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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  ? 乱尘迷人眼 - 下


    青黛迎着沈周与庄玉衡审视的目光,脊背挺直,声音清晰坚定,与先前怯懦的村妇判若两人:


    “庄女郎,沈大人,奴婢青黛,原是怀王府安插在观澜阁的暗桩。”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想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怀王倒行逆施,视人命如草芥。周敬言之流,更是为虎作伥。那些指望怀王仁慈,或是妄想闭眼过日子的,终不会有好下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决绝的意味。


    庄玉衡侧首,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云长舒,语气轻慢:


    “青黛姑娘倒是活得明白。”她刻意放缓语速,字字清晰,“而云道友不愧是观澜阁最看重的继承人,眼界当真‘不凡’。周敬言都拿你的性命做局了,你竟还能稳坐钓鱼台?这般气度、‘胸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云长舒面红耳赤,冷汗涔涔:“庄师姐,观澜阁上下千余口,产业遍布中州,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有苦衷……”


    “所以呢?”庄玉衡径直打断,眼神锐利如冰,“你演一出这么精彩的金蝉脱壳,所为何来?只是为了向周敬言证明你值得他刮目相看,是一条杀了可惜的好狗?还是想替他当说客,劝我伸着脖子等他来砍,好拿着这份功劳回去献媚?”


    云长舒被她刺得哑口无言。


    沈周并没有缓解气氛的意思,他语气平和,分量却极重:


    “云少侠,贵阁的顾虑,我们理解。乱世求存,谨慎无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落在云长舒脸上,“但怀王猜忌心极重。他今日能因嵇阁主一丝摇摆便欲除你,他日若观澜阁完全投靠,他会放心一个不完全由他掌控的江湖大派吗?”


    庄玉衡冷笑着接话,语带锋芒:“届时兔死狗烹。怀王要的是一条听话的、能随时舍弃的狗。而朝廷这边,”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对始终摇摆、可能倒向逆臣的势力,耐心也有限。云道友,你以为到时观澜阁夹在中间,会是什么下场?”


    沈周轻叹一声,那叹息却像重锤敲在云长舒心口:“惊涛骇浪中还想左右摇摆,只会两边不讨好,跌入深渊。百年基业,覆灭不过早晚。”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云长舒如坠冰窟。


    沈周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而且,你们真以为周敬言会放过你?”他语气依旧平缓,“他若真想和解,为何不递拜帖光明正大地谈?你这险些丧命之人,竟还天真地替他传话?”


    云长舒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辩驳之词。


    沈周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敬言要的从来不是和解。他要逼观澜阁表态——要么彻底倒向怀王,要么就成为下一个和庐山。”他收回目光,直视云长舒,眼中锐光一闪,“你以为你在调停,从点头的那一刻,就是在送死。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有理由对观澜阁动手。”


    庄玉衡拄着筷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你下山起,他可给过你半分退路?你自诩高明,却还没个小姑娘看得明白。”


    青黛微微垂首,但偷瞄向云长舒的目光中,亦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敢苟同。


    屋内死寂,唯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云长舒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谓的“筹谋”,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长久以来支撑他的、属于名门大派继承人的骄矜与侥幸,在沈周与庄玉衡这连番诛心之论下,终于寸寸碎裂。他沉默良久,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才颓然开口:


    “其实…家师也并非全无此虑。”他艰难地承认,声音干涩,“只是…怀王乃是藩王,与朝中势力及其他藩王勾结依仗,有兵力有权势。我们不过是江湖人士,如何能争?纵有千般不甘,若无强援,清溪谷、和庐山…皆是前车之鉴。”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与试探,“如今,若二位真能代表朝廷…给予明示或支持,观澜阁上下,自然也不愿再受这窝囊气,任人宰割。只是…”


    庄玉衡闻言,几乎要气笑。她见过天真的,没见过这般身在风暴中心,却还想着等旁人替他画好路线、铺平道路才肯迈步的。她嘴角刚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沈周的手便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道。


    沈周看向云长舒,神色平静无波:“云少侠既已明了处境,便可自行斟酌。令师乃是江湖名宿,经验见识,岂是我们这些后辈可比。”他言语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界限——合作可以,但前提是观澜阁自己先拿出决断和诚意,而非空口白牙地索要承诺。


    说得更直白些,怀王要对观澜阁不利,或许还需寻些名目、掩人耳目。可朝廷若要对观澜阁不利,仅“勾结逆党”四字,便足以让观澜阁上下人头落地。


    云长舒反而更加茫然失措。


    一句“听凭调遣”就在嘴边,可他迟疑着,终究说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足以面对任何危机,但此刻,当他的决定真能影响观澜阁命运时,他却不敢了。心气一颓,他索性道:“如此…长舒先告辞,必尽快禀明家师,给二位一个答复!”说罢,他转向青黛,“那我们便……”


    青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就不随师兄回去了。”


    云长舒更加愕然。


    青黛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师兄,我是怀王门下的叛徒,是观澜阁中的奸细。虽然我愿弃暗投明,但此刻周敬言就在观澜阁中。若他翻脸,拿我做文章,阁主岂有为奸细出头的,我岂不是又要给阁主添了麻烦?”她顿了顿,看着仍在思索的云长舒,继续道,“而且,探子府为了控制我们,体内皆有毒引。我若不露面,让他们以为我已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我若站在周敬言面前…只怕活不过次日,且必然不得好死。”


    这句平静的自嘲,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云长舒脸上。他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一句:“你…多保重。”便仓皇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屋内重归寂静。


    庄玉衡与沈周的目光落在青黛身上。


    青黛挺直脊背,坦然迎向他们的视线,唇角甚至噙着一丝释然的苦笑:“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已决意背弃怀王,我便再不会走回头路。回到观澜阁,即便侥幸活下来,我这身份亦是尴尬,里外难做人。不如便趁此机会,彻底重新开始。”她言辞恳切,目光清亮,不见丝毫怯懦或投机,“两位若是不放心我,便将我关押一段时间,待一切了结,再来决定我的去处。届时,无论是放我自由,还是另有安排,青黛都感激不尽。”


    庄玉衡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审视,最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神色。这女子,心性决断,倒是有些意思。


    沈周与庄玉衡对视一眼,彼此心照。


    待云长舒离去的气息彻底消散,庄玉衡才慢条斯理地重新执起筷子,夹了一箸小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继续吃吧,别浪费这一桌好菜。不过这位云道友,倒真是…被保护得极好。”


    青黛方才说得镇定,其实心中并无十足把握。这两位连云长舒的面子都不买,她这等小人物的生死,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但他们既未喊打喊杀,也未出言羞辱,反而让她继续吃饭。她心中稍定,闻言低声道:“云师兄…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师门看重,前程光明。人若一直被众人护在羽翼之下,未经真正的风雨磋磨,自然难以觉察风向微变、寒意潜生。”她顿了顿,自嘲道,“如我这般人,命若草芥,迹同微虫,不过是春土里的蚯蚓,秋草间的寒虫。无需大风大浪,只需地面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天气一点微不足道的转凉,便已觉生死攸关,不得不早做打算了。”


    庄玉衡动作微顿,抬眼深深看了青黛一眼。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将她过往的挣扎与苦楚道得淋漓尽致。


    庄玉衡放下筷子,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既有此决心,我们也不强求。是去是留,仍由你选。若留下,便需守这里的规矩;若想去别处寻个安稳日子,我们亦可赠些盘缠。只是你方才说的毒引……”


