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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  ? 帛裂春宴惊 - 中


    崔玲在烛影下辗转反侧,兴奋与焦灼如蚁噬心,令她彻夜难眠。坐在书案之前,提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不过片刻,脚下已堆起一片狼藉的雪丘。


    故作深沉,又担心齐行简看不明白;写得太直白,又担心齐行简看低了自己。撕了一地的纸张,好不容易写了一封信,“知君心有明月,惜乎云遮雾障。吾愿助君拨云见日,得窥清辉,普照天下。”


    她反复品读,自觉这封信辞藻清丽,意蕴隐晦,勉强符合自己的身份。便差人要送进齐行简在京都的住处。


    谁知手下当着她的面犯了难,“还请姑娘明鉴,如今京中是什么局势,您又不是不知道。暗探差人遍地走。我们如履薄冰,躲都来不及,怎敢自投罗网。而且,就这月余,已经多少人栽在齐世子手中了,您这不是让弟兄们去送死么?”


    若非碍于她这尴尬身份,侍卫几乎要破口大骂。


    崔玲气得指尖发颤,“废物,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属下尚有要务在身,实在分身乏术。”侍卫垂首,眼底掠过讥诮。本来还有点怕她,经过这月余,他早已看透,这位“主子”除了摆弄怀王的虎旗,既无真才实学,又吝于施恩。弟兄们提着脑袋办事,图的无非是功名利禄,可跟着她非但颗粒无收,反倒折损众多。如今众人不过是虚与委蛇,谁还真心效命?


    崔玲强压怒火,“你去把夏衣给我找来。”


    侍卫表面应承,心下冷笑。夏衣何等人物?在华玥公主身边潜伏数载,本该是枚绝佳的暗棋,却因这蠢妇胡乱出手而前功尽弃。如今她竟还敢使唤人家?


    但那人也乐于看崔玲丢脸。便真的去将夏衣“请”到了庄子上来。


    夏衣自从在庄子外落入了华玥的手中,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没想到华玥将他看管起来之后,并没有对他有什么惩罚,反而在一切落定之后,带他看过飞叔等人的尸体,就直接丢下了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活死人。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自那时起,夏衣就像个孤魂一般游荡在京郊,一个人住着,直到崔玲的人来找他。


    他什么也没说,跟着那人走了。


    当夏衣被“请”至庄中时,崔玲几乎认不出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想起当初在齐行简庄外此人对自己的顶撞,而今落魄至此,她心头泛起一丝快意。心想此刻施舍些恩惠,这条丧家之犬定会摇尾乞怜。


    “近来可好?”她故作矜持,“若是无事可做,不如来替我办事。将这封信放在齐行简枕边。”


    夏衣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白痴。“齐行简的枕边?要不要我再勤快些,给你送到圣人的枕边?要不要,我再勤快一些,索性刺杀了圣人,帮你清除所有的障碍?你那脑子里面装得是什么?潲水吗?怎么能想出这又馊又臭的主意的?你身边没人,齐行简身边也没人吗?你跟我说说,我要怎么避开那些连只飞蛾都不放过的护卫?”


    “那是你的事。”崔玲犹自端着架子。


    “你自己异想天开,倒要我们以命相搏?”夏衣嗤笑,“自你得知庄玉衡下落,节外生枝多少事?为了拦截庄玉衡,荒滩上折了多少人?后来齐家庄子又葬送多少人?王爷可知你在京中如此胡作非为?”


    “认清你的处境!”崔玲拍案而起,“我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你该感恩戴德!”


    “我确实对你感恩戴德!” 夏衣眼底结冰,“我对你的大恩大德铭记五内,没齿难忘。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来人,给我把他关起来!” 崔玲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真取他性命——如今人心浮动,若再处置旧部,只怕真要众叛亲离。


    庄中管事也犯难。这暗点规模有限,除非将人弄昏,否则稍有声息便会暴露。众人对夏衣遭遇虽多嘲讽,却不免物伤其类。思来想去,只得将人关进地牢,与黎安隔墙为邻。


    崔玲又怒又愁,怒的是这些人都对她阳奉阴违,愁的是身边无人可用。她思来想去,暗自发狠,就不信这事办不了。她找了个乞儿将信送上门给齐行简。谁知门子直接拒了。乞儿想从墙头将信丢了进去,不过片刻,那封信直接被人拿到门口当众烧了。乞儿也被人拿住,逼问是谁送的信。乞儿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消息传回,崔玲几乎呕血。


    她无计可施,只得再寻夏衣。这次放低姿态,先赔罪后劝说。夏衣只是报以冷笑。


    直至第三次恳求,夏衣才松口:“去找寿王。扯着怀王的大旗,或许他会卖你这个侄女几分薄面。”


    见崔玲犹豫,夏衣讥诮道:“你还能狐假虎威几时?月余折损这么多人手,王爷很快便会知晓。若不能及时立功……”他故意顿住,满意地看见崔玲脸色骤变。


    这话正戳中崔玲痛处。飞叔已殒命,京都势力折损大半。若不能尽快扭转局面,待父王派人接手,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必将付诸东流。


    ……


    “所以,你们把夏衣送到了崔玲身边?”庄玉衡慵懒地趴在锦缎迎枕上,感受着背后银针带来的细微酸胀。沈周正借闲谈分散她的心神。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月夜下,抱着羯鼓、笑容明媚飞扬的青年,一丝真切的惋惜掠过心头,化作一声轻叹。


    “你叹什么?”沈周捻动金针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沉静,却精准地捕捉到她情绪细微的波动。


    “夏衣精通音律,风姿亦属上乘,”庄玉衡未曾多想,坦言道,“如此俊朗人物,却身陷迷局,实在可惜。”


    “风姿?俊朗?”沈周语调未扬,手下金针却精准深刺三分,庄玉衡不由轻哼出声。


    她心道不妙,急忙找补:“毕竟曾是华玥亲选的‘四卫’之一,她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是么?”沈周嗤笑一声,手下起针如风,“难怪你与华玥投缘,原来是眼光相似,兴趣相同,都懂得欣赏这等‘俊朗’?”


    庄玉衡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道:“呃…今日针灸结束得似乎格外早?要不…再针片刻?”


    “经脉已通,过犹不及。”沈周利落地收好银针,“时辰已到,该练功了。”


    他话音未落,灼热的掌心已贴上她背心命门要穴,精纯内力如暖流涌入。庄玉衡被那滚烫的体温惊得一颤:“这么快?天光还亮着……”


    “天若黑了,”沈周俯身,薄唇贴着住她敏感到泛红的耳廓,气息灼人,“我怕你看不清我,却去想着其他俊朗的人。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不如别人?”


    庄玉衡顿时噤声。


    这些时日,焚息决的疗效堪称诡异,不过短短数日,她沉重的内伤竟大有起色。虽内力不曾恢复,但行走坐卧已近常人。只是,沈周的火气一日旺过一日。初起,庄玉衡的身体根本容不得他放肆,修行之时,他只引导配合的份。然而,随着她身体的复原,沈周原本极致的克制正逐渐土崩瓦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被他强行禁锢的情潮正在寻找决堤的缺口,皆因顾及她的伤势,他才苦苦压抑。方才她一句无心夸赞,无疑是在火星上泼了油。


    沈周蓦地揽住她的腰,将她轻易翻转过来,迫使她面对着自己。“坐好,”他指令简洁,自己却依旧衣冠齐整,唯独眸色深得骇人。反观庄玉衡,因方才施针,衣衫半褪,姿态旖旎诱人。


    “自己来。”他哑声道。


    “自己来…什么?”庄玉衡仰望着他,被他话语中暧昧的指令和眼底翻涌的暗色搅得心慌意乱,一时未能领会。


    “自己运功,运转周天,免得还有功夫去欣赏别人的俊朗。”沈周自己都觉得这话酸得倒牙。


    庄玉衡愕然,可随即反应过来,这人居然在吃醋。她忍不住笑着贴了过去,“若说俊朗,谁还能比你更俊朗。更何况……”她的视线从他的脸慢慢地落了下去。


    沈周的心跳陡然乱了起来,却紧咬着牙关,不发一言。


    庄玉衡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腰带,人贴到他耳边,“天天如此这般,算不算本末倒置?要不,我们今天做点该做的事情?”


    沈周双手掐着她的腰,恨不得将这些时日心底发过的狠在她身上都来一遍。但是,他又怕自己一旦开了头,便收不住心思,耽误了她的恢复。“你给我老实点。如今你肾精亏损,肝血不足,百脉空虚,若不是焚息决,根本不能沾这些事。给我专心练功。”


    庄玉衡倒在他怀里,笑得似一株被春雨浸润的海棠,秾丽娇慵,在晚风里摇曳生姿,那浑然天成的娇态,看得沈周心都化了。


    “早点好起来,我们的婚礼也不能再等了。”沈周叹了口气,真心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72  ? 帛裂春宴惊 - 下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着沈园高悬的绛纱灯。府内却是一派与外间严寒截然不同的暖融与忙碌。沈母端坐正堂,指间持着一份鲜红灼目的礼单,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郑重。沈宴静坐一旁,看着母亲与管事们商议,神色平静,眸中却映着跳动的烛火,有些心不在焉。


    “渊初的婚事,必要办得风光,却不能过于扎眼。”沈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衡那孩子不容易……我们沈家更不能让人看轻了她去。虽然是打着冲喜的名义抓紧成亲,诸礼紧凑,却也绝不能省了该有的体面。”


    堂下管事们垂首恭立,听着当家主母一项项分派。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前几项需得加紧办妥。纳征之礼,更要彰显诚意。”沈母看向掌管库房的老仆,“除了礼单上的这些,再添紫檀嵌螺钿龙凤呈祥镜匣一对,赤金鸾凤和鸣步摇一双,缠枝牡丹纹金香球一枚,孔雀罗、缭绫、轻容纱各十匹……这些是内造之物,寓意吉祥,添加进去,别人自然能看得懂。”她顿了顿,又道,“我记得渊初的那套玉带銙的玉石料还做过金粟宝钿玉梳一对,也一并添上。另外,家里有什么神兵利器、护身的甲胄之类的,让渊初自己去给他新妇挑。”


    “夫人,这……是否过于厚重?”有管事小声提醒。近日城中风言风语不少,而且沈家这架势,莫说娶个民女,便是娶个公主都绰绰有余了。


    “厚重?”沈母抬眼,目光清冽,“外人知道什么?你听他们乱嚼舌根。我们沈家就是要大张旗鼓,告诉那些暗处窥伺的人,沈家认定了这个新妇!至于聘礼,尽我沈家所能,取其中正合用之品,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沈家的郑重心意。日后,看谁敢看不起阿衡。”


    吩咐完毕,管事们领命鱼贯而出。堂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稍缓,却又添了一丝别的意味。


    沈母将目光转向长子沈宴,看着他愈发沉稳坚毅的侧脸,心中又是骄傲又是酸楚。她轻叹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寻常母亲的嗔怪与催促:“你弟弟这都要成亲了,你身为兄长,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非真要等到渊初的孩子都会唤你伯父了,你才考虑终身大事?你瞧瞧京中与你同龄的子弟,哪个不是……”


    “母亲,”沈宴微微一笑,打断母亲的话,那笑容温润,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静,“二弟可以随心所欲,娶他心之所向。但我不同。”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是沈家嫡长,将来要挑起整个沈家的责任。我的婚配,自然不能仅凭个人喜好。它要为沈家谋取最大的利益,在最关键的时刻,稳住家族的根基,或者,开拓新的局面。”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清晰:“如今,沈家平稳,朝局虽诡谲,却还未到需要我用姻亲去交换安宁或前程的地步。既然如此,何不待价而沽?或许,有更合适的‘买家’,或者,有更需要这份‘筹码’的时机呢?”


