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复照春水上 - 上
一种过于美好的安宁弥散在二人之间,一时都不想说话。庄玉衡被沈周搂在怀中,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府外更声隐约传来,已是卯时。
沈周已换好家居便服,坐在床边,掌心轻轻拍着庄玉衡的后背,声音低缓如春风:“该起了。”
庄玉衡翻过身去,半张脸埋在枕中,声音闷闷的:“天还没亮就逼人起床……小师叔,你对伤者也太狠心了。”
沈周不急不躁,索性伸手入被,一把将她半边腰揽住:“这半年你是能躺绝不坐,气血亏空。再不把功夫拾起来,怕是连出门走两步都得扶墙。”
她现在弱得像块豆腐一样,他干什么都得轻拿轻放。
庄玉衡被捏得左躲右闪,终于没奈何地坐起身,仍紧抱着被子,瞪他一眼:“你才堕落!堂堂小沈大人,竟欺负一个未痊的弱女子,成何体统!”
沈周慢悠悠抽回手,唇角一挑:“用得上我就是小师叔,用不上就成了小沈大人?呵。”
庄玉衡气笑不得,心道这人简直欠揍。可她困意正浓,偏偏这位还不许她倒下去,竟连人带被揽进怀里,半哄半逼,非要她起身。
两人你来我往,嘴上斗得热闹,反倒比什么都醒神。最终,庄玉衡还是被拖起来,略作梳洗,随沈周在屋内打了一套拳。收势时她气喘吁吁地坐回床沿,却觉周身血气流转,一股久违的力气渐渐涌回四肢。
她心里微微一喜,又暗自感慨:颓唐的日子久了,果然会蚀人心志。只是,这样的日子,怕也要到头了。
早膳过后,沈周带她在宅院中散步。
谁料庄玉衡一怔——昨日还清雅别致的宅院,此刻竟空了大半,几乎能搬的都被卷走,仿佛被大风刮过一般的干净。
小厮青檀迎上来,哭丧着脸:“郎君,昨日华玥公主派人,把能搬的都搬走了……要不是石头沉,她们连园子里那几块假山石都想抬走!”
沈周失笑,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可青檀仍痛心疾首:“那些可都是您机缘巧合才得来的珍物啊,珍稀无比,可遇不可求!”
沈周淡淡道:“缺什么,就去库房找别的补上。哦,对了,你跑一趟华玥府,让她把女郎的丫鬟送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庄玉衡的发髻上——这是他亲手替她梳的,齐齐整整,却全无花样。居家倒无妨,但总有出门之时。他迫不及待地将阿衡带回身边,反倒没顾及这些细节。
青檀一想到要去见那尊活祖宗,顿时头大,只得悻悻退下。
庄玉衡看着几乎被洗劫一空的院落,侧首问:“你不心疼?”
沈周转眸看她,目光沉静如水,唇角却勾起:“心疼什么?我已经有了我最想要的珍宝,高兴还来不及。”
庄玉衡抿唇强忍,终究没能压住笑意。
二人绕府一巡,沈周将她牵入书房,引她至一具柜前。那柜上锁着机关,他一边拨弄一边道:“你伤成这样还要进京寻藩王算账,总不至于杀了崔玲便算完。死了小的还有老的,死了老的还有别的小的。那一窝子蠹虫,说不准还得谢你——日后荣华富贵,倒因你多分一杯羹。所以,你这复仇,到哪一步才算终结,得先想清楚。”
庄玉衡静默片刻,低声答:“说实话,刚决定进京时,我只想着弄死崔玲、救出黎安,便是侥幸。至于其他的,我没什么想法,但自己非要撞上来,便算他们倒霉。”
沈周想起齐行简山庄里那一地尸首,没想清算都这样了,若她好了,有心出手……
“但现在……”庄玉衡深吸一口气,感受体内渐渐复苏的力气,唇角挑起一抹笑意,“既然我有可能死不了——那么欠我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逃。”
沈周忽然笑了一下。是啊,若真要清算的人那么多,这场同行之路,必不会短。
“你笑什么?”庄玉衡狐疑。
沈周却不答,只是轻轻一转,指尖拨开最后一道机关,“咔哒”一声,柜门应声而开。里头是成叠的手札册本。
他退开一步,容她上前:“这些是我这些年抄录整理的邸报。草蛇灰线,总能理出些脉络。你在京中行事,知些底细,总好过全凭运气硬闯。”
庄玉衡轻哼:“我还以为你会夸我运气好。”
沈周微微一笑,抽出几本,准备挑最要紧的先讲给她听。
书房内素来寡客,只有一张椅子,一张榻。
庄玉衡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当年在书山的藏书窟——沈周夜里端坐案前,背影笔直,不苟言笑,誊抄经典。那时年纪轻轻,却已懂得设局引她思过,一坑一个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息:果然是自己太年轻,长得越漂亮的越会骗人。
沈周命人搬来被褥靠枕,又添了茶水熏笼,让她靠在榻上。随后自己极自然地在旁坐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庄玉衡噗嗤一笑,竟笑得止不住,最后干脆整个人都笑倒在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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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周正准备为庄玉衡细讲京都旧事,青檀却愁眉苦脸地回来了。
庄玉衡见他身后并无随行,奇道:“人呢?”
青檀苦着脸回道:“公主说,要人可以……得郎君亲自去领。”
庄玉衡一听就忍不住笑出声:“这是要你亲赴鸿门宴呢。”
沈周让青檀下去,“昨天,她在这里空坐半天,气还没消呢。罢了,这些日子少不得要借她来挡箭。她要面子,我就给些诚意便是。”说罢起身换了衣裳,对庄玉衡道:“你若累了便先歇,有事吩咐青檀。”
庄玉衡巧笑嫣然,“辛苦你了。”
沈周不觉得辛苦,只是心中片刻都不想跟她分开。看了她一会儿,低头亲了一口,“为你,我心甘如怡。”
——
沈周甫一到公主府门口,便见府外停着马车,一群眼生的随从正往下搬东西。
府门侍卫原本神色轻慢,一见是他,立刻正襟肃容迎上来,亲自牵马。
沈周随口问:“这是何事?”
侍卫答道:“淮南节度使苏大人的长子苏奚,前些日子撞了殿下的车架,特来赔礼。昨日来过一趟,殿下不在,今日又亲自送来。”
沈周微微一怔:撞车赔礼本是理所应当,但苏居永位高权重,他的长子却如此低声下气,怕不是单纯的赔礼,而是别有用心。难不成……淮南也想攀皇亲?
他心中思量着,随侍卫入府。才走到花厅,便见两人已坐。
上首的齐行简,神色冷峻,正端着茶盏不言不语。下首一位锦衣青年,却全然不在意这份冷脸,谈笑自若,显然就是那苏奚。
沈周笑着抬声:“行简。”
齐行简抬头,见来人是他,先是微怔,随即眉宇间露出几分喜色:“渊初?你怎么来了?”
沈周笑意淡然:“公主有命,我岂敢不来?”
齐行简一听,神色便有些古怪。沈周曾在宫中讲学,年轻的皇子皇女都要尊称一声小沈大人。便是几日前在庄园,华玥对他也不敢太放肆。如今不过几日,两人竟亲近至此?
正在他心中起疑,花厅外传来一阵轻笑。果然,华玥在随从簇拥下走了进来,步态轻盈,下巴一抬,语气十足倨傲:“让小沈大人亲自跑一趟,倒真是委屈了。”
沈周也不恼,只行了一礼,笑答:“公主言重。我还要谢公主才是。”
两人话里暗暗藏锋,旁人听不出端倪,可若只看气氛,却与近日坊间风流韵事的流言隐隐呼应。
沈周是因庄玉衡而放低了身段;华玥也明白,他可不是自己能随意拿捏的。她便顺势收敛了几分锋芒,笑道:“天寒地冻的,既来了,不妨喝杯茶。人和东西我都备好,一会儿一并送去府上。”
沈周应声,再拜谢。
齐行简看在眼里,心中起伏不定。他原是特意来问庄玉衡消息,却不好开口。只得假意好奇:“什么人和东西?你若需要,跟我说也是一样。”
华玥正好逮着机会损他:“阿衡去疗伤,那院里连个丫鬟都没有,女子用物更是一概欠缺。旧识一场,照料居然是这般马虎?”
齐行简心中一紧,急声追问:“庄姑娘伤势如何?可有好转?”
沈周还未来得及答话,旁边的苏奚忽然插口:“若是阿衡姑娘需要什么,在下也愿效劳!”
话音一落,空气瞬间僵住。
三双眼睛同时望来,冷光如箭。
——华玥:哪来的莽夫?活腻了?
——齐行简:我都叫庄姑娘,你敢叫“阿衡”?
——沈周:呵呵。
62 ? 复照春水上 - 中
华玥第一个没忍住,以袖掩唇,轻轻笑出声来:“苏公子这才见了一面,就叫得这般亲热?倒比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朋友还要熟稔。”
她原想直接拍桌子骂人的,但瞥见沈周坐在一旁,心念一转,这现成的热闹不看白不看。于是,刻意话音温软,眼底却流转着看戏的促狭。
齐行简眉峰微沉,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摩挲,瓷盖却忽地“哐当”一响,清脆击碎满室喧哗。厅中顿时一静。
他声线清冷,字字清晰:“苏公子若与庄姑娘并无深交,称呼还是慎重些好。”
苏奚面露窘色,却强作坦然,拱手一揖:“在下久闻庄姑娘屏山一役独守隘口,纵是神武男儿亦难为之,心中敬佩已久。实是真心敬仰,称一声‘阿衡姑娘’,应当无妨吧?”
“于你无妨,于她却有妨。”沈周语气淡漠,嘲讽道,“苏公子若真怀敬慕,自该知礼守度,不令对方难堪。若随意将女子闺名挂于嘴边,这便是你所谓的敬佩?那这苏氏一门的礼数,当真别开生面。”
这话说得直白,苏奚终于挂不住脸,耳根通红。
华玥偏偏在旁添柴加火,笑吟吟地道:“就是。苏公子,我还道你一趟两趟往我府上跑,是真有心赔罪。如今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沈周扫她一眼,知她有意煽风,却懒得多言。
齐行简此时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奚,容色冷峻:“再者,借上公主府赔礼之名,另怀心思。苏公子不仅对庄姑娘‘尊敬’,对公主殿下也是‘尊敬’得很。这般谦恭,不知令尊可知情?”
华玥眼波一转,心道这两人竟联起手来,自己若不表态,待苏奚一走,怕要成了众矢之的。
于是她长叹一声,语气转凉:“苏公子,你这般行事,早已不是登门致歉,倒像是存心打我的脸,顺道挑拨我与阿衡的情谊。”
苏奚慌忙起身:“殿下明鉴,在下绝无此意!这些礼品皆是精挑细选,专程为赔罪而来。只是庄…姑娘义举智勇,在下每思及此,便夜不能寐,恨不得亲身在场……”
他越说越激动,齐行简脸色愈冷,沈周却仍是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昨日有幸得见庄姑娘,心中激荡,才奉上薄礼,略表敬意。”
华玥抿唇一笑,转身望向沈周:“虽说礼多人不怪,但她如今在养伤,我也不便替她做主……小沈大人,你说,这礼收是不收?”
沈周懒得理会,起身一揖:“此等小事,殿下自行定夺即可。臣尚有公务,先行告辞。”
齐行简亦不愿与苏奚多言,随即道:“渊初稍候,我与你同去。”
言罢起身,竟是真的要与沈周一同离开。
华玥见热闹散场,顿觉无趣,没好气地对苏奚道:“行了,东西留下。我还有事。”
苏奚只得讪讪告退。
出了花厅,二人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并肩缓行于府中长廊。
齐行简率先开口,声线平稳:“庄姑娘的伤势……如何了?”