    青黛狡黠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灵动:“我在观澜阁都潜伏十几年了,他们怎么可能每年为了我特地跑一趟送解毒丸?我真正的‘毒引’,便是这奸细身份本身。方才故意那么说,也是免得云师兄为难,让他少些负担罢了。”


    同样是展露自身的价值与处境,青黛可比云长舒高明、坦诚得多了。


    沈周微微颔首,对庄玉衡道:“既如此,便先安顿下来。只是云长舒既能找到此处,周敬言想必也快知道了。你就不怕……”


    “我不怕。”青黛接口道,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若是怕,也不会与他们翻脸。周敬言能动用的,主要是投靠他的江湖门派,以及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的各地官员。一边能以刀剑杀人,一边能以权势遮天,使人求救无门。”她看向沈周与庄玉衡,目光灼灼,“但二位不同。二位可以直达天听,哪个地方官员敢在二位面前找死?若论武力,庄女郎的威名,天下何人不知?他们除非敢千军万马明攻过来,且不怕事后被追责造反、抄家灭族。”


    这马屁拍得直接,却也基于事实。


    庄玉衡即便心中对她仍有提防,也不禁觉得顺耳。“那你说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青黛毫不犹豫,吐出冰冷的七个字:“杀了周敬言,断了观澜阁的退路。”


    庄玉衡挑眉,似笑非笑:“你这一身骨头,是不是九成反骨?怎么对每一个旧主…都这么狠。”


    “我是为了观澜阁好。”青黛神情认真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们办事总是拖泥带水、犹豫不决,若总是做墙头草,寒冬一来,就得死。我想为自己博条生路,也想为观澜阁里那些普通的弟子们,博条生路。他们依附观澜阁而生,阁主时决策却不会听他们的。若是观澜阁倒了,他们哪里有什么好结果。失去庇护,流离失所。我不希望他们被无辜牵连。”


    庄玉衡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吃吧。”


    青黛垂眸敛目,顺从地拿起筷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却也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条从泥泞险境中挣扎出来的性命,便真正系于眼前这两人了。前路或许更险,但至少,这是她自己清醒选择的路。炭火温暖,饭菜尚温,再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被拆穿,不必担心身边的朋友会对自己刀剑相向。这片刻的安宁,于她已是久违的奢侈。


    82  ? 风雨雪终至 - 上


    夜色如墨,通往观澜阁的僻静山道上,只余马蹄声与夜风穿林的簌簌声响。云长舒心中纷乱,选择了这条他认为更隐蔽的小道,四名同门默默跟随。


    “师兄,前面就是一线天了。”一名师弟低声提醒。


    话音未落,杀机骤临!泥泞里陡然弹起绊马索,两侧山石树丛间,十数道黑影暴起,刀剑寒光撕裂夜幕,直取性命,正是铁剑门埋伏在此处的高手!


    “护住师兄!”年长的陆师弟厉喝,挥刀格开劈向云长舒的铁剑,火星刺目。


    云长舒仓促应战,心神大乱。对方人数虽不多,但都是高手,配合狠辣,顷刻间便将他们五人分割包围。


    “啊——!”惨叫声起。最年轻的七师弟被一剑劈中脖颈,鲜血狂喷,当场毙命。


    “七师弟!”另一名同门目眦欲裂,奋身去救,后背空门大开,被两柄铁剑同时贯穿,血染衣袍,颓然倒地。


    转瞬折损两人!云长舒脑中轰鸣,悔恨如毒蛇噬心。若非他心存侥幸,执意走这小道……


    “师兄快走!”仅剩的陆师弟和赵师弟浑身浴血,拼命缠住敌人。陆师弟右臂已见白骨,仍嘶吼着为云长舒挡开致命一击。赵师弟腿部受伤,半跪在地上,却死死拖住一名敌人。


    “走!”陆师弟猛地将云长舒推向唯一缺口,自己反身迎向追兵,用身体堵住了去路。


    云长舒踉跄冲出,回头瞬间,只见陆师弟被数把刀剑同时刺穿,身体晃了晃,却仍兀立不倒,为他争取了最后一线生机。赵师弟抢来一匹马,顾不得身后劈来的刀锋,拼命向云长舒伸出手。


    云长舒眼前一片血红,凭着本能,飞身上马,一剑拦下刀锋。赵渃顾不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疯狂向着来路——庄玉衡所在的方向——逃去。


    身后,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唯有血腥与悔恨,将云长舒彻底淹没……


    院门被轰然撞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


    云长舒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进来的,袍子被血浸透,左肩伤口狰狞。跟他一同倒在地上的还有赵渃。右腿不自然弯曲,腹部裹着的布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


    青黛早就提醒过云长舒回去的路上可能会遭遇埋伏。但云长舒认为这是回程,观澜阁的势力随时可能会出现,那些人即便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但如今这惨状,显而易见,是她所预测的最惨烈的状况。


    青黛泪水夺眶而出,猛地扑过去抱住了赵渃,一边给他止血急救,一边追问,“其他人呢?”


    云长舒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只剩我们二人了……”


    沈周随行中的医师已经赶来,将二人抬进大厅之中医治。直到医师表示,赵师弟虽然伤重,但性命总能保住。


    青黛略略松了口气。但看着坐在一旁失魂落魄的云长舒。她忍不住指向云长舒,声音因悲愤而尖利颤抖:


    “云长舒!你看看!你看看赵师兄!还有几位师兄……”她哽咽着,怒斥,“若不是你优柔寡断,非要回去‘商量’,走这条鬼道,他们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就是你的‘稳妥’,害死了他们!”


    重伤的赵渃正在被医治,闻言,身体微微抽搐,他有心想维护云长舒,但是想到倒在山道上的几位师兄,他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他艰难地抬眼看向云长舒。那眼中没有往日的亲近与维护,只有深切的痛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复又无力地垂下头。沉默,比指责更锥心。


    庄玉衡缓步而出,目光扫过,落在失魂落魄的云长舒身上,冷笑如冰:


    “云少侠,现在刀见血了,人也没了,知道疼了?还是说,仍要回去请教令师,这血该流多少才算够?”


    云长舒浑身剧震,看着赵师弟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看到陆师弟和七师弟临死前的眼睛。所有侥幸与托辞,在鲜血与死亡面前碎成齑粉。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地面,嘶声道: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师姐……指条明路……”


    青黛泪流满面,却未因他下跪而心软,反而踏前一步,字字泣血:


    “云长舒!你醒醒吧!你的‘君子之风’是什么?是懦弱!是逃避!你自以为在周旋,实则在逃避担当!你怕担责,怕决断,结果呢?陆师兄、七师弟因你而死!赵师兄生不如死!如今惨剧就在眼前,你除了跪求别人,可有一丝扛起责任的勇气?!”


    她指向庄玉衡,悲愤道:“你看看庄师姐!若她当初在和庐山有一丝犹豫,和庐山恐怕早已血流成河,其余成为成怀王爪牙了!领袖之道,在于敢决断、敢担当!你……配吗?!”


    最后二字,如惊雷炸响。云长舒跪伏在地,颤抖不止。赵渃微弱的呻吟声,像一根持续不断的刺,扎在他的良心上。


    沈周立于床边的光影中,此时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路,自己走。当务之急是救人。”他目光掠过重伤的赵渃,落回云长舒身上,“是忍辱偷生,看着同门逐一惨遭毒手;还是奋起反击,为亡者讨个公道,为生者挣条活路。观澜阁的命运,此刻,在你手中。你,还要等么?”


