泽妖境王族一脉, 本体为何, 整个东洲知晓的只有这些妖族守卫和那位昏迷不醒的王君。
但姜令霜以为奚时雪看得出来,这厮或许就是装作一无所知罢了。
合着他是真不知道!
姜令霜被他亲得身子酥软, 没忍住扭头看他:“有什么可好奇的!我是条蛇的话, 你会害怕吗?”
“阿霜是什么都无所谓。”奚时雪闷闷一笑, 衔住她脖颈间的软肉轻磨, “我也想知晓,什么妖族能令十只神兽臣服?”
姜令霜冷嗤一声:“什么妖还能收服天道之下第一人,令堂堂丹襄境主都折了?”
她趁打趣的功夫撒腿想跑, 刚走出一步, 箍在腰间的手将人又拽了回去,肩胛骨贴着他的胸膛, 身后的人如一块温玉般抱着自己。
“登徒子!”
“不问了,没关系的。”奚时雪低头亲着她的肩颈,又落至她的锁骨, 衔住清晰的锁骨辗转, 并不尖利的齿关轻轻厮磨。
“你、你昨天才……”
姜令霜盯着水面上倒映出的人影,一圈圈荡开的水纹将人影映衬得有些扭曲, 但仍能瞧出他们两人的模样,不着一缕在这温热的汤泉里,紧贴着的身子让她能毫无保留地感知到他的情动。
她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低声骂道:“平日装得清心寡欲,分明就是个好色之徒!”
奚时雪半分不生气,理所应当地应下:“软玉温香, 两情缱绻,人之幸事。”
他偏头过去吻她,到如今,姜令霜已记不得他们第一次亲吻是何感受了,似乎还将彼此的唇咬破了,两个并无经验的人在那间小砖房里亲着彼此,生涩又轻柔。
奚时雪睁开眼,瞧见姜令霜半阖的长睫,眼尾沾着莹亮的水珠,像是汤泉熏蒸出的热气,又像是因他而溢出的泪花。
姜令霜被他亲得晕晕乎乎,已妥协了,总之她是个洞虚修士,就算今晚跟他折腾一夜,明日也照样能吊打姜庭渊。
隐约中,她觉察到自己被他抱出了汤泉,寒意尚未袭来,便被他刻意蕴出的灵力暖热,想来他今日还是矜持了些,知道换个正经些的地方,昨日那汤泉水吵得聒噪,地又太滑老站不稳。
姜令霜被他搁在锦褥中,眼前的东西都模糊成一片圆点,心里竟开了小差,他都活了一千五百年,对这事是半分没心思啊,竟能清心寡欲这么多年
她其实能感知到奚时雪在亲她,像是得了这世间珍宝,令他爱不释手,从额头一路往下亲,停在她的唇上时,两人缠缠绵绵地吻了会儿,随后这吻又落到颈侧,锁骨……细长的腿被推起时,姜令霜是略有些不好意思的,但一想哪里没被看过,便死猪不怕开水烫了,索性躺平随他看了。
……但这厮不仅是看。
姜令霜倏然睁眼,一脚踹上他的肩头:“你抹的什么!”
奚时雪实诚道:“脂膏。”
他揽住她的腰身,靠坐在床栏,拎她跟拎小鸡一样轻松,眨眼间便跨坐在他身上。
姜令霜一看,险些没给自己吓撅过去,先前没仔细看过,忙得要死哪有这功夫盯着。
“你个混账!”
“嗯。”奚时雪应了一声,提着她的腰身慢慢,他偏身过去吻开她紧蹙的眉头,声音不如往日般清洌。
“你真是……你真是疯子。”姜令霜的手攥得太紧,指甲几乎嵌在他的肩颈,想要挣扎起身,但对方的怀抱紧密地缠了上来,这是从未尝试过的,太过难忍,又因着脂膏的作用不那么滞涩,直到将其彻底包容,姜令霜低头咬住他的肩膀,含糊骂他。
“奚、时、雪,你真过分。”
奚时雪的手穿过她的长发,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颈侧,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他略哑的声音。
“阿霜。”
“令霜。”
这么好听的名字,这么美好的人。
他简直是要疯了。
……
姜令霜拉住锦被蒙起头,身侧的人单手勾缠她的长发,骨节如玉的指腹缠绕柔顺的发转来转去。
奚时雪低头亲亲她的耳根,瞧见她微红的耳朵。
原来是条小龙,一条漂亮强大的龙。
方才她情迷时,妖形并未完全收住,奚时雪在书中看到过记载,当初凿开混沌的便有几条古龙,但听闻早已在混沌初期相继陨落,如今瞧来,今时所闻还真未必可信。
能威慑被煞气侵蚀的魔兽,不仅令其臣服,甚至将侵蚀它们的煞气清除,变为救民的神兽,有这等实力的,若是古龙便说得通了。
也怨不得妖族王室子嗣单薄了,为保一界实力平衡,这等强大的血脉受天道制约,无法大肆延绵。
奚时雪亲个没完没了,姜令霜又羞又恼,掀开被子露出被热红的脸,在锦被里一脚踹了过去。
“你不许说出去!”
奚时雪扣住她的手,被她逗笑了些,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方才他瞧得清楚,这里还冒出了两只龙角,只是一瞬便被她压了回去。
“不说,放心。”
怎么会说呢,这是独属于他的小龙。
奚时雪抬手拂开她凌乱的发,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惦记着她天亮还要去打架,他倒是收敛了些,如今姜令霜应缓过来了。
盯着他漂亮俊秀的脸,姜令霜咬咬牙,打又打不得,骂又不舍得,大能果然学什么都快,前两回还只知道蛮撞,现在都会换花样了。
姜令霜凑过去,恶狠狠问道:“你是不是骗我的,其实你经验十足,装出来的什么都不会?”
奚时雪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头,低头衔住她的鼻尖轻咬了口,姜令霜倒抽一口冷气,忙不迭捂住自己的鼻子。
“干什么!”
奚时雪温声道:“只是在阿霜的殿里翻出了些好东西,我仔细研读,才知这门事中奥妙如此。”
姜令霜眯了眯眼:“嗯?”
奚时雪伸手,将放在偏殿的东西隔空取了过来,姜令霜盯着他手中那几本包了封皮的书沉默。
奚时雪翻开,神情平静,挨个叫道:“《无量剑法》,不对,应该叫《霸道魔君狠狠爱》;《之春心法》,这个又名《一夜揣三崽,妖精哪里逃》,还有——”
“闭嘴闭嘴闭嘴!”姜令霜支起身子,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如抱着两团火药般砸了出去,扔得远远的后又缩回被子里,背对着他不吭声。
奚时雪抬手搭在眼皮上,没忍住笑了出来。
想来春姨他们管得严,她着实憋坏了,偏殿里藏了一整箱的“秘法”,奚时雪替她收拾东西时,以为她勤恳好学,兼修多道。
谁曾想那些是她包的封皮,用来瞒过春姨他们。
阿霜只是老成了些,但仍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公主,外头女子爱看什么,如今时兴什么话本子,她自然也有兴趣,只是不得光明正大地看。
一洲王嗣不能沉溺于享乐,姜令霜只能趁闲暇时间躲起来看,那里头许多书都未有翻过的痕迹,她没有太多时间去看,也总会为自己悄悄偷懒感到愧疚,因此在某一日将自己辛苦包好的“秘法”全锁了起来,一同锁住的,还有她的玩心。
奚时雪自身后搂住她,将人往怀里抱了抱,亲亲她的长发。
“阿霜,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姜令霜裹在被子里不吭声,等他抱了半晌后,鼓囊囊的锦被里窸窸窣窣动了起来,奚时雪低头,瞧见不知何时转了个身,面对面靠在他怀里的姜令霜露出了脑袋。
她伸出双臂抱住他,看起来颇为勉强道:“那我也努努力,让你早日能尽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奚时雪抬手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她的脸侧,听到自己的声音放得极轻。
“好。”-
等啊等,提心吊胆地等了一整日,愣是没等到那杀神来。
姜庭渊抬手揉捏两夜未眠的眼睛,一旁的侍女走上前,轻柔按揉穴位,替他缓解眼睛的干涩。
他闭眼靠在椅中,听到厅内传来的脚步声,冷声问道:“说吧。”
徐南禺道:“丹襄境主这两日都未出现,参商二府已带玄火鞭和承咎剑入城,正朝王宫赶来,您去夺天诏时,他们会守在王宫附近。”
姜庭渊抬眸,问道:“可有再去王陵打探消息,姜令霜确实是死了?”
“二殿下确已入陵,至于她那几个随从,已回二殿下的宅邸,因着那里离丹襄境主上次出现的地点太近,怕撞上境主,咱们的人未敢上前。”
正说着话,殿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人。
“渊儿,王宫传信,天诏已生成。”
姜庭渊心下一喜,一拍扶手坐了起来:“当真?”
“是!”上官崇也难掩激动,如今东洲王城三位王嗣,二殿下已死,三殿下又等同废人,可不只剩姜庭渊一个了吗?
他仰头看着虚空,苍老的眸中映出热泪:“清儿,你瞧见了吗,渊儿怕是要当王君了。”
姜庭渊掩唇轻咳几声,看向徐南禺:“回宫。”
徐南禺垂首:“是。”
他的一条袖管中空荡荡,另一手拎上长刀,转身便去吩咐。
一行人穿梭在林间,迎着大雪朝王宫的方向赶去,暗处隐匿着成百上千的人,警惕盯着四周,生怕那杀神何时冒出来。
当东洲天诏生成时,镇守东洲的圣物也已彻底苏醒,京玉弓从王殿中冲出,身形化为流光,无主自启,悬停在万丈虚空。
而它的身后,空无一物的天幕中空间逐渐扭曲,自撕裂的空间中凝出了赤金色的布帛,为长百丈,宽五十丈。
距王宫相隔千里之处,一队人忽然停下,仰头望着虚空。
玉琼音道:“天诏生成了,圣物将会选择它的下一任持弓人。”
薛琢皱眉:“姜令霜得赶紧赶去了。”
他们自是不信姜令霜死了的,这厮鬼点子贼多,姜庭渊也是被丹襄境主追紧了,未有机会去探查她是否已死,若非那神经境主提剑万里追凶,局势紧急,怕是姜令霜这小把戏未必瞒得过姜庭渊,尤其他那个手下徐南禺。
千里之外,行走在林中的春姨恶狠狠道:“若得了京玉弓,定要那徐狗好死。”
离淮附和:“千刀万剐!”
姜令霜裹上披风,身后的春姨问道:“殿下既要打架,为何还要穿这身衣裳,不是珍重极了吗?”
“因为珍重才穿的。”姜令霜笑了笑,抚平领口的毛茸围脖,望向王宫上方那把弯弓,“我今日想穿上它,只想穿它。”
小蛇实在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左右看看,没瞧见那漂亮境主,懵懵问道:“殿下的夫君呢?”
姜令霜系好披风,仰头看向漫天落下的雪。
“去解决他的恩怨了。”
作者有话说:
小姜:爱看点霸总文怎么了!
第34章 第 34 章 “京玉弓,
从别院行至东洲王宫的一路上倒是太平, 上官家和星巽堂的人守在沿路,警惕着那位不知何时便会杀出的丹襄境主。
可这境主好生奇怪,前些时日还恨不得提剑剐了姜庭渊, 连东洲古神现身阻拦都未震慑他, 自打姜令霜死后,反而隐声匿迹了。
姜庭渊走下马车, 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只有风雪和车轮压过的痕迹, 并未有那身着白衣的杀神。
上官崇道:“许是古神那一击令他重伤未愈。”
姜庭渊和徐南禺都未说话。
他们与丹襄境主交过手, 那境主瞧着便不像个惜命的,浑身上下都是胆,便是只剩一口气都不会服气, 定是要追到天涯海角的, 怎会这般安静?