沈周知他在庄园时对庄玉衡多有关照,她为躲自己连夜离庄,齐行简还特地遣医送药入京。但他与阿衡的关系眼下不宜挑明,只淡淡道:“她伤重日久,寻常之法难见成效。我再试他法,若得侥幸,或可好转。”
齐行简素知沈周能耐,见他如此上心,神色稍缓:“你既如此说,我便放心了。只是……劳烦你费心。”
沈周微怔:“怎会是麻烦……莫非……你……”
齐行简未料他如此敏锐,脱口道:“渊初莫要误会。我与庄姑娘,不过朋友之谊。关心一句,别无他意。”
沈静默凝视齐行简,目光幽深,似要将他看穿。在他心中,齐行简一贯冷情理智、谋略深远,二人素有惺惺相惜之感,正因如此,才成挚友。
片刻,沈周才淡淡一笑:“那便好。能得你一句朋友,也是难得。”
随即转开话题:“令尊今年可会进京?”
安王虽属皇族,实为旁支。年轻时因缘际会与圣人交好,为其南征北战,真刀真枪搏来的封号。如今年迈,年轻时不在乎的隐疾渐渐缠身。
“中秋时父王曾入京面圣。圣人怜他伤病之苦,特准他冬日免于舟车劳顿。此番大典,由我代父入京。”
沈周颔首,话锋一转:“今冬京中不太平,你凡事谨慎。”
齐行简一怔,暗自掂量他话中深意。片刻后拱手一礼:“谢渊初提醒。”
二人转而议论朝事。沈周身为东宫近臣,消息灵通。齐行简顿时凝神,将连日的烦扰暂抛脑后,与他细谈几桩要务。
他们在廊下立谈许久,见天色渐晚,齐行简谈兴仍浓,便道:“我请你去鸿运楼用膳如何?”
沈周望了望天色,摇头:“改日吧。这些时日我有要事,不便耽搁。改日我做东,一尽地主之谊。”
沈周告辞离去。
齐行简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神仍萦绕于方才所闻的机要之事。
随从见他在廊下伫立不动,自以为揣度到他的心思,低声问:“世子,属下斗胆一问,准备送至庄姑娘处的药材……还送吗?”
齐行简蓦地回神,沉吟片刻:“留给华玥,由她转交吧。”
心腹不解:“何不亲自送上?这些都是世子精心挑选……”
齐行简心中一紧,方才压下的念头再度翻涌:
她美丽聪慧,令人过目难忘,却无雄厚家世,与安王府门第难匹。
她曾仗武自傲,养就一身桀骜,温顺恭谦与她无缘,亦非世子妃之选。
她重伤难愈,府中医官皆言即便康复也需娇养,连沈周都说仅能侥幸好转,恐难承子嗣之责。
所以,即便他心绪牵动,闻人言语冒犯便难以自持……却不能流露分毫。
因为他明白,他们并不相配。
齐行简胸中涩意翻涌,却强行扯出一丝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我等尚有要事,这些琐事交由华玥便可。”
亲信只得应下。
齐行简头也不回登上那辆奢华马车。车轮轧轧,驶入寒夜,也将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碾碎在冬夜的寒风里。
沈周回府,夜色已深。青檀迎上前低声禀报:“郎君回来了。公主那边不但送来了侍女白杏,还送来许多物品。此刻,女郎在暖阁,与白杏说话。”
沈周微微颔首,推门而入。室内灯色温润,庄玉衡斜倚榻上,白杏正在跟她低声说话。
白杏这些时日,被公主府的宫人仔细调教,以非昔日什么都不懂的乡野丫头,见沈周进来,白杏立即起身一礼,悄然退下。
庄玉衡抬眼,见是他,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含笑问:“怎么这么晚?华玥府上出了什么事?”
沈周走近,将她垂下的一律碎发掠至耳后,手指从她的耳垂划过,惹得庄玉衡微微一偏头。他不由一笑,“无事。齐行简与淮南苏家那位公子都在,说了会儿话。”
“哦?”庄玉衡挑眉,似笑非笑,“齐世子跑去华玥那儿?莫非是怕我赖账,特地入京催债?”
沈周凝视她片刻,未立即接话。她半真半假的调侃落在他耳中,却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齐行简那些竭力掩饰的动机,他已隐约窥破。
“阿衡,”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行简心思深沉,日后,你少拿他说笑。”
庄玉衡一怔,随即失笑:“我不过随口一句,你怎比他还紧张。”
静默片刻,他握住她的手指,声音低稳:“齐行简有许多不得已……但你也不会成为筹码,任由人权衡轻重,被选取或被放弃。”
这话从何说起的?
庄玉衡一愣住,继而笑出声:“小师叔,你这说的什么话,谁会把一个无家无势的病秧子当筹码?”
沈周唇角抿出一丝冷意,撇撇嘴,“怎会没有?今日就来了个苏奚,口口声声对你钦慕已久。”
庄玉衡有些好笑,“钦慕我?那你怎不问他,然后呢?莫非要在苏家祠堂给我腾个牌位供起来?”
她越说越觉可笑,“苏家雄踞淮南,手握军政,行事最是谨慎。一入京就撞了华玥的车驾。若说是冲着她去,倒也合理。偏说是仰慕我?呵呵,苏居永岂会带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儿子进京?世家子弟,该如齐世子那般才是。”
她对齐行简的评价倒是不低!沈周挑眉:“不如细说,该如何如齐世子?”
“一心一意……”庄玉衡故意拖长语调逗他。
沈周面色一沉,抬手轻捏她的下巴。
庄玉衡忙笑:“眼中唯有建功立业,其余皆是次要。”
沈周语气微凉:“你倒懂他。”
庄玉衡被他拢在温热的怀中,也不挣扎,只轻笑:“谁让我慧眼过人。”
沈周被她逗笑了,忍不住低头锁住那两瓣殷红,将淘气二字淹没在唇齿之间。
63 ? 复照春水上 - 下
除夕前夜,京都张灯结彩,万户齐明。好一番太平气象。男女老少等不及夜幕降临,便呼朋唤友地出了门,欣赏杂耍百戏。街头巷尾,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商户们为了招揽生意,皆会在自己门口挂上特制的彩灯,各出新意,惹得路人不时驻足围观。
但今年坊间议论最多的,不是京都本地名家制作的彩灯,而是淮南节度使苏居永的公子亲手制作的花灯。
“……那花灯,足有丈高,以琉璃为骨,珠玉为饰,内藏百灯,光华如昼,名曰‘瑶光照雪’,是苏公子特为一人而作……”
“为谁啊?莫不是华玥公主?”
“你可还记得屏山之变中,靠一人之力力挽狂澜的那位庄女吗?”
“啊。不是说那庄女身高八尺,腰如水桶,目似铜铃吗?这苏公子什么品味啊?”
“嗐,你这都是哪里听说的?那庄女肌肤胜雪、明眸善睐,纤腰如柳,连华玥公主见了她的品貌,都喜不自胜,吃住同行,一刻都不肯分开。”
“真的假的?”
“怎会是假的。你不知道,庄女此次入京乃是谢恩。便是这个,华玥公主都不放心她一人前往东宫,依然亲自陪着。结果,到了东宫,太子殿下对庄女也是怜爱有加,不但各种赏赐流水般的赐给庄女,还让宫中鼎鼎有名的黄太医亲自为庄女医治……”
“居然如此恩宠,是不是太子殿下……啊……哈哈……”
“可还不止于此呢!没过两天,太子特地安排庄女面圣,可偏偏在去宫中的途中,苏公子的马车装上了华玥公主和庄女的车架。苏公子对庄女一见钟情,痴心不悔。虽明知庄女……有贵人垂青,依然不肯放下。因此,特地亲自制作彩灯,以表心迹。”
……
流言一出,不翼而飞,市井巷陌,皆叹苏公子痴心可嘉。
华玥本来就喜爱热闹,这两日庄玉衡被沈周带走,她顿时百般无聊。京都今夜亮灯,她故而呼朋唤友的,由侍卫们护着出府赏灯。刚至长街,便听到如此“佳话”。气得华玥柳眉倒竖,“那破灯在哪儿?看我不将它砸了个稀碎!”
春漪和声劝阻,“殿下莫气。这流言有些古怪。即便我们今日不去找他,只怕依然躲不开。殿下不妨静观其变。”
华玥冷笑,“猢狲披彩,好一出猴戏!真是扫兴。谁有那兴致看他们装神弄鬼的,不如去看看阿衡。也不知道沈周那厮怎么折磨她了。我这牵肠挂肚的……”
冬翌得令,立刻调转前行方向。只是路上行人众多,难免缓慢。冬翌的余光扫到有人打手势报信,不由冷笑一声,回头看了春漪一眼。
春漪微微颔首,转身跟华玥低语了几句。
华玥呵呵一声,扫了一眼旁边的酒楼,“去清个场,我倒要看看谁是今晚的名角。”
一众人各行其是。只是外面盯梢的人,没想到华玥说走便走,说停便停,刚想再传信,却被不知何时潜到身边的公主府护卫一掌敲晕了过去。
路过的百姓有眼尖的,见到此景,便知有事要发生。华玥公主的威名在京都足以使夜啼小儿闭嘴。故行人纷纷避走,一时间,这酒楼门前人流顺畅了许多。但不多时,门前的人流再度拥堵起来。
华玥站在二楼往下看,只见一盏金碧辉煌的花灯由两匹骏马拉着,向此处行来。车架之前,有不少华服青年并肩说笑着前行。
苏奚立在人群中央,一袭月白绣金锦衣,眉目俊秀,身旁同行之人正是华芷。
华芷今日妆容秀美,面带笑意,但矜持姿态,这么远都一目了然。
华玥忍不住嘲讽道,“她总到处说我霸道凌人,专门欺负她。可我真心觉得我对她不错。就冲着她总是给我送乐子,我也不忍心一下子摁死她。”
身边几个侍卫,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不多时,一行人便在这间酒楼门前停了下来。
“这不是七妹吗?”华芷笑着开口,“这是跟小沈大人来观灯吗?不知小沈大人何在,可要赏光跟我们一起观灯啊?”
“小沈大人?”华玥一脸无辜,“五姐,你若是钦慕小沈大人,自该上沈府去寻。为何要上我这里找小沈大人?”
什么叫上她那里找小沈大人?华芷狠掐袖中的手炉,强笑道,“近来京都都在传你与小沈大人情投意合,羡煞旁人。可今夜良辰佳节,他人影都不见一个。七妹,我这也是关心、好奇,所以才问一问?”
“难怪这京中流言蜚语总是不绝。都像五姐你这么关心!好奇!自然是不绝的。”华玥跟她吵架,都不怎么需要刻意施展,她假装压低声音,“五姐,话不能乱说。十遍《女诫》抄完了没啊。抄完了再好奇、关心,也来得及的。说不定,关心完了,还有的抄呢。”
华芷气得,“你……你……”
华玥挑衅的杏眼一挑,声音清亮:“小沈大人向来勤勉事务,不像某些人,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整日里闲得没事,吃饱了撑着。”
“哼。”华芷终于找到机会了。那日在偏殿,她在华玥和沈周面前吃了亏,虽然庄玉衡没说话,但是华玥的朋友就是她的敌人。华玥不乐意的,就是她要成全的。
“五妹,你怎么这么说苏公子呢?你莫不是误会了什么?苏公子这个灯,乃是真心实意的,……”
话声一落,周围百姓忍不住低声议论。
华玥脸色一沉,盯向苏奚,冷声喝道:“苏公子,那日便提醒过你,莫要玷污别人名声?你当街大肆张扬,尽做些不着调的事!叫什么真心实意!”