    沈母望着儿子,一时语塞。她深知长子所言非虚,沈家的担子注定大半要落在他肩上。他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心疼。别人家的儿子,或可纵情声色,或可追求心中所爱,可她这两个儿子,一个看似孤绝高傲,却情根深种,甘为一人耗尽心神;一个恪守责任,冷静理智,却早早将自身情感视为可以交易的筹码。


    “别人家的儿子,花天酒地,饮酒狎妓,纵不成器,至少活得轻松些。”沈母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可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出色,一个比一个让为娘骄傲,可偏偏……也一个比一个更让人心疼。”


    沈宴闻言,转过身,对着母亲深深一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让母亲挂心了。孩儿心中有数,这便是我选择的道路,亦是沈家子弟的责任所在。您不必忧心。二弟与阿衡兜兜转转,不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有沈家列祖列宗庇佑,您且放宽心。日后,必有大好姻缘等着我。”


    他扶住母亲的手臂,转移了话题:“眼下,还是先将渊初和玉衡的婚事办得圆满要紧。去请期吧,就定在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灯月同辉,盼能得上天庇佑,让阿衡早日康复。”


    沈母拍了拍他的手,不再多言。人人都羡慕她生了一对麒麟子,可她看到的,却是“麒麟”背后的代价。正因看得懂他们的每一步棋,听得懂他们的未尽之言,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里,才掺进了唯有洞悉者才能体会的、沉甸甸的心疼。


    庄玉衡即将成亲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不多时就传到了齐行简的耳中。


    他正在书房临帖,笔走龙蛇,锋芒毕露,却处处克制。听得心腹回报沈家动作及婚期,笔锋骤然一顿,浓黑的墨迹在宣纸上泅开一大团污痕。他默然片刻,随手将纸团起,掷于一旁,脸上无悲无喜,只淡淡道:“知道了。”


    此后数日,齐行简闭门不出。偶有访客,也被他寥寥几句便打发走了。隔墙,能偶尔听到府中落寞的琴声。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印证了他与沈周动手的原由。


    但其实,齐行简还挺忙的。除了安王府的公务之外,他亲自去了府库中精挑细选,“将这柄玉梳子、这套金筐宝钿珍珠装的玉臂环,还有这些琉璃器皿、犀角雕,一并装箱。”齐行简指着库房中挑选出的珍品,语气平静无波,“记住,悄悄送至公主府。以公主的名义给庄女郎添妆。”


    心腹侍卫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有些迟疑:“世子,如此重礼,为何要借公主的名头。您若有心跟小沈大人修好,直接送到庄女郎府中也行。”


    齐行简沉默片刻,“华玥与她有旧,出面添妆,名正言顺。我若直接送去,徒惹是非,于她清誉有损。至于旁人如何想……”他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由他们猜去。”


    当这些丰厚的“添妆”以华玥公主的名义,浩浩荡荡送入沈家暂为庄玉衡安置的宅院时,暗处的崔玲果然如齐行简所料,更加确信了他对庄玉衡的“情深义重”与“爱而不得”的苦闷。她心中那点因屡屡受挫而几乎熄灭的火焰,又再度燃起——齐行简心有软肋,这便是可乘之机!


    她想起了夏衣的“指点”,几经挣扎,终于硬着头皮,递了拜帖求见寿王。


    寿王府邸,暖阁如春。寿王齐瑁,虽已中年,保养得当,只是眼神有些深沉与审度。他打量着下首恭谨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崔玲,心中盘算着她那“怀王之女”身份的份量。


    “侄女此来,所为何事?”寿王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


    崔玲深吸一口气,将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王叔明鉴,圣人磨刀霍霍,我等岂能甘为鱼肉,只盼望能有更多同心协力之人,才能与圣人抗衡。安王镇守西北,手握重兵。其世子齐行简精明能干,乃西北举足轻重之人,可近日……情场失意,与沈周生了嫌隙。若能借此机会,示以关怀,许以重利,或可将其拉入我等阵营。届时,内有王叔德高望重,外有我父王与安王呼应,何愁大事不成?”


    她自觉理由充分,说得十分明白。


    寿王捻须不语。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贤侄女既有此心,何不直接找安王世子?来找我却是为何?”


    崔玲一听有戏,忙道,“我与安王世子近日有些误会。若是冒然上门,只怕没机会好好说话。且近日京都耳目甚多,也却是不便直接上门去见。”


    寿王呵呵一笑,“既如此,王叔便设宴,邀齐世子过府一叙。届时,你跟他好好谈一谈。成与不成,看你造化。”


    崔玲大喜过望。


    两日后,寿王府春宴,寿王亲自给齐行简下帖。齐行简应邀而至,只是明显兴致不高。酒过三巡,齐行简厌烦席间频频劝酒,借故更衣,溜了出来,找了一处小厅独坐,终于被崔玲寻得了机会。


    崔玲早已将拉拢之辞背得烂熟于心,等到这个机会,实在按耐不住,自报家门,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


    齐行简一开始并未呵斥阻拦,而是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杯盏,直到崔玲语毕,他才抬眸,那双原本看似郁悒的眼中,此刻锐光乍现,如冰锥刺骨。


    “这位姑娘,”他声音不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是在跟本世子讲笑话么?”


    崔玲脸色一白。


    齐行简放下杯盏,身体微微前倾,强大的压迫感陡生:“拉拢我?凭你?你说你叫崔玲,对吧?怀王可不姓崔啊!你一个连宗室玉牒都未能上的奴婢之女!怀王知不知道你都尚且两说,你以为扯着怀王的大旗我便会信你?”


    “你……”崔玲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别人或许会被你这‘怀王爱女’的名头唬住,”齐行简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如拂去尘埃,“但我,齐行简,是安王世子!代我父王掌西北军政职权。你居然觉得你这个来路不明的所谓‘怀王之女’,能跟我平起平坐,能代表怀王来跟我谈判?你最近伸手到我的地盘,搅风搅雨,想要将刺杀太子的嫌疑嫁祸到我父王的头上;后来在我的庄子上行刺杀人。这些事情,尚未隔月,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如今竟敢舞到我的面前,妄图借我之力,做悖逆之事!真是异想天开,不知死活!”


    他每一句话,都扯下了一层崔玲的遮羞布,露出崔玲最敏感、最自卑的痛处。她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羞愤、怨恨、恐惧交织,几乎要当场晕厥。


    齐行简却已懒得再看她,拂袖起身:“今日之言,我看在寿王面上,只当是醉话。若再有下次,休怪本世子不讲情面。跟你新账旧账一起算。”说罢,扬长而去。


    崔玲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然而,她并不知道,寿王就坐在小厅的隔间。他将齐行简那番毫不留情的奚落听得一清二楚。出人意料的,寿王脸上非但没有被齐行简话语间的不敬所激怒,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蠢货有蠢货的用法。”寿王低声对身旁的心腹谋士道,“齐行简反应如此激烈,正说明他心中对圣人所为、对自身处境,未必没有怨气。他点明了崔玲的不堪,却没有将她当场拿下,扭送圣人面前,就证明了安王对圣人的态度,未必真的坚定。”


    谋士沉吟:“王爷的意思是?”


    “崔玲身份再不堪,她背后站着怀王是事实。齐行简今日虽拒了,但话未说死。他安王府难道就真甘愿一直当圣人的爪牙?若能借此契机,真的拉拢到安王……”寿王眼中闪过一丝野心勃勃的光芒,“那对圣人的权谋布局,才是真正致命的打击。告诉崔玲,不必气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这个叔叔。”


    73  ? 春意逢良夜 - 上


    正月十五,上元夜。


    长安城灯火如昼,笙歌不绝。沈府之内,喜庆喧哗之声更将节庆推至高潮。十里红妆映照着明烛高光,宾客盈门,笑语喧阗——这场连日赶工、精心铺排的婚礼,俨然成了京城中最耀眼的盛景。


    庄玉衡由喜娘搀扶,缓步踏过铺着红毡的庭院。凤冠霞帔,环佩叮咚,身形纤雅如画。唯有盖头下那张被沈周亲手敷得过分苍白的脸,以及她刻意放慢、略显虚浮的脚步,仍在勉力维持“重伤未愈”应有的孱弱模样。


    只有与她并行的那个人知道——沈周的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宽大袖袍之下,她的手坚定而温热。他因她刻意放缓的步履暗自莞尔,心中涨满一种近乎恶劣的欢愉:他的珍宝正重焕光芒,而世人皆被蒙在鼓里。


    繁琐而喧闹的礼仪终于结束,新人被送入洞房。


    盖头揭下,合卺礼成,沈周便以“新娘需静养”为由,挥退所有侍从。


    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暖光流淌。这本该旖旎缱绻的新房,此刻却俨然成了一处秘会之所。


    庄玉衡在内室里利落地卸去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


    清水拂过,铅华落尽。


    当她走到花厅时,原先那张惨白的脸已恢复莹润光泽,明眸清亮,神采照人。花厅里顿时迎来片刻寂静。


    方才还在跟沈宴东拉西扯的华玥顿时双眼发亮,绕着她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好个小沈大人,果然手段了得!这才多少时日,竟真将你调理得这般好?难不成他还是个隐世神医?”


    她突然压低声音,“还是说,那个方式真的好用?”