上官崇心知他在担忧什么,拍拍他的肩膀:“参商二府已赶来, 此次定想办法请丹襄境主回去,眼下要紧的是天诏。”
姜庭渊回头,应道:“是。”
宫门口的守卫让出一条路, 姜庭渊步履匆匆进去, 徐南禺拿上他的武器,正要跟上之时, 一条手臂横出拦住了他。
他抬眸看去,上官崇盯着他,眸光幽深:“徐堂主,渊儿救了你一家,若非他将你从生死境中捞了出来,恐怕如今你和令妹还在那吃人的地方, 救命之恩你自当报答,他如今身子虚弱,还劳烦徐堂主多看着些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靠近了些道:“我听闻,徐堂主花了大钱去打点,让令妹拜师丹漾仙长的门下。”
徐南禺一字一顿道:“属下自当竭力保殿下安妥。”
上官崇点点头,抬手做请:“我自是信徐堂主的,毕竟……你们徐家可不一般呢。”
徐南禺提刀走入宫门,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他看着走在十几步远外的姜庭渊,兴许是即将取得天诏令他心神激动,连路都走得快了些。
他偏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擅刀的那条胳膊被丹襄境主一击斩掉,他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练习左手持刀。
遇上那种劲敌,就算他也难保姜庭渊平安。
天下六大圣物散落四大王洲和参商二府,圣物护佑的不仅是王室,更是整个四洲二府,巩权固势,防御劲敌,能使用圣物的只有承天诏之人,而承接古神天诏的人便是新的领头人。
几千年来都是这样。
东洲王君在两年前身中奇毒,昏厥不醒,如今已无力回天,圣物便会另选继任人,古神那一次降世便唤醒了沉睡的京玉弓,新的天诏正在生成,谁能拿到,谁便是下一任王君。
整个东洲王宫都在看着悬浮于虚空的天诏,王城里的百姓也走出了家门。
那把弓实在显眼,东洲家家户户都知晓京玉弓的存在,每年大典游街,王君会拿上圣物走过王城的一百零八条主街,如今京玉弓现身,便证明王君大限将至,新王君即将择出。
手拄拐杖的老者道:“听闻二殿下出了事,三殿下又那副模样,日后的东洲王君,怕是那位大殿下了。”
一旁的人点头:“大殿下的母族为商府,确实比凡人王后所生的两位殿下把握更大。”
姜庭渊也这般觉得。
一洲王君可并非有实力便能当的,一个没办法公开生母的公主殿下,就算文韬武略,才识过人,没有母族之势,难登九五宝座,姜令霜还拖着个废人胞妹,拿什么和他争?
他走到宫内最深处的王殿前,无视躺在里头的王君,仰头望着虚空中悬立的京玉弓和它身后的天诏。
只要拿了那张天诏,京玉弓便会认他为主,日后他便是东洲的王君。
姜庭渊沉声道:“候在这里。”
徐南禺颔首:“是。”
姜庭渊纵身跃起,踏空而上,逼近天诏的时候,那方灵力幻化成的布帛金光大闪,觉察出王嗣气息后嗡嗡鸣响。
徐南禺也看着,姜庭渊抬手便要取下天诏。
灵力化为的长鞭从侧方卷来,徐南禺失了一臂反应不及,姜庭渊又重伤未愈,天诏被长鞭捆缚猛然抽离,眨眼便闪至西南侧。
两人连忙看去,那栋七层高的阁楼曾是王城的观景台,能一览整个东洲王城,顶楼的竹亭下站着个人,在一片灰白的天地间,她身着平日酷爱的红衣,着实显眼,一眼便能看到。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徐南禺拔刀跃起,身影化为一道流光冲去。
姜庭渊垂下的拳头紧攥,几乎要将指节捏碎。
“姜、令、霜!”
他下意识便想唤人来围了她,刚一扭头,瞧见门外踌躇不敢上前的星巽堂长老,迎着他们无奈的目光,脑子灵光一闪,忽然反应过来。
现在是在东洲王城,甚至在王宫,姜令霜已回到京玉弓镇守的地界。
在京玉弓眼皮子底下戮杀王嗣,他们都不要命了吗?
她早有预谋。
姜庭渊狠狠看过去,姜令霜已和徐南禺打起来,而京玉弓觉察出有人在攻击王嗣,已嗡嗡鸣响起来。
觉察到他的目光,姜令霜蕴力一掌将徐南禺拍下了楼,站在高楼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离得这么远,他也能瞧见那人弯起的唇角以及眼底的挑衅。
甚至能看到她翕合的唇瓣,用无声的唇语对他说——
“京玉弓,我的了。”
姜庭渊已顾不得在京玉弓镇守地界内不得手足相残的规矩,抽出腰间长剑踩上房檐,刚欲腾起便被飞扑而来的徐南禺拽了下来,他重重跌在院里,厉吼道:“放开!”
徐南禺死死按住他,警惕盯着虚空已凝出灵箭的京玉弓。
“殿下,不可!京玉弓已彻底苏醒!”
高楼之上,姜令霜嗤笑一声,裹了裹身上的披风,翻身跃下高楼,借力冲去王殿正上方。
她无视下方院中疯狂挣扎的姜庭渊,以及拼死按住他的徐南禺,还有那些站在殿外不甘又不敢的长老们。
姜令霜红唇紧抿,垂眸看向下方的王宫,殿宇连绵,重楼叠阁,东侧的一处小楼中站着几人,冲她眼含热泪地点头。
为了眼前这把京玉弓,以及这京玉弓象征的宝座,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这条天荆地棘的路在今日,似乎终于要走到头了。
姜令霜一手握着早已缩小为普通竹册大小的天诏,一手握住这把赤金色的身弓,掌心蜷起,触碰了它的弓身。
本就属于妖族的神兽在被人夺走后,跟随那个夺走它的人征战四方,又在毫无利用价值后被无情杀害炼为了一把趁手的武器,她咬牙握住弓身时,眼前忽然闪出一道灵体。
庞然巨兽垂首望着她,那是一只如小山般庞大的巨虎,鬃毛猎猎,双目如寒星般凛冽,昂首挺胸看着她。
巨虎似乎看出了她是谁,垂首想要用额头轻触她,刚低下头的刹那,姜令霜心头一颤,灭顶的危险令她觉得寒毛倒立。
“不——”
刚开了口,一柄长刀从天际劈下。
姜令霜的眼前好像被鲜血涂满,她在短短几息间看到了这只巨虎经历的杀戮。
有人砍掉了它的四肢,抽出了它的脊骨,拔掉了它的胡须。
脊骨经过几十年的炼制,变为了可自由伸缩大小,威力十足的弓身,那些细长坚韧的胡须和它满身的鬃毛,则成为了绝不会断的弓弦。
最后的最后,她听到了一声悲壮响彻的虎啸。
还有——
雷电在身前炸开的嗡响,以及熟悉的声音。
“小殿下!”
姜令霜倏然睁眼,从幻象中挣脱,眼前一人飞扑而来,将她从万丈高空扑至地面,她重重摔在地砖上,硬生生咳出了滩血迹。
姜令霜无空去管自己的伤。
“……春姨?”
她近乎惊惶地低头看去,春姨扑在她身上,抬起颤巍巍的手想要触碰她的脸,翕合的唇中不断涌出血迹。
“小殿下……这弓……怕是拿不得。”
“春姨!”
匆匆赶来的离淮几人慌忙扑来,跪至姜令霜身侧,宁菡慌忙倒灵丹,瓷瓶刚拔开,她的手抖得没办法稳住,瓶身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只化为枯骨的手。
姜令霜看着那只手,喉口好似灌了冷风般,割得她血肉模糊,呼吸间皆是痛楚,她的视线慢慢上移,瞧见了躺在怀中的白骨。
春姨是只骨妖。
姜令霜觉得冷,听到宁菡和离淮崩溃的哭泣,年纪小的妖收不住情绪。
她并未落泪,冷眼仰头看去,虚空中雷电穿梭,来自神界的紫电仍未消去,而此界的天道在拼命阻拦,金色雷电如网般拦截着这不该来到本界的杀意。
京玉弓的嗡鸣响彻整个东洲王城。
那把弓要认她为主,将她的神识拉进了界域。
而这弓最初的主人却出手拦截。
姜令霜知道他为何要拦。
她的半妖血脉,已被古神觉察。
奎叔忍着泪解下披风:“小殿下,放下她吧。”
姜令霜小心放下怀中的春姨,这具白骨像是一碰便要散架,她只能再轻一些,将其彻底放到披风上,奎叔他们小心裹起春姨。
她捡起地上掉落的灵丹面无表情地吞下,砸裂的几根骨头转瞬复原,因着自己的剑在青山郡时碎裂,尚未修复,姜令霜抽出春姨常用的骨刀,孤身站起。
她越攥越紧,刀柄在掌心中硌出了红痕,看着虚空正试图突破天道束缚落下的神罚,觉察出自己延绵万年的王室血脉中出现了妖血,他的后代竟然不再纯粹,这位古神无法冷静,誓要诛戮这“低贱”的妖族血脉。
他在强迫这把弓认姜庭渊为主,也撤去了给京玉弓立下的规矩,那所谓“京玉弓护佑王嗣,严禁诛戮王嗣血脉”的命令。
沉厚的声音低哑沧桑,又隐含怒意,来自另一个世界。
“诛杀妖血,可恕尔等不察之罪。”
姜令霜擦去唇边的血迹,冷眼看着云层中殊死搏斗的两方雷电,此界天道为护此界阻拦来自神界的雷电,而神界那位飞升万年的神却发了狠地要替自己打下的江山肃清不纯血脉。
奎叔道:“小殿下,星巽堂的人在赶来。”
有古神的命令,他们可以动手了。
姜令霜盯着那把弓,以及站在弓身前试图迫其认主的姜庭渊。
京玉弓似乎觉醒了些自我意识,在对抗古神的命令,姜令霜想,大抵和她方才在器域中瞧见的巨虎有关。
姜令霜仰头看向云层,嗤笑一声:“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守不住。”
灵力自刀柄冲向刀身,风暴瞬息爆发,寒刀清光如雪,唳鸣震响天地,她腾空跃起,红衣掠过屋脊奔向京玉弓,朝姜庭渊悍然劈斩过去。
“能者居之,京玉弓,我必得拿到。”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这两天太忙了,还一直在捋大纲。
本章发个红包!
第35章 第 35 章 “为自己活
城外的一行人集结完毕, 正清点人数,方便之后兵分两路进入城内,抄不同的路先后将王宫包围。
薛琢双手环胸, 身后跟了十几个北洲的人。
为首的少年问他:“殿下, 咱们非得淌这浑水吗?”
薛琢斜他一眼。
见他看过来,迟忱又低头缩回去, 压低声音道:“本来就是啊, 无晦镜现在还没找到, 青山郡那几只傀的事还没解决, 一堆事等着处理,我们寻什么丹襄境主?”
薛琢头也不回道:“你可知南洲王城在找这位丹襄境主的人是谁吗?”
“听闻了啊,两拨人在找丹襄境主, 一拨已至南洲王城, 听闻来者不善,因此参府才着急忙慌地找人, 生怕丹襄境主先被寻到会有危险。”
薛琢“嗯”了声,声音淡淡:“南洲的人身上有煞气,是南洲王城传来的消息。”
迟忱眨了眨眼,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煞气是什么, 待想明白后,忽然瞪大了眼:“生死——”
他声音太大, 前面有不明所以的人看过来,薛琢倒抽一口气,回头踹了他一脚。
迟忱赶忙捂住嘴,磨蹭着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他们是从生死境来的!”
薛琢白了他一眼:“知道就行了。”
怪不得呢,薛琢明明有更重要的事, 拿不回失窃的圣物,他这少君位置怕是也坐不稳,可眼下竟然追来了东洲王城,虽说丹襄境主回归丹襄雪境对事关紧急,但也不是缺了薛琢他们就办不妥的。
孰轻孰重,他自当明白,能抛下那边的事追来这边,定是因着此事体大。
玉琼音那边也集结完毕,两个王洲派来的人并不多,加起来不到百人,南洲王城也送了人来,跟随他们。
薛琢朝她走去,皱眉道:“你能行吗,听闻你身子不好。”
玉琼音眉目恹恹,抬眸看了他一眼:“死不了。”
薛琢嘀咕道:“若非这事跟煞气有关,谁乐意插手?”