苏奚却神情从容,朗声答:“殿下此言差矣!在下久慕庄姑娘之风采。她屏山一役,智勇无双,我心折服。今夕良辰,在下愿光明正大,让全京皆知我心!所见者皆是证明。庄姑娘,是我愿以一生守护之人!”
这声表白,掷地有声,惊得看灯的百姓四下哗然。
华芷嘴角得意更盛,似在说:你奈他何?
华玥只觉怒意更盛,抬手一指苏奚:“放肆!你当这是哪里,也敢使这些腌臜手段?那日已经警告过你,没想到你居然不知悔改。”
苏奚不退反进,声音愈发洪亮:“我苏某人光明磊落,敢说敢当!哪怕满城皆笑,我也敢言——庄姑娘,绝非凡流中人,唯我心中神女!我对庄姑娘的心意,天地可证!而且,我去殿下府上,也见不到庄姑娘。只能借这彩灯,一表心意。”
此言一出,围观者纷纷喝彩,恨不得热闹更大才好。
华玥冷笑一声,吩咐春漪,“给我去把他的那破灯砸了,我倒要看看他能如何?”
春漪不急不慢地道,“殿下,这流言速度如此之快,即便是小沈大人不知道,沈大人也应该有所耳闻了。苏公子要拉着彩灯游街,便由他当个牵缰引路的车夫便是。他便是将这京都的街巷都游遍了,也是娶不到庄姑娘。他这般大张旗鼓,我就不信小沈大人能由着他。”
华玥不由灿然一笑,扬声道,“苏公子既然自诩一片真心,我若再拦着,倒真像是横加阻拦,坏人好事了。只是——听闻这盏灯,竟是苏公子亲手所制??”
苏奚自得一笑,“正是!”
华玥微微颔首,神色却转为肃然:“难得公子一片痴心。不过,这灯虽华丽耀目,可灯体之中皆是火油,体量又极高大。苏公子毕竟并非行家匠人,手艺如何,旁人不得而知。看似风光,若一旦失火倾塌,岂非祸及无辜?苏公子既敢以此示心,更当慎之又慎,派人护持,务必确保观灯百姓安危,切莫因一时风流肆意,连累无辜。”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一紧。
此刻的华玥高高在上,眉目端庄,皇家公主的威仪自然而生。
以前一直传她是风流公主的百姓顿有耳目一新之感。
倒显得一旁的苏奚与华芷,立在人群之中,顿时失了光采,如凡人般寻常。
华芷还要再说,华玥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64 ? 华灯耀京都 - 上
华玥带着护卫浩浩荡荡地出了酒楼,径直去了沈周的私府。开门的青檀只来得及匆匆行礼,连开口阻拦的机会都没有。就见她径直往内厅走去。
既然家中两位主人都不在此处,华玥对这里只当是自己府中,将桌子拍得咚咚响。
“那个剥了皮的癞蛤蟆,面缸里打了滚的猢狲,绣花枕里塞的糠草,金粉楼中养的废人!就他那不值一吊钱的轻佻浪荡的样子,也敢肖想阿衡。我呸~”
青檀立刻耳朵竖了起来:这外面发生了何事?居然还牵扯上女郎?这得赶紧让自己郎君知道。
青檀顿时脚下生风,赶紧向沈周禀告。
此时,沈周正在给庄玉衡做药浴针灸。庄玉衡体内的药效正盛,血气冲撞,痛得几度晕厥,正是生熬的关头。但听到青檀在外面禀报华玥怒极而至,庄玉衡强撑神志,“到底发生了何事?她那个性子,寻常火气必然是当场就发了。能让她特地跑到这里来发火,必有蹊跷。”
沈周见她疼得额角青筋爆起,还要分心思去关注华玥,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别分心。先顾好你自己。”他静默一瞬,却还是压不住心底那一丝不甘,低声道,“你在我身上都没花过如此心思。”
庄玉衡疼成那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莫不是吃醋?”
沈周哼了一声,没应她,只隔窗吩咐青檀,“问问殿下到底有何事?若是不急,便等上一会儿。我忙完了再去见她。若是着急,便将她请来这里。”
青檀小跑着回去,片刻,便带着华玥一个人来了。
这里是内宅了,上次华玥并未搜刮到此处,所以景致依然。只是青檀一脸警惕的模样让华玥觉得十分好笑,“小沈大人什么意思?竟然让我站在外头说话?便是我阿耶都不曾如此待我。”
“殿下莫怪。阿衡正在行针,我着实走不开。只能委屈殿下了。不知何事如此要紧?”沈周隔着窗询问。
室内的灯火将沈周的影子投在了窗纸上,显然他的姿态并不如语气那般恭敬。
华玥暗自撇嘴,这才是她所熟知的沈周。表面礼数周全,其实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她仗着阿衡的情面才敢在他面前横行,但眼下阿衡正疗伤,沈周心境必不甚佳,她还是乖觉些好。
于是,她将方才在大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那苏奚当街一表钟情,闹得全京皆知,全然不顾阿衡的名声……”
沈周未听完,便想明白了此事的关键,唇角冷勾,“他不过是个提线木偶,受人驱使而已。殿下毋须与他置气。倒是殿下今日应对周全,思虑得当,长进甚多。”
华玥立刻瞪大了眼,转头看向青檀:听到了没?你家郎君骂了我这么多年不学无术、胡作非为,今日竟然夸我!
青檀哪里知道她什么意思,一脸茫然,只好瞪圆了眼,表示配合。
四只眼睛瞪来瞪去,竟莫名滑稽。
沈周继续道,“苏居永是个能臣,为圣人镇守一方。只是这些年,跟藩王难免越走越近。心思难辨。但苏家的年轻小辈,心思恐怕太过活泛。今日这苏奚,表面是少年慕艾,真心一片。但实际上,恐怕是有人担心阿衡会进东宫,成为太子身边人,进而劝太子与藩王为敌。故而,先让阿衡跟这些风月之事扯上关系,再大肆渲染,太子殿下便是有心,也不好再让阿衡入东宫。”
说到此处,沈周不由嘴角一勾,觉得有些好笑。
但站在窗外的华玥却有些惊讶,不愧是小沈大人,谈着自己心上人的风月之事都能如此淡定,“难不成,我们就这么任由败坏阿衡的名声?就算他娶不到阿衡,可是被这癞蛤蟆舔一口也是恶心啊!”
沈周听着莫名顺耳,以前还没发现这小公主这么能说会道,难怪阿衡喜欢她,既然如此,他多提点几句也无妨,“苏家未必没有真想娶阿衡的心思。苏奚或许会莽撞行事,但是苏居永可不会。若是苏奚能娶到阿衡,一来,苏家能对背后之人有所交代;二来,将阿衡困于江南道,使得阿衡不能再影响京都;三来,阿衡于太子有功,朝廷便是看在阿衡的面上,也要对苏家优待几分;四来,若是日后苏家真的跟藩王做了什么,阿衡说不定便是他们最后的依仗。苏家在此事中,无论成或不成,都是左右逢源的局面。”
华玥听得咬牙切齿,“做他的春秋大梦。我死也不会让阿衡入了那个虎狼窝!”。
这点子小手段,沈周还没放在眼里,只要想到苏奚那张笑容里满是献殷勤的脸,他眼底便如刀光闪烁,“无妨,他不是仗着年少心性,自诩莽撞天真吗?那便如他所愿。”
窗上的影子微微俯身,提笔写了些什么。然后窗子被推开一条缝,沈周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封信递了出来,“青檀,我走不开,你去请兄长代劳。”
华玥一愣,“沈大人?可等你这信送到沈府,沈大人再去安排,那彩灯只怕已经把京都的每条巷子都转遍了。”
沈周叹息,“殿下要对我兄长有些信心。今夜京兆尹正好邀请我兄长观灯。你若跟着青檀一起去,说不定还能看上一场热闹。”
沈宴乃是圣人身边的红人,年轻有为,文采斐然,行事周密,只怕比中宫都更动圣人的心思。京兆尹要想将新春欢庆之事办得圆满,怎敢不请沈宴过目。颇有点“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的意思。
他这么一说,华玥顿时跃跃欲试,伸手要夺青檀的信。青檀却将信往怀里一揣,一溜烟地跑了。
“哎,你!”华玥气得跳脚,回头只喊了一句,“你好好养伤,我回头再来看你!”然后追着青檀去了。
沈周摇头失笑,将窗户锁好,重新回到庄玉衡身旁,却发现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沈周伸手托住她的脸,替她稳住身形,另一手将她身上的银针一一起出。
他明白苏奚只是旁人手里的一枚棋子,可听华玥转述那些话,想到还有别人可能来抢庄玉衡,他还是压制不住的愤怒。这些年让他夜夜煎熬的求而不得,已成为他不可触摸的禁忌。他不能弄死黎安,但可不会对苏奚留情。
他不想惊动阿衡,于是他压着呼吸,手却比平常慢了半分,不想惊动怀中之人。
“沈周……”庄玉衡轻声唤她,声音虚弱,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我在。”沈周坐在桶边的矮凳上,与她一里一外地坐着,然后抵住她的额头,“别怕,一切有我。”
他不但会陪着她熬过今晚的煎熬,也会陪着她度过日后所有的风雨艳阳。他会一直在她身边,而她身边的位置只能留给他。
谁也不能觊觎。
65 ? 华灯耀京都 - 中
京都最高的酒楼,名曰 “天霁楼”,楼身六层,巍然耸立,登临可俯瞰整座京都的繁华夜景。除夕前夜,楼檐挂满宫灯,华光流转,映彻长街。楼中觥筹交错,人声喧阗,一派佳节气象。
在楼中最高处,沈宴正与京兆尹徐葮对坐,相对于楼下的喧嚣热闹,此间颇为安静,几案之间清酒微温,数碟菜肴精巧有致,观之诱人。
徐葮已过不惑之年,美髯垂胸,虽神态从容,却掩不住须发间星星点点的斑白——京兆尹这位子犹如热灶,他坐在其上,终日如履薄冰。
而他对面的沈宴,虽然两人年纪间隔一旬有余,但沈宴神态淡然,语调温润,犹如跟挚友推心置腹。徐葮常年紧蹙的眉间也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酒过数巡,两人之间的正事早已谈完,如今说的不过是些拉进感情的闲话。沈宴的亲信在门边悄无声息地作了个手势。沈宴目光微动,如水面掠过一丝涟漪,却不露痕迹,举杯又敬了徐葮一回,聊了两句,便借口方便一下,起身离席。
徐葮好酒,却因身份所拘,平日极少畅饮。唯有面对他认可之人,亦或他想要表示认可的人,方会倾杯相待。而对这位圣人身边的得力之人,沈宴也有意结交,二人你来我往,饮得虽缓,却着实不少。
沈宴转入在楼阁一隅的清室,此处专供顶楼贵客使用,即便空置,也以熏炉暖屋。扑面而来的热意让沈宴一阵酒意上涌,他蹙眉松了松严整的衣领,踱至窗边推开窗扇。寒气扑面而来,他仰首深吸两口冷冽的空气,缓缓吐出。
寒意给他带来了一些清醒,也让他察觉出一些异样。他倏然转头,狭长眼尾轻抬,墨玉般的眸子定定望去——,只见屏风旁立着一位华服少女,猫儿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目光却极为微妙地滑过他的喉结。
“咕咚”一声,她咽了下口水。
沈宴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若在平日,他的情绪断不会如此外露。可今夜酒意微醺,这姑娘的反应又实在……太过直白。
他忍不住低头轻笑。
又一声清晰的吞咽声传来。
压不住的笑意混着酒意涌上,沈宴扶额,几乎笑不可抑。
华玥目光发直,双腿发软,心里在尖叫:啊啊啊~一个男子怎么能……能……能这样!