    夜风呜咽,带着散不去的血腥。云长舒缓缓抬头,脸上血泪模糊,最初的崩溃,在极致的痛苦与身边赵师弟沉重痛苦的呼吸声中,正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沉重所取代。眼前的一切,如同一个烙印烙在眼底,时刻提醒着他逃避的代价。或许,真正的蜕变,始于无法回避的鲜血与责任。


    “这笔血债,我要一一讨回来。从此刻起,观澜阁与周敬言、铁剑门不死不休。”


    消息传到观澜阁时,观澜阁上下一片震惊。


    几名“侥幸逃生”的低阶弟子,匍匐在地,声泪俱下地描述着云长舒如何“好言相劝”,对方又如何“翻脸无情、突下杀手”,最终导致云师兄一行“力战不敌,惨遭毒手”。云师兄为了保护其他几位同门,下落不明。而几位侥幸逃出的,也未能幸免。


    正厅内,气压低得骇人。


    嵇存端坐主位,听完禀报,看着厅中躺着的尸首,握着椅把的手指骨节泛白。他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狂怒,只有一种骤然失去血色的苍白,和深不见底的沉痛。


    那双向来温和睿智的眼眸,此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光,只余下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哀伤。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才缓缓放下那裂开的茶杯,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挤压出来:


    “长舒……没能……回来?” 他问得极慢,目光落在虚空,仿佛无法聚焦。


    得到确认后,他闭上眼,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那深沉的痛楚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覆盖。他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厉声咆哮,只是缓缓站起身,身形似乎佝偻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挺直。他转向一直静坐旁观的周敬言,拱手,动作迟缓却依旧保持着礼节,只是嗓音干涩破裂:


    “周先生……让您见笑了。弟子无能,不仅未能完成先生所托,反而……累得他们年纪轻轻,便葬身奸人之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克制汹涌的情绪,“庄玉衡……好,好得很。”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淬骨般的寒意。


    “此仇不报,老夫无颜再执掌观澜阁,更无颜面对阁中上下弟子。” 他看向周敬言,眼神里是阴沉,“老夫这就亲自下山。不手刃仇人,老夫……誓不回转。”


    周敬言一直在冷眼观察嵇存的反应。见其悲痛深沉却不失态,恨意刻骨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理智与礼数,比起那种哭天喊地的悲愤,倒是更真实。他心中那份忌惮,反倒减轻了几分——看来丧徒之痛,确实击中了这老狐狸的要害。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关切”,起身虚扶,“嵇阁主,节哀顺变。庄玉衡与沈周仗着朝廷背景,行事愈发猖狂,周某亦感同身受。只是……他们如此招摇,身边恐有不少护卫,阁主贸然前去,恐有风险。不如从长计议……”


    “计议?” 嵇存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周先生,死的不是别人,是我视若亲子的首徒,是我观澜阁未来的栋梁!每拖延一刻,老夫便觉心如刀绞一刻。此仇,刻不容缓!” 他态度坚决,仿佛已被悲痛冲垮了所有谨慎,“老夫即刻安排人手行事。周先生还请在阁中安坐。”


    周敬言要的便是他这样的态度。但他怎么可能让嵇存去跟庄玉衡抵面,将误会解除。他面上“无奈”叹息,心中却已盘算妥当,压低声音道:“既如此,周某不便再阻。不过,为防万一,周某马上传讯附近友朋。铁剑门万门主素来敬仰阁主,其人是个义士,向来见不得如此乖张背义之事。必能出手相助。此外,东津郡守张维益大人乃是我昔日同窗,我也给他去一封信。届时他亦会予以方便,绝不让官府成为奸人的庇护伞。”


    他这话看似提供助力,实则是双重保险:既让铁剑门就近监视、必要时“推动”冲突升级或收拾残局,又动用官方力量切断对方可能的官府求助渠道,将事态牢牢控制在江湖仇杀的范畴内。


    嵇存仿佛未曾深究其中关节,只是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更哑:“多谢周先生……周全。此情,观澜阁铭记。”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安排下山事宜,背影苍凉而决绝。


    待周敬言一行离去,厅内只剩下嵇存父女与绝对心腹。


    嵇若绫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下,扑到父亲身边:“爹!师兄他们真的……”


    嵇存抬手,轻轻按在女儿肩上,方才外露的沉痛与急切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沉。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女儿,声音低而清晰:“去,仔细验看伤势。”


    嵇若绫一震,重点查骨骼断折处的劲力痕迹、致命伤口的细节。“爹,这根本不是和庐山的功夫,反而像是……”


    “是铁剑门的‘破山劲’。莫说庄玉衡如今重伤未愈,且她身边的护卫多是朝廷护卫,若真的是官制兵刃造成的伤口,又何必再加掩饰。”


    “所以,几位师兄根本不是庄玉衡下的毒手?”


    嵇存冷笑,“庄玉衡是什么人,怎么会如此行事。他周敬言真以为天下人跟他一样无耻。”


    嵇若绫瞬间明悟,“他才是罪魁祸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且慢。”嵇存喝止,“我怀疑长舒还活着。他们只送回三具尸体,也就是说尚有三人,要么被周敬言扣在手中,要么就是逃脱了。我们不能贸然行事。我们且跟他下山,假作对付庄玉衡,寻机摸清长舒他们到底在哪里。到时,新仇旧恨一起清算。你现在去召集人手,不要图多,有嫌疑、嫌隙的,一概不用。以防周敬言调虎离山。”


    嵇若绫含泪点头,疾步而去。


    待女儿出去,嵇存缓缓闭上眼睛。心中悔恨,若非他首鼠两端,妄图在虎狼之间求存,寄望于虚妄的平衡,几个弟子何至于此?庄玉衡为保和庐山传承,敢以女子之身独抗周敬言之锋芒,宁为玉碎。而他……身为一阁之主,眼见弟子遭人屠戮,却还要在仇人面前做戏,虚与委蛇……何其不堪!”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作响,那压抑的怒火与耻辱在平静的表面下奔涌。


    周敬言此计,毒辣至极。杀人,嫁祸,逼观澜阁站队,还要借观澜阁的手替他除掉庄玉衡这个心头刺,更绝观澜阁后路。他连铁剑门的‘接应’和官府的‘方便’都‘安排’好了,这是要将观澜阁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更要把水彻底搅浑,无论谁死,他都是赢家。”


    嵇存眼中寒光一闪,那属于老派江湖枭雄的决断与狠厉终于浮现:他不是要观澜阁‘报仇’吗?那就‘报’给他看!”


    【📢作者有话说】


    2025年过去了,2026年在不经意间就来了。


    我在12月的时候,好像为了完成25年没完成的指标,生了一场病,现在还在康复中。


    唉,不能喝酒,不能吃辣,不能吃海鲜,我这2025年的最后半个月,过得跟出家没什么两样,很是煎熬。希望快快康复,不然再这样,我都要瘦了。


    这篇文处于一个很难产的状态,总是有些难以为继,但是也算是一篇新的尝试,我在尽力纠正我以前的一些写作习惯,但是另一方面,我的框架总是拉得很大,给自己挖了太多的坑,后期要一一填起来,很是头大。


    但不管如何,总是要写的,生活和精神,总得要平衡。


    我先生以前问我,写文又不赚钱,又花费时间,你为什么还要写?


    我说,你想想,如果我把这些时间用在逛街购物上。


    我先生立刻get到重点,立刻表示,“那你还是继续写吧!”