当年的饕雪肆虐,魔兽横行,绝大多数家族都奋力抵抗,但也有些人试图浑水摸鱼,魔兽和魔植被关进生死境时,与之一同关进去的,便有这些伺机作祟的奸邪之辈。
还在外头的煞物,过去只有一个丹襄境主。
如今南洲王城来了几个身携煞气的人,那些人只能是从生死境中出来的,巩固了千年的生死境,如今瞧着也不太平了。
玉琼音仰头,融有煞气的饕雪落在脸上,比寻常的雪更加冰冷,她身子骨不好,近些时日总能觉察出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霜寒之意。
红俏为她加了身大氅,嘱托道:“殿下,您应当尽快回西洲的,云少主在赶来的路上了,定会带你回去的。”
薛琢眉梢一扬,见玉琼音眉眼间的郁色更深,不嫌火大地说道:“商府云家跟西洲王城的婚期也快到了吧,到时你想要什么,我定给你送上价值连城的贺礼。”
红俏嘴唇一抿,抬头看了眼薛琢,心说这人果然是几大世家里出了名的混子,这么没礼貌,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还好,自家殿下也不是好惹的。
玉琼音弯眸,牵出抹称得上得体的笑:“那是自然,定要请你来的,毕竟咱们从小长大的这一圈里,就剩你一个没婚约了。”
薛琢:“……”
玉琼音想到什么,点点头道:“忘了,少君殿下等着和东洲王城的联姻呢,怎么办呢,阿霜心有所属了。”
对那凡人宝贝成那副模样,说是利用,究竟是否掺杂了真心,他们也不是傻子。
薛琢咬牙切齿道:“是啊,那也祝玉公主和云少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他扭头离开,周身的威压荡起了满地的雪。
少年见自家少君冷着脸从那边回来,嘴角撇了撇,心知殿下定是在玉公主那里碰壁了,也知晓能令他破防的,八成是那位公主殿下。
薛琢走过来,拎起一壶凉茶灌了口。
迟忱道:“殿下,姜公主确实并非您良人,何况王君她本来就不太同意嘛……不过为什么不同意呢,姜公主也是王后生的,修为还那么高,长得也漂亮。”
薛琢垂眸盖上木塞,将茶扔给迟忱,转身去擦拭自己的长枪。
姜令霜的身份并未公开,但他们这些掌权人是知晓的,东洲王后是个妖,生下的子嗣是半妖血脉,若薛琢执意要与东洲联姻,便得放弃少君之位,不得掌权北洲王城,自此当个闲散王爷。
迟忱看着薛琢的背影,不解地摇摇头。
原先东洲王君来为姜令霜招婿之时,他都想好入赘东洲了,谁曾想人家根本看不上他,自那之后,自家殿下忽然便奋发了起来,竟在去年当上了北洲少君。
一行人集结迅速,在午时前便整队,仰头望着东洲王宫的方向,京玉弓还悬停其上。
参商二府几大家族都派了人来。
身着蓝袍的中年男子为参府应家家主,名唤应淮闻,站在一旁满头华发的老者是在场最年长之人,来自参府檀家,名唤檀悬。
见他们将要出发,檀悬道:“丹襄境主修为不可估量,一千三百年前他走入丹襄雪境时,已是尊者满境,在里头的千年定能修炼至圣者境,如今为何还是尊者境,老身也不知,可还是小心为好。”
应淮闻颔首:“自然。”
他转身看着身后乌泱泱的弟子,扬声道:“不得伤境主性命,只是请他回去!”
队伍末尾的薛琢冷笑一声,一边擦枪,一边道:“真给自己脸上贴金呢,凭这些老的小的,谁能伤得了丹襄境主的性命。”
这些人大多没和境主直面对打过,他当时可险些死在丹襄境主的雪斩阵中,和参府奚家那些老东西一同厚葬了,只是阵法聚成的前一刻,那丹襄境主竟然跑了,也不知是不是心软留了他们一命,还是有急事处理。
若非他走了,薛琢此刻都到鬼门关投胎了。
迟忱看着队伍最前头,那几个长老难看的脸色,一脸为难道:“殿下,您少说两句吧。”
这些人毕竟修为放在那里,耳力过人,何况薛琢又明着阴阳。
薛琢头也不抬:“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只是让他们惜命罢了。”
比如他,就心知自己和自己带的这些小弟子,是绝对打不过丹襄境主的,此番前去就没打算往前冲,应付应付自家王君大人便好。
见薛琢的人站在最末尾,红俏小声问道:“殿下,咱们要往前吗?”
她觉得身为王洲之人,是要给自家充些脸面的,畏畏缩缩实在有损王室威严。
在红俏期待的目光中,玉琼音裹了裹披风,戴上帷帽遮住耳朵,温声道:“我们也苟着。”
红俏:“……是”
红俏招呼身后的弟子们默默退后。
王城大门打开,参商二府的人走在最前头,两洲援兵慢吞吞跟在末尾,足足拉开了一截距离。
从王城大门到百姓居住的内城区有一大截路要走,如今多日大雪,行路的人几乎没有,他们进城后一路都未见到行人,只有白茫茫的雪。
直到行至离城区十里处。
朔风过境,青砖蒙上霜雪,大雪纷纷落下,这种天气可视度着实堪忧,一片雾茫茫中走来一人,若非那头及腰的青丝,他们是极难辨别那是个人的。
丹襄境主千年前和千年后习性并未改变多少,都爱一身素衣,哪怕成了奚家家主,老母戴上了华丽的首饰,胞弟穿上了价值千金的绸缎,他仍是一身雪衣。
随着他越走越近,紧紧盯着那道身影的檀悬双手颤抖了起来。
“是……是他啊。”
一千三百年了,当年的人飞升的飞升,死去的死去,仅剩的人也早已双鬓斑白,唯独他好似被雪冻住,竟与那时别无二致。
奚时雪孤身走来,单手拎剑,目光在檀悬身上停留了瞬,随后淡淡移开目光,似乎全不记得半分。
消失了多日的境主竟主动现身,应淮闻握紧手中的刀,上前一步道:“境主,我等无端前来实属冒昧!”
奚时雪应了声:“嗯。”
“……前辈?”
应淮闻以为这等大能要么会生气,揍他们一顿,要么会不屑,压根不搭理,没想到奚时雪竟应了。
奚时雪看着他:“你确实冒昧。”
应淮闻:“……前辈教训的是。”
他听到身后有笑声,不用看都知道是那北洲少君。
应淮闻脸颊滚烫,面子里子摔得细碎,如今这么多弟子在这里,定是要想办法捡回场子的,于是又道:“风雪肆虐,经久不歇,如今作物受损,百姓苦不堪言,您当年舍身济民,以一人换万民安宁,我们都——欸?”
背了十来遍的稿子还没发挥完,站在十几步外的人忽然消失,应淮闻一惊,眨了下眼,那人已闪至跟前,一同带来的还有飞扑而来的雪。
猝不及防间,他吃了一嘴的雪,腮帮子都要被冻成冰了,呸呸两声吐出来,听到一阵惊呼,猛地扭头看去,奚时雪已一掌将一人拍出了十几里远,竟直接打出了城。
弟子惊呼:“檀悬长老!”
应淮闻一惊,那竟是檀悬!
没成想他上来便出手,丹襄境主的戾气竟这般大,应淮闻拔刀上前,疾声道:“前辈,您莫要糊涂!”
身后的弟子长老皆跟上去,只剩下两洲的人。
薛琢皱眉道:“境主和檀老头有仇吗?”
玉琼音摇头:“不知,但前几日参府告知我,丹襄境主出身奚家,檀悬长老师从参府檀家,与奚家应当——不对,听闻奚家的老夫人,也就是奚家老祖的母亲似乎死前与檀家有些龃龉,导致这千年来,两家都视同寇仇。”
两人默了默,彼此没说话。
反而是薛琢身后的迟忱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奚家那能徒手捏灵根的老祖,当年是忽然暴毙的!正值青年呢,莫不是——丹襄境主是奚家老祖!”
丹襄境主是参府奚家老祖,他为民走入丹襄雪境,参府却对外称老祖暴毙,将他的牺牲和贡献一笔抹去,无人知晓那孤身坐镇雪境的人是谁,连每年的上香都上不明白。
玉琼音抽出长鞭,低声道:“坏了,怕是当年的龃龉不止咱们听说的这些,境主今日怕是要算账了。
她的话音刚落,便和薛琢一同冲了出去,两人眨眼消失,身后的弟子们看着空无一人的雪地眨了眨眼,面面相觑。
红俏率先道:“追啊!”
两洲弟子赶忙冲去-
奚时雪确实是来算账的。
将檀悬一掌拍出后,他瞬移过去,离檀悬十几步远时停了下来,看着倒在雪地里的人,饕雪在他的身后聚合。
“奚玄鹤告知我,我的母亲死于心衰,有人告诉了她一些事。”奚时雪走过去,垂眸看着檀悬,淡声道,“你的师尊告知她,我融合饕雪后只需要待上百年,待你们解决魔兽魔植,天下安宁之时便会想法子救我出来,于是她狠心为我下了毒。”
然后在一个母亲毒晕自己的孩子,送他进入丹襄雪境后,盼着有朝一日天下暂时安宁后,这些人会想办法去救出自己困在雪境的长子。
直到檀悬的师尊,当年亲手送奚时雪入阵融合饕雪的人告诉她——
“境主已和饕雪完全融合,丹襄雪境便是因他而存在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法分割,还请老夫人体谅一二。”
她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关进了一个永世不见天光的牢笼。
奚时雪本以为自己被放弃得彻底,于是在丹襄雪境那千年,他不曾去思念家人,只将自己当做一个容器,一个镇压饕雪的容器。
直到今日清晨,收到了奚玄鹤的传音。
——老祖,参商二府已在城外集合,有些话我是时候告知您了,这是参府传了千年的机密,只待有朝一日能亲手交于您手中。
以及一封写了千年未曾拆开的信,来自他母亲的信,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她的身体陡然亏空,一朝心神俱碎,重病不愈,大限来临前字字泣血,写下了这封信。
奚时雪收到传信后,在院里站到了天亮。
直到姜令霜从身后抱住他,侧脸贴着他的脊背,将他抱得紧紧的。
“你为这世间做得太多了,时雪,为自己活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啦,今天双更,待会儿还有一章~
第36章 第 36 章 “拿回我们
众人赶去之时, 瞧见站在风雪中的奚时雪,以及那只剩个头露在外头的檀悬仙长。
因着丹襄境主的怒意,天地间雪势激增, 竟很快将檀悬真人埋了。
应淮闻脸色一沉, 试图劝道:“前辈,天下大灾, 这场雪若再不停, 真的会——”
忽然间, 方才还如鹅毛般砸落的大雪被无形的灵力定住, 漫天飞雪悬浮静止于虚空,如千万颗琉璃珠子般。
下了几月的雪停了,是字面意义的停止。
奚时雪握紧掌心中的剑柄, 木质剑柄上镌刻了“不斩”二字, 因着自小跟随家人习医,医者仁心, 他的性子也如那些药草般淳厚温润,刚入世时,奚时雪随手折了根枯枝当做剑柄, 街头买了块玄铁炼成剑身。
他修道并为杀生, 而为渡世。
奚时雪抖了抖剑身上的雪,低头看着艰难喘气的檀悬, 冷静地思索他方才的话。
“境主,这世上有太多无奈,倘若人人都独善其身,不愿舍身,长此以往这世道便会乱的,您生来便能融合饕雪, 能怨得了谁呢?”
奚时雪忽然想起了他。
当年跟在他那师尊身边的少年,瞧着怯生生的,如今竟也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胆子来围他,更有胆子和他那师尊一起诓骗他的母亲。
奚时雪不爱杀人,憎恶鲜血。
如今他低头看着檀悬,问他:“这些年你可有半分后悔当年所做?”
檀悬盯着他那张如千年前年轻的脸,时间在所有人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唯独没有撼动他半分。
可有后悔?
檀悬半边身子已被雪冻伤,感知不到一丝痛楚,将目光从奚时雪脸上挪开,盯着飘雪的苍穹,轻轻摇头。
“万般因果皆有定数,您本就是为镇压丹襄雪境而生的,否则您以为,参府那些家族怎会容您一个散修在参府扎根?”
“利用您的母亲确实是我们不对,但没有办法,我们没有把握您能进入丹襄雪境,老夫人死后,我和师尊也已去她墓前赔礼道歉。”
奚时雪周身的风雪在聚集,盘旋凝结为一根长有几丈的雪刃。
应淮闻脸色一沉,足尖一踮便要上前:“前辈!”
鲜血泼洒了天际,那把雪刃以骇然之势落下。
奚时雪挥袖而出,冻结于虚空的雪花忽然扭曲变形,聚合为千万根雪锥,冲向前来缉拿他的数千人。
应淮闻瞳孔一颤,顾不得旁的,赶忙和一些长老聚阵阻拦,金色灵力屏障成半圆形扩散,将他们全数护在其中,从四面八方冲来的雪锥撞击到屏障上,却并未散去或碎裂,仿佛有一只手在身后推着它们,竟旋转着往里钻。
薛琢和玉琼音赶来时,也顾不得旁的,分散两边冲向奚时雪。
“前辈,不可!”