她身边侍卫皆容貌出众,可与沈宴相较——不,根本不能相较。他只是慵懒含笑立在那边,甚至不曾直面于她,甚至背身轻笑,都似比明月更耀眼。
直到窗外的寒风吹散了他的酒意,沈宴方敛了笑意。他整了整衣衫,转过身,对着华玥行了一礼,“殿下金安。”
华玥没来由地心生怅惘,却终于记起正事。她上前将信笺递出:“沈大人,这是小沈大人托我转交的。”
沈宴有些微的讶异。
最近沈周突然跟华玥走得过于近乎,他一直认为弟弟不过是将华玥当成了一个幌子。但如今看来,华玥虽然不是沈周的心上人,但也并非什么都不是。
他含笑接过,“有劳殿下了。”
他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好听?!华玥只觉双腿酥软,心跳如擂。绝不能教他看出异样,否则他定要坐实她那些浪荡名声。
华玥强作镇定,一转身,站去了窗边,背着沈宴,任由寒风吹在自己的脸上,想让自己冷静一些。
偏偏此时,一只修长的手从她鬓边掠过。
她那被寒风吹起的发丝轻抚过他的手背……
“殿下小心些,站在风口,易染风寒。”沈宴关上了窗户,和声提醒,然后缓缓地缩回了手臂。
寒风骤止。
华玥眼睁睁望着那只手从面前掠过——指节分明,白皙修长,染着淡淡酒香。
她闭上眼。她并非不识风月,自知欣赏与心动之别。
她完了。
沈宴对少女的心事浑然未觉。
他打开弟弟的信,一眼扫过,不由笑了一下,他转头看华玥。但这会儿小公主正深深低着头,因此,他只能看到她头顶的珠翠。
沈宴又觉得一阵好笑,以前宫中远远瞧见过,她立于嫔妃之中,似与旁人无甚不同,他也未曾留意。没想到,她居然这般娇小玲珑。只是,她天天顶着这么多的首饰,难道不重?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弟弟的事。
沈宴坐了下来,给华玥斟了盏茶,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殿下,这个苏奚是怎么回事?”
华玥按下心绪,将大街之上苏奚表白的细节说了个清楚。起初尚还冷静,但越说越急,手都拍在案上:“这厮厚颜无耻,当街自称爱慕阿衡!分明是借机败坏她的名声!若不是人多,我真想当场掀了那破灯!”
沈宴唇角带笑,微微侧头,全神贯注地听她说话,只在她说完后,淡声道:“原来如此。”他直身抬头,目光似穿透重楼,望尽京都灯火,悠悠一叹:“既然殿下说要掀了,那便掀了就是。”
刹那之间,华玥只想叹道——权势果真是男子最好的妆点。
“沈大人,我们要怎么办?”华玥忍不住问。
“我们?”沈宴诧异地重复,不由失笑,“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他屈指轻叩桌面三声,门外立有人应声而入。
沈宴将人招到身前,低低吩咐了几句。那人听完,抱拳行礼,一言不发地去了。
华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满脸疑问地看着沈宴。
沈宴酒意渐褪,慵懒之态也随之消散。他神色温和亲切,“有劳殿下在这寒冬腊月为他们二人奔波,未知可曾用膳?若不嫌弃,可与臣等简单共用些饮食。”
华玥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再度怦然,“啊?是否会扰了沈大人?”
沈宴道,“怎么会?徐葮大人亦在席中。稍后不妨请徐大人为殿下讲讲今年彩灯的妙处。”
华玥飞快点头,紧随其后。沈宴微讶,仍侧身请她先行。
华玥蓦地沉下脸:“我又不识路。”
沈宴觉出几分孩童脾性的可爱,从善如流:“是臣疏忽,请容臣引路。”
一个不愿在前,一个不便在前。二人走着走着,竟成了并肩而行。
所以,徐葮愕然地看着华玥和沈宴并肩走了回来。
徐葮连忙站起,一边作揖行礼,“臣徐葮恭请殿下金安”,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位花名在外的公主怎么会跟沈宴走到了一起?莫不是华玥真的看上了沈周。所以开始对沈家其他人示好,真的准备加入沈家了?
沈宴给徐葮递去一个眼神,“恰遇殿下登楼观灯,徐大人不妨为殿下解说今年灯彩精妙之处。殿下回宫,也好向圣人细说……”
徐葮立刻心领神会。他的功劳,若是由沈宴转述,沈宴得谨慎措辞、得注意场合、得留意圣人心情,伺机而动,便是十分的功劳,也只能讲出个二三分。但若是由这位受宠的小殿下已小女儿的姿态向圣人讲述,便是三分也能讲出个十分来。
他立刻向沈宴投去感激的眼神,然后恭敬地请华玥上坐。正准备开口,沈宴又道,“今夜外面颇为寒冷,殿下先用些热饮暖身,等暖和起来,再观灯也不迟。”
“正是,正是。”徐葮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华玥心知沈宴需时间布置,从善如流:“还是徐大人细心,不愧为京都父母官。”
徐葮被夸得眉开眼笑,立刻与华玥攀谈了起来。
一会儿之后,沈宴的随从进来给华玥奉上佳肴,并给沈周打了个暗号。
华玥一直留意着沈宴的举动,一见如此,不待沈宴开口,便道,“徐大人,我喝了些热浆,也暖和起来了。不知,能否现在观灯?”
66 ? 华灯耀京都 - 下
徐葮忙堆起笑意,抬手在木几上轻叩两声。
侍者应声推门而入,躬身将观景台的雕花门扇缓缓推开,夜风裹着万家灯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华玥虽不知沈宴究竟作何安排,但想到能亲眼见苏奚吃瘪,已是迫不及待。她霍然起身,华丽的宫裙在青砖上旋开一朵流云,举步便要向外走去。
沈宴不禁叹气,取过早已命人备好的雪狐毛滚边披风,两步上前拦在她身后。“殿下,”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夜风凛冽,露重寒深,还请保重玉体。”
华玥脚步一顿,俏脸微红,乖顺地低应了一声“嗯”,却站在原地不动了,只悄悄用眼角瞟他。
沈宴先是微怔,随即恍然——这位金枝玉叶自幼娇养,向来是侍女环绕、衣来伸手,何曾自己动手系过披风。此刻她的护卫皆规规矩矩候在外间,室内唯有低眉顺眼的侍者与徐葮。他不由唇角微扬,抖开那件披风,自然地为她披上,细心地戴上风帽,权当照料自家侄辈。
当沈宴双臂展开时,宽大的衣袖笼下一片阴影,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气息,形成一股温热而醇厚的暖意,将华玥轻轻包裹。她感到那修长的手指偶尔掠过她的颈侧,为她系紧领口的丝带,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传来,竟让她耳根发烫,只得紧紧抿住朱唇,屏住呼吸,生怕一颗心真要跳出胸腔。
沈宴细致地为她理好系带,连风帽都仔细整理妥当,因而未曾瞧见她低垂的眼睫如何轻颤,亦未看见那绯色如何从耳根蔓延至腮边。
“殿下请。”他退后半步,语气依旧从容。
华玥趁机借着调整帽檐的动作,用柔软的狐毛边缘掩住绯红的脸颊,连一旁焦头烂额的徐葮都未曾察觉这片刻的异样。
三人步入宽阔的观景台,但见京都夜色如织,万盏华灯缀满长街,蜿蜒璀璨,恍若星河倾泻人间。天霁楼常年灯火不绝,今夜更是辉煌夺目,琉璃瓦在灯影下流金溢彩,远山轮廓模糊在暖光之中。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架高大的“瑶光照雪”。精美的彩灯沿着街道缓缓移动,绫绢糊就的灯面绘着仙女驾云图,内置百盏烛火,光华流转,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百姓孩童远远地欢呼追随其后,蹦跳着拍手雀跃。
彩灯正从一处窄街转入宽阔的天街。此间御道可容十数骑并行,虽有摊贩游人众多,倒也并不显得拥挤。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爆竹,“啪”一声炸响,恰落入拉车的马匹蹄边。那两匹江南骏马何曾受过这等惊吓,顿时惊嘶人立,甩头狂躁挣扎。牵马的侍卫措手不及,被缰绳带倒。巨大的彩灯猛烈摇晃,内置的烛台倾倒,滚烫的蜡油火油四溅飞洒,绘着仙女的绫绢瞬间焦黑卷曲,转眼间,那座价值千金的“瑶光照雪”竟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
惊叫声、哭喊声霎时撕裂了欢庆的夜空。人潮如受惊的鸟兽般四散惊逃,若非天街足够宽阔,只怕顷刻间就要酿成踩踏惨剧。
原本正得意洋洋、指点着彩灯向华玥讲解其精巧机关的徐葮,顿时面如土色,张口结舌地瞪着楼下乱象,待回过神来,立刻声音发颤地疾呼:“快、快救火!疏散百姓!快——!”
沈宴适时上前,为他“解围”:“徐大人不妨先去处置急务。殿下千金之体,不宜受惊,下官在此相伴便是。”
徐葮惊得一头冷汗,酒意早散得干干净净,听得这话,恨不得作揖道谢:“殿下恕罪,下官、下官去去就回!”
他手忙脚乱地撩起官袍下摆,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楼去。本是天上掉下来的、在公主面前露脸的邀功良机,转眼就成了烫手山芋。若华玥殿下受惊或是不满,回宫奏上一本,他头顶的官帽怕是也戴不稳了。
他此刻只想立刻揪出罪魁祸首扒皮抽筋!
待徐葮离去,沈宴便微微一颔首,侍者立刻无声退下,并细心地为二人将观景台的门掩上一半,既阻了风寒,也留了清净。
华玥凭栏远眺,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不定。她看着楼下奔逃哭泣的百姓,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面露真切忧色:“沈大人,这……这可会殃及无辜?”
沈宴侧立一旁,见她神情不似作伪,温声宽慰, “殿下且宽心。天街宽阔,街面皆铺置青石,火势难延。百姓虽惊,躲避却快。巡防营与京兆府的差役训练有素,顷刻即至。不会出大乱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仅容二人听闻,“臣自有分寸。”
华玥闻言,稍放宽心,复又俯身细细看去。她目力极佳,将楼下变故尽收眼底。虽有不少百姓随行观灯,但因彩灯周遭多是华服子弟携护卫同行,百姓被阻隔在外,不得近前。故而惊变之时,后方百姓反而因离得远,虽然受到惊吓,避让及时,疏散得极快。
最受惊扰、最为狼狈的,反倒是灯前那群方才还谈笑风生的锦衣子弟。
她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忽然凝在一处,轻呼道:“咦?华芷好像也在那边……”
华芷确实在场,且正处于马匹之前。
方才与华玥一番口舌交锋,虽只是寥寥几句场面话,却是她头一回在众人面前逼得这位骄纵的皇妹先行退场。她心中正自得意万分,连那个当众高呼对庄玉衡一见钟情的苏奚,在她眼中也顿时顺眼起来——家世如此显赫,却愿倾慕一个身无倚仗、身体破败的江湖女子,言辞恳切,情真意挚,岂非正是话本里才有的率真男儿?比京中那些只知趋炎附势、夸夸其谈的绣花枕头不知强上多少倍。
华玥离去后,苏奚又向着她感慨华玥市侩狡猾、不信真心,更句句说在她心坎上,让她飘飘然如在云端。周遭百姓投来的敬畏目光和隐约可闻的赞叹艳羡之声,更令她沉醉不已,只愿这万众瞩目的夜晚永不结束。
谁知车队行至天街中央,正待尽情展示“瑶光照雪”的绝妙风采时,竟横生如此变故!