    庄玉衡恨不能堵上她的嘴。


    沈宴静立窗边,目光掠过庄玉衡的脸庞,眼底闪过赞许和肯定,随即又归于惯常的沉静。


    而齐行简,他的目光在庄玉衡的脸上停顿良久。见她气色红润,眸光清亮,行动间虽仍克制,却已透出内里逐渐恢复的生机。他心中一时百味杂陈——欣慰如暖流淌过,那个能与他对坐清谈、机锋百出的庄玉衡,终究挣脱了死神的桎梏。可紧随其后的,是无法出口的遗憾。这样一个聪慧坚韧、气度不凡的女子,本可与他并肩立于西北风沙之中,共对朝堂诡谲。而今佳人已系他人手,他所有未曾言明的心绪,终究只能沉入眼底,化作一句:“恭喜。”他朝沈周与庄玉衡微微颔首,一如寻常态度。


    “多谢。”沈周引众人落座,自然地将庄玉衡拉到自己身侧。


    沈宴请华玥上坐,她却径自挑了沈宴左手边、紧挨庄玉衡的位置,“都不是外人,不拘那些虚礼。”


    齐行简在庄玉衡对面坐下,神色已恢复冷峻:“怀王之女崔玲,自寿王府一事之后并未收敛,反而与寿王府往来更密。寿王似有意纵容,甚至暗中提供便利。”


    听到“崔玲”二字,庄玉衡眼底寒意骤起,指节微微收紧。


    “她在京郊落脚,那处是怀王暗桩,手下不少。为免打草惊蛇,我们尚未接近。夏衣已顺利进入其中。”齐行简续道,“就目前来看,崔玲虽有些手段,但眼界有限,又屡屡失手,不敢叫怀王知晓。如今搭上寿王,正自鸣得意。借此机会引寿王从幕后走到台前,留下铁证,我们方能师出有名。”他看向沈宴,“沈兄以为如何?”


    沈宴微微颔首:“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年圣人未对怀王、寿王真正动手,正是因他们行事狡猾,从未明火执仗地谋逆,只在江湖与朝堂边缘搅动风云,叫人抓不住把柄。圣人投鼠忌器,只能隐忍不发。若能取得寿王勾结藩王、意图不轨的铁证,那时便由不得他们了。”


    庄玉衡凝神静听。自受伤以来,她无一日不在思虑此事。原想借太子之手行事,如今看来,不如让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


    “朝廷对江湖势力向来头疼,既想掌控又难以完全收编,故而少有庇护,反成了藩王肆意收割、培植党羽的温床。他们在朝堂谨慎,在江湖却肆意妄为。”她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既然如此,不如由我自江湖入手——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沈宴不似沈周那般了解庄玉衡,闻言微微一默。他年少得志,身居高位已久,少见生死相搏,多是暗涌之间的权谋算计。庄玉衡虽出身庐山、历经生死,至今伤势未愈,今日更成婚于这般锦绣堆中,竟仍有勇气放下眼前一切,重入江湖险境。这般胆魄,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这无疑是一条险路,却也可能是打破困局的奇招。


    齐行简亦震惊地看向庄玉衡,随即转向沈周,目有制止之意。


    沈周迎上他的目光,只轻轻握住庄玉衡的手,淡笑:“我在京中,也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角色,无甚要紧。若阿衡愿走这一程,我自然相陪。”


    华玥早已羡慕庄玉衡的洒脱不羁,忙拉住她的手臂:“阿衡,我同你一起去!”


    庄玉衡失笑:“殿下,我是去杀人。您跟去做什么?”


    “我替你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再说,你们也是为阿耶办事,我身为女儿,岂能不出力?”华玥晃着她的手臂不依不饶。


    庄玉衡还要再劝,沈宴已开口:“殿下,京中亦有诸多要务。尤其我手边人手有限,常常捉襟见肘。殿下身边护卫中藏龙卧虎者众,不知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他们此行纵使无功,在圣人面前也无过。但若华玥有丝毫闪失,谁也担待不起。他怎敢把这闯祸精放出去?


    华玥立刻放下庄玉衡的手臂,端正坐好,一脸正色,“那是自然。”


    庄玉衡挑眉侧首,打量着她。


    华玥觉察她的目光,眼神一闪,别开脸去。


    ——简直不打自招。庄玉衡心中暗笑。这个见色忘友的朋友。


    五人又议了片刻,沈宴起身:“今日是你们洞……”他忽觉在弟妹面前调侃兄弟不妥,及时改口,“大喜之日,我们不便多扰。”


    沈周起身相送。待华玥与齐行简离去,兄弟二人立于廊下。沈宴看向沈周,唇边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春宵一刻值千金,留步吧。”


    沈周耳根微热:“阿衡的伤……还未痊愈。”


    沈宴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弟妹方才瞧着,倒比寻常贵女气色更佳。”


    沈周俊脸泛红,无可辩驳……


    “情志不遂,则相火妄动。堵不如疏,张弛有道。”沈宴轻笑一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没入夜色。


    沈周回到房中时,庄玉衡正对镜拆卸簪环,听见脚步声,从镜中望向他:“你们说什么了?”烛光在她眼眸中跳跃,洗去铅华的脸庞清艳绝伦。


    沈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她身后,伸手为她卸下最后一支发钗。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她温热的颈侧,感受到她微微一颤。如瀑青丝垂落,他伸手握住那冰凉顺滑的发丝,俯身在她耳边,气息温热,声音低沉得近乎诱哄:“大哥说……春宵一刻值千金。阿衡,要不……我们今晚试试?”


    庄庄玉衡一怔,从镜中对上他幽深灼热的眼眸,瞬间明白过来,颊边飞起红霞,比方才任何胭脂都更娇媚:“你们兄弟……怎连这个都说!”


    沈周只觉心跳如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庄玉衡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的剧烈心跳,轻声揶揄:“你……其实双修的时候,你不也……”


    沈周几乎咬牙:“那般浅尝辄止,根本就是折磨?你可知我这些日子吃的是怎样的苦……”


    庄玉衡掩袖轻笑,颊边却染上天然红晕,眼波流转间,潋滟生光,是任何矫饰都无法比拟的风情。


    沈周心神俱醉,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落入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床帏应手垂落,隔绝出一方私密天地。


    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暗忖只此一夜,若有异样即刻停下。指尖轻抚过她衣襟下的肌肤,感受到那日渐丰润的曲线和温热的体温,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他的珍宝,确实在他精心呵护下重焕生机。


    沈周见她情动时未见不适,终不再隐忍,将心中念了千百回的放肆之事,一一付诸实践。


    庄玉衡被他逼至极致,忍不住想挣开,他却更紧地拥住她,嗓音低哑:


    “乖乖,别急……待会让你来。”


    匣灯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内帷之上,只是绸帐如水波荡漾,哪里看得清影子。待终于平静下来时,已是许久之后。


    庄玉衡累得指尖都不想动,慵懒困倦,只想沉入黑甜梦乡,却被沈周哄着,“阿衡,先别睡,运功试试。”


    “我不,我要睡觉。”庄玉衡声音含糊,带着事后的绵软沙哑,往他怀里钻,寻找最舒适的位置。


    沈周爱极了她这迷糊依赖的模样,却仍坚持,轻吻她的发顶,语气却不容拒绝:“乖乖听话。且运功一试,看体内气息可有异样。”他心中也是没底,这关系到他日后是只能浅尝辄止,还是能……时常饱足。


    庄玉衡无可奈何,倦极地哼了一声,勉强凝神,只能依言催动焚息诀。这一运功非同小可,丹田之处的内力竟不再是以往的涓涓细流,而如暖泉喷涌,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她披散在后背的青丝无风自动,先前双修时若有若无的共鸣此刻竟如惊涛拍岸在她经脉中奔流回荡。待她缓缓收功,盯着自己仿佛莹润生光的手指,震惊地喃喃自语:“早知这焚息决不正经,但……但……竟然……是如此不正经?!”


    话未说完,沈周已福至心灵,彻底悟透关窍,眼底燃起灼灼火光,比窗外的红烛更亮,“竟然是我想岔了。”


    他暗自不知抱怨了多少次创出焚息决的庐山前辈过于严苛,明明是双修,却只管一个人的死活。自己心疼她体虚不敢妄动,却原来人家典籍中暗示的“神交体感,气蕴丹田”是真的需要灵肉合一、极致欢愉的水到渠成。是他自己谨慎小心过了头,险些错过了真正的玄机。


    庄玉衡见他眼神不对,那目光如同盯着猎物的猛兽,又要缠上来,慌忙抬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且慢!我……我今日的功课已经结束了!”


    沈周握住她纤细的腰肢,指尖在她光滑的肌肤上流连,声音带着危险和不容置疑:“前辈既留玄机,我们自当勤勉。”


    她信了才怪!“你前些日子还义正辞严,说我百脉空虚,不宜……”


    沈周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略一探查,挑眉道,“脉象圆滑有力,生机勃勃。是我先前诊断有误,夫人恕罪。”


    庄玉衡还要再说什么,却已被他攫取了唇瓣,所有未尽的言语,尽数化作了帐中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天地浩然,春意未央,良夜常至,风月不老。


    74  ? 春意逢良夜 - 中


    晨光熹微,透过茜纱窗,在寝室内晕开一片柔和的金晕。


    庄玉衡在融融暖意中醒来,首先感知到的是周身被温暖紧密包裹,以及耳畔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她微微抬眼,便见沈周沉睡的侧颜。平日一丝不苟束起的长发此刻如泼墨流泻,散在枕畔,衬得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添了几笔难得的柔和。日光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视线向下,是流畅没入衾被的脖颈与锁骨线条,紧贴着她的身躯宽阔而坚实,即便在沉睡中,也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内敛的力量感。


    她正看得出神,那双深邃的眼眸倏然睁开,初醒的朦胧下,目光却精准地攫住了她偷看的视线。


    “在看什么?”沈周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手臂自然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庄玉衡轻笑,指尖下意识地抵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青天白日的,注意点。再者,我们还需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周抬眼瞥向窗外,日头已高,他心下明了,父母这是有意体贴。他安抚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背脊:“无人来催,便是没有刻意在等我们。你如今‘重伤未愈’,安心静养才是正理。”


    庄玉衡从善如流,伸出皓腕,眉眼间带着狡黠的戏谑:“那便有劳沈大神医再号一号脉,看看我这场‘重伤’,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沈周面上慵懒未褪,修长的手指却已精准搭上她的脉门,神色渐转专注。片刻后,他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你的内力……竟恢复得如此之快。这焚息诀的效力,未免太过惊人。”


    庄玉衡也收敛了笑意,蹙眉道:“我也觉着古怪。此法门运转时固然玄妙,但这进境神速,倒有几分像是……典籍中记载的采补之术,透着股诡异。你可有觉察自身有何不适?”