奚时雪一动不动,等他们靠近之时,他才忽然抬眸,淡声道:“我可以为你们去牺牲,但无人能以此当做挟持,去逼迫我身边的人妥协。”
什么丹襄境主,什么丹襄雪境,他只是奚时雪。
他入世时,只想当个潇洒快活的剑客,当个扬名天下的医修。
万里风雪簌簌抖动,如受到召唤般冲向东洲王城的城门处。
薛琢和玉琼音被重击出数十丈远,砸在地上滑出甚远,两人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皱眉抬头看去,瞧见数百道雪锥朝他们冲来。
匆匆赶来的红俏和迟忱根本来不及施救。
“殿下!”
玉琼音下意识侧首,满头发簪被狂风拂起,露出发髻上一截摇晃的朱钗,赤金凤羽簪折射出凛然的光。
雪锥急速刹停,悬立在她和薛琢身前,距离两人的面门不足十寸。
玉琼音透过衣袖的缝隙看到悬停的雪锥,愣了片刻,放下胳膊抬眸看去,奚时雪仍站在方才的位置没动,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簪子。
“前辈?”
奚时雪看了眼她和薛琢,以及急速奔来的红俏他们。
他闭上眼,无声轻叹。
是阿霜的朋友,这两人身上都有她赠送的礼物,玉琼音发髻上的凤羽簪,薛琢腰间的传信玉简,上面都有她的灵印,大抵是送的生辰礼。
他看向那些被困在阵内的人,年长的长老奉命来“请”他回丹襄雪境,年轻的弟子也只是跟随家族号令罢了,这些人在当年尚未出生,与他的恩怨又有何关系?
奚时雪眨眼间消失,瞬移出百丈远,随着他的离开,凝聚的雪锥自己散去,化为了满地的散雪。
应淮闻抬脚便要去追,刚站起来的薛琢两眼一黑,抬手将长枪掷了过去,枪身陷入地面直竖立在他身前。
应淮闻厉声道:“薛少君!”
玉琼音也站起身来,擦去唇角的血迹,冷声道:“还要追,在青山郡没吃够亏,方才仍未醒神,前辈进入丹襄雪境千年,已不是当年那般温煦好说话了。”
丹襄境主性情温和,为救世人自愿融合饕雪走入丹襄雪境,这是传了千年的话。
是否自愿走入雪境尚不得知,但性情温和应可以否决了,无论千年前性子如何,如今他已不是那个平易随和的奚家家主了。
几个长老仍不甘心:“可是——”
薛琢骂道:“你们活久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吗,他方才已有意留咱们一命,非得上赶着找死,几个老不死的想去死就去,拉着这些年轻弟子算什么!”
应淮闻目眦具裂:“那丹襄雪境怎么办,天下饕雪怎么办!”
“自己去想办法啊!”薛琢拔出自己的长枪,胸口被那丹襄境主震碎了几根骨头,疼得他想龇牙咧嘴,却又得端着自己的形象,一腔怒火只能发给这几个老东西。
“何况境主怎么会不管雪境,那参府奚家可是他一手创立的。”-
奚时雪无法不管丹襄雪境。
这天下不仅有那些他不愿再见的人,也有他的阿霜,以及他亲手创立的参府奚家。
奚家世代承袭医道,行医千载,几人之罪不能平摊到所有人头上,加入奚家的还有不少为了靠医术济民的弟子,他无法让这些人一同埋葬于这场风雪中。
奚时雪走在回城的路上,离开前姜令霜特意叮嘱,让他去解决自己的恩怨,莫要去操心她,他也并不觉得一个姜庭渊和徐南禺可以威胁姜令霜。
但总有变故出现。
随着一声忽然炸响的雷鸣,奚时雪陡然停下,仰头望向虚空,云层中穿梭的雷电威压逼人,街上原先等着看京玉弓花落谁家的百姓们吓了一跳,纷纷议论起来。
奚时雪脸色一冷,缩地成尺,几个呼吸间便出现在东洲王宫前。
守卫正欲阻拦,眼前一道冷风划过,人已消失不见。
古神下令后,星巽堂彻底无所顾忌,召出满堂的弟子从四面八方抄近路逼来,今日誓要斩杀这位碍眼的二殿下。
姜令霜已持刀劈向姜庭渊,她的刀光凛然,姜庭渊顾不得拿京玉弓,忙抽剑迎上,两道身影转眼便过了十几招。
徐南禺拔刀跃上,正欲助姜庭渊一臂之力,在半空中却被人拦了下来,两道身影堵在他面前,是自小跟随在姜令霜身旁的两只妖。
宁菡身影一晃,化为一条百丈高的紫白环纹锦蛇,张开獠牙朝徐南禺咬去。
离淮则迅速抽刀,借宁菡的掩护逼上前。
姜令霜一刀将姜庭渊自高空砍落,无视奔来的援兵,抬刀便要捅碎他的丹田。
虚空的雷电轰然炸响,余威穿透此界天道的束缚,震得姜令霜呕出一口血,而姜庭渊则趁此功夫,一掌将她拍开砸到高楼上。
援兵已至,姜庭渊抬手轻点:“不必留命,肃清妖血。”
他看也未看被围起的姜令霜,纵身跃上高空,跟那不肯认主的京玉弓死磕。
京玉弓的弓身嗡鸣,姜庭渊咬牙抵抗它的神威,厉声道:“你在别扭什么,我不是王嗣吗,我也是你庇佑的王嗣,你偏偏胳膊肘往外拐,去认一个身怀妖血的半妖!”
他不顾被神力灼烫的肌肤,忍着钻心的痛用力靠近京玉弓。
“你是镇守东洲的圣物,怎敢不认我!”
姜令霜握紧手中的刀,望向奎叔他们拼命厮杀的身影,以及眼前将她团团包围的人,和试图迫使京玉弓认主的姜庭渊。
她觉得可笑,在这种关头竟然笑了出来。
“偷东西的反而成了主人,一群人也不嫌害臊。”
星巽堂这些根本不知她在说什么的人满脸不解,而云层后那正与天道搏斗的古神更怒了几分,竟有隐隐压过此界天道的势头,雷电穿透天道的束缚落下了几根,姜令霜迅速闪避,看星巽堂的人躲闪不及,被古神的雷电炸了个正着。
雷电裹挟的狂风吹折了树木和瓦檐,满地狼藉。
姜令霜稳住身形,厉声道:“我说了,京玉弓我必要拿走!”
她终于明白母后为何不允她回灵泽妖境,明知自己死后两个女儿会陷入危险,仍要留下一整支妖族守卫抚育两个女儿,培养长女成为东洲王君。
那位妖族的公主殿下要打了这古神的脸,拿回妖族被强占万年的尊严。
四面八方的人朝她扑来,正鏖战抽不出身的奎叔几人惊恐喊道:“小殿下!”
潮水般扑去的援兵宛如一张深黑的巨网,密不透风,倏然之间,血光炸开,一道骇然的刀光从里劈出,没有一丝生涩迟滞,一个擅剑的剑修,竟然挥出了旷古的刀吟。
刀光劈开了厮杀,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
姜令霜拔地跃起,身影化为一道流光直冲姜庭渊,手中的骨刀转了个圈,划出半圆的白光,映着漫天的白雪劈斩而去。
她的身后空间扭曲,玄蟒和赤鸾的灵体从中探出,一左一右冲向身后围杀的星巽堂。
而十几万里之外,远在大陆另一头的灵泽妖境,坐落于妖境最深处的深潭已覆盖厚有几十丈的寒冰和霜雪,它一旁的扶桑树也集满了雪。
随着咔嚓几声,潭中的冰面爬上裂痕,随后裂痕迅速蔓延,须臾间布满整个深潭,一旁的扶桑树也枝叶狂抖,有东西从叶中苏醒。
身长不可估量的玄蟒冲出冰层,厉啸响彻灵泽妖境,岸边的扶桑树中跃出道身披流火的赤鸾,张开百丈宽的双翼腾飞,于高空唳鸣一声。
妖王殿中,一条深蓝巨龙盘旋在洞穴深处,忽然睁开龙眸,缓缓撑起半身。
殿外匆匆走进一人,头长独角,拱手道:“尊上,小殿下的龙族血脉彻底苏醒了,既已是龙身,是否要接她回来?”
妖王化为人形,妖族天生便比人族长寿,以至于她已千岁有余,却仍像人族三十的模样,脸侧的鳞片在缓缓褪去,已多年未现人形,她倒还有些不适应。
“此一赌,是我输了。”
在女儿死前,她竭力要将她们娘仨接回灵泽妖境,担心两个外孙女在王洲被养废,连龙血都无法觉醒,可女儿死活不肯。
至今她都无法忘记,虚弱无力的女儿说出了前所未有坚定的话。
——“那就赌一赌,阿霜和阿韫留在东洲,也不会被同化为人修,她们流着妖族王室的血,也定能成为如今这僵局的变数。”
妖王拾阶而下,朝殿外走去,淡声道:“去接小殿下回家,还有,拿回我们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阿霜身为半妖,先前人族血脉压过了龙血,所以她没办法化为完整的龙型,但是以后就可以啦,变成龙后有许多益处的~
血脉觉醒,开始爆锤
第37章 第 37 章 认主
天际雷电覆盖整个东洲王城, 云层后的紫雷轰鸣,强势的威压足以令满城的百姓看出异样,京玉弓择主, 怎会招来这般强大的雷劫?
城东的别院里, 蹲在门口的三个孩子一惊,瞠目结舌地看着穿梭的雷电。
房门打开, 里头走出来一人, 穿着参府奚家的长老服, 抬手挥出道灵力, 将除了王宫外的大街小巷护在其中,暂时阻绝雷劫带给百姓的威压。
古神的目的也不在对付这些百姓,但从神界降落的雷电, 便是半分余威都足够令人肺腑充血了。
奚玄鹤刚走出连廊, 景宸三人便匆匆迎上来。
“家主,这雷电明摆着是劈王宫的, 师父和师娘他们还在宫内呢!”
奚玄鹤侧首看他:“你师尊已年逾古稀,终身未娶,你们哪来的师娘?”
三人被呛了下,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们正儿八经献茶授牌的师尊, 庭疏真人。
应煊小声反驳:“师尊是师尊,师父是师父嘛, 咱们门里又没规定不能拜外师,何况丹襄境主不是咱们奚家老祖嘛,也没胳膊肘往外拐啊。”
奚玄鹤心说,怨不得奚时雪能容忍这三个孩子,除去姜令霜死活要留下他们以外,这三个孩子傻到一定程度, 便毫无威胁了,相反会添不少乐子。
路松盈指着天上的雷点说道:“家主,您快看那儿啊,这是——”
“这是古神之怒。”奚玄鹤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穿梭的雷电,神情平静,“你们三个孩子也是长见识了,没有今日这一出,哪能见到坐于神界的古神?”
谁想见他们啊,景宸心里嘀咕。
明明是古神,既斩不断与下界的因果横插一手,却又不管肆虐的饕雪和生死境,用到他们的时候明哲保身不肯出手,用不到他们的时候又来刷存在感。
奚玄鹤抬步往外走,宽松的道袍被寒风吹扬,走出别院,从街巷里窜出几人,沉默跟在他身后。
景宸三人犹豫片刻,眼见他们快走到拐角,一咬牙追了上来。
“家主,您要去何处,师父和师娘他们……”
奚玄鹤道:“去接家主。”
“我们也去!”景宸三人生怕将自己甩开,忙不迭跟了过去。
奚玄鹤并未阻拦,默许了他们跟上-
眼见姜令霜又砍了过来,姜庭渊心下烦闷交加,只能侧身闪躲。
心知自己并非她的对手,他落至屋檐上,急忙看向人群,试图寻求些援助。
徐南禺被宁菡和离淮缠住,失了一臂的他战力倒退,远不如鼎盛时期,一时抽不出身,而星巽堂那些废材竟然被两只神兽灵体撕咬冲撞得乱成一团。
简直是蠢得惊天动地!
姜令霜已来至京玉弓身前,刚要抬手握住弓身,虚空中的雷电又落下一根,惊雷粗壮如柱,劈裂天道的防御网罩,姜令霜迅速后撤才堪堪躲开,她落至地面,侧首看着胳膊上被灼烧出的痕迹,冷眼望向虚空的京玉弓。
那根雷电不管不顾劈到了京玉弓身上,古神竟有宁愿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纵使劈碎圣物,也绝不肯让姜令霜拿到。
虚空中那道声音浑厚有力:“痴心妄想。”
姜令霜从未有如此暴怒过,仿佛浑身的血都因此沸腾了起来,她一寸寸握紧手中的刀,近乎偏执地冲向京玉弓,跟姜庭渊厮打在一起。
“痴心妄想的明明是你们!”