那一声爆竹炸响来得极其突兀猛烈。拉车的骏马受惊狂躁,牵马的侍卫皆被甩开。华芷闻声回头时,只见马蹄高高扬起,裹着泥尘腥气,眼看就要朝着她的面门踏落下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双腿一软,便瘫倒在地。幸而那马蹄最终重重踏在她身旁尺许的地面上。但惊马躁动挣扎,猛烈牵动后方巨大的彩灯。灯体剧烈摇晃,内置的烛台倾倒,滚烫的烛蜡火油泼溅而出,绘着精美图案的绫绢灯面一触即燃,迅速蔓延,紧接着固定灯体的竹篾扎绳也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
长街之上,烈焰腾空,浓烟滚滚,方才的繁华盛宴转眼成了人间地狱。人们推搡奔逃,惊呼哭喊震耳欲聋。
华芷的护卫和侍女这才反应过来,惊呼尖叫着逆着人流拼命朝她冲来,七手八脚地想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拖起。京兆府的差役们也终于提着水桶、沙袋奋力奔来。
华芷惶然四顾,眼前尽是慌乱奔逃的人腿和刺目的火光,呛人的烟雾让她涕泪横流。她胡乱伸手抓着,也不知抓住的是侍女还是护卫的手臂,想挣扎着站起来逃命,偏生双腿软得如同棉花,使不上半分力气,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往后拉……
就在这时,那座燃烧的“瑶光照雪”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高大的骨架轰然倒塌!无数燃烧的碎片、灼热的琉璃玉片四散迸裂,灯体内残留的火油倾泻而出,遇物即燃,火舌猛地窜起数丈之高,烈焰灼人,热浪扑面!
“快跑啊!灯塌了!”四周的惊声呼喊几乎撕破夜空。
华芷虽被拖开一段距离,仍避之不及。几滴滚烫粘稠的蜡液泼溅在她裸露的手背和脸颊上,瞬间烫起一片水泡。飞溅的火星更是点燃了她繁复的宫装袖口和裙摆,锦缎遇火迅速焦黑卷曲,发出刺鼻的焦糊味,甚至燎焦了她几缕鬓发。侍女吓得魂不附体,徒手慌乱扑打,反而让火苗窜得更快。一名侍卫眼见不妙,一咬牙,抢过旁边差役刚提来的一桶冷水,对着华芷当头浇了下去!“嗤”的一声,白汽弥漫,火焰顿熄。几人趁机奋力将她拖拽到前方一处空旷地带。她这才险之又险地逃出火场最中心。
华芷“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手背脸颊刺痛难忍,精心描画的妆容被冷水、泪水、烟灰糊得一塌糊涂,珠钗歪斜,发髻散乱,昂贵的衣裙上又是水渍又是黑灰,还有烧破的窟窿,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所幸京兆差役与巡防营兵士确实训练有素,一面高声呼喝稳定人群、指挥疏散,一面奋力扑救残火、救助伤者,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将混乱的场面逐渐控制下来。
惊魂未定的华芷茫然四顾,泪水模糊间,忽见不远处一人安然伫立,正抬手整理着略微凌乱的衣襟——不是苏奚是谁!
混乱之中,苏奚凭借家传的功夫,反应极快,立刻闪转腾挪,远远避开了倾倒的彩灯和受惊的马匹。此刻的他,虽面色难看,惊魂未定,但衣冠依旧整齐,发丝未乱,竟是毫发无伤,与周围一片狼藉、哭号不止的景象格格不入。
华芷猛地想起,变故发生时,苏奚明明就站在自己身侧不足五步之处!他逃命之时,身手那般敏捷,却竟未想起伸手拉自己一把,哪怕提醒一声也无!
一股冰冷的怨愤瞬间冲散了恐惧和疼痛,她气得浑身发抖,再望向苏奚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深深的怨怼。
就在此时,徐葮带着大批巡防士卒气喘吁吁地奔至,额头冷汗直下,怒声大喝:“快!护住伤者!维持秩序!勿要践踏拥挤!”他一眼便瞧见了瘫在地上、模样凄惨无比的华芷,认出其身份,险些眼前一黑晕厥过去,心里连连叫苦,直骂晦气至极!
再看不远处衣衫整齐、仅受惊吓却毫发无伤的苏奚,徐葮眼神一闪,心里已瞬间有了脱身兼讨好的主意。
他一面命人小心翼翼、大张旗鼓地将哭啼不止的华芷抬起,火速送往太医院,务必弄得人尽皆知;一面则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正欲上前解释辩白的苏奚,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苏公子,眼下最要紧的是救治伤者、安抚百姓。至于这灯祸缘由何在,京兆尹衙门自会详查,秉公处置。公子且宽心。”
苏奚面色涨得通红,话到嘴边,看着徐葮那副公事公办、暗含警告的表情,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僵在原地。
而此时的观景台上,华玥正凭栏看得兴致盎然,眼见楼下乱局初定,好戏似乎暂告段落,她转身便要下楼去近距离瞧瞧华芷的狼狈模样,顺便再奚落苏奚几句。
却被沈宴微微抬手拦下。“殿下,”他声音清淡却有效地止住了她的脚步,“眼下若去,徒添口舌,反为他人作嫁。”
华玥仰头看着他沉静的面容,眼珠转了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冲着他俏皮地眨眨眼,将所有跃跃欲试都收敛起来,乖顺地“嗯”了一声,重新倚回栏杆,只是唇角那抹看好戏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不多时,徐葮处理完楼下残局,擦着冷汗,强作笑脸回来请罪:“殿下,沈大人,实在万分抱歉!下官失察,督管不力,才致生此祸,惊扰凤驾,实在罪过,罪过!”
沈宴不动声色,将手中一直把玩的青玉杯盏轻轻搁在几上,发出清脆一响。他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徐大人何须将过错揽于自身?谁人造的灯,何人驾的车,便是谁担责。殿下在此亲眼目睹全程,自有明鉴。”
华玥屈指在栏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正是!今日我遇见他们时,就好心提醒过,此灯招摇过市,须得小心。谁知他们竟将我的话都当作耳旁风!回宫后,我自会向阿耶如实禀明。他们这般肆意妄为,险些闹出人命,损及皇家颜面,惊吓百姓——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向父皇交代!”
徐葮闻言,心里一松——沈宴和华玥这是在给他开脱啊!
他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恳切:“殿下圣明!沈大人明鉴!下官惶恐,定当秉公执法,据实上奏。今夜便连夜修本,将此事前因后果、伤亡损失、涉事人等一一列明,天一亮便递呈御前!”
华玥笑吟吟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阑干旁,俯视着楼下渐次散去的人群和仍在冒烟的残骸,心满意足。
不愧是大沈!比沈周还阴险!
不必她亲自下场撕破脸,华芷的狼狈不堪、苏奚的失措无能,已足够成为未来数月京中最引人津津乐道的谈资了。这结果,远比她亲自骂上几句要痛快得多。
67 ? 剑芒炫鸾影 - 上
隔日便是除夕,宫中依制举行大酺盛宴。
华玥一早便兴冲冲入宫,缠着圣人共进早膳,顺势将昨夜街市风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待华芷生母哭哭啼啼前来诉苦时,圣人早已心生不耐,索性便命人打发回去。
然回头瞥见华玥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满是得意之色的明眸,圣人心中不由一软,叹道:“年关事繁,莫要再惹是非。”
华玥朱唇微嘟,娇声道:“女儿何曾惹事?昨夜沈大人还夸女儿端庄稳重,颇具天家风范呢!”
圣人闻言挑眉,罕见地露出好奇之色:“沈周夸你?”
“是沈宴,大沈大人!”华玥急忙纠正,“昨夜观灯时恰巧遇见的。”
圣人呵呵。
待华玥告退后,圣人命人呈上徐葮的奏折。细阅始末,得知受伤者多是些纨绔子弟,伤得最重的竟是华芷,又听内侍回禀说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心下更觉这群小辈无事生非,随手将奏折搁置一旁,转而处理其他政务。
到了晚间,大明宫内灯火璀璨,煌煌如昼。
麟德殿上,百官依品阶列坐,锦帷绣幕低垂,金炉焚香袅袅。殿中央教坊司乐工奏响《秦王破阵乐》,钟鼓齐鸣,笙箫震天。彩衣舞姬翩跹起舞,胡旋疾转,绿腰柔曼,水袖翻飞间尽显盛世气象。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驼峰炙、鲤脍、赤珊瑚、冷蟾儿羹……皆是人间至味。琼浆玉液斟满夜光杯,君臣举觞共贺新岁,殿内欢腾非凡。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文人墨客争相献艺,颂盛世、歌圣德,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此时,苏奚从容起身,朗声背诵了一首幕僚精心准备的七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圣人心情颇佳,随意颔首夸赞两句,对苏居永道:“苏卿有心了,当赏。”
若非昨夜闹剧,他本想夸两句“教子有方”,但突然想到自家女儿满身水泡尚在后宫哭泣,终究咽回了这句话。
苏居永尚在回味圣意,苏奚已深深一揖,扬声道:“臣谢陛下隆恩!然臣不敢求金银珠玉之赏,唯有一愿,恳请陛下成全!”
圣人漫应道:“哦?卿有何愿?”
苏奚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臣自闻庄女郎屏山义举,便心向往之。前日京中偶遇,更是一见倾心,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恳请陛下赐婚,允臣与庄女郎共结连理!!” 说罢,他撩袍跪下,姿态恳切。
话音甫落,席间霎时一静。许多目光下意识瞟向了太子方向。
自太子重赏庄玉衡,京中流言四起。众皆认定庄玉衡已是东宫之人,只因伤势未愈暂未入宫。如今苏奚公然求亲,岂非好戏即将开场。
太子听闻此言,神色尚算平静,只是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但华玥已经怒火中烧:杏眼圆睁,恨不得将手中金杯砸在苏奚的面门。正欲开口斥其趁人之危,却冷不防对上对面席位上沈宴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之意,让她生生咽回已到唇边的话。华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愤愤地将金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未待她再有动作,太子一系官员已自席间霍然起身,厉声反对,“陛下!此事不可!庄女郎独守屏山天险,昏迷月余才死里逃生,迄今病体难支,正需安心静养。苏公子此时求娶,恐惊扰庄女郎病体。且苏公子为遂私心,搅得满城风雨,丝毫不为庄姑娘名声着想,实非君子所为!”
苏家一党早有准备,立刻有人出列反驳:“此言差矣!庄姑娘有功于朝,正值婚龄,理当觅得良缘终身有靠。苏家门风清正,苏公子青年才俊,与庄姑娘正是天作之合。陛下赐婚正是天恩浩荡,或可冲喜祈福,助庄姑娘早日康复。尔等百般阻拦,莫非……是另有所图?”
那官员语带机锋,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太子,“莫非是太子殿下对庄姑娘有意?若果真如此,殿下只需明言,谁又敢与东宫争人?” 这话说得极其刁钻,无论太子承认与否,都会陷入尴尬境地。
太子只是沉下脸,没有着急出口反驳。他脑中想着的是今日午后,沈周随他入宫时,密陈的昨夜风波。
太子当时并没有太生气,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他虽然对庄玉衡极有好感,但是太医已确诊其脏腑积损,即便精心调养,也难以痊愈。更别提男欢女爱了。因此,他对庄玉衡的心思便冷却了许多。剩下的,也是一些怜悯之情。
但这么个东西,也来肖想庄玉衡!
