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朝野
马车碾过誉王府门前的青石路,在沉沉夜色中停下。
陆簪先一步下车,侍立在一旁,待誉王踩着脚凳下来,她才上前一步,轻声道:“父王,天色已深,您好生歇息。”
誉王停下脚步,在府门悬挂的灯笼下,侧首看向她。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持重的神色:“你很得陛下欢心,不错。”
陆簪垂眸:“儿媳愚钝,不过是谨守本分,在世子爷远行之时,替他略尽孝道,亦是替王爷向陛下略表忠心罢了。”
誉王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很会说话,怪不得陛下喜欢你。”
陆簪只是微微抿唇,并未接话。
正当她以为对话即将结束时,誉王却忽然又问了一句:“无羁和你通过信吗?”
陆簪抬眸,迎上誉王的目光,坦然道:“只通过一封家书,信中说大军已顺利抵达边关,一切安好,让家中勿念。”
誉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道:“嗯,回吧。”说罢,便转身,由早已等候在旁的长随提着灯笼引路,向自己的院落方向走去。
陆簪对着他的背影福了福身子,随后也带着乐平与清平,走向自己院落。
许是宫中那顿晚膳用得略多,誉王半夜里竟突发身体不适,惊动了整个王府。
陆簪身为儿媳,自然不能安枕,听得外间动静,她即刻披衣起身赶往主院。到得院门外,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隐约传来低语和王妃温和的安抚声。
她没有贸然进去,只在廊下向出来回事的管事嬷嬷询问:“父王可要紧?太医请了吗?”
嬷嬷忙道:“回世子妃,已经着人去请太医了,王爷只是有些积食,王妃正在里头照看着。”
正说着,王妃从内室走了出来,看到陆簪,摆了摆手:“你父王无大碍,太医稍候便到,这里有我,你回去睡吧。”
陆簪见王妃如此说,便不再坚持:“那儿媳便不打扰父王休养了,母妃也请多保重。”
王妃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开。
陆簪和侍女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行至一处连接主院与偏院花园的月亮门附近时,迎面走来一队换防的护卫。
陆簪侧身避让,目光无意之间扫过这些护卫,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队伍末尾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与寻常王府护卫无异的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低头跟着队伍前行,月光与远处廊灯的光线交织,恰好照亮了他小半张侧脸。
是明儿!
几乎就在看清的瞬间,陆簪便做出了决定——
“站住。”她开口,带着世子妃应有的清冷与威严。
那队护卫闻声立刻停下脚步,转向她,抱拳行礼,末尾那个身影,似乎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动作也略显迟疑。
陆簪的目光径直落在他身上,缓步走了过去。
乐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那低头的护卫说道:“抬起头来,给世子妃瞧瞧。”
明儿身体一震,这才不得不缓缓抬起头,转向陆簪,但目光依旧垂落在地,不敢与她对视。
借着近处廊下灯笼的光线,陆簪看得愈发清楚。
那张脸,确实就是明儿。
陆簪曾有过女扮男装的经验,对易容改扮的细节格外敏感,她的目光扫过明儿的下巴,果然发现了一线细微的痕迹,是鱼胶粘贴胡须时留下的破绽,若非凑近细看,又早有怀疑,确实难以察觉。
“我们之前见过吗?”陆簪开口,“我怎么瞧你,如此眼熟?”
明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刻意压低了嗓音,使其听起来粗哑许多:“回世子妃的话,奴才粗鄙之人,日日在这府中巡夜值守,许是您偶尔路过,打过照面。”他说话时,始终不敢抬眼。
陆簪听得分明。那宫女明儿细声细气显然刻意伪装过,而如今的护卫声音粗哑,显然亦是经过伪装的。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偏头,仿佛在仔细回忆:“是吗?”