京玉弓被古神一击,竟不再如方才那般抗拒姜庭渊,好似劈碎了它的自我意识,如今它又变成了一把无知无觉,只知道听从命令的圣物。
姜令霜靠近它的范围,竟觉察出被灼烧的感觉,她忍着那股疼,再次将姜庭渊打落,咬紧牙关靠近京玉弓。
奚时雪赶来时,正好瞧见她冒着京玉弓圣洁神光的威压试图夺弓。
只一眼他便知晓如今是什么状况,眸光一沉,他并未上前帮助姜令霜压迫京玉弓,而是看了一眼后转眼消失。
正跟徐南禺缠斗的离淮和宁菡一惊,双双眼前一黑,咬牙骂道:“我就说他根本不是真心对待殿下!”
徐南禺趁此工夫将他们同时打落,扭头便要去支援姜庭渊,刚走出没几步,便被两个不怕疼的小妖再次缠上。
他几乎咬碎了牙关。
姜令霜那刺头带出来的手下,也都是些难缠的硬骨头。
这边打得火热,王殿外围满了人,修士们在齐力布阵抵抗余威,生怕古神劈歪了,那雷落到殿内可不得了。
身穿甲胄的将领正焦头烂额,思索今日过后,他们该站队何方,眼前一晃,身旁有团白雾……不,那是个人。
一道白影闪了过去,好似块来自极北的玄冰经过,所过之处瞬间结霜凝雪,竟将几个血气方刚的将领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们懵懵看去,反应过来:“有人闯进王殿了!”
这次如上次一般,拔地而起的雪墙将一众人阻拦在外,这些王宫守卫个个修为不俗,却连这堵墙都击不破。
为首的将领气得脸都黑了,叉着腰想要破口大骂,但想到进去的是丹襄境主,又生生憋了回去,身后不明所以的人上前。
“将领,您怎么站着不动,不该护驾吗?”
将领一挥胳膊,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整个王宫加起来都拦不住他!那是丹襄境主,天道之下第一人!”
奚时雪已走入殿中,如上次一般,殿内药气浓郁,以及人之将死时那股行将就木的气息,他行医多年,再熟悉不过。
东洲王君安静躺在榻上,对外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奚时雪冷眼看着,忽然抬手,掌心蕴出霜寒灵力,无视眼前之人或许是自己那便宜岳父,没有一点尊老爱幼的良好品德,一掌轰在了他的心口。
如今要扭转局面,只有这位王君苏醒,才是伤亡最小的法子。
尊者境大能的灵力可穿透王君周身的护体神威,在他四通八达的经脉中浩荡游走,以一种近乎决然的方式去探查他所中之毒。
片刻后,奚时雪皱眉。
……怨不得整个东洲都没办法,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根除他体内的东西。
那可不是寻常的毒,是融合了煞气后炼制的噬心蛊。
奚时雪薄唇微抿,掌心催动王君体内的蛊虫苏醒。
干枯的身躯上逐渐有凸起的东西游走,随着它们的爬动,躺了两年的王君好似充血了般,干瘪的皮肤迅速鼓起,眉头慢慢皱起-
姜令霜已经数不清自己被打下来多少次。
京玉弓里的那只巨虎灵体似乎沉睡,以至于这把弓已不再像方才那般向着她了,完全成为当年古神手中的武器。
姜令霜捂住心头,呕出一大滩血来,余光瞧见奎叔被一刀捅穿腰腹,她的瞳孔颤抖,顾不得京玉弓,忙起身接住飞来的奎叔。
“快吃了丹药!”姜令霜手忙脚乱倒出丹药。
奎叔却眼也不眨地撕掉衣裳捆住被捅穿的腰腹,拿过药瓶倒了几颗丹药,厉声道:“小殿下,您只管去夺弓,今日不拿了这把弓,我们也走不出去!”
他推开姜令霜,孤身拦截追杀而来的人。
姜令霜手里拎着的刀已被砍断一截,她仰头看着虚空中已握住京玉弓的姜庭渊,以及那不断跟天道对抗,试图阻拦她夺弓的古神。
浑厚的声音再次透过天际传来。
“肃清妖血。”
有天道阻拦,古神无法再像上次对抗奚时雪那般,从神界伸来一只手,于是他选择了操控姜庭渊。
姜庭渊的双目泛着金光,面上露出比往日更森寒的神情,悬停在虚空之中,一手持弓,一手搭弦,一个修为已跌至化神境的王嗣,竟然能靠京玉弓拉出足有百丈长的灵箭。
箭头直对姜令霜。
鏖战的离淮几人顿时六神无主,吓出了一身冷汗。
“殿下,快跑!”
“小殿下,去找境主!”
姜令霜心知此刻逃跑是最好的法子,以她的修为可以赶在这根箭落下前离开,奚时雪定在外头接应她。
可她能跑,奎叔他们跑不了。
姜令霜握紧那把只剩一半的骨刀,咽下喉口的血。
灵箭聚成,姜庭渊松手,那根百丈长的箭离弦,在虚空坠出炽烈的火焰,所过的空间扭曲,撕裂一切朝她冲来。
“小殿下!!!”
灵箭抵至身前,余威荡开,将整个厮杀范围内的人尽数击飞,荡平了周遭的楼阁飞檐,化为满地齑粉。
众人摔在地上,或吐血倒地不起,或碎骨无法战力,连徐南禺也被砸至废墟内,推开身上的横梁后,他擦去血迹撑刀起身。
烟尘尚未散去,可他也能透过浑浊的尘埃瞧见那根百丈长的灵箭,竟被什么东西生生截停,灵箭在不断往下钻,誓要突破阻拦它的结界,收割这人的性命。
徐南禺皱眉,眼眸微眯仔细看去。
下一刻,强大的威压爆开,冲击再次席卷而来,掀起满地的雪和飞尘木屑,浑浊遮挡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挡住了那条从地面拔地腾飞的龙。
苍蓝鳞甲泛着凛然的光,咬住灵箭的中端狠狠歪折,一击将其击碎,在烟尘散去前,那条巨龙已冲向虚空,摆尾将姜庭渊从万丈高空扫下。
徐南禺只瞧见一抹蓝光从地底冲上高空,敏锐觉得不对,挥手将烟尘尽数散去,定睛去看,只瞧见一抹红影竖立在高空,是姜令霜。
好似他方才瞧见的蓝光是幻象般。
徐南禺咬牙,拳头握紧。
妖族王室的真身到底是什么?
四大王洲至今不知,但几位飞升的古神在当年合力戮杀那位妖主之时,可亲眼瞧见了她的真身。
那是一条浑身布满苍蓝鳞甲,堪比一条巨河般长的龙。
而眼前这半妖竟能觉醒成完整的龙身,堂堂妖血竟能强过他留下的人族血脉!
古神彻底暴怒,云层后隐约浮现一双手,竟不管不顾在撕扯此界天道的束缚,丝毫不担心会招致神界天道的注意。
“竖子尔敢!”
姜令霜嗤笑一声,忍着被灼烫的疼痛逼近京玉弓,手背已被烫掉了一层皮,她惯能忍痛,毫不在乎地朝京玉弓伸手。
古神撕破了一道口子,从上界伸出一只手,庞然巨手覆下,他冷声道:“不过半妖!”
地上的奎叔几人霎时间面色惨白,眼见那只比山还大的巨手落下,区区人身在它的面前太过渺小,仿佛轻易便能捏死。
“殿下!”
“小殿下!”
——铮。
清灵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听到此音后,被古神操控的京玉弓好似有了反应,忽然嗡嗡鸣响起来,周身用来抵触姜令霜的结界在迅速褪去。
姜令霜垂首看去,她站得太高,地上的人影缩小为一个个圆点,可如今龙血觉醒后,她可以一目千里,能瞧清站在别院的两人是谁。
奚时雪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她,应也瞧见了她看来的目光,神情温和许多。
而他的身前,姜令霜两年未见的人,披着单薄的寝衣孤身站在那里,面色苍灰虚弱,可眉眼一如既往地冷冽,那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抬手拂袖,再次挥出道清灵之力。
那是京玉弓如今结了契约的主人亲自下达的命令。
京玉弓同时只能认一个主人,但王君昏迷已久,为护王洲才会主动另择神主,待择出新任神主后,它便会解除与上任神主的契约。
如今尚未择出下任神主,京玉弓结了灵契的主人仍是这位东洲王君。
“本君执掌东洲三百载,以东洲王君之命,勒你认其为主,此后东洲少君为二殿下姜令霜,你与本君的灵契到此。”
姜令霜近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明明最是厌恶她和妹妹,连见她们一面都不肯,甚至不愿告知世人她和妹妹的名讳,他昏迷不醒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夺储机会,若他醒着定不会将少君之位给她。
如今却又……
在场王室众人的惊诧并不比她少。
被徐南禺搀扶起的姜庭渊瞪大了眼:“父亲!”
星巽堂众人厉吼道:“王君,您糊涂了吗,二殿下可是半妖!”
那古神暴怒,正要抬手捏死这不知好歹的后辈,下一刻,好似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出现,刹那间,从上界伸来的手缩了回去,云层后的雷电也烟消云散。
奚时雪垂眸嗤了一声。
神界天道终于出手了。
他既斩不断与下界的因果,完全不顾是否会影响此界不稳,竟敢对打下界天道,上界的天道纵使不欲屈尊降贵地插手下界的生死,却也无法忽视存于天地间的法则。
奚时雪仰头,看着那把巨弓撤去了所有屏障,圣洁的金光隐入姜令霜的额心。
镇守一洲的圣物京玉弓,认了他的阿霜为主。
作者有话说:
小奚:你们都不知道,我老婆是一条超级强大漂亮的小龙
今天来晚啦,腱鞘炎犯了有点写不动,敲键盘轻飘飘的,二更可能会很晚,大家不要等呀,可以睡醒来看!
本章(37章)发个红包
第38章 第 38 章 “时雪,我
没想到他会醒, 不仅姜令霜,所有人都未想到这位东洲王君竟然还有苏醒的一日。
姜衡昏厥已两年整,这些年他的亲信们用尽了法子, 仍未令其好转半分, 甚至连丧服都备好了,未曾想他今日醒了。
星巽堂的人灰溜溜起身收拾, 姜令霜握紧缩小的京玉弓, 将变为一枚挂坠大小的弓箭挂在腰间, 落地后站在远处, 迎着姜衡的目光,拱手行了个礼。
“父亲。”
姜衡抬手轻咳,星星点点的血迹喷溅而出, 一侧的宫侍慌忙上前替他擦拭, 姜衡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们退下。
姜庭渊也被徐南禺搀扶着上前, 竟连礼都未行,疾声道:“父亲!姜令霜是只半妖,四大王洲严禁与妖族通婚, 您本就犯下大错, 却还要执迷不悟!”
徐南禺皱眉,在他一旁低声道:“殿下, 注意分寸。”
哪还有什么分寸,姜庭渊憋了这么多年的火气一朝都撒了出来,挥开徐南禺跌跌撞撞上前。
“论身世论能力我哪点不适合做王君?您本就违反了祖宗规矩,若非担心古神朝王宫开战,孩儿又怎会替您瞒着她们娘仨的身份!如今您还要一意孤行!”
姜令霜一句没说,奎叔他们也趁此时默默站至她身后。
见姜衡始终低垂眉眼, 姜庭渊气急,再次喊道:“父亲!”