太子着实被恶心到了。庄玉衡对他有恩,即便他不能娶了庄玉衡,也见不得她被别人糟践。
太子冷冷地呵斥道:“休得胡言!庄女于孤有救命之恩,孤感念于心,唯有敬重,绝无他意!正因如此,孤更不能容她病中再受滋扰!”
又一位官员起身声援:“苏公子口口声声说倾慕庄姑娘,可前日街市惊马,庄姑娘为避让苏家车驾旧伤复发,苏公子可曾有过半分愧疚?昨夜,又打着庄女郎的名头行事,惊扰百姓。这般行事,叫人如何相信苏家是诚心求娶?”
苏党立即反唇相讥:“张大人此言未免牵强!昨日意外谁都不愿见到,苏公子亦是受害之人。更何况,既然京都太医治不好,也可江南名医。苏家愿举全家之力照料庄姑娘,这份诚意天地可鉴!”
双方唇枪舌剑,含沙射影,殿内气氛陡然凝滞,乐声不知何时已停,舞姬们也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
此刻,沈周微微倾身,在太子身边,低语道,“苏家若得庄女郎,日后恐以其为筹码,陷殿下于不义。”只一句,太子眼神骤冷,霎时洞悉苏家用心——一旦庄玉衡成为苏家妇,将来任何与庄玉衡相关的风波都可能牵连东宫。
然而太子方才的话已出口,既否认了对庄玉衡有心,此刻若再强行阻拦赐婚,反倒显得心虚,更落人口实。
就在此时,沈宴缓缓起身,衣袂如云,气度从容,朝御前一揖。
“诸位大人,且听我一言。”他声音温润,面带微笑,仿佛未觉殿中剑拔弩张,,“在下以为,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庄姑娘正值芳华,若因伤病蹉跎岁月,实在可惜;而太子殿下仁德爱才,从未有纳庄姑娘入东宫之意。既然如此,诸位又何必争执?”
众人被他这么一说,有点吵不下去了。
苏奚未想到沈宴会出来给自己帮腔,顿时面露喜色。
太子那一系,也因为太子已经出口否认,也只好借机下台。
唯有一心攀咬太子好色的人有些不高兴,他们才不在乎庄玉衡嫁给谁,他们要做的是给太子扣个好色的罪名。
大殿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沈宴笑着道,“虽诸位都是好意,然需知庄女郎伤情沉重,非长年精心调养不可。寻常门第恐怕难以承担如此重责。”
苏奚忙道,“我苏家必尽心尽力,精心照料庄女郎。”
沈宴笑意更盛,“苏公子有心了。只是,庄女郎本来伤势就重,前几日又被苏公子的马车撞了一回,如今伤势更重。至今卧床不起。江南道距此千里之遥,舟车劳顿,苏公子想必不会让庄姑娘的病体经受如此折腾?苏公子若是真心想要照料她,是准备长留在京都吗?”
他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大有你若敢点头,我便欢迎你留在京中做质子。
苏奚这才知道沈宴的厉害,沈宴的问题,他答或不答,都是错的。顿时语塞,额角渗出细汗,求助地望向父亲,却只得到苏居永警告的目光。他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
沈宴轻描淡写几句便堵得苏奚不敢开口,华玥坐在一旁顿时扬眉吐气,只想拍手叫好。好不容易才忍住,只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步摇上的珍珠轻颤。
但为苏奚帮腔的官员不甘心地追问:“不知沈大人有何高见,能两全其美?”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挑衅。
沈宴从容回望,目光平静沉稳:“请问何为两全?”
“自然是既给庄女郎找一门好亲事,又能让她安心调养。”那人挑衅地回答。庄玉衡的伤势众人皆知,若是不进东宫,无论嫁给谁家,都得拿出个正妻的礼遇。由这么个伤病缠身的女子占了自家的位置,又不能主持中馈,又不能生儿育女,那不是结亲,而是结仇。
“哦,大人指的是这个。这个好办。” 沈宴转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沉稳:“庄女郎入京后,太子殿下仁德,特命臣弟沈周安顿照拂。臣弟行事细致妥帖,于医道也略有涉猎。既然诸位皆忧虑庄姑娘调养之事,不若请陛下将庄女郎赐婚于沈周。如此既全了庄女郎终身,太子殿下的托付也不致有失,岂非两全其美?””
满殿皆惊。一时间只闻烛火噼啪作响,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苏奚直接傻眼——沈周这等京都闻名的麒麟子,多少高门贵女求而不得,公主他都看不上,怎会应下这等婚事?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周,却见对方神色平静,根本瞧不出丝毫端倪。
连太子都忍不住侧身看向沈周,悄声问:“渊初,你若不愿……”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与担忧。他虽乐见庄玉衡有个好归宿,却也不愿勉强自己的左膀右臂。
殿中有人强撑着道:“小沈大人出身清贵,才华横溢,千挑万选都未有入眼佳人。如今娶庄女郎,岂非委屈?毕竟庄女郎的身体……恐怕……”话未说尽,意思却很明显——这样一个病弱之躯,如何能匹配麒麟子?
沈宴淡然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庄女郎乃有功之臣,舍身护驾,忠勇无双,岂可以寻常女子视之。太子殿下命沈周照顾她,这便是沈周的职责。为君尽忠,为友尽义,不容推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发问的官员,继续道,“若诸位觉得臣弟不堪此任,或是担心沈家照料不周,不如请陛下赐沈周一段长假,专司照料庄女郎,待其身体好转再回东宫效力。如此,既全了陛下爱才之心,也全了太子殿下仁德之念,岂非真正的两全其美?”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全了各方颜面,又让人无法反驳。你们不是要给庄玉衡找个好的,谁还能比我家弟弟更好?
太子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庄玉衡未落藩王之手,自己颜面无损;嫁给沈周,于庄玉衡确是良配,只是委屈了沈周;而藩王一党也暗自点头——只要庄玉衡不进东宫,他们的目的便已达到。且沈周需停职照料庄玉衡,等于削去太子一臂,实属意外之喜。至于庄玉衡本人意愿,在各方博弈中,反而无人真正关心了。
局势顷刻逆转,满殿之人或叹或思,心思各异。唯圣人轻轻一笑,转望沈周,目光深邃:“渊初,朕若赐婚,你可觉得委屈?”
沈周自席间起身,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神色恭谨却毫不迟疑,朗声道:“臣,感念陛下隆恩。能得配庄姑娘,是臣之幸,求之不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圣人笑了起来,“适逢佳节,如此美事,朕自当玉成。”
殿内一片欣然。
唯有苏奚面色煞白如纸,拳头紧了又松,终是无话可说,颓然归座,猛地灌下一杯冷酒,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宴乐再起,丝竹管弦之声重新弥漫大殿,舞姬翩跹的身影再度吸引众人目光。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与欢腾。
然经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殿中许多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歌舞美酒之上。璀璨灯火下,暗流愈发汹涌。圣人的目光掠过席间众人,在几个藩王使臣的脸上稍作停留,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藩王的爪牙已伸至御前,粉饰多年的太平,因一场赐婚引发的风波而土崩瓦解。
一切终将开始。
68 ? 剑芒炫鸾影 - 中
宫中宴罢,百官始散。
沈氏兄弟并肩出殿。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们道喜。兄弟二人春风满面、客气回应,让那些有心试探的人毫无所得。
也正是因此,他们走得比别人都慢了些。好不容易等那些品级高出他们一头的宗亲官员们都离开了,他俩相视一笑,正准备快步离开,忽听得后头有人娇声呼唤:“小沈大人!”
众人循声一望,却见华玥公主快步追来,她的披风裙摆翻飞,竟然是不顾仪态。众人这才想起,最近京中还有一段风流韵事,男女主角正是沈周和华玥。而今晚,大沈请旨给弟弟赐婚,除了他高呼的“为君尽忠”之外,是不是因为不喜华玥的浪荡名声,所以才棒打鸳鸯。宁愿要病秧子庄玉衡,也不要华玥。
许多官员都想起了这关键,纷纷屏息偷看。
华玥一到近前,仰头看着沈周,眼睛亮得像星子,声音压低却难掩兴奋:“知道你主意多,没想到能做得这么漂亮!我看苏奚那狗东西脸都绿了。什么时候成亲?快些快些,我可等着替阿衡撑腰呢!”
沈周一怔,随即失笑,郑重一揖:“谢过殿下美意。只是……此事,还要看阿衡的心意。得她点头,才算数。”
华玥撇嘴,却又认真道:“哼,不管她何时出嫁,她都是我的人。我便是她的娘家人,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饶。”
沈周目光微敛,拱手再行一礼,声音低沉而真诚:“殿下义重,沈周铭记于心。”
旁人只见沈周连连作揖,不由猜测两人正在如何交锋,却不知他们言辞之间满是护持。
沈宴余光扫到众人表情,心中自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不由暗自好笑。但是两人居然没撕扯起来,岂不是太让众人失望。
他笑着开口,问沈周,“你一会儿去哪里?”
沈周略一迟疑,但还是道,“今夜是除夕,我……”
他的话被沈宴截住。沈宴淡声道:“你还是快些回去照料阿衡,家中每日都聚,不差这一日。父母那边,我自会代你问安。不过……”
沈宴微微一顿,华玥正站在一旁,有些话他不好说的太明白,“庄女郎不是寻常女子,苏奚亦是前车之鉴。”
沈周握着圣旨的手不觉一紧,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向兄长深施一礼,便快步离去,在宫门处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华玥眼巴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既高兴,又微微失落。与沈宴并肩行至宫门外,她几次欲开口攀谈,却一时不知如何启齿。
沈宴似乎未察觉她的窘迫,温言道:“殿下今夜反应机敏,可圈可点。不过,往后还是少些出门为宜。苏家谋图阿衡不成,未必不会将目标换成他人。殿下乃圣人最疼爱的女儿,若他们有此意,殿下怕是他们的第一人选。”
华玥一愣,脱口而出:“我的名声都烂成这样了,他们还能挑我下手?”