    瞧瞧,虽然不能有效开源,但是节流是相当给力的。


    哈哈。但是,疫情后,公司逐渐回到正轨,工作和家庭确实占据了大量的时间,能属于我个人的写作时间越来越少,我现在基本不会申榜,因为根本无法完成榜单任务。但是不申榜,又很难引起关注。


    所以我决定下一本书,大概是完本后才会发文,这样也不会让大家等得太辛苦。


    而这本书,框架拉得太大,我会分册,希望不要让大家失望。但是下册应该会需要一段时间,因为我另一本现代的已经在创作中,要插个队。


    谢谢大家体谅,占用大家时间了,祝大家2026身体健康,学业顺利,工作顺心,万事如意,发财发财!


    83  ? 风雨雪终至 - 中


    回到临时居住的院落,周敬言终于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


    一旁一直关注着他神色的崔玲这才松了口气,“先生,可是事成了?”


    周敬言得意地笑,什么也没说,但神态中的得意和傲然却是显而易见。


    但崔玲可不像他这么乐观自信,“嵇存也是一方绿林豪杰,真的这么容易就上当?”


    周敬言冷笑,“我不管他信不信,他要是敢耍花样,我就让观澜阁换个阁主。”


    崔玲一听,就知道周敬言尚有后手。不过这也让她松了口气。毕竟她现在跟在周敬言的身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敬言要是讨不了好,她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先生筹谋千里,若有差遣,我定当遵循。”


    周敬言想了想,“为防嵇存有变,我会跟着嵇存,盯着他。那么山下之事,就劳烦你先行一步。”


    崔玲一听,能与庄玉衡为难,对于她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立刻殷勤承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虽然深了,驿站大厅内,坐着不少人,沉默地擦拭着兵器。除了取暖的碳炉,只有大厅中间的方桌上有一盏红泥小炉炭火微亮,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红泥小炉上,搁置着一片干净的瓦片,庄玉衡坐于炉前,将沈周给她摘来的蜡梅洒落在瓦片上,然后用筷箸轻轻拨弄,将梅花烘干成茶。


    本是媲美焚香弹琴的美事,但她长睫微垂,眉眼间却不见柔婉,微抿的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冷冽意味。


    沈周坐在方桌的另一侧,手中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落在她身上。


    炉火映着她清减却依旧难掩绝色的侧颜,梅香混合着她身上清冷的药香,丝丝缕缕盈满斗室。他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看着,仿佛这短暂安宁,这亲手焙茶共饮的寻常光景,便是人间至味。若能一直如此……


    “看什么?”庄玉衡未抬头,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灯下美人,自成一景。”沈周答得坦然,但声音压得极低,他放下书卷,看着瓦片上因为受热而缩成一团的梅花,莫名地有些想笑,“但总觉得,你这神态不像是在烘制梅花茶……”


    庄玉衡抬眸看他,“那像什么?”这大庭广众的,她倒想听听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像在数人头。”沈周直言。


    厅里发出几声闷笑。连一同坐在厅中的青黛都忍不住看向他们二人。


    庄玉衡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周一眼,“我可没这癖好。我杀人从来不干这个事。”


    青黛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何?”


    庄玉衡看了她一眼,“废刀。”


    方才强忍着笑意的护卫们也忍不住,噗嗤噗嗤地笑了出来。


    因为埋伏而渐生的压抑荡然无存。


    青黛见她神色中并无生气的模样,心中痒痒的,“我听过一些传闻……”


    屋内所有侍卫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庄玉衡不没有阻止的意思,甚至轻轻嗯了一声。


    青黛心中虽然忐忑,但是依然鼓足勇气,问道,“听说你在平山一线天,一人之力,拦住了成百上千的杀手……”


    庄玉衡没想到她居然问这个,她下意识地看了沈周一眼。


    沈周对她一笑,“平山一线天,绝地孤身,血战不退。非大勇毅、大决断者不能为。换作是我,亦不能够。”


    庄玉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人说嘴也就罢了,怎么你也……”


    沈周伸手握住她,“我只恨我当时不在,不能替你分担。”


    庄玉衡想起那些往事,心中一酸,“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好分担的。”


    众目睽睽之下,沈周也不好做些什么,只能捏了捏她的手,“且等着,我给你出气。”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驿站外,凄厉的警哨声与兵刃交击的锐响骤然撕裂夜空!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越墙头,裹挟着凛冽杀意直扑而来!刀光雪亮,杀意凛然,显然不是寻常盗匪。


    沈周眼中温情瞬间敛去,化为冰封的锐利。他身形未动,只淡淡地冷笑了一声。


    根本不用他开口,最先两名闯入的黑衣人尚在空中,便头颈分离,鲜血泼洒在半空中,极为骇人。


    后面的黑衣人想退已经来不及,但是黑暗之中,即便有白雪反光,依然看不清机关在何处。惨叫声接连响起,在宁静的雪夜中格外骇人。


    后面第二波的刺客头皮发麻,一时不敢动作。有人大喊,“投火油,扔火把进去。”


    但是,他们此行并未准备太多火油,仅仅带了几小罐,也不过是准备事后放火,掩盖踪迹用的,即便扔进院内,所起作用也不大。不过,倒是因此能看见半空中隐隐有银丝微光,像是一张取人性命的大网。朝着他们张着狰狞的大口。


    刺客们原本一番凶性,如今被当头一泼冷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翻过围墙,闯了进来。这十几个人还未行到院中,便是一阵机关发动之声,不知何处飞来的弓弩,将他们尽数射杀。


    埋伏在外面的万铁山即便彪悍凶残,听到这个动静也脸色铁青,他回头厉声问亲信,“不是说他们没带多少人?”


    亲信头皮发麻,“确实没带多少人啊。”


    替周敬言前来传话的崔玲原来因为万铁山的轻视一直保持沉默,此刻终于冷笑着开口,“你别忘了里面是庄玉衡,这个女人诡计多端,她现在虽然没了武功,但是她还精通机关之术,比起……”她突然语塞了一下,“这些还是小动静。”


    万铁山向来不把女人放在眼中。闻言哼了一声,“就这么几个人,就这么大个院子,我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那些看不见的银线,你们丢些枯枝干草进去,那些轻巧,必有些能挂在上面,让银线现形。至于弓弩,用飞爪将他们的尸首拖出来,挡在身前作盾。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


    崔玲只冷眼看着他,心想当年守在齐行简庄子外面的自己是不是也是如此愚蠢的模样。


    万铁山今夜带来的人手足有百人,几乎门派中的高手已经倾囊而出。只是还未看见正主,已经折损一小半。


    万铁山口气虽然狂傲,但行事比方才更小心。


    手下先是朝着院中丢枯枝干草,然后又派了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探路。


    这次,院中竟然也懒得射弓弩了。待那几个人顶着同伴的尸身,刚接近屋前,不知何处便蹿出来几个侍卫,几乎是二打一,一个照面便将那几个探路的全都抹了脖子。然后就地一滚,消失在暗中。


    万铁山气得大骂,“不要脸,以多欺少!”


    崔玲都愕然了,突然明白了耻与为伍的感受。


    一个普通的驿站,居然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深坑。


    万铁山毕竟是老江湖,狠辣独断,“索性一起硬闯进去进去。”


    铁剑门的众人被前面这三拨遭遇已经打击了,但是碍于万铁山淫威,只好听从。不过万铁山猜到众人心思,自己第一个上前,万剑门的高手这才紧跟在他身后,进了驿站的门。


    不过,不知这次是否是因为万铁山做了先锋,院中并没有任何反应。那些提心吊胆的手下们也渐渐开始狐疑,“门主,他们不会已经逃了吧?”