“渊儿,你不适合。”姜衡抬眸看来,长子的愤怒委屈落在他眼里,并未令他心疼半分,从很早他便知道这孩子不是王君人选。
当王君必不能是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之人。
但也决不能是唯利是图,不择手段之人。
姜衡淡淡看了眼姜庭渊身旁的人,那个失了一臂的星巽堂大堂主,他微微眯眼,姿态近乎睥睨,令徐南禺无法与之直视,只能垂首避开君王目光。
姜衡转身,淡声道:“霜儿跟我过来。”
姜庭渊眸光骤颤,不甘上前;“父——”
徐南禺拽住他,冲他摇了摇头。
姜令霜唇瓣紧抿,下意识看向奎叔他们,这些人养育她长大,以至于遇到什么事情,她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他们。
奎叔和鹿姨几人眉心微蹙,虽也惊讶于姜衡今日的一举一动,但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姜令霜跟去。
姜令霜只能跟上姜衡,从奚时雪身侧经过时,他温声道:“我在外等你。”
不用猜也知道,普天之下能有这本事救回一个油尽灯枯之人,怕是只有这位千年前的当世医仙,如今的尊者境大能。
姜令霜冲他颔首,便抬步跟上了姜衡。
目送她离开,奚时雪侧首看向姜庭渊,这些人方才瞧见了他和姜令霜的相处,敏锐觉察出不对的地方。
丹襄境主莫名其妙的敌意,以及忽然的追杀,如今又和姜令霜这般和睦亲密……
姜庭渊脸色僵硬难看:“境主和二妹原来并非仇人啊。”
奚时雪看了眼他,并未将这年轻气盛的小辈放在眼里,淡声应道:“和她无仇,但和你是仇敌。”
那姜令霜竟搭上了这么大一个靠山!
姜庭渊垂下的手攥紧,骨节几乎捏得嘎嘣响,因浑身用力,身上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溢出,又沿着指尖滴落在地。
徐南禺几乎是将他扯走的。
步出甚远,确定瞧不见人后,徐南禺低声道:“二殿下和丹襄境主有染,怕是关系匪浅,她如今还得了京玉弓,怕是不好对付了。”
姜庭渊拂开他搀扶的手,生硬揩去唇角的血,冷眼看他:“只是拿了京玉弓而已,不是还没当王君吗,父亲如今活着,她便只能是个少君。”
徐南禺叹气,无奈道:“王君的性命怕是丹襄境主救回来的,但估计也……就算王君能活下来,瞧其态度,怕也会禅位给二殿下。”
他顿了顿,说道:“不过属下确实有一法子,只怕您不肯。”
姜庭渊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下。
“你们徐家还真是……不一般呢。”-
姜令霜记不清多久没来过王殿了,应当许久了,因着姜衡似乎不待见她和胞妹,两个小殿下一直养在王宫外。
姜衡如今六百余岁,模样却只是凡间而立之态,细说下来,姜令霜和姜思韫跟他都是有些相似的,眉眼都生得浓丽了些。
唯独姜庭渊与他不甚相似。
方才的大战并未损坏王殿,毕竟是君主居住的地方,用材和布防都是这座城里顶顶好的,姜衡走至屏风后坐下,吩咐道:“霜儿,将窗推开些。”
姜令霜并未回话,顺手将窗户打开,迎面吹来刺骨的寒风,她顿了下,又将大开的窗关回了些,只开了半扇窗。
姜衡道:“你坐吧。”
姜令霜沉默坐下。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自打记事起便知晓自己不招父亲的喜欢,她也不去讨嫌。
姜衡看着她,眉宇愈发柔和,似乎透过她看到了谁,他笑了笑说道:“你和你母亲生得真像。”
姜令霜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只瞧过她的画像,笔墨丹青终归也只能画出皮相,未得其半分神韵,但也能看出,妖族公主殿下生得清冷若谪仙。
细说下来,姜令霜和胞妹还更像姜衡了,都偏向明艳夺目。
姜衡将方才一直攥在掌心的玉坠推了过去:“先前被你……夫君拿走了,方才我要了回来,这是你母亲的东西,日后你拿着吧,或许有用。”
他似乎有些不适应对丹襄境主的称呼,想来也确实尴尬,丹襄境主活在他祖父那一辈,如今竟成了他的……女婿?
姜衡看了看姜令霜,见她长睫半敛也不吭声,他心知她的别扭,心里叹气,这性子和她母亲也像了七成。
“丹襄境主终归要回丹襄雪境的,霜儿,他确实并非良配。”
姜令霜终于有了反应,长睫眨了眨,抬眸看他:“我会想办法留下他的。”
“你没有办法。”姜衡摇了摇头,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有些话犹豫再久也终归得说,“如今世人愿意留他,尊他一声丹襄境主,不过是没有根除饕雪的手段,只能靠境主镇压,可一旦未来有办法,丹襄境主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众生逐利,此为人之本性。”
姜令霜没有回话,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用力至骨节泛白。
姜衡低声咳了咳,竭力掩去一身的病气,看着女儿,终究还是开口:“以你的身份有更好的选择,北洲少君,南洲二殿下,参府钟家的少主……唉,霜儿,你还年轻。”
姜令霜并未直面回他的话,而是反问道:“父亲并非在乎年纪吧?”
姜衡沉默,但沉默便是答案。
他知晓若论阅历,那久不见世的丹襄境主定是要不如自家常年奔走入世的女儿,可年岁摆在那里,孤苦熬了一千多年,无人知晓丹襄境主的心性变得如何了,他总觉得或许有些隐患。
姜令霜道:“他不会害我,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最起码此刻我是信他的。”
她安静了许久,想到在青山郡的日子,紧抿的唇角也松了些。
“他对我很重要,我没办法放弃他,他……他是我很喜欢的人,父亲,你或许没有喜欢过人,你不清楚这是种什么情谊。”
姜衡笑了声,目光落在桌上的玉坠,他低声喃喃:“我怎么会……”
他的声音太小,嗡嗡的,姜令霜正欲仔细去听,他便不肯说话了,只盯着桌上的玉坠发愣。
姜令霜年幼时有太多话想问,最想问的无非是一件事,过去她无暇也不敢去说,如今似乎是个机会。
“我一直都想问,你究竟为何要冒着被古神察觉的风险,顶着星巽堂和众人的压力,宁愿看母后死于王室内乱,也要自私地将她娶回来,是为了妖族的势力吗?”
可显然不是。
灵泽妖境甚至因为公主执意出嫁,跟这女儿都断绝了关系,姜令霜至今都没见过自己的外祖一家。
她盯着姜衡苍白的脸,握紧掩在袖中的手,一字一顿问道:“明明守不住,到底为何要如此自私?”
是自私。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敢对他说出这两个字了。
姜衡看着她,问道:“霜儿,有些事情,必须得试过才知道不可。”
姜令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气窜上心头,拔高音量道:“试?所以阿娘的性命,整个东洲王室的存亡,我身边那些死去的伯伯姨姨们,是你们这场‘爱情’尝试失败的代价?”
她站起身,看着这个瘦削的父亲,一洲的国君。
“既然守不住就早该放手,你偏要将人生生握死在手中,是该歌颂你们的勇气,还是该痛骂你们的无知无畏呢?”
被女儿只差指着鼻子骂,姜衡却并未生气,只是仰头看着她,在她要转身离开之际,他才缓缓开口。
“霜儿,你今日觉醒了龙族血脉,灵泽妖境怕是要来接你回去了,留在东洲于你来说或有危险。”
姜令霜头也不回,问道:“既然知道有危险,为何要将京玉弓给我?”
姜衡淡声道:“物归原主罢了,这是你母亲所愿。”
他可真是奇怪,身为一洲王君,明知圣物之于王洲的意义,却要冒着王洲因此沦陷的风险,将圣物拱手让出,于他这段爱情而言着实坦荡,于整个东洲而言,他才是最大的叛徒。
姜衡看向窗外的雪,温声道:“这场雪也该停了,丹襄境主也得做出他的选择。”
“那便不劳您费心了。”
姜令霜拿起桌上的玉坠离开。
她走出殿门,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冷了,明明殿内也说不上暖和。
姜令霜深深呼吸几口,压下心头那股焦躁,收起玉坠抬步走出。
跨过连廊,绕过这处别院,姜令霜看到了安静站在尽头等她的人。
在青山郡的时候,他几乎得闲便会在城门接她,一日复一日,一月又一月,姜令霜从未想过自己能栽给一个她认为是寻常凡人的男子身上,令她放心不下,愧疚难当。
奚时雪并未主动追求她,只是在那些清贫又安宁的日子里,细水长流的陪伴恰好是姜令霜最缺的,而他又恰好有足够的耐心和温和,足以抚平她这些年的自行苛责,步履不停。
姜令霜走过去,临到他跟前,那些压了太多年的情绪好似有了个闸口,她低下头,看脚边的薄雪被滚烫的泪融化,积压了百年的眼泪,在今日怎么都忍不住了。
所以这些年她和妹妹的境遇,以及她失去的人,到头来只是他们为所谓爱情尝试失败的结果吗?
奚时雪并未追问她为何落泪,也没有说些安抚的话,他只是抬手拂去了她发髻上的落雪,将她因打架歪斜的银簪插好。
姜令霜忽然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双手揪住他的衣领,闷声道:“时雪,我会守住你的。”
奚时雪的掌心覆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髻,低头在她的发顶轻吻。
这世上他守护的人太多,在他一千五百岁的这年,等来了一个说要守护他的人。
奚时雪笑了声,将她搂进怀里,温声道:“好。”
万事难求圆满,他此生已无憾,只希望能用他这仅剩的日子,扫平她的一切阻碍。
他的阿霜会是这世上最好的王君。
作者有话说:
姜父:霜儿啊,他年纪太大
小奚:您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老婆
小姜:没事,我们是仙侠文
二更来啦~
第39章 第 39 章 “阿霜,没
出宫的路上倒是无事, 奎叔他们走在最前头,姜令霜走在后头十几步远。
从王殿出来,她便提不起心神, 纵使有刻意平复好情绪, 但仍让几人瞧出了不对劲。
奎叔几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将身上用披风包裹的白骨托了托。
姜令霜望着奎叔背上的白骨, 根本感知不到掌心的痛楚, 直到奚时雪掰开了她的手, 一言不发地握住她,掌心蕴出灵力替她愈合了指甲掐出的血痕。
他一手撑伞,一手牵住姜令霜, 一行人就这般回了别院。
已至傍晚, 可如今也瞧不见晚霞,暮色苍茫, 庭院尽白,放眼望去尽是萧条。
奚时雪拿上蒲团,行至某间闭紧了门的房前, 推门进去, 里头迎面扑来一股微涩的清润淡香,妖族的祭祀与人族不同, 他们死后化为本体,入土后家里只供奉一块木牌,而祭奠用的也不是纸钱香烛,而是位于灵泽妖境深处的扶桑神树上脱落的叶子。
每个妖族死后都会凝出一片扶桑叶,将其悬于灯盏中点燃,可熏上百年甚至千年不灭。
屋里全是扶桑叶熏蒸后的气息。
姜令霜席地坐在深黑色的地砖上, 正低头制作灯盏,身侧的小盘里搁了片扶桑叶,那是春姨死后从她的尸骨中凝出的。
听见他进来,姜令霜也没回头,可编织灯盏的手却抖了下,被锋利的竹片划出道血痕,鲜血瞬间溢了出来。
奚时雪在她身侧单膝半蹲,执起她划破的手,掌心蕴出灵力,顷刻间便抹去了伤痕。
“地上凉,垫个蒲团吧。”
姜令霜坐在蒲团上,奚时雪反而席地在她身侧坐下,刚要接过她编了一半的灯盏,姜令霜便按住了他。
“你不会的,我们妖族有自己的编法。”
奚时雪只能作罢,将竹条又递给了她。
他抬头看去,供台上摞放了三排牌位,自上而下,大致一扫约莫有两百多,以至于这屋里的扶桑叶味格外浓郁。
姜令霜在一旁编着灯盏,奚时雪替她拢了拢披风,见他还有功夫操心她冷不冷,她仰头看他,有意缓和这压抑的氛围。
“你学着啊,要是以后我死了,这活可就你干了。”
奚时雪淡声道:“不会死的。”
姜令霜笑了笑:“至今没有半妖血脉飞升呢,在下界必定要陨落的,虽说我龙族血脉寿数绵长,也不过活上四五千年。”
四五千年,对融合了饕雪的丹襄境主来说,实在太短。
奚时雪只是道:“阿霜,你不会死的。”
死亡并不可惧,姜令霜从小就不怕,见他这般认真,心说自己这调节气氛的能力果真一般,只会冷场子。
她低头不再说话,继续编着手中的灯盏。
奚时雪安静了会儿,看着供奉的牌位,忽然问道:“阿霜可想回妖境?”
姜令霜顿了下,抬头看他:“我们灵泽妖境可严禁修士进入,我要是回去了,你怎么办?”
这天下便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奚时雪淡声道:“我便在灵泽妖境外安个家,你只要每日来见见我便可。”
姜令霜打趣道:“这算什么,金屋藏娇吗?”