    沈周凝神内视,仔细探查自身经脉气海,半晌摇头:“并无。我自觉神完气足,内力亦有些微精进,并无元气耗损之象。”


    “这就更奇了,”庄玉衡倚回引枕,若有所思,“这般看似两者皆益、全无弊端的功法,前辈先贤为何要秘而不宣,甚至讳莫如深?还是我们苦日子过惯了,给点甜头也不敢吃?”


    沈周沉吟片刻,缓缓道:“阿衡,武道一途,乃至世间诸事,最易引人堕落的,往往并非显而易见的邪魔外道,而是这种看似无害、甚至予人甜头的‘捷径’。”他掌心熨帖着她的后腰缓缓揉捏,继续解释,“走火入魔,其害昭彰,人人皆知警惕。但这般于欢好缠绵间便能轻易提升功力的法门,看似是馈赠,可是对心性也是无形侵蚀。它让人习惯于不劳而获,逐渐消磨依靠自身砥砺、一步步夯实根基的耐心与意志。今日我们为其速效而喜,来日或许便会因寻常修炼的缓慢而焦躁,久而久之,武道重心便会从内心的体悟锤炼,偏移至对外在法门的依赖索求。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为隐蔽、也更危险的‘入魔’?”


    庄玉衡凝视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书山夜话、论道辩难,后来天各一方、刻意隐忍心事的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耳鬓厮磨的光景。“真正的强大,源于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与信念,而非倚仗任何外物奇巧。若沉迷于此等速成之法,心性便会如同依附大树的藤蔓,看似攀升迅疾,实则失了独立支撑的根基,一旦依靠不在,自身亦随之倾覆。这与我们追求天人合一、身心自在的武道初衷,已是背道而驰。”


    “正是此理。”沈周眼中满是赞赏,她的悟性与通透总是让他心折,这种灵魂层面的共鸣远比身体的契合更令他心动难抑,“焚息诀玄妙,但此路终是易放难收。待你元气稳固,我们便不再倚仗此法修炼。武道如人生,有些路看似迂回艰难,回首方知是正途;而有些捷径,初时以为快人一步,走到尽头,或许已是南辕北辙。守住本心,不惑于眼前之利,方能行稳致远。”


    道理虽正,此刻说来却有些煞风景。庄玉衡挑眉,语带娇嗔:“小师叔,受教了。”


    两人肌肤相亲,她偏在此时唤他“小师叔”。明知她是故意戏谑,沈周按在她腰间的手掌仍是不由自主地收紧,声音低哑:“不准乱喊。”


    庄玉衡睁大眼睛,假作天真:“我不乱喊,你晚上便肯放过我了?”


    沈周一时语塞,别开视线,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避而不答。


    庄玉衡却不依不饶,凑近他耳边,气息如兰:“还是……我留着晚上再喊?”


    沈周将脸埋在她颈侧,深吸一口气,闷声叹道:“……真要命。”


    庄玉衡得逞,笑作一团,清脆的笑声引得沈周也忍不住低笑起来。


    外间候着的仆妇听到动静,这才恭敬扬声:“郎君,娘子,可要起身?”


    庄玉衡连忙掩口,一双明眸滴溜溜地转,看向沈周。沈周立刻明了她的窘迫,轻拍她的背脊安抚:“无妨,我素不喜人近身伺候,她们不会进来。热水器物皆会送至侧间,便会自行退下。”


    庄玉衡松了口气,抿唇笑道:“幸亏是你。若换作旁人,这般光景,我怕是真要无地自容了。”


    沈周闻言,眉峰微挑:“旁人?”他当年未与黎安相争,归根结底是因她心之所向。但若换作其他任何人,无论他是谁,他绝无可能放手。


    眼见又撩动了醋意,庄玉衡连忙搂住他的脖颈,软声道:“好了,快起身吧,总不好真让翁姑觉得我这个新妇不懂规矩。”


    沈周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这才扬声道:“进来。”


    果然,仆妇们训练有素,将热水及一应梳洗之物妥帖安置于侧间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沈周径自起身,将庄玉衡打横抱起,走向侧间。


    日光愈盛,两人不敢再多耽搁,迅速穿戴整齐。庄玉衡刚欲起身,却被沈周轻轻按住。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小巧瓷瓶,指尖蘸了些许膏体,细致地涂抹于庄玉衡脸颊、颈项。


    庄玉衡侧目看向镜中,只见自己面色瞬间转为一种病态的蜡黄,竟比重伤时更显憔悴几分。她不由苦笑:“这般模样去见翁姑,他们……会不会不喜?”


    “不会。”沈周语气笃定,“父亲母亲历经风雨,心中自有丘壑。他们明白。”


    翁姑既明内情,那这番伪装,自然是做给那些暗处的眼睛看的。庄玉衡心中微叹,沈家看似清贵荣华,内里却也需步步为营。


    也是,这世上何来十全十美、全然无忧的日子。


    梳洗装扮停当,二人简单用了些早膳,便携手前往主院拜见。


    沈父单名臻,字栖迟;沈母姓江,闺名如练。二人并未端坐干等,而是在院中各自忙碌——沈臻正被夫人使唤着搬动室内摆放的兰草,江如练则在桌边对着一盆兰草修剪枝叶。见他们携手而来,方含笑落座,受了新妇的大礼。


    二人保养得宜,风姿卓然,望去不似父母辈,倒更像兄姊。尤其是沈望,面容清俊,未蓄须髯,与两个儿子站在一处,说是兄弟亦有人信。


    庄玉衡垂眸,强忍下唇角漾开的笑意,未想到公爹竟然这般“青春貌美”。


    江如练却已瞧出她的心思,不由莞尔,碍于在儿媳面前,不便打趣夫君,只温言道:“阿衡,过来让我瞧瞧。”


    她拉过庄玉衡的手,细细端详。虽面色蜡黄,但女子五官明媚大气,衣领间微露的肌肤与手腕内侧皆细腻莹白,透着健康血气。江如练一眼便心中有数,柔声道:“你们年纪尚轻,身子需慢慢调养,不必急于一时。”说着,便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莹润通透的玉镯,套在庄玉衡腕间,“这是你阿翁当年予我的一对镯子,你与你未来的嫂嫂,一人一只。”


    庄玉衡落落大方,再次敛衽为礼:“谢父亲、母亲厚爱。”


    沈臻见她举止从容,目光清正,心下满意,温言道:“既是一家人,不必拘泥虚礼。你们当下该行之事,放手去做便是,无需过多顾虑我们。”言罢,也未多留他们闲话,便示意次子沈宴将二人带离。


    出了主院,庄玉衡忍不住凑近沈周耳语:“父亲母亲……与我想象中大不相同。阿翁的风采,倒与左太师叔有几分神似。”


    沈周低笑:“这是自然,否则他二人当年怎能成为莫逆之交。”


    庄玉衡恍然。


    沈宴将二人引至园中一处清幽小楼,正是此前沈周深夜归来,他曾在此等候之处。


    “你们新婚燕尔,本该多些悠闲时日。然时局不等人,”沈宴神色转为凝重,看向二人,“接下来,你们打算从何处入手?”


    沈周与庄玉衡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了然。沈周沉声道:“我有意,借为阿衡寻访名医、外出调养之名,由明转暗,方便行事。”


    75  ? 春意逢良夜 - 下


    沈宴闻言沉默,也不着急说什么,而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二人落座。


    桌几上的红泥小炉劈啪作响,他亲手煮茶,水流如练,缓缓注入茶盏,然后才将茶盏轻轻推至二人面前。茶汤澄澈,映着他沉静的双眸,“既然要动,便需谋定而后动。你们打算从何处着手?我也好提前布置。”


    沈周接过茶盏,嗅了嗅茶香,道了声谢,从容开口,“崔玲急于立功,寿王也是眼高于顶。此刻他们最大的问题是崔玲没有人手,寿王也不会真的将自己的心腹交给崔玲差使。想必还是以往的手段,去找些江湖人士。他们若要拉拢江湖势力,绝不会选择小门小派。崔玲此人底气不足,最怕人看不起,按她眼高手低的行事方式,肯定不会选太小的门派。但是太硬的骨头,她也啃不下来。多半会挑选一个在江湖上颇有声望、弟子众多的大门派,但是一直态度暧昧含糊的门派,以此震慑其他观望的势力。”


    沈宴微微颔首,起身行至书架前。他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一卷绛色封皮的卷轴上。他取下卷轴,在桌几上铺开。


    “这些门派,”沈宴点了点上面记录的各派近况,“都曾与各路藩王有过接触。有的是待价而沽,有的是首鼠两端。”


    庄玉衡原本闲适地靠在几边,闻言探身看来。当目光扫过某处时,她忽然眉头微皱,“观澜阁?”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们也在这名单上?”


    “正是。”沈宴将卷轴往她那边推了推,“观澜阁地处中州要冲,正式的弟子便逾千人,外门弟子和挂名弟子更多,在中州一带影响力不容小觑。早就被藩王们盯上了,阁主嵇存这些年来,与虎谋皮、火中取栗,过得着实不容易。”


    庄玉衡盯着卷轴细看,眉头微蹙:“嵇阁主当年曾给和庐山传过讯,这份情谊我还记得。但如此行事……”


    “人无完人。”沈宴执起茶盏,语气平静无波,“观澜阁不比你们和庐山远在深山,心思单纯,也不像清溪谷那般有玉石俱焚的勇气。"他抿了口茶,继续道,"它地处中原腹地,产业遍布各州,与当地世家大族姻亲相连,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嵇存既要保全门派百年基业,又要维持江湖道义,也算是不易了。”


    庄玉衡闻言轻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兄长,其实你直说和庐山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也是能接受的。”和庐山弟子修道,不在乎身外之物,因此不好拿捏。但观澜阁既想要名,又想要利,还想左拥右抱,世代兴隆。不被拿捏才怪。


    沈周忽然开口:“正因如此,观澜阁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他也不着急喝茶,“观澜阁也算是中州巨物,里面势力错综复杂。长老们各有主张,弟子们心思各异。嵇存想要左右逢源,顾虑太多,想要他帮忙不难,但想要他下定决定站在我们这边,为我们做事,不好办。反倒不如那些已经站在藩王那边的好对付,至少,不用太费心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嵇存毕竟对和庐山有恩。这份情面,我们怎么都要还的。”


    庄玉衡看着他,微微一笑,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当是如此。


    沈宴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沉吟片刻,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既然如此,我们不妨考虑其他门派。”


    “铁剑门如何?”沈周在名单上点了一下,“我曾经好几次都听过他的门主所作之事,着实有些恶心此人。”


    “不错。”沈宴点头,“铁剑门主万铁山急功好利,早就暗中与寿王往来。我们若是选他,也能少些顾忌……”


    庄玉衡忽然一笑,引得二人都看向她。


    “我是觉得有趣。”她也是突然脑中就闪过了这个念头,“看来观澜阁左右逢源的处世之道,倒也未必全错。至少,连我们在挑选对手时,都会留有余地。”


    沈周摇头叹息:“观澜阁这般行事,看似周全,实则将自己置于险境。今日我们因情分而留有余地,来日他人却未必会这般客气。一个门派若总是示弱,久而久之,便连自保的能力都会失去。到那时,莫说保全基业,怕是连全身而退都难。”


    庄玉衡指尖轻抚茶盏,任由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嵇存或许不够果决,但他懂得审时度势。在这乱世中,能活下来的未必是最强的,而是最能适应时势的。”


    沈周闻言神色微动, “你说得对。能在夹缝中求生存,本就是另一种智慧。”


    他看向沈宴,“铁剑门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万铁山贪财重利,与寿王往来也是看中了日后可能的荣华富贵。这样的人,寿王也最喜欢用。他手里,必然有许多把柄。”


    “可这种人也最危险。”沈宴接话,“他会死心塌地地站在寿王那边。绝不会为我们所用。”


    沈周沉吟了片刻,“倒也不用太着急,我们且先去观澜阁拜访嵇存,他虽然不会什么都不说,但肯定也会吐露些消息。我们不妨见机行事。”


    “你直接去拜访他?"沈宴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倒不担心他对你下手?”