    有人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咯吱一声响动。


    众人都惊得魂飞魄散,各种防守。


    只听得那人说,“对不住,是方才丢进来的枯枝。”


    旁边的人立刻替万铁山给了那人一记耳光。


    万铁山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慢慢地前进。


    而后面的人看着院中并无动静,也大着胆子跟了进来。


    他们方才丢进来的枯枝干草不少,因此人一多,踩到枯枝的声音难免此起彼伏。万铁山停得磨牙,正想骂人,忽听得有人喊了一声放箭。


    万剑门众人连忙去抢那尸首想要护住自己,其余人立刻蹲下,急寻掩蔽。可就在这时,一阵绊马索绳索抽弹之声,而且越来越多,嗡嗡不绝。


    且有人立刻被利器割破了手脸,大喊了出来。


    万铁山头皮发麻,发现地面的薄雪飞了起来,里面有长长的东西,飞速转动,只是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万铁山直觉想跃起,内息提了起来,突然想起空中还有要人性命的银丝,暗处还有弓弩。


    这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万铁山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多年的江湖搏杀经验在生死关头压倒了恐惧,他猛地下沉身形,铁剑在身周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乌光——“叮叮当当!” 数枚贴地飞旋的铁蒺藜轮被狠狠磕飞,火星四溅。但他身后的弟子就没这等功力了,惨叫声接连响起,血肉在飞速旋转的利刃下迸裂。


    “结阵!背靠背!” 万铁山嘶声厉喝,残余的数十名铁剑门精锐这才从慌乱中勉强稳住,三五成群背向而立,剑光交织成网,堪堪抵住这波来自脚下的诡异杀机。


    然而,他们已被彻底困死在院中这片死亡区域。


    驿站大厅的门,在此时无声洞开。


    淡淡的橘色火光流淌而出,与院中冰冷的雪光、刺目的血色相映,却让人从心底感觉到压抑不住的寒意。沈周与庄玉衡并肩立于门槛之内,身后是静谧的大厅,身前是修罗杀场。


    庄玉衡手中甚至还拈着一枝蜡梅,放在鼻尖轻嗅,仿佛院中的惨烈与她全然无关。她抬眼,目光掠过满院狼狈的铁剑门众人,最终落在万铁山扭曲的脸上,她语气平淡,确实浓浓的嘲讽:


    “万门主,夜寒雪重,何苦亲自前来?”


    万铁山目眦欲裂,手中铁剑直指:“庄玉衡!沈周!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给我……”


    他“杀”字尚未出口,驿站外陡然传来隆隆马蹄声与沉重纷乱的步伐声,陡然亮起的火把的光芒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了!一个洪亮却透着官威的声音穿透夜色:


    “里面的人听着!本官东津郡守张维益!闻报有大批悍匪聚集此驿站,谋害过往官商,特率兵前来剿匪!无关人等速速退避,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声音落地,驿站残破的大门被轰然撞开,黑压压的郡兵甲胄鲜明,弓弩上弦,瞬间将驿站内外围得水泄不通,反而将铁剑门的人也一并围在了中间。张维益一身四品官服,端坐马上,于火光中显出身形,面沉如水。


    院中的骤然停顿。铁剑门众人惊疑不定,看向万铁山。万铁山脸色变了数变,他的眼神在来人中左右逡巡——这跟周敬言事先交代的“官府行方便”似乎不太一样?但张维益确实是周敬言交代的人名……这时,他突然看到张维益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纤瘦的人影,那不正是崔玲!


    张维益目光如电,扫过院中铁剑门众人手中的兵刃和地上的尸首,厉声道:“果然是一伙无法无天的悍匪!竟敢袭击朝廷驿站,杀害官差与过路之人!给我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他一声令下,郡兵齐声应和,前排刀盾手推进,后排弓弩手蓄势待发,目标直指院内众人!


    “张大人!” 万铁山又惊又怒,急忙大喊,“我等是奉……”


    “匪首还敢猖狂!” 张维益根本不容他说话,猛地挥手,“放箭!”


    嗖嗖嗖——!箭矢如蝗,不但射向院中的铁剑门众人,更有零星的箭雨覆盖了位于厅前的沈周等人!虽然不多,但角度和力道都极为刁钻。


    只可惜,几名侍卫挺身而出,那些箭镞根本难以接近他们身前。


    庄玉衡甚至冷笑了出来。


    但万铁山可没这么冷静。“你他娘的张维益!” 他急火攻心地吼了出来,这是要过河拆桥,把他们也当成“匪”给剿了,将他们当做踏脚石!他狂吼着挥剑格挡箭矢,但身边弟子在郡兵训练有素的齐射下,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状,崔玲脸色惨白,她并没有出声求亲,深深地低下头,只当没有看见。


    一轮箭雨过后,铁剑门还能站着的人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被郡兵团团围住。


    张维益这才好似“发现”了站在厅前的沈周,提高声音问道,“尔等何人?”


    沈周身边的侍卫高声道,“我家主人乃是沈周沈大人。”


    张维益脸上瞬间堆起“惊喜”与“后怕”交加的表情,连忙下马,快步上前,隔着一段距离便拱手行礼,语气“惶恐”:


    “哎呀!沈大人!您果真在此!下官行动莽撞,可曾让大人受惊了?若是伤到了沈大人,否则下官万死难赎其罪!”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关切地向前走来,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沈周身侧人数不多的护卫,以及被众人护在中间、脸色苍白的庄玉衡。


    沈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直到张维益走近到阶前,才淡淡开口:“张郡守消息倒是灵通。”


    张维益笑容跟热切一些,随即叹道:“下官也是接到密报,说有悍匪行凶,这才火速点兵前来。却不知沈大人也在此处,幸好赶上了……” 他目光扫过地上铁剑门和黑衣杀手的尸首,又看向被围困的万铁山,义正辞严,“大人放心,这些匪类,下官一个都不会放过,定将他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说着,他似乎为了表达亲近与查看沈周是否受伤,又自然而然地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已进入三步之内的危险距离。他身后的两名“亲兵”也悄无声息地跟上。


    沈周忽然笑了, “张维益,你带着数百郡兵,星夜‘驰援’,不去剿杀攻驿的‘悍匪’,反倒先对院中之人无差别放箭……你这剿匪的章程,本官倒是第一次见。”


    张维益脸色似乎急切了一些,脚步却不停:“沈大人这是何意?下官一片忠心……”


    “你的忠心,” 庄玉衡抬起眼帘,目光如冰锥,“不就是替怀王和周敬言,把这里变成一座坟场,把我们,和这些知情太多的‘悍匪’,一起埋了,对吗?”


    张维益瞳孔骤缩,知道已无需再演。就在庄玉衡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眼中凶光暴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袖中一道乌光直射沈周面门!同时,他身后那两名“亲兵”暴起发难,一人扑向沈周,另一人剑光直取庄玉衡咽喉!


    只可惜,沈周身边的几位侍卫不是一般的高手,只一个照面,那两个亲兵便被抹了脖子。而那支暗箭,沈周只是一偏头,任由它深深地射进了门框之上。


    他抬眼,看向神色阴冷难看的张维益,“张维益,今夜之事,若达天听,你可知是何等下场?”