明儿声音更低了:“许是您记错了。”
陆簪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释然般轻轻“哦”了一声:“许是夜里光线不明,我看岔了。你下去吧。”
明儿如蒙大赦,躬身道:“谢世子妃。”随即和一众侍卫一同转身离开,队伍消失在花园小径的拐角。
陆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您真见过他?”清平在一旁问道,乐平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陆簪收回视线,缓缓摇了摇头:“许是看错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自己的院落走去,心中思绪难平。
日子并未因这深夜的惊鸿一瞥而停滞,依旧按着它既定的轨迹,滑向年关,又缓缓走向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
府中张灯结彩,祭祀祖先,宴请宗亲,往来拜贺。
陆簪作为世子妃,里外打点,应对酬酢,日子过得平淡,却不无聊。
表面上,她端庄贤淑,让人无有不赞,内里却时刻绷紧心弦,留意着府中和宫中的动静,梳理着宫中朝堂传来的信息。
而开年第一道惊雷,无非是——贵妃崔氏,失宠了。
贵妃的脸疾始终未愈,即便红肿消退,留下的褐色痘印却连成片状,在原本光洁如玉的脸颊上显得触目惊心,贵妃性情愈发焦躁,闭门不出,连皇帝都许久未见,但正因与皇帝许久未见,据说那日皇帝起了兴致,想见见久未露面的贵妃,未让人通传,径直去了漪澜殿。
彼时,贵妃正在寝宫内,由宫女伺候着敷药,皇帝到后,恰好见到贵妃满脸药膏斑驳的模样。具体的场景无人细述,传闻只说,皇帝当时惊得连连后退数步,一句话也未说,转身便走。
自那日后,皇帝再未踏足漪澜殿,也再未提及贵妃。
昔日门庭若市的宠妃宫殿,迅速变得门可罗雀,与之相对的,是周美人与王贵人等一批容貌鲜妍的妃嫔圣眷渐浓。
恰好崔将军之子惹事,竟因狎妓,与礼部尚书家的小儿子起了争执,最后竟把人的腿给打断了,此事惹得陛下震怒,下令将崔将军之子关了起来,发配流放。
据说崔将军不满陛下手段严苛,大放厥词,传到陛下耳朵里,崔将军也被判罚。
誉王妃将这些闲话说给陆簪听时,陆簪面上一片平静,心中却无比畅快。
无人知晓,她便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深夜无人时,她也曾朝着宋家老宅的方向叩首再拜,只盼爹娘和兄嫂能知晓,她正在为他们报仇雪恨。
可她忽略了,她还是太过年轻,纵有智慧可以运筹帷幄,终究少了纵观全局的眼界。
贵妃失宠,意味着后宫的平衡被打破,前朝以沈相为首的皇后一党势力明显抬头,后宅女眷的茶话闲谈间,也充满了对皇后“贤德”、沈家“显赫”的艳羡与对崔家“盛极而衰”的唏嘘议论。
京中风向,悄然转变。
转眼便是二月,春雪渐渐消融。
边疆的战事,也随着季节更替,传来了新的消息。萧逐与陆无羁用兵虽有摩擦,但大体还算顺利,对扶南国的战事已进入扫尾阶段,捷报频传,朝野上下皆松了口气,只待大军凯旋。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切向好之际,大军营地遭敌精锐夜袭。
萧逐的营帐先遭突袭,千钧一发之际,陆无羁率亲卫赶到,替萧逐挡下了致命一刀,他的右肩也被利刃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而萧逐则是左肩相同位置中了一刀。
后来还是幸得大队人马赶到,击退敌兵,稳住局势。
军医帐内,灯火通明,药气弥漫。
萧逐和陆无羁一左一右,任由军医处理伤口。
萧逐侧过头,看着右肩血肉模糊的陆无羁,眼神复杂至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要本王如何谢你?本王不想欠你。”
陆无羁正闭目忍痛,闻言睁开眼,看向萧逐:“殿下言重了,末将并非为你,抗击外敌,是军人本分。”
这番话,公事公办,有理有据。听在萧逐耳中,不啻于一番讽刺。
萧逐登时大怒:“你瞧你说得多好听,你好人,你君子,你是忠臣!全天下就你最好!行了吧?就我萧逐小心眼!就我斤斤计较……”
他低吼起来,语无伦次,军医和帐内亲兵皆吓得噤若寒蝉。
陆无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到军医为他包扎完毕,他才缓缓站起身,拿起一旁染血的外袍,穿上就走。
就在帐帘落下的瞬间,身后传来瓷器被狠狠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陆无羁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闻。
他抬头望向边关清冷寂寥的夜空,繁星点点,不止嗔嗔是否也能看到这样好的星河。
这次夜袭之后,萧逐又主动发起一次突袭,狠狠挫了扶南军的锐气。
不多时,身处京城的陆簪,收到了陆无羁送回的家书,信中只言战事顺利,不日将班师回朝,他与萧逐虽理念时有不合,但在军国大事上皆能顾全大局,让她勿念,关于受伤之事,只字未提。
就在大军回朝的消息传来之后,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猝然降临——
皇帝,病重了。
第72章 真相
宫里传出的消息,只说陛下是突发恶疾,来势汹汹。誉王等几位重臣已被急召入宫侍疾,整个京州气氛都变得凝重,连节庆余韵都被驱散。
陆簪闻讯,只觉意外至极。
她明明自那日察觉药性有异后,便偷偷将自己私下配制能缓解“迦南香”的解药,小心地掺在皇帝饮用的茶水或梨汤里,按说应该能延缓毒性发作,怎会突然恶化至此?