    “有你这位兄长在圣人身边,只要我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谁敢对我动手?”沈周也笑了。连暗自行事的藩王们,观澜阁都得罪不起,他们怎么得罪代表圣人的权臣?


    沈宴摇头失笑,执壶为三人续茶,“光用交情,打动不了嵇存,你不准备许点好处给嵇存?”


    “自然要许的。”沈周坦然,“交情归交情,嵇存曾给和庐山报信,让和庐山能提前准备,因这份人情,我们不对观澜阁动手。但做事归做事,观澜阁若是肯站到朝廷这一边,待藩王之乱平定,观澜阁也有机会成为江北武林的领袖。”


    庄玉衡挑眉:“这个承诺,我们能做到吗?”


    “为什么不能?一个统一的江湖,一个肯听朝廷旨意的江湖,总比现在这样私刑代法、以暴制暴、纠结党羽、武断乡曲要好。”沈周的目光投向远处,想起了当年游历时的遭遇,“朝廷的捕快,可以管理百姓,却管不了武林人士。若是观澜阁肯将这份责任担起来,一方面能维持武林秩序,一方面能造福民间,岂不是两全其美。”


    庄玉衡心想,换作自己,肯定受不了这个闲气。她刚欲开口,却见沈周正含笑望着她,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观澜阁左右逢源,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肯做。你不喜欢的,未必不是他梦寐以求的。”


    庄玉衡凝视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所以,你不仅要对付藩王,还要重整江湖秩序?”


    沈周拉着她的手道,“天下之事,犹如白昼黑夜,朝而复始。所有的问题,今日解决,如潮水退去,明日还会如潮水复来。他们都不是我一定要做的事,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但能为百姓做点事,能为朝廷做点事,其实也挺好的。”


    沈宴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与有荣焉。他这个弟弟,自幼聪慧,虽然被送去了和庐山,远离京都风雨。回来之后,也是不骄不躁,从不将得失荣宠放在心上。难怪圣人喜欢。他笑着执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既然要做,便要做好。你兄长我还得靠着你的功劳加官进爵呢。”


    沈周笑了起来,“一定一定。”


    庄玉衡也笑,觉得这对兄弟的相处好生有趣。


    76  ? 日暖宜扫尘 - 上


    次日,风轻云淡,春日融融,沈周陪着庄玉衡练功的时候,沈宴派人来请。


    甫一见面,沈宴将一个锦盒郑重地交到沈周手中。


    “圣人特意赐给你的。”沈宴示意他打开,“这是巡察使符,见此符如见圣人亲临。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若遇紧急,当地驻军也须听你调遣。”


    沈周打开锦盒,只见一枚铜符置于盒中,他取了出来,仔细辨认。符身是齿铜所制,通体冰凉,在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其上有精致的螭纹,正面有“巡察”二字,背面“奉敕巡察,便宜行事”。沈周唇角微扬,“有些受宠若惊。”


    “莫要说笑。”沈宴神色凝重,“圣人知道此事不易,他不指望你跑这一趟能解决藩王之患。给你这个符,是让你保命的。崔玲在京中虽处处受制,但一旦出了京都,怀王的爪牙不可不防。你们此行,务必小心。”


    沈周将锦盒收好,郑重道谢。


    三日后,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从沈府门前启程。


    若是按照沈府一贯的行事风格自然不会如此。但奈何,车队中有一架华玥公主亲自督造、并赠送给庄玉衡的马车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车身以沉香木打造,四角悬挂着避毒银铃,车窗上蒙着千金一匹的冰绡纱。若不是庄玉衡执意阻拦,这位公主怕是要在车辕上都镶嵌宝石,顺便再写上几个大字“敢冒犯者,死”。


    “这般招摇,”庄玉衡倚在车内的软垫上,望着窗外渐远的城楼,无奈地笑,“倒像是我们去游山玩水,而非求医问药。”


    沈周给手炉换了碳,塞回她怀中,“既要掩人耳目,自然要做足样子。”


    庄玉衡冲着他甜甜一笑,罢了,反正她此刻应该是“重伤未愈”“挣扎求生”,也没机会露面做些什么,索性由着沈周去安排一切。


    车队行进得极慢,寻常一日可达的路程,他们偏要走上三日。每逢天晴日朗,沈周便命人停车,携庄玉衡去赏玩山水,帷帐一支,一幅画能画上一天。这般悠闲做派,让暗中盯梢的人都叫苦不迭——本来人手就不够,他们这般的行事,后面的人半天都不能挪一步,简直就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还没出京城百里,盯梢的人已经被抓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人,连靠近都不敢了。


    如此这般好几日之后,后面盯梢的人已经只知道车队,却不知道其中到底有谁。而沈周和庄玉衡已经带着另一队人马快到观澜阁的山脚之下了。


    京城怀王那处隐秘的宅邸内,烛火摇曳,映得堂下崔玲的脸色愈发惨白。


    她面前的中年男子面沉如水,空荡的左袖无声垂落——正是当年在庐山被庄玉衡一剑断臂的周敬言。


    “王爷让我问你,”周敬言的声音像淬了冰,“你在京城久滞不归,折腾了这许久,除了折损人手,可还做成了什么?”


    崔玲咬紧下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周先生有所不知,如今京中局势复杂,沈宴盯得紧,我又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周敬言嗤笑着打断她,“腊月之前,京都的人手可不少。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崔玲脸上。她想起自己当初在和庐山即将“立功”时的志得意满,那时她甚至觉得周敬言这个“师父”不过如此。而且她拐走了黎安,那么好的机会,周敬言居然错失。她更加瞧不起周敬言。


    可从那之后,她再无立功。而周敬言被那尹玉衡斩断一臂、拦在山门之外后,因为救治不够及时,一直缠绵病榻,如今人虽然好了,但愈发阴鸷,像一条盘踞暗处的毒蛇,让她本能地畏惧。


    更重要的是,她在怀王心中的分量,远不及这条“毒蛇”。


    她再不敢端着一丝一毫的架子,深深垂下头颈:“是玲儿无能,还请先生教诲。”


    见她服软,周敬言心中的愠怒稍平,斜睨崔玲的眼神有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残梅,语带训诫:“姑娘忘性未免太大了。从和庐山出来,是不是只顾着玩乐,连最基本的手段都忘干净了?江湖上门派林立,随便挑几个,何愁无人可用。”


    崔玲心中苦笑,她能动的已经都用上了,如今庄子上就剩那几个阳奉阴违的手下,她还能指使得动谁?寿王嘴上一口一个贤侄女喊得亲热,真要用他的人力,有几个人将她的话当真?她索性将自己的处境说得更惨三分:“……我原是想先挑个小门派立威,徐徐图之……”


    呵呵。周敬言嗤之以鼻,“谁哪有工夫跟虾兵蟹将纠缠!要动,就动有分量的。中州观澜阁、把控漕运的河朔帮、华山剑宗……哪一个不比你的徐徐图之来得痛快!”


    崔玲心头一紧,忙道:“先生明鉴,那观澜阁主嵇存首鼠两端,并非全心为父王办事。上次他去和庐山劝降,前脚刚走,后脚和庐山就宣布封山,可见他跟我们并非一心。”


    “和庐山”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周敬言心底最耻辱的伤疤。他的脸色瞬间扭曲,空袖无风而动,眼中翻涌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


    崔玲看准时机,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颤抖:“先生,您可知……那当年伤您的尹玉衡,她……她根本没死。”


    周敬言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凝,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他缓缓转头,死死盯住崔玲:“你说什么?”


    “她非但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庄玉衡,如今已经嫁给了沈周!”崔玲语速加快,这才是她手中真正的筹码,“如今沈周正带着她,大张旗鼓地出京寻医问药,风光无限!先生,您这断臂之仇,日夜煎熬之苦,难道就……就算了吗?”


    “庄、玉、衡……”周敬言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血块。他断臂处那早已愈合的伤口,此刻竟仿佛再次被利剑斩断,传来钻心的幻痛。那几个月的反复高烧,在鬼门关前的挣扎,治疗时烙铁炙烫,被利刃刮骨的折磨……所有的痛苦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焚天的恨意。


    他猛地向前一步,独手狠狠抓住崔玲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在哪里?!”


    崔玲强忍着疼痛,迎上他疯狂的目光:“他们已经出京寻医。先生,如今必须调动足够的力量,才能将她置于死地!”


    “你为什么早不说?”


    她为什么要早说?她在和庐山伏低做小,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垫脚石,让别人立功的。而且,屏山刺杀太子时,黎安被她骗去作为杀手先锋,但是跟庄玉衡打了照面,黎安便知这中间有异,立刻回来找她算账。而且黎安那时已经发现不对,刻意隐瞒了庄女就是尹玉衡。等她后来猜到的时候,庄玉衡已经在入京谢恩的路上了。


    所以她才费尽心思要将庄玉衡杀死在路上。但谁想到庄玉衡居然这么命硬!