    张维益脸上的假笑终于绷不住了,他眼神微眯,唇角扯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种沉静反而透出更深的阴鸷与决绝。他当然知道下场,但他更知道,今夜若不将事做绝,他的下场只会更惨。怀王与周敬言,不会需要一个失败的棋子。


    他退后了几步,沉默地做了一个动作,他身后的郡兵飞快地涌了进来,将驿站团团围住。刀剑相向的架势已经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宣之于众。


    这时,一直隐在郡兵阵中、冷眼旁观的崔玲,终于按捺不住,拨开人群走了出来。她脸上再不复往日的温婉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嫉恨、得意与长久压抑后终于得以宣泄的扭曲快意。


    “师姐,”崔玲声音清脆,却带着淬毒般的寒意,“好久不见了。”


    她目光扫过沈周身侧寥寥无几的护卫,又落在被沈周护在身后、面色苍白的庄玉衡身上,心中的嫉恨和得意,犹如岩浆烈焰,再也压抑不住。


    84  ? 风雨雪终至 - 下


    庄玉衡的目光终于落定在崔玲身上。


    那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并非仇人相见的憎恶,而是一种近乎剥离了所有的情绪、冰冷到极致的审视——像工匠掂量劣质玉料,又像医者观察病灶,第一次真正将崔玲从皮相到骨髓细细剖开。


    空气因这目光而冻结。


    崔玲感到庄玉衡的视线如有实质,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肌肤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她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喉头干涩发紧。


    “原来……不过……如此……”


    庄玉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怅然,像有人对着赝品失望摇头。可这怅然深处,藏着钝刀刮骨的痛——为了那些因这般货色而逝去的生命,为了那场本不该如此惨烈的变故。


    “皮相不过中人之姿,才情更是庸常。”她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心浮气躁,耐不住半分寂寞。内里……”她顿了顿,目光在崔玲那张此刻写满嫉恨与虚张的脸上停留,“更是污浊不堪,心思阴诡。你瞧这脸上——除了嫉恨,就只剩虚张声势。”


    崔玲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只觉得她的话语如同利刃刮过脸皮。她想尖叫反驳:她崔玲何等心智!在和庐山数年隐忍,诱骗黎安、徐佳儿时的手段何其精妙!她是怀王庶女里最得用的那个,比那些只会以色侍人的姐妹不知高明多少!尹玉衡凭什么……


    “我原以为,”庄玉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那语调里带着看透荒谬后的沉痛,“能撬动和庐山的祸根,该是何等惊才绝艳、心思深沉的妖孽。”她微微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怅然化为冰冷的鄙夷,“却不曾想……竟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杂碎。”


    这番话,砸碎了崔玲所有自欺的底气。尹玉衡否定的,不止是她的手段,她的成就,更是她自以为是的全部价值——平庸,低劣,连做对手都不配,连为祸因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她想反驳,可阶上两人连眼风都没扫向她。


    沈周的手适时覆上庄玉衡微凉的手背,温声道:“以煌煌正道对魑魅算计,本就如同日月对残诟。和庐山教的是顶天立地,是光明磊落,只想让弟子成为更好的人。”他目光掠过崔玲,像看一件秽物,“而她这样的,专以啃噬人心阴暗为伎俩,以卑劣阴损自得。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同是怀王府出来的人,青黛尚有挣脱泥泞、择善而行的勇气。她却只想将清风明月也拖入泥沼,一同烂掉。足见此人是自己立不起来,”


    庄玉衡没有回应,目光依旧锁在崔玲脸上。那眼神太复杂——有洞悉的清明,有深切的厌弃,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对往昔悲剧根源竟如此不堪的遗憾和痛心。


    崔玲心底发毛,寒意顺着脊椎攀升。可,这里不是和庐山,尹玉衡也不再是那个众星拱月的大师姐,眼前绝对的优势瞬间给予她足够的底气,压倒了不安——沈周和庄玉衡身边只剩寥寥数卫,驿站内外俱是张维益的人马!郡兵刀剑在手,铁剑门残部虎视眈眈!


    大局已定!


    她,尹玉衡,凭什么?凭什么到了此时,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凭什么她崔玲永远只能仰视?


    积压多年的嫉恨与不甘轰然冲垮理智。她太想撕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太想将这位“大师姐”拉下来,踩进泥里,让她也尝尝恐惧卑微的滋味!


    “尹玉衡!”崔玲尖声厉喝,脸上因激动泛起异样的红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镇定!摆什么大师姐的架子!”


    她猛地抬手指向庄玉衡,指尖因亢奋而颤抖,“你们一路出京,走的哪条道、歇的哪个驿、身边带了几个人,我们清清楚楚!你早就是个废人了,难不成还指望沈周?!”她转向沈周,语带恶毒讥讽,“沈家之名?厉害的是你兄长沈宴!你又算什么东西?依仗兄长都没混个像样官职,如今还要靠娶个废人在圣人面前露脸!你们明面上就这么点人手,暗处就算还有几条漏网之鱼,又能翻起什么浪?”


    她手臂一划,指向黑压压的郡兵与铁剑门徒,声音拔得更高,近乎嘶哑:“看看周围!这驿站里里外外,早就被围成了铁桶!你们还想走?做梦!”


    她刻意停顿,深吸一口气,将酝酿已久的毒液淬成最恶毒的诅咒,一字一字砸出来,


    “除非——除非这院里院外,人人都是当年那个在平山一线天,能把尸体堆成山的庄玉衡!”


    她又踏前一步,笑容夸张,“可惜啊!你已经是个废人了——经脉全废,内力全散!你嘲笑我立不起来?你现在不也是个要站在男人身后才能喘气的废物吗!你看不起我?可你当年的威风呢?你杀人的本事呢?你还能提得起剑吗?!你不也是靠着一身皮相,才换得这苟延残喘的机会?!”


    刻薄到极致的话语,裹挟着多年不甘,如同淬毒冰锥狠狠扎去。连空气都仿佛被这恶意冻得凝滞。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庄玉衡,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她静静站在那里,迎着崔玲怨毒扭曲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被刺痛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甚至,在她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弄——那并非对崔玲话语的回应,而是对命运荒诞与人性卑劣的洞悉与无奈。


    崔玲这一拳仿佛砸进棉花,积蓄的力道无处宣泄,反震得自己气血翻涌、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对方毫无破绽的平静,心底竟窜起一丝恐慌。


    她强自镇定,迅速换上虚伪的、施舍般的表情转向沈周,“不过,沈大人,”她放缓语调,“我们并无意与沈家为敌。只要你肯做一件小事,我们立刻恭送你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瞟向庄玉衡,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


    “只要你……亲手杀了她。或者,亲手把她交给我们。”


    一旁的张维益瞥了她一眼,心中冷笑。他当然不会放走任何活口,但在这最后屠杀前,若能欣赏一出夫妻反目、生死相搏的戏码,倒也不坏。他好整以暇地等着。


    然而——


    沈周与庄玉衡几乎同时,极有默契地朝着同一侧微微偏头。目光并未交汇,眉头却同时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嘴角勾起相似的弧度——那并非慌乱或愤怒,而是一种看到荒诞滑稽之事时,近乎无奈又觉得可笑的微妙表情。


    仿佛崔玲精心策划的威胁与离间,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低劣无聊的猴戏。


    崔玲脸上假笑瞬间僵死。心底邪火被这无声嘲讽刺得轰然暴涨!凭什么!死到临头,他们凭什么还能这般从容?!凭什么还能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张口欲再言——


    “够了!”


    张维益冰冷不耐的喝声骤然炸响!他脸色阴沉如铁,耐心已耗尽。赌上身家性命,不是来看这女人撒泼的!他缓缓地、决绝地抬起了右手——


    那是格杀的手势!


    一瞬间,所有郡兵纷纷提起兵器,森冷箭镞和刀剑齐齐对准被围在核心的沈周与庄玉衡!杀气骤凝如实质,令人窒息!


    千钧一发!


    “咻——嘭!”


    一支赤色鸣镝不知从何处尖啸升空,在众人头顶轰然炸开刺目光焰!