沈宴是什么人,听闻此言,他眸光一闪,唇角微勾:“看来方才是我夸得不够。殿下不但机敏,而且未雨绸缪,敢自污名声以自保,果断而大胆,连我都自愧不如。”
华玥心头如有鹿撞,耳根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走到宫门处,两人分道。沈宴恭敬地与她道别,请她登车,然后才转身进入沈家的马车。
华玥登上自己的车撵,却忍不住不时掀帘外望,直到沈宴车影分道远去,她才放下窗帘静坐失神。骑马随行、守在车撵两侧的春漪与冬翌对视一眼,俱看出了端倪。他俩虽背着“面首”的虚名,对华玥却并非男女私情,此刻心头却生出一股隐隐担忧:自家主子也算得上是奇女子,若是看上了寻常人家的公子,那还罢了。可是对沈宴真的动了心,日后怕要添出许多波折。
夜色如墨,寒风卷过庭前的石阶,发出簌簌轻响。沈周快马加鞭赶回府邸,玄色斗篷上凝结着细碎的寒霜。这一路上,兄长的提醒反复在他脑中回响:"庄女郎不是寻常女子,苏奚亦是前车之鉴。"
他本不是自负之人,更知兄长向来不会无的放矢。这短短一句,却如利刃,划破障目一叶,自入耳起便让他的思绪翻涌不止。
翻身下马,他将缰绳交予侍从,快步穿过庭院,却在后院门前蓦地停住。方才在宫中的胜利喜悦未出宫门便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是的,他可以凭借旧情接近她,用圣旨取得婚约,可以用焚息决将她留在身边,但这些能困住寻常女子,但并不能困住他。他所有的殚精竭虑,总有一天会成为她离开他的理由。自己竟还一度为此欣喜,真是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汹涌的情绪,这方才轻叩房门。
室内只亮着一盏琉璃匣灯,暖黄的光晕在纱帐间流转,映得庄玉衡的面容愈发苍白脆弱。她浅眠,加之体内残存的药力作祟,早在听见院门开启声时便已醒转。
"怎么还没睡?"沈周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带着夜露般的凉意。
庄玉衡侧卧在锦衾间,唇角浅浅一弯,"白日里睡多了,现在反倒睡不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心知肚明。药浴虽见成效,药性霸道难驯,残余的灼痛依旧在她经脉中窜行。今夜无他在旁分散注意,那痛楚只会更明显。
沈周进屏风换下朝服,圣旨放在案上。他凝望良久,终以披风将其掩去。那是梦寐以求的赐婚,却在此刻显得沉重。兄长的提醒冷冷浇下,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她不是那些困于深闺、以夫为天的女子。她是庄玉衡,是那个敢独守屏山、与千军周旋的庄玉衡。若她的心不在他身上,这些他苦心谋划的束缚终会适得其反,成为她离开的理由。
这几日的相处,对他而言美好得如同幻梦。无论她是躲着他、对他生气、还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他的治疗与照顾,都让他甘之如饴。他开始习惯每日为她施针、喂药,习惯她偶尔流露的依赖,习惯她偎依在怀中的体温。
可越是沉醉于这美梦,就越是害怕醒来。他想起她在齐行简庄园中连夜出走,想起她提到和庐山时眼中的光彩。若她痊愈后执意离去,他该怎么办?用圣旨强留她?用恩情威胁她?
不,他做不到。为了她,他甘愿退让,甘愿忍耐,甘愿放下所有骄傲。可若她真的要走,他甚至都不忍心强留,可是他怎么办,他自己要怎么办。
沈周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在颤抖。他闭了闭眼睛,不能这样下去,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
当他重新走出时,已换上素色常服。庄玉衡倚在迎枕上望他,真心觉得这般的他比朝服加身时更让人心动——墨发半散,衣襟微松,平添几分慵懒风流。
"怎么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的僵硬。
沈周在榻边坐下,伸手下意识地给她掖好被角,“今夜苏奚在御前请旨,要求圣人为他和你赐婚,说要带你去江南道。"
庄玉衡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然后呢?"
有他在,苏奚岂能得逞?
“兄长说了几句,让他自讨没趣。”沈周唇角一抹冷意,却很快隐去,手指缓缓拨开她颊边碎发,神情格外郑重。
“阿衡,”他的声音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认真,“你会恨我吗?”
她一怔,还未来得及答话,又听他自嘲般道:“他想娶你是妄想,那我呢?我想与你相守一生,是不是同样的妄想?”
他的目光太过沉重,庄玉衡竟有些不忍直视。
烛火微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若不是你别无他法,你是不是也会厌恶我这般强取豪夺?"他的声音难掩脆弱。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沈周,只是一个患得患失的普通男子。
庄玉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她的沉默让沈周的心不断下沉。
他惯于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所有不好的猜测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将他淹没。所有的不安再难压制。他高大的身躯不自觉地弓起,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意。那些深藏的不安与恐惧再也无处遁形,明明白白地写在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他连呼吸都是痛的。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默吞噬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就这么喜欢我?"庄玉衡的声音很轻,却像春风般拂过他紧绷的心弦。
沈周几乎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深吸一口气,本能地蹭了蹭她的掌心。紧绷的身躯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放松,却又立即重新绷紧,仿佛生怕这温柔只是她不忍的安慰。
庄玉衡的手轻轻一带,他便顺从地俯身,前额抵上她的眉间,呼吸交融。
"想知道答案吗?"她轻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唇畔。
想,可是他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如果是最糟糕的答案,他可以当做不知道,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别说了",庄玉衡却已微微偏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却让沈周的心猛地一颤。他日夜渴求的人正在吻他,以如此珍重的方式。
"若我的答案不是你要的,"庄玉衡贴着他的唇瓣低语,"你还会让我吻你吗?"
"会。"沈周将她的手紧紧压在自己心口,急促的心跳仿佛要跃入她掌中。他根本无法压抑对她的感情,那不受他的理智左右。只要她愿意,他就是她的。
庄玉衡感受着手心下狂乱的心跳,自己的心也跟着快了几分。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道:"若我不喜欢你,你又怎么可能触碰到我分毫。"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沈周脑中炸开。他怔怔地望着她,眼底渐渐泛红。
"所以即便你达成所愿,也不会离开我,对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庄玉衡凝视着他情动的眉眼。这个一向清冷自持的男人,此刻为她露出这般模样,让她心头软成一片。
"不会。"她轻声应道,指尖抚过他泛红的眼尾。
沈周的眼睛瞬息模糊。他近乎贪婪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再说一遍……说你不会离开我,说你心里有我,喜欢我,钟情我说你非我不可。"
庄玉衡失笑,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贴近他几分:"话真多。"
余下的言语尽数淹没在热烈的吻中。沈周再也抑制不住,唇舌急切炽烈,所有克制与清冷顷刻瓦解。庄玉衡温柔地回应,指尖轻轻探入他散乱的墨发间,似在抚慰,又似在牵引,将他从失序的边缘一点点拉回。但这份安抚非但没有平息他的情绪,反而让他更加渴望。
刚换上的衣袍,尚未来得及沾上他的体温,便被急切地扯落。他死死缠住她,炽烈的吻一寸寸落下,带着近乎疯狂的执念——如果可以,他恨不能将她吞入血肉,与自己合而为一,这样就再也不会失去。
烛火摇曳,光影在纱帐上交错,幻化成一副剪影:两人紧紧相拥,纠缠重叠。
69 ? 剑芒炫鸾影 - 下
夜已深,京都的风雪仍未停歇。
苏居永带着苏奚回到京都暂居的府邸。虽然已是深夜,但两人都没有什么睡意。厅中灯火摇曳,映照出父子二人截然不同的神情。
苏奚烦躁地踱来踱去,眉目间写满了颓丧。
而苏居永则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斟茶,“这都折腾好几天了,还不消停点?”
苏奚猛地停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父亲,我……并非全是因那崔玲的吩咐。” 他抬手按住心口,只觉得那里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乱又扎心,“庄玉衡——她的名声,她的传说,我早就听过。那日一见……”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是真的心生向往。”
苏居永注视着他,眼神中既有无奈,又有失望。许久,他才叹了口气:“真心?就算我信你是真心,你觉得今晚还有第二个人会信?你可知,你砸的不仅是你自己的姻缘,还有圣人对苏家的信任,我苏家在朝堂上的立足之本!还有,京都这边的事,尚可以你年少慕艾搪塞过去。但藩王那边你可是信誓旦旦是一定能成事的,如今你要如何向藩王交代。”
提及“藩王”二字,厅中气息骤冷——
其实,朝廷如今大大小小的藩王也有二十多位。多数不得势,被当地的官员拿捏在手里,那日子过得,连殷实的乡绅都不如。见到安王这样的异姓王,头都不敢抬。
但得势的藩王也有。其中,势力最强大的,就是崔玲的生父,怀王。
怀王乃先王宠妃所出,自幼聪慧,深得帝心,是在先帝膝上长大的。昔年储位之争,他终究没能争过圣人,却仍获封广阔封地与军权,以安其心。怀王素有贤德名声,礼贤下士,工于城府。
而与他投契的还有两位藩王。
一个是泰王,封地于泰南。泰王按辈分来说,其实是怀王的叔父,到泰王这一辈,其实应该降等。但是泰南乃是朝廷西南之门户,泰王的军队多年镇守于此,威慑蛮夷。若是泰南有风波,朝廷都不安稳,因此圣人才特允这一辈的泰王等级不降。
第三位得势的藩王是寿王,是圣人和怀王的亲兄弟。他的母亲难产而死,但是娘家势力太大,所以还在襁褓中便有了封号,自小就在母舅家中生活,活脱脱一个混不吝。但正是因为舅家庇护,他平平安安活到了成年。
怀王一直拉拢着他,而他也甘愿作为怀王的马前卒。清溪谷的那些事情里,都少不了他的手笔。
而崔玲,便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却又奋力挣扎的棋子。其母是王府中的舞姬,因颜色有过一段时间的宠爱,但怀孕之后加之生的女孩,便再无宠爱。连带着崔玲在府中过得都不如一个有点小权的下人,无封号无倚仗,到十岁都没能见怀王的面。后来还是极偶然的机会,遇到了怀王。怀王觉得她颜色姣好,问了才知道是自己的亲女。
崔玲抓住了时机,自告奋勇说要为怀王府尽力,这才进入了怀王的探子府,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崔玲,想要搏得父亲一丝微末的关注。她虽有心挣脱命运,勤奋读书、习武,但终究不是最出色的。所以,在一众任务之中,她挑中了和庐山,成为外门的仆役,只盼有朝一日,能所图有成,能成为幼时她所羡慕的那样的人。
这个角色太寻常,寻常得太真实,太符合她。要不是庄玉衡,她还真的就做到了。
她所渴望的、日夜精心策划的,全在一夕之间毁在了庄玉衡的手里。她对庄玉衡的恨,早已超越了任务本身,只要想到庄玉衡还活着,她便夜不能寐,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庄玉衡。但谁知她的坚持,竟然碰壁,连带着怀王的势力都受了折损。她若是就这么转回怀王府,等待她的绝不会有好日子。她骑虎难下,不得已打着怀王的旗号找上了苏奚。
而苏奚这个傻子,眼高手低,空有听着几句吹捧便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不过,就是这样的人才是她的好棋子。而今夜,她也等在苏家,就等着苏奚给她带来好消息。
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崔玲立刻挺直背脊,端起案上早已冰凉的茶水,微笑从容地等着来人进来。
苏奚看她摆着架子端坐在上首,不由面色一沉。什么东西,也敢一直在他面前摆架子。
崔玲压下心中的急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事成了?”
她脑海中已预演了无数遍庄玉衡沦为阶下囚后,她如何一点点碾碎其骄傲的场景,光是想象,就让她激动得指尖发麻。
苏奚一言不发,重重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这个动作让崔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失败了。"苏奚终于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失败?"崔玲的声音瞬间拔高,伪装出的从容荡然无存,"你当初是怎么信誓旦旦保证的?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苏奚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燃烧:"你以为我想失败?沈宴问我,庄姑娘病重不能移动,我是不是要长期留在京中照顾她!"
“她怎么就不能移动了?从屏山到京城,她不是跑得挺快的吗?”崔玲差点尖叫起来。庄玉衡怎么就不能移动了?她不但能移动,还能出手救人,还能出手杀人。要不然,她那些死在齐行简庄园里的人都是怎么回事!
苏奚冷笑,“要不,你去跟沈宴当面说啊!”
崔玲气结,她若能现身人前,何必倚仗这个草包!她强压怒火,试图挽回“然后呢,你就这么放弃了!”
“不然呢?”苏奚嗤笑,“你还准备让我在京城当质子?”
“沈宴这么说,你就怕了?不行就在京都住两个月,等到来年风暖花开,你借着带她去江南养病的理由,不就能脱身了!”
苏奚哽了一下,他当时心慌意乱,根本没想到这一步。只是听说有可能被扣下来当质子,他就慌了。
崔玲见苏奚没回话,更生气了,“你该不会被人家一句话就吓得不敢作声了吧!说不定沈宴只是为了试探你而已。你赶紧找个机会,再请求赐婚。”
“晚了。”
“什么晚了!”崔玲听得头皮发麻。
“沈宴说是有两全其美之策,替自己弟弟请旨赐婚。如今圣旨都下了。”
“什么?!他弟弟?沈周!?”