疑虑重重,她一夜未睡,从没有此刻那么想念陆无羁,至少他在,她可以和他好好商量对策。
次日,陆簪随着忧心忡忡的誉王妃一同入宫问安。
凤藻宫外,只见宫人步履匆匆,神色肃穆,皇后只匆匆见了她们一面,她眼下的青影与眉宇间难掩的疲惫清晰可见,应该是连日侍疾辛劳的缘故。
略坐片刻后,皇后只说自己需时刻在未央宫照应,不便久陪,便让她们回去。
就在陆簪随王妃准备离宫时,未央宫的大太监李公公却来传旨:“世子妃请留步,陛下醒了,传您觐见。”
此言一出,誉王妃愣住了,周围尚未散去的几位宗室女眷也投来惊异的目光。皇后更是慢慢地抬眸,将眼神飘过来。
皇帝病重,醒来第一个要见的,不是皇后,不是皇子,不是重臣,竟是誉王世子妃?
陆簪心中亦是十分震惊不解。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陆簪随着李公公,走向了未央宫。
未央宫外殿,已然聚了不少人。
誉王、沈相,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宗室老王爷皆在,个个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见陆簪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疑惑,尤其是誉王,脸色明显一变。
陆簪依礼向各位长辈行了礼,并未多言。
李公公也未停顿,径直引着她穿过外殿,走向内寝。
一踏入内寝,浑浊滞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厚重的帷幔低垂,遮挡了大部分光线,只留几盏宫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着,将偌大的寝殿映照得十分压抑。
龙榻之上,皇帝萧衍半靠着明黄引枕,面色是透明的灰败,眼窝深陷,口眼歪斜,数名太医垂手侍立在侧,神色惶恐,宫女太监们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殿内一片死寂。
陆簪压下心头骇浪,趋步上前,在龙榻前三步处稳稳跪下,伏地行礼:“臣妇叩见陛下,愿陛下圣体早日康安。”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皇帝虚弱嘶哑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起……来吧。”
陆簪谢恩起身,垂首侍立。
皇帝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她身上,看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这些人……熬的药……没有你熬的……好喝。”
陆簪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暗示。
这哪里是嫌药不好喝?
这是在告诉她,他只信她经手的汤药。
看来,皇帝亦察觉出他此次病得非同寻常。
她立刻跪伏下去:“若陛下不弃,臣妇愿日夜为陛下煎煮汤药,直至陛下龙体康健!”
皇帝看着她,浑浊的眼中似
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从干裂的唇间溢出一个气音:“……准。”
这便是定下了。
陆簪再次叩首:“臣妇遵旨,必当竭尽全力。”
退出内寝,回到外殿,那一道道目光立刻又聚焦在陆簪身上。
誉王率先走了过来,将她引至一旁稍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急迫:“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陆簪垂眸,如实道:“陛下说,御药房煎的药不合口味,希望儿媳亲自为他煎药侍奉。”
誉王脸色一变,眼中锐光闪过,声音压得更低:“糊涂!此刻是什么时候?陛下龙体欠安,多少双眼睛盯着未央宫!你一个小孩子,留在宫中侍药,万一出了半点差池,整个誉王府都担待不起!快去,向陛下陈情,说你年轻识浅,恐难当此重任,请陛下另择稳妥之人!”