    鸣镝余音未绝,大地深处传来沉闷轰鸣——那不是散乱马蹄,而是成百上千重甲骑兵集群冲锋才能引发的、令大地震颤的恐怖声浪!如地龙翻身,如狂雷碾过原野,朝着驿站狂飙突进!


    “骑兵!是重甲骑兵!”


    张维益麾下郡兵外围爆出惊恐尖叫。地方守备何曾见过这等野战精锐冲锋的骇人声势?阵列瞬间大乱,人人色变,弓箭手手臂发抖,慌乱中不知该瞄向何处!


    一片混乱中,庄玉衡的目光却异常冷静地越过被冲撞得摇摇欲坠的土墙,落在了驿道尽头——


    一辆即使在颠簸疾驰中依然奢华扎眼的马车,正被滚滚铁流簇拥着,清晰映入眼帘。


    她先是一怔,随即,极轻却极清晰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招摇如故。果然很齐行简。


    而齐行简,显然没有在战场上废话的习惯。玄甲骑兵已成黑色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入郡兵松散的阵型!零星箭雨射在精良甲胄上叮当作响,却难阻这势不可挡的推进与收割!


    张维益与万铁山是场中反应最快的两人。生死关头,什么合作忠心皆是虚妄。两人几乎不约而同怒喝一声,丢下懵然部下,身形暴起扑向驿站后方、骑兵合围尚未完全闭合的缺口!


    然而他们快,有人更快。


    几道身影如鬼魅自阴影中闪出——正是沈周身边一直沉默的侍卫。刀光剑影快如闪电,精准封死去路,凌厉攻势逼得二人狼狈急退!


    张、万亲信此刻才如梦初醒,发一声喊,红着眼朝阶上沈周与庄玉衡扑来,企图擒贼擒王。


    但沈周带来的这些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由他亲手调教,单兵战力不逊江湖一流好手,此刻结阵而守,固若金汤,将潮水般的攻击死死挡在外围。


    混乱中,崔玲被人群推搡倒地,手掌膝盖恰好按在先前机关爆裂留下的尖锐碎片上,顿时鲜血淋漓!钻心疼痛让她被冻结的理智稍许回笼。


    她趴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张维益与万铁山被阻,看着郡兵溃散,看着黑色铁流如噩梦吞噬一切……极致的恐惧反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被牢牢护住的庄玉衡,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尖利的嚎叫:


    “尹玉衡!黎安——你还要不要黎安的命了?!”


    这一声,果然让庄玉衡的目光倏然转向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寒光凛冽。


    崔玲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嘶喊:“放我走!否则我死了,黎安就得给我陪葬!你一辈子都别想再见他!黎家父子我已经杀了一个,再杀一个又何妨?!”


    沈周立刻低头看向庄玉衡。


    庄玉衡没有看他,只直直盯着状若疯狂的崔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沈周知道——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瞬间收紧,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庄玉衡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带着浓重嘲讽,“黑白不分,轻信谗言,背弃山门,累得亲父死于宵小之手,助纣为虐,活该受罪。如今,你竟想用他的命来拿捏我?”


    她说得刻薄绝情,仿佛黎安只是个无关紧要、咎由自取的陌路人。


    崔玲心中狂跳,却敏锐捕捉到那话语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她尖声道:“不是的!他根本不知你师父当时就跟在后面!后来在屏山,他看到你在一线天血战,立刻跟我翻脸,拼了命要回去救你!他没有背叛和庐山!他心里最敬重你、最听你话!他到现在都还念着你!”


    见庄玉衡面露不屑,崔玲急急补充:“他被关起来后受了重刑,全身骨头都断了都不肯改口说一句和庐山不是!大师姐——他从会爬就跟在你身后,是你一手带大的!你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你被活活折磨死?!”


    “在我心里,”庄玉衡冷冷地道,“他早死了。”


    “可他没死!他还活着!”崔玲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听说你到了京城,他甚至想——”


    话到此处,她猛然一个激灵,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庄玉衡脸上那近乎冰冷的平静——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在套我的话!她在确认黎安是否真的还活着、是否真的在我手里!


    庄玉衡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只是极冷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


    崔玲心中大骇,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赌徒般的狠劲涌了上来!


    就算是套话又如何?黎安确实在她手里!这是她最后的、唯一的筹码!


    她挣扎着半跪起来,不顾满手鲜血,死死盯着庄玉衡,声音因极致恐惧与孤注一掷而扭曲:


    “尹玉衡!你听清楚——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黎安就会被关在那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受尽折磨,一天天熬干血肉,直到变成一具枯骨!他是你带大的!你忍心让他落得这般下场吗?!他没死在我手里。难道你要让他死在你手里吗?”


    凄厉绝望的嘶吼,回荡在逐渐被骑兵掌控的驿站上空,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85  ? 不能阻天晴 - 上


    崔玲的威胁裹挟着绝望的颤音,在血色浸透的夜空中徒劳地盘旋。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预想中的妥协或慌乱,而是——钢铁碾碎骨肉的闷响与喉管破裂的短促哀鸣。


    齐行简带来的玄甲骑兵,如同沉默而精准的杀戮机械,没有丝毫冗余动作。面对早已肝胆俱裂、阵列崩散的郡兵,他们甚至无需发起第二次冲锋。仅仅是前排刀盾如山推进,侧翼轻骑如镰刀般穿插切割,便将那数百郡兵彻底撕裂、肢解、压垮。


    “投降不杀!弃械跪地!”


    冷酷的喝令混着兵刃破风的锐啸。残存的郡兵魂飞魄散,眼见主将张维益自身难保,哪还有半分战意?顷刻间,叮叮当当的兵器坠地声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草,成片伏跪于地,瑟瑟如秋蝉。仅有的几个亡命之徒试图反扑,转眼便被雪亮的马刀劈开胸膛,滚烫的鲜血在皑皑雪地上泼洒出刺目而短暂的猩红,转瞬便融入黑暗。


    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驿站内外,便只剩下铁蹄轻踏碎雪的闷响、甲胄摩擦的冷硬节奏,以及……崔玲那越来越尖利、也越来越空洞的威胁声,如同败犬最后的哀嚎,突兀地刺穿着渐归肃杀的空气。


    “尹玉衡!你听见没有!黎安会死!他会受尽折磨而死!都是你害的——!”


    她半跪在冰冷粘稠的血泊里,发髻散乱,满脸污血与尘土,像个彻底失心疯的泼妇般嘶吼。那癫狂的姿态,与周围迅速被控制、铁血弥漫的战场格格不入,显得无比滑稽、可怜,且可憎。


    青黛一直沉默地侍立在庄玉衡侧后方半步,如同她的一道影子。此刻,她看着崔玲那歇斯底里、丑态毕露的模样,眉头越蹙越紧,眼中最后一丝因“同出怀王府”而产生的、极其复杂的晦暗情绪,也终于被纯粹的厌烦与鄙夷冲刷殆尽。


    她忽然动了。


    身影快得只留下一线模糊的残影,下一瞬,已如鬼魅般立定在崔玲面前。


    崔玲正仰着脖颈,将全部怨毒泼向台阶上的庄玉衡,眼前骤然被阴影笼罩,尚未辨清来人——


    “啪!啪!”


    两声清脆、狠戾到极致的耳光,炸裂般抽在她双颊之上!