“对。你安排的那些帮腔的人,一直说要给庄姑娘找个如意郎君,不要虚度年华。结果沈宴抛出了自己弟弟小沈大人沈周。他们一个个居然还替沈周惋惜上了。散宴的时候,那一个个恭喜的模样,恨不能连夜上赶喝喜酒。”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崔玲的理智,“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大放厥词,苏奚怒极反讽:“你一个贱婢生的,费尽心思才得了个庶女身份,没封号、没宠爱,不过狐假虎威,仗着藩王的大旗耀武扬威罢了。可实际上,你自己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吗?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不愿相认的庶女,除了躲在暗处耍弄阴谋,还能做什么?以后再开口之前,好好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刺痛了崔玲最深的伤口。崔玲目光骤寒,语锋如刃:“至少我敢搏一搏父亲的垂怜。倒是你——连一桩婚事都办砸,你还有什么用?”
苏奚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轻蔑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语气轻蔑如视蝼蚁,满是恶意地低语,“我再没用,我爹都会给我撑着。可你呢,你以为你爹会替你出头?我是娶不成庄玉衡。但你信不信,只要我爹一开口,你爹就会把你洗干净、脱光了送到我的床上。到时候,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让你伺候谁,你就得伺候谁。到时候,甚至还不如你那个低贱的娘。”
这赤裸裸的羞辱和残酷的现实,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狠狠捅进崔玲的心窝,将她最后一点伪装和尊严剥得干干净净。她猛地推开苏奚,踉跄着冲了出去。
惊恐、愤怒、挫折,让她恨不能杀人。但是,她狐假虎威可以,真的对苏奚动手,哪怕她弄破了苏奚的油皮,苏居永都能凌迟了她。
崔玲失魂落魄地回到城郊私宅,径直走向阴暗的地下室。石阶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药草混杂的气息。黎安被铁链锁在墙角,旧伤未愈的脸上带着淤青,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清亮。
看见黎安,崔玲就想起了庄玉衡。不由得心中怨毒翻涌。她需要发泄,需要证明并非只有她一人活在泥泞里,“你那好师姐,为了报仇,不惜以色侍人。费尽心思想爬太子的床,虽然没成,如今总算是爬上了东宫宠臣沈周的床榻。沈周,耳熟吗?就是你们和庐山的那位小师叔吧。两人还隔着辈分呢!什么江湖侠女,原来也不过如此。”
黎安心中一震,他早知沈周身份不凡,却未料到竟是东宫近臣。想起当年清溪谷之行,小师叔不自觉在师姐身上驻留的目光。然而,这震惊很快化为一种复杂的释然,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
“你笑什么?”崔玲一脸不解,“她根本不在意你,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一样追名逐利,所有你认为的、她拥有的、好的东西,她都能拿去交换的。黎安,回头看看,看看我吧。我们才是同病相怜,互相扶持的人啊!”
黎安止住笑,抬眼看她,目光澄澈而锐利,洞穿了她的一切虚伪,“你是我一切苦难的根源,所有不幸的罪魁祸首,你是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地说出这些话的!”
崔玲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愤怒交织攀升。她强自镇定,扶额发出几声尖锐的冷笑,“我们走着瞧。你觉得她各种好,我各种坏。可是,只要在京都打滚,就没有不脏的人。我们打个赌,而且我一定赢。”
黎安冷冷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个世上,有雷霆闪电,有山川河流,有飞禽走兽,有花鸟鱼虫,怎么可能最后都一样。
70 ? 帛裂春宴惊 - 上
新岁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帷帐上漾开朦胧的金晕。
庄玉衡懒懒地翻了个身,才一动弹,便不由皱眉,停了下来,轻轻吸了口气。
“醒了?”沈周早已睁眼,将她搂在怀里,“还好吗?”
庄玉衡再大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支支吾吾,“还好。没有药浴疼。”自受伤以来,她夜夜如卧冰窖,四肢寒凉,已是许久未曾被这般暖意唤醒了——无论这暖意是源于他火热的怀抱,还是昨夜那场生涩的探索,于她而言,皆是生机。
沈周盯着她发红的耳尖,一颗心几乎化成了春水。
昨夜种种,半是情难自禁,半是迫不得已。藩王利爪已现,圣人案前风雨欲来;而她的伤,也不能再拖。“我并非想以此留住你,”他低声解释,耳根微热,“那些…双修的门道,我亦需摸索,怕自己莽撞、伤了你……我,亦是头一次。”
庄玉衡满脸通红,“闭嘴,不准说了。”
沈周原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她这样,反生了逗弄之心,贴在她耳畔,“我以前无名无分,不好唐突。现在有名有份、名正言顺的,为什么不说。”
庄玉衡转了身,背了过去。但身体的异样疼痛,让她又皱起了眉。
沈周贴了过去,手掌带着温厚内力,一寸一寸地按过她的腰肢,“哪儿疼,我帮你捏一捏。”
庄玉衡哪里好意思,拍他的手背,“罪魁祸首,老实一点。”
她一动,沈周就有些忍不住,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怎么不老实?我真的是在摸索学习,我想做的……都忍着,一点都没敢做。你还说我不老实!”
庄玉衡翻身坐起,抽出迎枕砸他,“闭嘴,不准说了”。
沈周揽着她的腰,挤着她,任由枕头软软地砸在身上,笑个不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檀在门外禀报:华玥府上派人来请,公主殿下邀您二位晚上赴府中小宴,共贺新春。另外大爷也派人来传话,让您有时间尽快回府一趟,有事相商。女郎有伤在身,修养为宜,不必奔波,都是一家人,不久便会见面,不用因为虚礼而折腾。
沈周回他知道了。然后对庄玉衡道,“你好好歇着。我回府中一趟。中午应该会在那边吃,你不用等我。也不用考虑那些虚礼。爹娘那边,我自会处理好。”
庄玉衡索性躺下,再睡了个回笼觉。等她醒来时,沈周居然回来了。
“你不是说中午在那边吃吗?”庄玉衡有些奇怪。
沈周笑了笑,“爹娘说,家中那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所以让我回来陪你。这些菜肴,也是家中特地给你准备的。二老让我带回来,让你尝尝。我让青檀去再热一下。”
庄玉衡却看得出来,他归来时,神色间有些迟疑。似有什么举棋不定。“说吧,什么事情让你为难?莫不是,你父母不喜欢我?”
“不是。”
这桩亲事别人看不明白,自己父母怎么会看不明白。自家的儿子自己最清楚,明里暗里说过无数次沈周的亲事,沈周都拒绝。怎么会任由大儿子乱点鸳鸯谱,除非说,这鸳鸯谱是小儿子自己写出来的。
他肯娶,家中就觉得神明庇佑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要不是沈宴拦着,沈家夫妇都准备亲自过来看看庄玉衡。
沈周怕引起庄玉衡误会,凑到庄玉衡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下连庄玉衡都面露尴尬,“啊,这太牵强了吧。回头……多不好意思啊。”
这时,青檀来禀:华玥殿下派人来说,她早上思虑不周,庄姑娘伤势未愈,不宜惊动。今夜的宴请,郎君一人前往即可。
庄玉衡皱眉,“你怎么把她也扯进来了?”
沈周摇头,“我没有。”
华玥跟阿衡的交情是一回事,但她做事顾首不顾尾、错漏百出是另一回事,他怎么可能扯上华玥。
庄玉衡还在琢磨这事,被沈周拉起来,“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开始练功。而且,下午母亲还派人过来给你量体,嫁衣什么的都得准备起来。”
此言一出,落地有声,庄玉衡方真切觉出,自己,是真的要嫁人了——
暮色渐浓,公主府的灯火早早点起,门前一片明亮,府内红纱灯笼一排排垂挂,照得廊下光影浮动。殿中香气氤氲,丝竹声从屏风后传出,充满了佳节的热闹气氛。
华玥正在花厅跟女宾们闲话,笑意盈盈,玉钗微晃。
她平日里便是三教九流什么朋友都有,今日特地广撒帖子,遍邀宾朋,因此估计京城不会有第二个地方比她这里更热闹。
而且,来客不光有宗室豪门弟子、京中贵女、年轻官员,便是沈周和齐行简这样的人也是座上嘉宾。
华玥瞧着格外得意,任谁都看不出她此刻心中忐忑。
她一眼扫过宾客席间,沈周与齐行简的席位紧靠着,两位都是风神俊逸,引得许多少女暗暗窥望。
华玥想到一会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心中也没底,她深吸一口气,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开席吧。”
“除夕甫过,新岁伊始,正该相聚一笑。”华玥举杯,笑声清亮。众人纷纷应和。这席间没有长辈在,即便是沈周和齐行简也不曾摆脸色,因此酒过数巡,席间渐渐放松,言语也放肆起来。
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华服青年,醉眼朦胧,捧着酒樽上前,笑道:“小沈大人,我敬您一杯。我真的佩服您,对于圣人忠心不二。那位庄女郎,虽说有功,但据说形容丑陋,言行粗鄙,不过一介莽妇,如何匹配您这等麒麟子?您为了圣人,居然二话不说,就娶了……”
此言一出,莫说沈周愣了一下,左右的人都愣住了。
齐行简的酒杯一顿,眉峰骤冷,“放肆!”
那青年酒意上头,见齐行简出声反驳,反而更大声了,“齐世子!在下是为小沈大人不平!谁都知道她病骨支离,朝不保夕。小沈大人娶了她,何异于迎娶一樽药罐——我这可是一片善意,替小沈大人打抱不平!”
“喝多了就下去歇歇,免得明日后悔。”沈周的声音不高,却冷得人骨头发紧。
然而,齐行简已然端起酒盏泼在了那青年的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说她?”
沈周伸手按住了齐行简,“世子,算了。何必与醉人计较。”
齐行简怒极反笑:“这便是你说的照料?任她受此折辱,你倒坐得住?你既不管,我来管!”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踹翻那狂徒。沈周起身欲拦,齐行简反手一拳已至面门!刹那间,拳风激荡,案倒杯倾,满场惊哗!
齐行简拳风带怒。沈周被逼得后退数步。那一瞬,他甚至觉得齐行简的眼神冷得几乎不像在演戏,似乎真有几分怒气掺在其中,“世子?!”
齐行简面色难看地盯着沈周,似乎在发作的边缘,但又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冲动。
华玥神色一变,猛然起身,“住手!”她的声音压过笙箫。侍卫上前拦阻。
齐行简收势,冷冷一拂袖,衣袂翻飞,转身而去。
华玥连忙查看,发现血迹从沈周的衣袖洇了出来,“小沈大人,你受伤了。”
场内人人愕然。似乎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周只用衣袖一卷,盖住了伤处,淡淡一笑:“不小心蹭了一下,无妨。殿下,今日我尚有一些事情未料理,就先告辞了。”
华玥不好再留,便亲自送他离开。待她再回到宴席,语带警告,“佳节欢宴,偶有失态无妨。只是,若让本宫听闻谁在外头嚼舌根……”
可这样的警告,不但起不到制止的作用,反而推波助澜。
隔天,崔玲就得知了宴上冲突的消息。别人不知道齐行简跟庄玉衡的过往,可崔玲就是当事人,前后两批人手,上百人都栽在了齐行简的庄子上,迄今她都无法跟父亲交代。如今,齐行简跟沈周没有新仇旧怨,却突然动起手,甚至把沈周打伤,这说明什么。
她眼底蓦地亮起一抹亮光。局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论出于何因,只要这两人有了嫌隙,便是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