陆簪抬起眼帘,看向誉王,很是为难:“父王,我何尝不知其中厉害?方才在殿内,已试图婉拒,可陛下似乎心意已决。”
誉王闻言,眉头紧锁,盯着陆簪看了片刻,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没再说什么。
正在此时,李公公又从内殿转出,先向誉王行了礼,然后对陆簪道:“世子妃,陛下吩咐了,请您随奴才去御药房小厨房,一应用度,奴才自会安排妥当。”
陆簪露出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之色,飞快地瞥了誉王一眼,见他抿唇不语,便只得对李公公微微颔首:“有劳李公公。”
未央宫专为御前侍药准备的小厨房里,此刻已是药气蒸腾,几名药童和太监正守着几个药炉,小心翼翼地照看着,见到陆簪在李公公陪同下进来,众人连忙行礼。
陆簪扫过那些药炉和旁边备好的药材,鼻尖微动,仔细辨别着空气中混杂的药味。
她走到院正周太医面前,屈膝一礼,声音温和:“大人,不知陛下此番究竟是何种症候,我既奉命煎药,总需知晓一二,也好把握火候轻重。”
周太医素知陛下看重陆簪,不敢怠慢,忙还礼,斟酌着用词道:“回世子妃,陛下此症来得急骤,乃是肝阳暴涨,痰瘀阻络,以致经络不利。”
陆簪认真听着,心中一凛,这症状描述,与长期服用“迦南香”导致心脉耗损、可能引发的猝然中风,何其相似。
她面上不显,只点头道:“原来如此,确是重症,不知现下所用何方?”
太医便指了旁边一份刚刚煎好的药汁,说了几味主药,如羚羊角、石决明等平肝潜阳、熄风通络之品。
陆簪仔细看了药材,又嗅了嗅煎好的药汁,就她此刻所见所闻,这治疗中风的方子并无问题,药材也未见异样。她不再多问,只道:“既如此,我便在此处为陛下煎药。”
李公公安排人给陆簪单独辟了一个角落,送来新的药炉。
她净手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煎药,小厨房内药雾氤氲,人影绰绰,各自忙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院外隐约传来熟悉的女子低语声。
抬头透过窗棂望去,只见清平正与一个穿着普通药童服饰的男子站在廊下阴影处,低声说着什么。那药童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容。两人交谈时间很短,不过几句话功夫,那药童便离开了。
清平转身走进小厨房,目光与陆簪短暂相接,彼此都未说话,清平只默默走到陆簪身侧不远处,帮着整理药材,仿佛只是寻常侍女前来伺候。
药煎好,陆簪亲自端着,送入未央宫内寝,又将药汁亲自喂入皇帝口中。
待一切侍奉完毕,天色已彻底黑透,陆簪这才得以回府。
马车驶离宫门,沉入京城的沉沉夜色。
车厢内,只剩下陆簪与清平二人,直到确认左右再无耳目,陆簪才看向清平,声音压得极低:“那人是小唐吗?”
清平凑近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只这一句,好像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陆簪的脑海,震的她七魂六魄都要碎了——
“小唐说,月余之前,他亲眼看见李顺偷偷给了香凝一小包腐肌散。”
腐肌散?
陆簪对这三个字并不陌生。
这是一种不会致命,也不够霸道的毒药,原本用于治疗某些顽固的脓肿,加速表发,可若脓肿表发出来,肌肤破损处便不可再用,否则会使其红肿加剧,溃烂难愈,且留下深色疤痕,极难消除。
香凝要这个做什么?用在谁身上?
宫中如今危在旦夕的只有皇帝,但漪澜殿的宫女,如何能将手伸进未央宫?
那么,目标一定还在后宫。
按照常理,陆簪首先想到的便是漪澜殿内部。
香凝已是贵妃身边地位最高的宫女之一,害底下的小宫女毫无意义。若是害其他几个有竞争的大宫女也不应该,因为贵妃失宠,自身难保,香凝作为心腹,此刻应是帮主子挽回圣心,怎会傻到搞内斗?毕竟树倒猢狲散,贵妃若倒了,她们这些贴身宫女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除非……
这药,根本就是用在了贵妃本人身上!
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根琴弦在脑海中骤然崩断!
陆簪浑身一颤,瞬间醍醐灌顶——她早该想到的!
明儿根本就不是贵妃安插在皇后宫中的眼线,恰恰相反,香凝才是皇后埋在贵妃身边的那颗钉子!
贵妃的脸何以会恶化到那般骇人地步?除了自己那张药方,难道就没有其他手段吗?极有可能是贵妃身边亲近之人,早已包藏祸心!