    力道之猛,让崔玲整个头颅狠狠甩向一侧,耳中轰鸣如钟鼓齐震,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凸起,嘴角崩裂,一缕猩红渗出。她被打得彻底懵住,愣怔地抬起肿胀的眼,看向眼前神色冰封的青黛,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青黛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仿佛方才触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语气平淡,却字字淬着冰碴:


    “数年不见,没想到你还是这般……毫无长进。”


    她微微俯身,逼近崔玲惊愕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如刀刮骨:


    “没有郡主的命,偏要摆足郡主的谱。聒噪,自以为是,惹人憎厌——这点,倒是一如既往。”


    崔玲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青黛的脸,某个模糊的印象与眼前这张冷峭的面容重叠,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是……是你?!”


    青黛倏然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她挑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我。如何?”


    “早就想试试,抽烂你这张虚伪的脸皮,会是何等痛快。”


    “青黛——!!!”崔玲终于彻底回神,捂着脸颊,气得浑身剧颤,尖厉的嗓音几乎撕裂,“你这贱婢!叛徒!你敢打我?!谁给你的狗胆——!!”


    “狗胆?”青黛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甚至掺入一丝玩味的讥诮,“自然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处处都比你强。”


    她的目光掠过崔玲扭曲的脸,慢悠悠地比较:“眼光比你好,运气比你好,骨头……”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锐光,“更比你硬些,甚至身体里的血都比你干净些。”


    她侧首,飞快地瞥了一眼台阶上始终神色静默的庄玉衡。女郎至今未曾亲自动手,无论缘由为何——是真力未复,还是另有深意——此刻,都是她表忠心、立投名状的绝佳时机。


    更何况,这口恶气,她憋了太久。


    “我们女郎如今身体金贵,”青黛转回视线,语气变得轻快甚至有些“诚恳”,“亲自动手教训你,怕脏了手,也徒耗精神。我呢,刚弃暗投明,正需个机会略表寸心。”


    她弯起眼角,那笑容却冰冷,“借你这前主子——哦,失言了。”她故作恍然,轻轻掩口,“从前在探子府,除了你自个儿觉得高人一等,谁真拿你当过半个主子?不过是个……玩意儿。”


    “如今,正好拿你垫垫脚。”青黛笑容不变,“想必……聪慧识时务如你,定能体谅我的不得已,对吧?”


    这番将奚落、践踏、背叛包装得如此“理所应当”的话语,崔玲其实很熟悉。她喉头腥甜上涌,指着青黛的手指抖如风中秋叶,却“你……你……”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什么我?”青黛不耐地截断她,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消失殆尽,“省省力气吧。你那套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旧把戏,早该收起来了。这里,没人吃你这套。”


    崔玲猛地扭过头,充血的眼睛死死钉住庄玉衡,怨毒如淬毒的冰锥:


    “庄玉衡!你就这般纵容这贱人折辱我?!黎安的命还在我手里!你再不管,我立刻让他……”


    “黎安……”


    庄玉衡终于开口,声线平静无波,轻易便截断了崔玲濒临崩溃的嘶吼。她甚至未曾看青黛一眼,只是微微仰首,望向天际。


    雪后的夜空澄澈如洗,星辰稀疏,东方的墨蓝,渗出一线极淡的青灰。


    “你视他为你最后的、最重要的筹码,”庄玉衡的声音依然平静,“以你的心性,绝不会让他离你太远,更不敢将他全然交托给不可控、不可信之人。”


    她目光下落,重新攫住崔玲惨白的脸:


    “怀王留在京城的暗桩,这些时日已被你折腾得七七八八了吧?至于周敬言手下的人……你敢用吗?”


    崔玲瞳孔骤然紧缩,矢口否认:“你胡说!周先生他……他自然知道黎安!他……”


    “他肯定知道。”


    庄玉衡斩钉截铁地打断,“至少,此时此刻,人还没落到他手里。”


    “若黎安当真已落入周敬言之手,”她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落,“以他的作风,早该有黎安身上的‘物件’——一根手指,一只耳朵,或更紧要的东西——送到我面前了。用以谈判,用以示威,用以……碾碎我最后的心防。”


    她轻轻摇头,“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她重复道,目光如冰镜,映出崔玲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惊慌,“这只能说明,黎安暂时尚未落入周敬言掌心。但——”


    她话锋一转,寒意陡升:


    “你以为,周敬言会放过黎安?你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能瞒过他多久?”


    崔玲的脸色,在庄玉衡一句句抽丝剥茧、直抵要害的分析下,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冬日的坟头纸。她嘴唇剧烈哆嗦,想反驳,想尖叫,却发现对方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刀刃,剖开了她所有自欺的伪装,刺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与侥幸——她确实不敢尽信周敬言,她确实将黎安藏在只有极少数死忠知晓的绝密之处,她也确实……在周敬言面前,刻意模糊、弱化了黎安的价值,妄想将其作为自己最后的私藏底牌。


    庄玉衡看着她瞬间坍塌的心理防线,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眸中仅剩一片沉凝的决断。虽然局势正朝她推测的方向发展,但这远非最好的情况。黎安下落不明,危机四伏。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所以,崔玲。”


    “你要试试我的手段吗?”


    她微微前倾,冷笑着,冻结了崔玲最后挣扎的勇气:


    “我这个人,如今可没什么忌讳,也不大在乎旁人如何看我。即便最终救不下黎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断金切玉:


    “我最起码,能痛痛快快地出了我这口恶气,先送你去黄泉路上——等着他。”


    “看在过去那点可怜的同门情分上,这,算是我给你最后的‘情谊’。”


    崔玲被这赤裸裸的杀意激得浑身一抖,残存的求生欲让她猛地抬头,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最后的、可悲的尝试:“同门之谊?庄玉衡!你还有脸提同门之谊?!你当年不是最讲道义、最有良知吗?!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你要对我用刑?你要杀我?!你的良知呢?!被狗吃了吗?!”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用自己最鄙夷、曾经最想摧毁的东西,来质问对方。


    庄玉衡闻言,忽然极轻、极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凉的嘲讽。她看着崔玲那张写满惊惶与指控的脸,仿佛在看一场荒诞至极的戏码。


    “良知?”


    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当年,自然是有的。”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血色与夜色,望回了和庐山那片青翠的山水,望回了那些早已逝去的、鲜活的面孔。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崔玲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将那点悠远斩得粉碎,只剩冰冷的现实:


    “可为什么……如今没了呢?”


    她微微偏头,认真询问,“你难道……不知道吗?”


    “崔玲,你这一生,最擅长的不就是摧毁别人的‘良知’与‘信任’,再踩着他们的尸骨洋洋得意吗?”


    “怎么?轮到你自己了,却开始指望别人还留着那玩意儿,来对你网开一面?”


    青黛眼中寒光暴涨,即刻躬身,“女郎放心。这等腌臜累人的活计,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她转向面无人色的崔玲,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浅笑:


    “说来,当年在探子府,奴婢倒也见识过不少……让人恨不得立刻开口的法子。巧了,都是您怀王府精心炮制的好东西。”


    她上前半步,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崔玲:


    “今日,不妨也让郡主您……亲自品尝一番?想必,滋味定然终身难忘。”


    崔玲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看向青黛的眼神充满了刻入骨髓的恐惧。她太清楚那些“法子”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个能将铮铮铁汉磨成烂泥、将最后尊严彻底碾碎的噩梦。而青黛……她绝对会带着快意,将那些噩梦一一在她身上实现。


    直到这一刻,崔玲无比绝望地意识到——


    她将最后的胜算,可笑地压在了庄玉衡的“良知”与“同门之谊”上。


    而庄玉衡,则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良知,她有,也可以没有。


    东方的天际,那抹青灰色正迅速晕染开来,黎明将至。


    崔玲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青黛,觉得好冷。然后就在青黛抬手的瞬间,她崩溃地大喊,“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