    “我也是才知道。”崔玲一脸楚楚可怜。


    周敬言喘着粗气,独眼中的疯狂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可怕的、冰冷的杀意。什么纵观全局,什么筹谋千里,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杀了庄玉衡。此女不死,他永远都走不出自己的心魔。


    周敬言松开崔玲,缓缓直起身。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锈铁摩擦,“嵇存既然有二心,我们便给他摘了一颗心。他想将一切都托付给他女婿,那我们就给他换个女婿……王爷膝下十七子赵弘、十八子赵简,年纪都与嵇小姐相仿。”


    崔玲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要彻底掌控观澜阁,作为追杀庄玉衡的利器。“嵇存会答应吗?”


    “由不得他不答应!”周敬言独臂一挥,袖袍带起凌厉的风声,“我们送上一位‘贵婿’,他敢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他盯着崔玲,一字一句地道,“你我要让他明白,我们允许,他才能选;若是没得选……他除了叩头谢恩,还能如何?”


    他顿了顿,眼中复仇的火焰彻底吞噬了一切。


    “准备一下,随我亲自去观澜阁。庄玉衡……这次我一定要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当夜,他们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直扑观澜阁而去。


    而隔日,途中的沈周和庄玉衡便收到了消息。


    “断臂男子?”庄玉衡接过水囊的手微微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个断臂的周敬言?”


    “应当是他。”沈周缓声道,“怀王麾下独臂且身居高位者,唯此一人。”


    庄玉衡脸上的温婉笑意如冰雪消融,眼底凝结出一层凛冽寒霜。那个在京中众人面前用温婉笑容掩饰一切的庄玉衡消失了,那个杀伐果断、敢爱敢恨的和庐山大师姐终于又回来了。


    沈周凝视着她的侧脸,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悸动。他见过她娇羞时的模样,欣赏过她聪慧的应对,但唯独此刻这锋芒毕露的杀意,最令他心折。这绝非时下男子推崇的温良恭俭,却是独属于庄玉衡的最动人的模样。


    庄玉衡笑得有些骇人,“老天爷果然心疼我,知道将他留给我杀。”


    她抬眼看向沈周,“其他事情先摆一摆,先杀此人如何?”


    沈周迎上她灼灼的目光,唇边泛起纵容的笑意。他自然不会阻拦——也无人能阻拦这样的庄玉衡。


    “正合我意。”他温声应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周敬言是怀王臂膀,杀他,可比收拾万铁山重要的多。”


    “很好。”庄玉衡望向远处的天空,万物逢春,可有些肮脏的东西,就该赶紧去死一死。


    77  ? 日暖宜扫尘 - 中


    虽然庄玉衡恨不能立刻就将周敬言碎尸万段,但是,周敬言尚在途中,动向还需时间去确定。他们得等。


    沈周并未带庄玉衡入住城镇驿站,而是去了一处田庄。庄子隐于山坳,本是白墙黛瓦,此刻阴于白茫茫的田野,显得格外宁静。衬着后面的山峦,有几分神似冬日里与世无争的和庐山。


    然而,越是像和庐山,庄玉衡内心的焦灼便越是无处遁形。


    即便她曾是那个能在病榻上耐心蛰伏的尹玉衡,此刻关乎血海深仇的仇人近在眼前,她也难以全然平静。周敬言的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底最痛处,每一次转念都让她思绪潮动、恨意难平。


    在田庄的第二个午后,窗外又开始落雪,茫茫一片,看不清天地。庄玉衡更添几分烦闷,她在屋内踱步几圈,终是停下,看向坐在窗边安静看书的沈周, “沈周,我们……练功吧。”


    她口中的“练功”,指的自然是焚息诀。此刻,她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或是借助那种内力飞速运转的玄妙感,来填补等待的空虚与煎熬。让她感觉自己真的在做些什么事情,一些真的在推进的事情。


    沈周放下书卷,抬眸看她。他的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她强自镇定的表象,直抵她内心深处翻涌的不安。他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不行。你心绪不宁,强行运转焚息诀,易生偏颇。”


    庄玉衡蹙眉,还想说什么,沈周却已起身,走到了她面前,“虽然不能练功,但若你想做些什么,我乐意奉陪。”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随即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温存,带着一种明确的、近乎掠夺的意味。


    庄玉衡先是一怔,随即被他气息中那股强大的安抚与占有欲所包裹。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想跟他争辩解释,可沈周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将她圈紧,他的吻愈发深入,带着燎原之势,寸寸攻陷她的理智。


    那些焦躁、仇恨、不安,似乎都在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中,被暂时地隔绝开来。她起初紧绷的身体,渐渐在他不容置疑的攻势下软化。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


    屋内,即便两人刻意沉默,可是炽烈而急促的呼吸,在彼此的耳畔起伏。沈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与强势,引领着一场漫长的风暴,席卷了庄玉衡所有的感官。


    当风雨最终平息,庄玉衡已是精疲力竭,她蜷在沈周怀里,那些焦躁不安终于平复下来。


    沈周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如同安抚一只终于收起利爪的猫。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与满足,格外的诱人,“阿衡,急躁是猎人最大的破绽。周敬言阴狠毒辣,手段老练,精于此道,我们必须比他更沉得住气,才能抓住他。”


    他低下头,贴着她的耳廓:“不要急,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


    他的话语沉稳而笃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庄玉衡闭着眼,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贴在他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沈周却忽然低下头,在她光滑的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轻微的刺痛感让庄玉衡倏然睁眼,诧异地抬头看他:“你干嘛?”


    沈周垂眸看着她,眼底是未散的情欲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占有。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却低声道:“没什么。”


    他不想解释。他只是见她安静乖顺地蜷在自己怀中的模样,肌肤相贴,呼吸交融,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欢喜与满足,情动之下,只想在她身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此刻的安宁与依赖,永远地镌刻下来。


    他重新将她搂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睡吧,有我呢。”


    庄玉衡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虽然不解他为何突然咬她,但那轻微的刺痛奇异地并未引起不适,反而带着一种隐秘的亲昵。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她终于沉沉睡去,呼吸绵长而平稳。


    直到第三日的晚间,终于传来了确切消息——周敬言携崔玲,已上了观澜阁。


    “上了观澜阁?”庄玉衡皱眉,“嵇存这般左右逢源,能有多少恩情被这样消耗?”


    沈周听出她的意思,却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立刻杀上观澜阁去。”


    庄玉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是最下策。”


    沈周笑着给她添茶, “周敬言此番进京,首要任务应是收拾崔玲惹出的烂摊子,重整怀王在京都的布局。但他却一反常态,不仅带着崔玲去了观澜阁,甚至将年前好不容易潜入京城的人手重新调出……”


    庄玉衡眯眼,“他放弃了重整京城的计划?”


    “那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但事有轻重缓急,能让他和崔玲站到一起,让他宁愿暂时搁置京城事务,也迫不及待要去的,就是对你。”


    他铺开一张简易的舆图,指尖点在观澜阁的位置。


    “然而,怀王在京势力经崔玲折腾,已折损大半。周敬言手中能动用的力量,不足以确保万无一失地达成目标。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又能为他所用的刀。”


    “嵇存此人,非清溪谷那般刚烈,也非寻常小派易于掌控。他擅长平衡之术,在各方势力间游走,维持着观澜阁的独立。想找一个傀儡替代他,谈何容易。”


    “但只要是人,就有其弱点。嵇存早年丧偶,他的续弦比他小很多,两人只有一个独女,嵇存视若掌上明珠。若我是周敬言……”


    沈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我不会直接对嵇存下手,观澜阁只有在嵇存手里,才会维持一体,发挥最大的力量。但只要拿捏了他的女儿,就能拿捏嵇存。”


    “美男计?!”庄玉衡有些难以置信。


    沈周差点笑出来,“哪里需要那么费事。这世上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需要美男计那么费事,那么曲折。嵇存有几个嫡传弟子,其中最出色的就是大弟子——云长舒。云长舒与嵇姑娘青梅竹马,两人早已定亲……”


    说到这里,沈周心里突然一堵。这些人,人还未老,心态却老朽得很,老整这些青梅竹马的亲事,尽惹麻烦。


    “我若是周敬言,就直接除掉云长舒。”


    庄玉衡瞳孔微缩。


    沈周继续道:“云长舒一死,观澜阁东床快婿的位子空悬,谁都能看得出来嵇存爱女的夫婿就是观澜阁未来的阁主,再不济,也是个长老位子的实权任务。届时,不光可以在观澜阁内兴风作浪,周敬言更可借‘关怀’之名,以怀王府适龄公子求亲,或‘帮助’嵇存挑选新的继承人。嵇存不应也得应。此为阳谋,逼嵇存就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周敬言手段更狠辣些,甚至可以将杀害云长舒的罪名,栽赃到我们头上。届时,我们跟观澜阁便成了仇人。无论到时谁向我们动了手,观澜阁都得背这个锅。”


    庄玉衡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她不得不承认,沈周对人心、对局势的把握,远在她之上。愤怒蒙蔽了她的双眼,而沈周始终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棋盘。


    “小师叔,谢谢你选择做个好人。”庄玉衡诚心诚意地夸他。


    沈周挑眉,“我本来就是好人。”只是好人不易做,他这几年心里的憋屈无处发泄。幸亏老天带他不薄,将庄玉衡又送回他身边。所以,他如今有老婆,心安理得。


    庄玉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心只在周敬言身上,“现在周敬言已经上了观澜阁,我们此刻再上去,不仅晚了,反而可能落入他的圈套,甚至成为他嫁祸的棋子。”


    “不错。”沈周颔首,“与其上山,不如守株待兔,等云长舒下山即可。”


    78  ? 日暖宜扫尘 - 下


    观澜阁主殿内,沉水香在青铜博山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袅娜盘旋,却始终化不开空气中那份剑拔弩张的凝重。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殿内分为明暗两界。


    周敬言独坐客位,空荡的左袖精心折叠后用一枚墨玉扣固定,姿态傲慢凌人。崔玲垂首侍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无声的较量。


    "周先生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不妨先品一品这新采的云雾茶。"嵇存执壶,水流如练,茶香顿时在殿内弥漫开来。他语气温和如春日暖阳,"观澜阁地处中州,无甚稀奇物产,唯这清明前采摘的云雾茶尚可待客。"


    周敬言双眼微眯,目光如淬毒的银针, "嵇阁主倒是好兴致。怀王殿下命我问一句,那尹玉衡化名庄玉衡至今逍遥,观澜阁对此作何解释?"


    嵇存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锐利的视线,"周先生此言,嵇某实在不解。当日嵇某奉王爷之命前往和庐山,是为王爷传达结交之意。至于庄玉衡是生是死,与观澜阁何干?为何要嵇某解释?"