若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很多线索便瞬间贯通了——
而香凝既然是皇后的人,那么与太医院有牵扯的便是凤藻宫,与誉王府暗通款曲的也是凤藻宫,而非漪澜殿。
明儿极可能是皇后与誉王之间的信使,被自己在宫中撞见后,皇后担心他身份暴露,索性让他出宫,转到誉王府中。
唯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儿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下人,以皇后行事之缜密谨慎,为何不索性除掉以绝后患,反而要费心安排他潜入誉王府?
这个疑问扎在陆簪心头,她觉得自己好像拨开迷雾了,却很快更为浓重的迷雾再次包裹住了她。
一路思绪如暴风骤雨,马车在誉王府门前停下时,清平叫了好几声,陆簪才回神。
她扶着清平的手下车,脚步有些虚浮。
正欲抬步进门,忽听斜刺里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世子妃娘娘。”
陆簪倏然转身,只见王嘉瑶站在门旁,她身边的侍女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我今日试着做了些桂花枣泥糕,想着你或许喜欢,便送些过来。不想门上说你去宫里了,刚打算回去,倒巧碰上了。”王嘉瑶语气自然。
成婚以来,陆簪与王嘉瑶因着时常在各种雅集诗会上见面,倒也比旁人熟稔几分,互赠些点心小物也是有的。
陆簪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面上露出得体的浅笑,迎上前两步:“有劳王妃惦记,是陛下喝惯了我煎的药,今日突发不适,便留我在宫中伺候了片刻,明日一早还得去呢,让王妃久等了。”
王嘉瑶闻言,笑容更深了些,朝身后的侍女微微示意,侍女便捧着食盒上前。
她继而说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你歇息了。这糕点你记得尝尝,若觉得好,我再做了送来。”
清平接过食盒。
陆簪点头道:“多谢王妃,改
日定当登门道谢。”
王嘉瑶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马车,车夫轻叱一声,马车便辘辘驶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陆簪提着食盒,与清平一同回到自己院落。
许是精神高度紧张太久,此刻竟觉出几分饥饿来,她净了手,打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着六块精致小巧的桂花枣泥糕。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枣泥甜糯,桂花清香,味道确实不错。然而,就在她咬下第二口时,齿间却触到了什么。
陆簪动作一顿,连忙将那块糕点里的东西取出——
那是一张被卷成极细的小卷,又用透明膏脂精心包裹过,使其能耐受蒸制的纸条。
陆簪背过身,借着灯影,用微微发凉的指尖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却力透纸背——
皇后,夺位。
陆簪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在一刹那停滞。
这张纸条绝不可能是王嘉瑶写的,而王嘉瑶孝心甚笃,日日去漪澜殿伺候,这消息是谁传的,可想而知!
浸淫宫中数十年,从无数明枪暗箭中厮杀出来的宠妃,怎么可能直到山穷水尽,圣宠全失,都还没有丝毫察觉?
她一定发现了香凝与凤藻宫之间的关联。
电光石火间,陆簪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贵妃失宠,皇帝病重,边关战乱……
皇帝为何偏偏在这时候一病不起?
因为大军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回来了。
如果她没有暗中给皇帝服下缓解“迦南香”毒性的解药,按照原来的毒性累积,皇帝本该在年关前后便一病不起。
正是她无意中的干预,延缓了皇帝的“病发”,打乱了下毒之人的计划,所以那人才不得不兵行险着,用了更激烈的手段。
毕竟,萧逐与陆无羁尚在边关,若这个时候皇帝驾崩,那便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把控朝政了。
所以。
她无形之中,竟成了皇后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她毁了贵妃的容颜,剪除了皇后在后宫最强大的对手,贵妃倒台,崔氏势力在前朝自然随之倾颓,沈家便趁势而起,皇后在后宫的地位更是固若金汤。
一切的一切,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她自以为在迷雾中小心探寻,却不知自己早已是棋局上一枚棋子。
太可怕了。
陆簪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蔓延至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说:今天除夕,这章够刺激吧。过年回家比较忙,可能要断更几天,更新会提醒。
第73章 狠毒
这一夜,陆簪注定是无眠的。
烛火早已燃尽,窗棂外透进淡淡的天光,她却依旧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织纹,脑海中翻江倒海。无数线索如同散落的珠串,一颗颗被捡起、串联、拼凑。
皇后一环扣一环的计谋,每一步都隐忍而狠辣,而她自以为两袖清风,实则早已身在局中。若这一切都是皇后的手笔,那么一个更加可怕的事情,便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素练传出来关于香凝和明儿的消息是假的,那么关于贵妃杀了宋家满门的事,会不会也是假的?