“嗯。”奚时雪应了声。
能让丹襄境主委屈成这样,普天之下就一个她了,姜令霜摇摇头,收回目光道:“我不回去,就在东洲,我似乎知道阿娘要我做什么了。”
“你的日子是你自己的,阿霜。”
“那你呢?”姜令霜伶牙俐齿,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你当初入世时,可有自己的抱负?”
奚时雪记得自己最初的抱负,却记不起当年入世时的心境了。
见他不说话,姜令霜低头编着自己的灯盏,替他回答:“我看了有关你的记载,你入世时才十七岁,已有小医仙之称,修为也至元婴满境,你的名声传开是因着破了一桩凶案,亲手捉拿了有化神境的凶手,越境杀凶,自此扬名。”
“他们说你是个脾气很好的剑客,是个医术精湛的医修,温润良善,兼济天下,我并未见过那时的你是何等模样,但书上对你的记载尽是称赞,时雪,想来你当年做过不少善事吧?”
她抬起头,侧首与他对视,能看出他眼底隐藏的波澜,以及那些早已埋藏于心底的抱负。
“一个过于年轻的修士孤身入世,用百年在参府扎根,独身将参府奚家打造得如此庞大,你有自己的凌云志,怎么会甘心屈就于杳无人烟的丹襄雪境呢?”
说他此生淡泊名利,无欲无求实在过于虚伪。
天下修士入道,谁不为自己心里那点夙念,奚时雪入世之时,也想成为潇洒快活的剑客,济世救民的医修,开山立宗,扬名万古。
在他安静的这会儿功夫,姜令霜已编好灯盏,将扶桑叶放了进去,供奉于属于春姨的牌位前。
她坐了回去,听到外头呼啸的风声,眼中倒映着摇晃的扶桑叶。
姜令霜说道:“时雪,你并不想进入丹襄雪境,你也很想出来吧?”
她果然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
奚时雪近乎失态地别过了脸,他起身走出这大殿,推开门,穿过长廊来到池塘旁,院里已落满了雪,池塘里也冻结成冰。
飞雪飘摇,万里霜寒。
他当年是甘愿走入丹襄雪境,可谁又喜欢这样看不到头的日子,奚时雪年少时虽性情温和,却并不喜静,他如众多年少成名的修士一般,早负盛名后难免生出几分恣意,可在丹襄雪境的一千三百年里,只有绵长萧瑟的风雪伴他,以至于听不得太过吵闹的声音,硬生生被磋磨了所有意气。
有人来到他身边,姜令霜站在他身旁,看着池塘里凋零的枝叶,上头挂满了雪。
“有什么办法能暂时镇压饕雪,而你也能暂得安宁?”
奚时雪道:“有。”
“能安宁多久呢?”
“一年以内。”
一年,也太短了些。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搓了搓,试图替他暖和些,低声道:“还有一年时间,扶桑神树千年一苏醒,它寿数绵长,在当年我们妖族老祖在世时便已存在,它知晓许多事情,马上便要到扶桑树开花的日子了,我会回一趟妖族,询问它有何办法能彻底镇压饕雪,还能还你自由。”
奚时雪看着她垂下的头,霜雪落在她的发上,那些金钗银簪被微风扬起,垂在一起叮叮作响。
他反握住她的手,抬手替她戴上披风后的帷帽,见她仰头看来,奚时雪低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个吻。
“阿霜,没关系的。”-
春姨埋葬于别院后山,姜令霜亲手为她雕了墓碑。
她看着飞雪落在黄土之上,看了半晌,低声道:“春姨,你再等等,我会带你回妖境的。”
拿到京玉弓的心情并不如她最初想的那般轻松,相反仍像坠了块石头般。
刚从后山下来,姜令霜便瞧见了院里多出来的人,她这别院鲜有人知,但正巧,薛琢和玉琼音便是为数不多知晓的人。
两人站在院里,瞧见在烧火的人是谁后双双呆愣。
玉琼音这般镇定聪慧的性子,都没忍住磕巴了两声:“丹、丹襄境主?”
奚时雪并未理会他们,今日才将人揍了一顿,若非看出这是阿霜的朋友,怕是便冲动之下收了这两个后辈的人头了。
薛琢脸色不太好,垂下的手攥紧。
玉琼音看着从山上下来的姜令霜,以及姜令霜身后的奎叔几人,再看看这院里充斥的生活迹象,默了默,反应过来今日的事。
“令霜躲在青山郡,搭伙过日子的凡人夫君是境主,两人不知彼此身份,后来令霜假死,境主误会,提剑追了过来,你俩一见面解开了误会……所以丹襄境主就是令霜的夫君?”
这可真是太过惊悚了。
玉琼音看着在烧火的奚时雪,哑口无言。
前两日徒步万里追杀姜令霜的丹襄境主,如今竟在烧火?
姜令霜尴尬一笑,走过来道:“这事我事先也不清楚,总之都是误会。”
薛琢看向她,见她走到奚时雪身侧,颇为自然地替他拂去青丝上的雪,奚时雪也握住她的手,擦掉了她掌心的灰土。
迟忱默默靠后了些,颇为怜爱地看着自家少君,原先还想着不过百年而已,等那凡人天人五衰,一个死人早已消散于天地间,姜公主再情深也终会遗忘,身为王君婚事也很难由己,两洲联姻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巩权手段。
谁曾想人家念念不忘的凡人竟是丹襄境主。
寿数绵长,修为高深,名声还比自家殿下好,是再合适不过的王夫了,墙角都不知道从何开撬。
薛琢冷声问道:“姜令霜,你知道你夫君是何身份吗,他是迟早要回丹襄雪境的丹襄境主。”
本以为姜令霜会露出些愁容,可她却搬了个小凳在奚时雪身边坐下,闻言看了眼薛琢,颇为坦荡地点头:“知道啊。”
她掀开锅盖,上头蒸的红薯迎面扑来一股甜香,姜令霜端了出来,说道:“吃吗,这是我春姨种的红薯,很甜的。”
薛琢扭头气笑了,一洲王嗣拿到京玉弓不设宴不摆席,窝到自己这小宅子吃上了番薯,她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玉琼音柳眉紧蹙地看着姜令霜。
薛琢全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步道:“那是丹襄境主,他定要回去的,届时你要如何做?留下丹襄境主,你也跟着成为众矢之的,让前辈回去,往后你孤身一人?”
奎叔他们也神思愁容,心知薛琢说的也是他们想说的,但先前没好开口。
奚时雪抬眸看了过来,那年轻的小辈约莫跟姜令霜差不多大,他倒是没觉察出来,这脾气颇辣的小子对自家夫人存了这般心思,想来也是,阿霜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幸好他是这些人中最强的一个,否则还真不一定守得住自己这“王夫”位置。
薛琢被他盯得脊背发寒,眉头紧皱,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姜令霜见局面僵持,终于是无奈开口:“妖族的人快到了,我们在找办法的。”
薛琢疾声道:“有什么办法,你莫要天真!”
“薛琢,我们有一年时间去寻办法,他已为我们镇压了千年的饕雪。”姜令霜抬头看他,目光沉静,“饕雪不会被永久镇压的,必须得寻其它法子,或许有机会能根除饕雪,自此我们所有人再无后顾之忧,不是吗?”
薛琢咬牙看着他,从小到大姜令霜一旦露出这种神情,定是遇到极其重要的事,她决意要去做,无论身边之人如何劝都无法令她回心转意。
他只是不理解,一个只相处了一年半的人,甚至当时的身份还是病骨支离的凡人罢了。
一个凡人,怎么会令一洲王嗣动心至此?
那他又输到哪里,论家世论模样论相处时间,他甚至还比那前前前辈的丹襄境主年轻!
他到底输到哪里,才能让她在东洲王君赐婚时,竟杀到了北洲王城,将因欢喜睡不着的他揪起,让他也去退婚,说她绝非良配。
……他堂堂北洲王嗣都想好入赘东洲了,让自己成为她往上爬的垫石,她竟然看不上他?
姜令霜叹了口气,朝他和玉琼音走过来,往他们的手里各塞了个番薯。
“这么冷来找我,你们定是担心我吧,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吧?按照规矩,夺得圣物确实需要设宴,只是我身份不同,估摸着王宫也无人来参加我设的宴席。”
玉琼音捧着番薯张了张嘴,半晌应下:“自是要的。”
薛琢盯着手里的番薯,快要被她气出血了,竟扭头翻身跃起,跳出院墙消失不见。
迟忱一脸头大地追上:“殿下!”
玉琼音为难道:“令霜,他兴许有些没反应过来,别担心,他不会走远的。”
“好,那你去歇息吧,外头冷。”
姜令霜收回目光,走向院角坐着的奚时雪。
奎叔他们也相继离开,院里只剩他们两个。
姜令霜咬了一口番薯,甜津津的味道在唇齿里蔓延,她递过去道:“你尝一口,甜不甜,这是春姨种的。”
奚时雪就着她的手咬了口,温声道:“嗯,甜。”
姜令霜挨着他坐,面前不远处便是火炉,暖烘烘的也不冷。
她说道:“时雪,我一定会想办法留住你的。”
妖族应当也在赶来的路上了。
或许真的有机会,能根除这持续千年的灾祸,还这世间一个清宁。
作者有话说:
来喽~
二更写了两千,有点不顺,明晚补回来,更九千,大家可以明晚再来看~
第40章 第 40 章 有什么东西
当夜, 没等到妖族的人,反而等到了几个熟人。
还有一个不太熟的。
景宸三人拎了满手的瓜果菜蔬,离淮刚一开门, 他们便兴冲冲跑了进来。
“哇塞, 好大的院子,这是师娘自己的院子吗?”
“竟然还有座山!这宅子得老多钱了!”
“价值万金的紫楠木竟然拿来建亭子, 这也太豪气了!”
离淮和宁菡一脸冷漠地跟在后头, 拳头捏了又捏, 一侧的奚玄鹤叹息, 低声道歉:“抱歉,两位小友,孩子们有些好奇。”
参府奚家并不穷, 相反行医多年分外有钱, 但景宸三人常在外门,住得都是弟子房, 哪见过这般奢靡的宅院,处处透露着一个字。
贵。
走在最前头的应煊道:“师父这是抱上大腿了啊,入赘给堂堂东洲公主……啊不, 现在是少君了, 给少君殿下当王夫呢!”
姜令霜刚一出来,便听到三个孩子极高的嗓门。
这三个傻子怎么来了?
她没忍住, 眼角一抽,转身便要回屋躲躲,三个孩子眼睛分外尖,搁老远都能瞧见她。
“师娘!”
姜令霜被一篮子的瓜果蔬菜和三个开屏的“弟子”包围。
“师娘,听闻您今日力败东洲大殿下,顺利取得京玉弓, 如今累不累啊,需要弟子给您开药吗?”
“开什么药,师父定已帮师娘疗伤了,要我说大战一场需要补点气血,师娘要不要来碗红枣莲子粥?”
景宸和路松盈一左一右堵着姜令霜,她抬手扶额,一脸头疼,忽然见面前堵了个黑影,定睛一看竟是应煊。
这小子又要干什么?
姜令霜皱眉,刚退后一步,应煊倏然上前。
“师娘,您还缺养子吗,反正我爹也不在乎我,我可以和我那便宜爹断绝关系的。”
姜令霜两眼一黑,看向离淮和宁菡:“把他们三个给我弄走,越远越好。”
离淮和宁菡上前,拖住三个嗷嗷乱叫的孩子离开。
奚玄鹤挤眼一笑,递上来个木匣子:“老夫人,听闻您已夺得京玉弓,继任少君之位,此为参府奚家贺礼,望您收下。”
姜令霜低头一看,是根状似人参的东西,瞧着像根药材,参府奚家擅医术,送点药草也不足为奇,她便坦然收下了。
“多谢。”
姜令霜收下木盒,盯着奚玄鹤欲言又止。
奚玄鹤脸上的假笑快要将肌肉笑得痉挛,见她一直不走,端着笑问道:“老夫人还有何事啊?”
姜令霜微微眯眼,颇为好脾气地说道:“能别叫我老夫人了吗?”
奚玄鹤:“……您的辈分毕竟放在那里。”
“算了随你。”姜令霜果断转身,参府奚家一群只会读医术的傻子,能带出景宸这三个傻孩子,跟奚玄鹤掰扯,也不知道得浪费多少时间。
她推开偏殿的门,将木匣子收起,拎了壶热茶走向玉琼音。
见她过来,玉琼音抬手,示意红俏退下。
红俏刚一走,她便忍不住开口:“令霜,你——”
“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姜令霜在她身边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过些天他会去镇压饕雪,一年时间并不会影响什么,这一年我会想办法的。”
“若你没有办法呢?”玉琼音全无喝茶的心思,见姜令霜垂下长睫,又开口道,“若真有办法,当年前辈便不会走入丹襄雪境了,你以为千年前的那些前辈们没想过别的法子吗?”