    "明人不说暗话。"周敬言冷哼一声,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当初和庐山能提前防备,贵阁似有通风报信之嫌——殿下对此,甚是不悦!"


    嵇存面露恰到好处的讶异,眉头微蹙,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周先生此言更让嵇某莫名了。和庐山远离尘嚣,山中高人自有主张。嵇某不过替王爷传话,岂能替和庐山做主?若王爷执意问责,"他轻轻摊开双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嵇某也只能在阁中恭候。"


    嵇存的强硬出乎周敬言意料,殿内气氛顿时凝滞如冰。连崔玲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良久,周敬言忽然扯动嘴角,语气陡然一转,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罢了!嵇阁主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周某也曾劝过王爷,买卖不成仁义在。江湖儿女,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庄玉衡尚在人世,何不借此机会化解这段恩怨?"


    他端起面前一直未动的茶盏, "此事前因后果,嵇阁主最是清楚。一事不烦二主,今日周某腆颜,请嵇阁主代王爷前去说和,大家化干戈为玉帛。不知意下如何?"


    嵇存眸光微动,心中冷笑:你当日兵败山门,损兵折将,恨不能将和庐山生吞活剥;如今见庄玉衡嫁入沈家,变脸比翻书还快。他面上却立即展露惊喜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周先生深明大义,怀王殿下宽宏大量,实乃江湖幸事!嵇某定当尽力而为,不负所托。"


    周敬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周某便在贵阁静候佳音。"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分明是要赖着不走了。嵇存面上却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吩咐侍立的弟子,"带周先生和崔姑娘去客房歇息,好生招待。"


    待人一走,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只余冷峻。他快步走向书房,立即唤来女儿嵇若绫与大弟子云长舒。


    书房内,烛火在琉璃灯罩中跳跃,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容。窗外,暮色渐浓,归鸟的啼鸣远远传来,更添几分不安。


    "父亲,周敬言此举究竟何意?"嵇若绫蹙着秀眉, "他那条胳膊就是庄师姐所断,据说因救治不及时,伤势缠绵至今。断臂之仇,岂是轻易能化解的?其中必有蹊跷。"


    嵇存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 "两方积怨岂是他一人能化解?庄玉衡当年独剑拦周敬言于山门,名动江湖;后又单骑救主,得朝廷器重。周敬言在她手上颜面尽失,如今主动求和,着实可疑。"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一如他心中的忐忑,"再说,怀王素来与朝廷对立,又怎会在意一个沈家?"


    他踱步到书案前, "他让为父离阁去见庄玉衡,恐怕别有用心。庄玉衡不会为难我们,我担心的是周敬言想调虎离山,趁机在阁中兴风作浪。"


    "师父,"云长舒上前一步, "不如由弟子代您走这一趟。弟子身为阁中大弟子,代表师父与庄玉衡相见,分量足够。有些话师父不便直言,弟子以同辈身份反倒好说。"他目光坚定,"师父坐镇阁中,正好防备周敬言暗中动作。阁中不可一日无主,师父在,观澜阁便乱不了。"


    嵇存看着爱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弟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他拍了拍云长舒的肩膀,"如此甚妥。你心思缜密,武艺已得真传,为师放心。"他的语气突然凝重,"只是务必小心,庄玉衡虽是和庐山人,不会为难你,但周敬言不得不防。多带人手,谨慎行事。"


    "弟子明白。"云长舒郑重行礼,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客院内,周敬言站在一盆温室花草前,听着属下的汇报。当他得知云长舒代师出行的消息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云长舒很好。"他伸手折下一片青叶,在指间缓缓捻碎。


    崔玲小心翼翼地询问,"先生,云长舒身边带了好几个高手,我们该如何应对?"


    周敬言瞥她一眼,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我自有安排。"他将碾碎的青叶丢弃,"你现在要做的,是设法与嵇若绫亲近,日后也好开口。"


    崔玲暗忖:这是已成竹在胸?她低头应了声"是"。


    三十里外的落霞山道上,那驾华贵的沉香木马车正辘辘前行。四角悬挂的银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冰绡纱帷幔随风轻拂,隐约可见车内人影绰约。


    各路人马都不禁暗叹:这般声势,十里外都听得见,何须盯梢?


    这正是沈周想要的效果。他站在驿站二楼的窗前,远远望着那驾招摇的马车消失,沉默不语。


    马车在侍卫簇拥下驶入落霞山——据说山中隐居着一位名医,特来为庄玉衡求医。山路两旁的密林中,许多双眼睛暗中注视着这支队伍的一举一动。


    实则沈周早已带着庄玉衡及手下扮作商队,落脚在途中的驿站里。这处驿站看似普通,实则内外都布置了暗哨,连后厨的伙计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真有名医?"庄玉衡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把玩着白玉棋子,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沈周坐在她对面的棋枰前,正执着一卷医书细读。闻言抬头,目光温和:"医者确有,是否闻名就难说了。"他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这里是齐行简的庄子,因盛产军中金疮药所需的一味草药,他特地买下整座山种植。"


    庄玉衡打趣道:"他对你当真情深义重。我上次毁了他一个庄子还没修好,这又舍出一个。"


    "你怎知我没回礼?"沈周挑眉,从袖中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棋枰上,"我赠了他百斤西域精钢。"


    庄玉衡讶然落下一子。百斤西域精钢足以打造数十把宝刀,这份回礼不可谓不重。"你竟有这等好东西?"她眼波流转,"也为我打造一把兵器可好?自下山后,还没遇到称手的。"


    沈周但笑不语,又落一子。


    虽然成婚不久,但夜夜缠绵已让庄玉衡熟知他每个表情后的深意。见他眉眼微弯,目光含笑地瞥来又移开,矜持中难掩旖旎,她不由轻哼一声,丢下棋子,起身过去,偎进他怀中,玉臂轻舒环住他的脖颈。


    衣袖滑落,露出莹白如玉的手臂。


    沈周目光一暗,喉结微动,终是忍不住低头在她腕间轻咬一口,力道不重,却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


    庄玉衡轻呼一声,却被他双臂收紧锁在怀中。他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白日不许淘气。"


    庄玉衡心想:夜里哪敢淘气?这位谦谦君子白日衣冠楚楚,入夜后却将礼义廉耻与衣衫一同褪去。尤其在她伤势渐愈后,更是愈发肆无忌惮,越来越不做人。


    沈周抱了她许久,待心绪平复,先为她整理好衣袖,才道:"不急。圣人武库中珍藏着几柄神兵,闲置也是可惜,容我想想办法。"


    庄玉衡闻言轻笑,觉得他对圣人的态度颇为微妙——既有敬意,也敢算计;既怀认可,又带审视。或许是因为曾站在和庐山遥望京城,与那些身处庙堂之中的人视角不同。


    二人说笑间,一日便过了。


    然而这一等又是一日一夜。落霞山内外平静得诡异,连鸟鸣声都显得格外稀疏。预期的伏击始终未至,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第三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周的手下便匆匆赶来, "郎君,云长舒不见了!"


    沈周正在院中陪庄玉衡练拳,二人同时停手。


    "不见了?"沈周蹙眉,接过手下递来的汗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细细说。"


    "云长舒带着五名弟子出阁后,一路打听郎君和夫人的行踪,开始在城中住了一晚。当时人多眼杂,万铁山的人尾随却未动手。昨日得知我们的车驾往落霞山去,他们便策马追来。途中万铁山的人毁了一座桥逼他们绕路,耽搁了行程,不得已夜宿破庙。我们本要伺机出手相救,谁知万铁山的人进庙后,却发现六人踪迹全无。现在万铁山正在沿途搜寻,我们的人也未发现他们的行踪。"


    庄玉衡追问道:"从他们进庙到万铁山发现人不见,间隔多久?"


    "约一个时辰。破庙内原本生着火堆,万铁山的人想等他们困倦时突袭,特意等到深夜。但进去片刻就倾巢而出包围破庙四处搜查,可见当时人已不在。后来我们趁隙查看,只见搜寻痕迹,并无打斗迹象。"


    沈周垂目轻笑, "云长舒有点意思。"他抬头,目光锐利,"去查清此人的过往。速速报来。"


    79  ? 乱尘迷人眼 - 上


    暮色如墨,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郊,被铁剑门众人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影在每个人铁青的脸上跳动,平添几分肃杀。


    万铁山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接到急报时他正在睡觉,连口水都没喝就赶了过来。此刻腹中饥火与胸中怒火交织,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眼见两个弟子还在窃窃私语散布鬼神之说,他怒从心起,飞起两脚将人踹得滚出丈远。


    "六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万铁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铁剑门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门主明鉴!"负责盯梢的弟子跪在泥地里,声音发颤,"昨夜他们进了庙,只有两人出来拾过柴火,之后再无动静。我们十二个弟兄分三班盯着,连只耗子窜过都看得分明!直到火堆越来越暗,我们觉得不对劲,冲进去一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里面、里面就没人了!连个脚印都没多出来!"


    万铁山恨不能一刀劈开这蠢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夜壶。他强压怒火,一脚踹在残垣上,年久失修的土墙簌簌落下碎屑。"搜!就是把地皮掀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众人装模作样地又搜了一遍——其实在门主到来前早已翻查过数遍。破庙就那么大,供桌下积着厚厚的灰尘,房梁上结满蛛网,后墙的破洞仅容野兔通过。马匹还在后院嚼着草料,人却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一个心腹窥着万铁山脸色,小心翼翼凑近:"门主,既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如……就当他已经死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城南乱葬岗最不缺无名尸,找几具身形相仿的,一把火烧个干净,就说是庄玉衡杀人灭口。反正都是栽赃,怎么做不是做?"


    旁边有人迟疑:"可万一云长舒日后……"


    "他若识相不现身,算他命大!"万铁山眼中凶光一闪,"若敢现身——"他冷笑一声,五指缓缓收拢,"正好省了老子陪他玩捉迷藏的功夫!"