支撑她在无数个暗夜里咬牙活下来的刻骨恨意,支撑她一步步重返京州的信念,如果从一开始,就指向了错误的人呢?
陆簪猛地坐起身,紧紧捂住胸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皮肉。
不是愤怒不是后怕,也不是迷茫和无措,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若真的如她所料,那么眼下,反倒不该深究宋家命案的真凶是谁,最该关注的,应该是陆无羁的性命——
皇后一党若对帝位势在必得,那么萧逐与陆无羁,便一定凶多吉少!
不敢再想下去。
陆簪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脚踏上,唤道:“乐平!清平!”
边关。
扶南国战事已平,大军择吉日班师回朝。
这一日,天朗气清,旌旗猎猎,数万将士甲胄鲜明,队列齐整,沿着官道蜿蜒如巨龙。阳光照在刀枪剑戟上,反射出耀眼的寒芒,战马嘶鸣,间或有低沉肃杀的号角声划破长空,震得道旁枯草簌簌发抖。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有欢呼雀跃者,亦有跪地深拜者,送这支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虎狼之师缓缓归京。
中军位置,两匹骏马并辔而行。
萧逐眉目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矜贵,他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陆无羁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外披寻常青布斗篷,神色沉静,低垂着眼帘,似在想着什么心事。
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号角声暂歇,队伍稍作休整。
陆无羁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贴身收藏的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已有些微皱的纸张,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信是不久前陆簪传来的家书,里面除了家常叮嘱,还夹着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和一张印有淡淡梅香的花笺,上面是她亲手绘的一枝墨梅,并两行小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那是她委婉的思念。
萧逐不知何时走到陆无羁身侧,目光落在他手中之物上,瞳孔骤然一缩,一股邪气便冒了出来,他向来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忽地便笑道:“怎么,睹物思人了?”
萧逐笑得邪性:“边关苦寒,有美人千里寄情,倒也不失为一种慰藉,也是,陆簪这个人最是懂得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若有似无的狎昵,陆无羁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将信笺重新叠好,收入怀中,动作珍重而平静。
众所周知,陆无羁的沉默,就是萧逐的心中刺。
他难以忍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挑衅:“怎么收回去了,就这般小气么?想必世子爷不知道,从前我与簪儿在一起耳鬓厮磨时,也最爱把玩她的青丝……”
“萧逐。”陆无羁没有再呼萧逐为“殿下”,这已是极大的警告,他的语气冷硬,丝毫不给面子,“大军休整,片刻后便要启程,你要闲来无事,不妨去前军巡视,免得将士们久候。”
萧逐本就憋火,这下更是被他的态度激怒,冷笑一声,正要再说出更刻薄的话语——
异变陡生!
官道旁一处看似寻常的土丘后,骤然暴起数十道黑影,那些人穿着扶南国的服饰,手持利刃,快如鬼魅,直扑中军!
“有刺客!护驾!”
呐喊声和刀剑出鞘声几乎同时发出,瞬间乱成一片。
陆无羁反应极快,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如雪,迎向最先扑来的三名刺客,他剑法凌厉,招招致命,顷刻间便刺倒两人。然而刺客数量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目标明确,死死缠住他,外围的亲兵竟一时难以突入。
萧逐亦被五名刺客团团围住,他肩膀还有伤未痊愈,动作难免受限,但刀法依旧狠辣沉稳,刀刀劈向刺客要害,鲜血飞溅,染红了他脚下枯草。
混乱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刺客,趁着陆无羁刚刚击退两名刺客的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背后死角突袭而来,匕首直刺他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殿下!”远处萧逐的亲卫目眦欲裂,却被数名刺客死死缠住,无法救援。
萧逐用尽全身力气,将陆无羁狠狠撞开,那原本刺向陆无羁后心的匕首,便狠狠地扎入了他的左肩,与此同时,另一名刺客的刀也趁势砍来,在他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你!”陆无羁踉跄站稳,回头看见的便是萧逐浑身浴血,却依旧用未受伤的手死死抓住刺客手腕,他大为震惊,来不得多想,怒吼一声,长剑横扫,将那名刺客头颅斩下,鲜血喷涌,溅了他满脸满身。
还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批亲兵杀到眼前,将剩余刺客尽数围杀。
那些刺客眼见任务失败,竟纷纷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瞬间七窍流血而亡,竟无一生擒。
尘埃落定,满地尸骸。
萧逐半跪在地上,左肩的匕首尚未拔出,右臂的伤口血肉模糊,整个人摇摇欲坠。陆无羁扔了剑,奔到他身边,问道:“你疯了,为何救我?”