“倘若到最后,你们用了一年时间也未寻到办法,那么——”
“那么他会回去的。”姜令霜道,“日后我便当我的王君,他依旧做他的丹襄境主。”
玉琼音神色复杂,心知姜令霜并不会拿天下做赌,也心知丹襄境主并非心狠之人,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到那种时候的分离,或许会更锥心刺骨。
“而且我们必须得想办法。”姜令霜捧着茶盏的手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晃荡的茶水表面,“饕雪在蚕食他的神魂,长此以往,若寻不到彻底根除饕雪的法子,怕是等他彻底被饕雪侵蚀,我们也再无转圜余地。”
这可不是小事,玉琼音柳眉紧拧,盯着姜令霜问道:“你如何得知?”
“时雪所说。”
“境主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姜令霜摇摇头。
玉琼音又问:“那他可有告知你,为何他会离开丹襄雪境?”
“并未,他说他不记得,我先前捡到他时,他身受重伤,五感混乱,识海也受伤颇重,如今断断续续想起来的记忆,也并未告知他为何要出丹襄雪境。”
姜令霜停顿了瞬,红唇微抿,又补充道:“他的失忆是真的,在青山郡时确实不记得过去的事。”
玉琼音皱眉,明摆着不信:“丹襄境主修为高深,谁能伤得了他,谁又能将他伤至五感混乱,识海造损的境地?”
“而且,丹襄雪境外只有阻拦饕雪溢出的结界,并无阻拦境主出来的阵法,在那千年里,他随时可以外出,只是他并未有出来的念头,他身上的伤必不会是因私自外出留下的伤痕。”
姜令霜也想过许多种可能,事实上在得知奚时雪的身份后,她便隐隐约约猜出了些缘由。
这世上绝无修士或妖族能将尊者满境的丹襄境主伤至那副模样,便连当初古神操纵京玉弓射出的那一箭,也只是令他昏厥了两日罢了。
姜令霜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个缘由。
奚时雪是自己主动走出丹襄雪境的,在他出来丹襄雪境后经历了什么,以至于让自己身受重伤。
她只是想不通一点。
丹襄雪境和南洲,横亘了整片大陆,他从这片大陆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去了南洲王城一个偏远的郡县,到底为何要跑这么远?
有什么东西在指引他吗?-
奚时雪仰起头,雪从枯叶缝隙落下,他曾经也钟爱雪景,或许因为天生通晓控雪术,对其有着旁人难比的喜爱,直到进入丹襄雪境后,终年对着这些饕雪,再喜欢的东西也终究厌恶。
“家主,您得出面见见那些人。”奚玄鹤走过来,恭声唤他。
“不见,滚。”
奚玄鹤:“……”
那丹襄雪境果真磋磨人的心性,当年那温煦有礼的奚家家主,如今也变得好生没素质。
奚玄鹤坚持道:“他们带了承咎剑,还有玄火鞭,两个圣物加持,您若是不给个说法,这群人定不会罢休。”
奚时雪转身看他:“丹襄雪境如何?”
“情况不妙,结界松动,怕是撑不了多久。”
奚时雪沉默了瞬,从他身侧经过,寒风吹来他的回应:“我明日便回丹襄雪境。”
奚玄鹤抬步跟上,和他间隔了几步距离:“家主,您若想用那法子暂时镇压饕雪,怕是于您身体有碍。”
见前面的人不回话,奚玄鹤又紧追了几步,再次开口:“还请您三思。”
穿过长廊行至前院中,奚时雪忽然停下,在一片风雪中,他淡声道:“她刚继任少君,内忧半解,外患未平,我如今不能回丹襄雪境。”
可如今的局面,他没办法在不损失的情况下去镇压饕雪,奚玄鹤有太多话想说,话滚到嘴边,又成了叹息。
他问道:“一年够吗?”
一年其实很短,于修士而言眨眼之间,或许就是闭关冲刺一个小境界的时间,三百多日罢了。
但一年对于奚时雪而言,足以让他为姜令霜肃清这条成王之路,斩尽她的后顾之忧,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奚时雪道:“够了。”
奚玄鹤实在不想扫兴,却又不得不说:“家主,若您肃清了星巽堂,东洲古神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天幕恢复了太平,仿佛白日的那场雷劫为幻觉,如今它只是一片漆黑,连颗繁星都瞧不见,奚时雪不觉得神界天道会为那个私自插手下界因果的神降下什么惩处,神位极其稀少,他们任何一个都是难得的。
正是清楚天道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因此才敢肆无忌惮地插手下界的事。
奚时雪只淡淡扫了眼天幕,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般,收回目光,抬步便走。
奚玄鹤叹气,心说他还真是个炮仗,浑身是胆。
“待丹襄雪境平息后,我会回参府奚家一趟。”
奚玄鹤一听,倏然抬眸,满脸喜色:“是,参府奚家已等候您多年,有些东西也得您亲自去取。”
“嗯。”奚时雪并未回头,淡声应下。
刚跟着奚时雪没走多少步,奚玄鹤便撞上了一面屏障,这屏障是猝不及防升起的,将他磕得脑门生疼,抬手揉了揉额头,懵懵看着奚时雪。
奚时雪冷眼看着他:“该说的说完了,你此番前来不就是想我回奚家吗,此为我和夫人的寝殿,滚吧。”
奚玄鹤:“……”
奚玄鹤拱手:“是,家主。”
他转身离开,走出甚远,瞧见那三个蹲在前院门口的傻孩子,以及几个翘首以盼的奚家长老,因着险些被奚时雪将命都收了,这些死里逃生的长老是万不敢再上前讨嫌的。
见他出来,长老们一拥而上。
“怎么样,老祖愿意跟咱们回去吗,外头那些人可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应淮闻可还带人堵在东洲王城大门口呢。”
“饕雪未停一日,老祖便不得安稳一日,总得给个说法。”
奚玄鹤听得头大,挥了挥手:“老祖自有办法,我们先走。”
长老们惊诧:“我们就走了?”
景宸也道:“这么急的吗?”
奚玄鹤皱眉:“你们不走还准备做什么?”
应煊挠挠头,不好意思笑笑,说道:“师娘说要设宴呢,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嘛。”
看到奚玄鹤逐渐眯眼,应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跟蚊子嗡鸣一般蹦了出来,低头盯着雪地,但浑身都写满了“想留下蹭饭”的意思。
奚玄鹤看过去,几个奚家长老轻轻咳了咳,或看天或看地,眼神乱瞟一副心虚之态。
他笑了声,看着几个长老和三个弟子点点头。
三个孩子是存心想吃饭,这几个老东西可没那般馋嘴,不过是想看看东洲公主到底什么模样,毕竟老祖为了人家,连自家人都能下死手。
听闻公主还是半妖血脉,今日力抗古神一箭,怕是真身不得了,并非寻常妖族,这些老家伙自然好奇,想要瞧瞧这位老夫人究竟何方神圣。
见他们一个挨一个地堵在门前,奚玄鹤两眼一抹黑,觉得参府奚家的未来也就到这里了。
“滚滚滚,都回去!”
看到几个老家伙拎着几个小家伙回去,坐在房顶上的离淮和宁菡满脸嫌弃。
离淮单腿屈起道:“参府奚家都是些这号人物,那奚家老祖能是个聪明的吗,咱们殿下的王夫定得是人中龙凤呢。”
宁菡一脸冷漠:“杀掉。”
离淮闻言险些没被她气厥过去,屈起指节抬手敲在她的脑门。
“杀杀杀,那是丹襄境主,够杀你八百个来回了!”
宁菡捂住头,心里憋着气,一转身化为一条小蛇窜走。
离淮扬声道:“你别再把自己打成死结,我还没见过哪条把自己缠死的蛇。”
听到外头的喧闹,姜令霜摇了摇头。
她这宅子倒是鲜少这般热闹了。
身上披了件大氅,姜令霜回头,见到头生两角的鹿姨。
“小殿下,天冷,你今日还打了架,多注意身体。”
姜令霜裹上大氅,温声道:“会注意的,思韫呢?”
鹿姨道:“思韫小殿下还未醒,刚灌了她一些灵药,您化龙一事妖境定知晓了,或许已派人前来。”
“若此番他们来了,将思韫带走吧。”姜令霜靠在柱子上,见鹿姨惊诧,她抬手拍拍鹿姨的肩膀,语气轻松道,“思韫如今的状况也不适合在我身边,妖境或许有办法,何况我当上少君后定会比从前更忙,也无暇照顾思韫。”
鹿姨叹道:“是,那便将思韫殿下送走吧。”
“你们也走。”姜令霜道。
“小殿下!”鹿姨猛地抬头,音量拔高,“绝对不可,属下怎能离您而去!”
“这是我的命令。”姜令霜歪头靠在柱上,像在和她闲聊般轻松,甚至还有功夫笑,“我并未回过妖境,不知道那里是何状况,实在放心不下思韫,你们在她身边我才能安心。”
“可是您——”
“我身边有人的。”姜令霜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夫君可是丹襄境主,尊者境大能,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鹿姨看着她,琉璃色的瞳仁渐渐盈满了水,姜令霜越过她看向长廊拐角,她知道那里躲了几个人,这些拉扯她长大,尽心抚育她和妹妹的妖族守卫,早已越过上下级的关系,成为了她的亲人。
“这些年我很感激你们,但这次是命令,妖境派人前来的话,你们跟随思韫殿下一起回妖族,替我尽心照顾她吧。”-
今夜这顿为夺京玉弓而摆的宴席,没一个人吃得尽兴。
薛琢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到饭点都未回来。
待用完膳,姜令霜将玉琼音送到门口,看好友仍一脸愁容,她又觉得好笑,有意缓和气氛:“你这般惆怅,若让云翎知道了,怕又以为我捉弄你了。”
玉琼音果然不再有愁容,而是黑了脸,扭头就往外走。
姜令霜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玉公主脾气还真是见长。”
她转身走至长廊尽头,奚时雪已等候在那里。
姜令霜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算一算时日,妖族三日内便能到,我定是说什么都不走,但思韫得回去,你医术精湛,有医仙之称,我想让你帮忙瞧瞧思韫。”
“我自当尽力。”奚时雪道。
姜思韫的卧房外布下了一层严密的结界,是防止她出现攻击状态时逃窜出去,鹿姨和奎叔他们还守在外头,见他们两人过来,自觉让出路。
姜令霜便拉着他进了屋,穿过屏风走至后厅。
“这便是思韫,我妹妹。”
奚时雪看过去,榻上躺着的女子与姜令霜的面容有五分相似,都像那个东洲王君,长得浓丽了些。
他还未把脉便觉察出一股浑浊之气。
姜令霜道:“思韫和我虽是母亲一胎所生,但比我晚破壳十年。”
奚时雪看向她,姜令霜挠挠鼻头,主动解释道:“虽然是人族和龙族的混血,但我母亲是龙族,且血脉强大,我们确实非胎生……年岁是按照破壳时间来定的,要算起来,思韫比我小十岁呢。”
奚时雪颔首:“我知晓,我可为她把脉?”
“自然可以。”姜令霜忙上前将帘子拉开。
奚时雪在榻边坐下,灵力涌入姜思韫的经脉中,他闭目牵引灵力游走,去找到她身上这股浊气的由来。
姜令霜心头一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待在他身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姜思韫。
奚时雪此番探查足有一炷香,以他的医术能探一炷香,定是十分棘手的情况。
屋里的安神香燃尽,奚时雪睁开了眼。
姜令霜忙问道:“怎么样?”
奚时雪看向她,眉心微拧,在她紧张的目光中,他抿了抿唇,问道:“阿霜,你妹妹体内有煞气。”
姜令霜脸色一沉,垂下的手攥紧:“你说生死境?”
“生死境的势力或许不是这些年才外泄的,早在你们姐妹两个破壳之初,他们便已涉足外界。”
奚时雪顿了顿,沉声道:“生死境并不会冒险外出只为了掺和王室夺储之事,盯上你们,怕另有所图。”
姜令霜红唇紧抿,沉默了半晌,说道:“因为我们的龙族血脉。”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更九千,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