    他当即下令:"马不是还在吗?尸首不好认,马总认得!就按方才说的办,立刻前往落霞山布置妥当。"他眯起眼睛,语气森冷,"这次,我亲自去。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暮色渐沉,驿站后院的门被轻轻叩响,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一对年轻夫妻赶着牛车来送炭,牛车吱呀作响,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两人低眉顺眼,满身炭灰,确是再寻常不过的卖炭人。


    "掌柜的,您订的炭送来了。"男子哑着嗓子说道,一边将牛车赶到一旁准备卸货。虽做着活计,两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飘向院中角落。


    墙外一株野梅在寒冬中倔强绽放,枯枝上缀着鹅黄小花,幽香暗渡。有数枝越过墙头,探进院来,在暮色中别有一番风致。


    梅枝下,一个披着墨色鹤氅的高大男子背身而立,氅衣领口缀着银狐毛,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直到他们搬着炭块经过,才惊觉——那人怀中竟还抱着个人!只因他身姿挺拔,鹤氅宽大,从后方丝毫看不出端倪。


    被紧紧抱在怀中的女子双足悬空,绣着银线云纹的锦缎鞋尖从氅衣下摆微微露出。整个人都裹在鹤氅与男子的臂弯里,只从氅衣间探出一只素手,腕间一枚红玉镯子衬得肌肤胜雪。那手在梅枝间细细挑选,指尖轻触花苞,半晌才摘下一朵。


    抱着她的男子纹丝不动,时而低头在她耳边细语,温热的气息在寒空中凝成白雾。


    卖炭夫妻看得怔住——这般天寒地冻,两位贵人不在暖阁享受,竟在院中嬉闹?


    许是目光太过专注,沈周缓缓转身,怀中的庄玉衡随之露出半张俏脸——其余仍裹在氅衣里。她将摘梅的手缩回,朝卖炭夫妻嫣然一笑:"辛苦了,可曾用过晚饭?我们正要吃涮锅子。"


    卖炭男子唯唯诺诺地躬身,一时语塞。


    庄玉衡却不急不缓,又道:"虽然我已不好再自称和庐山人,不便再按往日交情称呼,但唤一声云道友,总还说得过去吧?"


    那"卖炭男子"猛地抬头,眼中愕然难掩。


    沈周却未看他,只低头柔声问怀中人:"还摘么?"


    "今晚够了,"庄玉衡浅笑,将手中的梅花收拢好,"明日若要,再来便是。"


    沈周抱着她往屋内走去,一边道:"不准独自出来。你若受寒,又要咳个不休。"


    庄玉衡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掐了一把。


    沈周立即收声,眼底却漾开一丝笑意。


    既已识破,云长舒也不再伪装。一直佝偻的脊背倏然挺直,周身谦卑之气荡然无存,宛若利剑出鞘。


    只可惜,本该夺人眼球的一幕并未让沈周停留欣赏,只丢下一句:"进来说话。"


    云长舒莫名感到一阵压抑,方才因摆脱万铁山、顺利寻到庄玉衡而生出的那点得意,顷刻烟消云散。他与身旁村妇打扮的女子对视一眼,默默跟着走进屋内。


    沈周将庄玉衡小心安置在铺着软垫的长凳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一件稀世珍宝。庄玉衡并无在人前刻意表现恩爱的意愿,待坐稳便将摘来的梅花交给随从,命他用梅花煎茶,然后才客气地对云长舒二人点头:"天寒地冻,二位辛苦了。"


    见她这般波澜不惊,云长舒心下微沉,愈发警惕——这个在平山一战成名的女子,果然非同寻常。


    云长舒沉默地坐了下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陈设。虽是个临时落脚处,却布置得雅致非常,紫铜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一旁地桌子上还铺着一幅未完成的雪梅图。


    庄玉衡笑道:"你们从铁剑门的埋伏中脱身,摆脱追踪,还要改头换面前来寻我。着实不易。不妨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边吃边说。"


    旁边的侍从立即给各人奉上用炭火加热的小铜锅。庄玉衡的那份汤底明显带着药香,与其他几锅不同。


    "我的伤势尚未痊愈,还在调理身体,所以饮食多有禁忌。还望二位不要介意。"她执起筷箸,语气忽然一转,"哦,对了,请问这位姑娘怎么称呼?跟怀王府又是什么关系?"


    那农妇打扮的女子顿时一僵,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连云长舒都没想到庄玉衡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庄玉衡夹了两片薄薄的肉片,在铜锅内轻轻涮着,待肉片变色,她夹给了沈周:"尝尝火候可好?"


    沈周含笑接过,细细品味后点头:"恰到好处。"


    庄玉衡这才重新看向对面二人。云长舒不知是屋内太热还是紧张,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而那女子更是表情紧绷,坐姿僵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庄玉衡莞尔:"这事不难猜。周敬言本来就没想让嵇阁主下山,他要的,只是一个足够份量能挑起观澜阁跟我翻脸的人。你正好够格。"


    她接过沈周递过来的参汤,轻抿一口,接着道:"周敬言自然不会告诉你他的谋划,你之所以能知晓,要么是观澜阁在他处安插了眼线,要么是别人埋在观澜阁的眼线反水。"


    她顿了一下,声音渐冷:"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对怀王府的眼线……真的是铭心刻骨。"她目光如炬地看向那女子,"所以,我便想问问这位姑娘,跟怀王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到此处,云长舒突然回过神来。他终于明白为何有种隐隐的不安。


    虽然沈周和庄玉衡两人一直和颜悦色,但在那温和的表象下,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审视。沈周的不喜藏在每一个细微的举止中,而庄玉衡对青黛的警惕,更是毫不遮掩。


    80  ? 乱尘迷人眼 - 中


    小铜锅下的炭火噼啪,小铜锅的香气浓郁诱人,却化不开某种无形的压力。


    庄玉衡看出了云长舒难以掩饰的紧张,她唇角微弯,带着点戏谑开口:“若是姑娘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不妨多想一会,想清楚了再开口。话说回来,云道友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着实漂亮。”


    沈周不禁笑了,“观澜阁能稳坐中州第一把交椅,自然有自己的能耐。在万剑门中有几个‘朋友’,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若说此事的第一个机缘,恐怕还在这姑娘身上。”他目光淡淡扫过青黛,“想必是这位姑娘提前得知了万铁山的埋伏计划,给云少侠报了信。”


    庄玉衡点头,筷箸夹了片肉放到锅里,边涮边道,“于是,云少侠便有足够的时间,调动观澜阁在铁剑门中的朋友。从下山开始,你的同行之人,便在沿途被这些朋友逐步替换。待到破庙时,你身边同行的,早已都是铁剑门的人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最后一步,只需你与一位替身一同出来捡柴,借着夜色与柴火的掩护,完成了最后的调换。以有心算无心,当万铁山的人深夜冲进破庙时,里面自然都是他们‘自己人’,而你,早已混在铁剑门的队伍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沈周微微赞赏地点点头, “如此一来,万铁山即便事后想通关节,也根本查不清,到底哪些是他铁剑门忠心耿耿的弟子,哪些是观澜阁埋了多年的钉子。这潭水,被你彻底搅浑了。更何况,他也未必能想得清楚。”


    云长舒背脊发凉,额角的细汗汇聚成一滴,险些滑落。他自以为天衣无缝、足以自得的谋划,在眼前这两人轻描淡写的对话间,被剥丝抽茧,还原得清清楚楚,仿佛他们当时就在现场旁观一般。他那点智计上的优越感,瞬间碎得七零八落。


    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沈周与庄玉衡毫不掩饰的态度。沈周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待客的礼节,甚至让人为他们准备了吃食,但他周身散发的那种疏离感,那种“我不喜欢你,但我的教养不允许我失礼”的明确信号,让云长舒倍感压力。


    他原本以为,凭着观澜阁与和庐山过往的交情,自己又是冒死前来,庄玉衡即便不“倒履相迎”,也至少该有几分故人之谊。可庄玉衡对青黛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审视,让他明白,自己想错了。


    眼前这两人,行事风格如出一辙,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将“不喜”与“界限”划得明明白白:我不发作,是我涵养好;但我不喜欢你,也请你知晓。


    云长舒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所有的筹码和小心思,在对方眼中恐怕都已无所遁形。他放下了最后一丝侥幸,准备直面这场已然落入下风的谈判。


    云长舒喉结微动,掌心已是一片湿冷。他原以为手中的筹码——观澜阁的立场、对周敬言计划的知情、乃至他这手漂亮的金蝉脱壳——足以让双方坐在平等的位置上谈判。此刻他才惊觉,自己那点自恃和依靠,在这二位洞若观火的目光下,如同雪遇朝阳,消融得无声无息。


    沈周不必疾言厉色,他只消坐在那里,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你,便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你清晰地意识到云泥之别。而庄玉衡,她看似随和的笑容背后,是毫不含糊的界限。要想说服这二位,他必须拿出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而非往昔在长辈们面前自作聪明的表演。


    庄玉衡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翻腾,执起汤匙轻轻搅动着自己那锅药膳,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云道友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以身入局,也要来见我们一面……究竟想传达什么消息?”她抬眼,眸光带着警告的意味,“总不会真是来替周敬言说和的吧?”


    云长舒心头一紧。他知道,如果自己此刻敢顺着这话头,哪怕只是试探着说出半分替周敬言转圜的意思,最好的下场,估计也是被“客气”地请出去,不,更可能是直接丢出去。他嘴唇翕动,正急速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至于过于被动。


    然而,他身边的青黛,却比他更快地做出了决断。


    青黛一直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沈周与庄玉衡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她跟云长舒的角度不同,她比云长舒站的更低,也没有足够的底气。她能做的,就只有诚意而已。而沈周是沈宴的弟弟,而沈宴是朝中公认的实权人物,心机深沉,手段老辣。身为沈宴的亲弟弟,能与哥哥一心,并且能得圣人青睐,沈周绝不可能是什么心思简单的纯良之辈。糊弄、算计、耍小聪明,在这二位面前,只会自取其辱。


    就在云长舒尚在犹豫的刹那,青黛猛地抬起头,原本怯懦的神情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她不再看云长舒,目光直接迎向庄玉衡,声音清晰而稳定:


    “庄女郎,沈大人,我不敢欺瞒。我们前来,并非为周敬言说和,恰恰相反,是为向二位展示诚意,联手除去朝廷的心腹大患。”


    她语出惊人,连沈周执筷的手都微微一顿,终于正眼看向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女子。


    青黛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周敬言欲借万铁山之手杀害云师兄,嫁祸于庄女郎,以此逼迫观澜阁彻底倒向怀王。此计若成,于观澜阁是灭顶之灾,于朝廷,亦是麻烦。”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我深知身份卑微,所言未必能取信于二位。但我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这是要将自己和云长舒的底牌,连同怀王埋下的钉子,一并作为投名状,彻底交出去。


    云长舒惊愕地看向青黛,想阻止却已来不及。他明白,他心中有作为观澜阁中心弟子的支持与骄傲,放不这个身段,低不下头。青黛这是为他低了头。


    观澜阁并没有做好跟怀王翻脸的决心,虽然这也是唯一可能博得一线生机的路。他喉咙发干,最终,只是颓然沉默下去,默认了青黛的决定。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古董汤底咕嘟的轻响。沈周与庄玉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微妙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临时出去度个假。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