萧逐艰难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大颗滚落,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开口便涌出一口鲜血:“哼,陆无羁……我才不要欠…你,凭什么……在簪儿面前,都是…你当好人……”
陆无羁一怔。
旋即无话可说,只觉眼前这个人真是可笑又可叹。
军医和亲兵们蜂拥
而上,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陆无羁被人生生拉开,眼睁睁看着军医剪开萧逐的衣袍,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那柄匕首被缓缓拔出,带出大股黑血。
匕首上有毒。
“快,快取解毒散,金疮药,止血的。”军医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陆无羁低头,看着自己满手是血,而抬起头,远处残阳亦如血。
京州。
午后,一条僻静狭窄的巷弄深处。
陆簪独自一人从毓街一处成衣店的后窗离开,她裹着一袭深青色素面斗篷,帽兜压得极低,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
她走上前,轻轻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那女子穿着寻常百姓的布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利落英气,她看到陆簪,微微一愣。
“小蕊姑娘。”陆簪摘下帽兜,露出面容,“我有一事相求,关乎宸王殿下生死。”
陆簪已经许久不见小蕊了。
小蕊作为萧逐麾下最为信任的女卫之一,与谢允并称左右手,自幼跟随萧逐,对他忠心耿耿,且对萧逐怀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情愫。
这样的人,就是陆簪现在最需要的人。
小蕊脸色骤变,几乎是瞬间,便将陆簪拉进门内,迅速合上木门。
“我知道你没事不会找我!说!殿下出事了吗?”她盯着陆簪,目光锐利如刀。
倒是个聪明人。
陆簪一笑,还以为会和她周旋一阵子,看来不必多费口舌。
陆簪长话短说:“陛下病重,皇后要夺位,殿下的性命岌岌可危,我出不了京,而我身边想了一圈也没有堪用之人,只能来找你。你若信我,即刻动身,快马加鞭,将这封信交给宸王殿下和世子爷。”
小蕊接过信,脸色惨白。
她似乎是狠狠挣扎了一番,才抬头看向陆簪,眼中再无半分怀疑,只有焚心蚀骨的焦灼。
“谢允将军也在京州,你为何找我?”小蕊并未因焦急而完全丧失理智。
陆簪定定看着她:“为何不能是你?”
陆簪的话说得十分诚笃:“其一,你的武艺高强,并不逊色于谢允;其二,你得忠心比起谢允更是有过之无不及。”讲到此处,她顿了顿,看着小蕊笑道,“你唯一的缺点,便是没有谢允手上统领禁军的权力,所以你去找宸王,让谢允留下接应,才是最佳方案,免得打草惊蛇,对局势更有胜算。”
小蕊听懂了。
她将信收入怀中,对陆簪抱拳一礼:“多谢。”
说罢,她转身便走。
陆簪喊住她:“慢着,你打算就这样贸然前去?”
“我会带上小苗小芽出城,我们三人武艺不俗,且对殿下忠心无二。再者,都是女子,不会引人注目,亦便于伪装。”走到门口,小蕊脚步微顿,背对着陆簪,声音低沉而坚定,“世子妃大恩,若殿下安然无恙,小蕊必定登门叩拜。”
话音未落,她已推门而出。
陆簪站在原地,听小蕊上了马,马蹄声嘚嘚远去,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从巷子出来,陆簪没有回府,而是转而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那处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回到成衣店,换回平日里的衣服。
清平和乐平双双走上前来,问道:“您在里头好一会子,我们几次想进去瞧瞧,怕出什么差错,没法交差呢。”
陆簪此番行事,性命攸关,自然是要瞒着清平和乐平的。
闻言,她面色不改,只笑了笑道:“你们是知道我的,平日里逛起脂粉铺子,珠宝店,总是一挑就是半日,方才我嫌她们总是叽叽喳喳推销个没够,便命人将衣裳悉数拿进屋子,一件件试穿,累了便停下喝一会儿茶,吃块点心,乐得清闲自在。”
这话和店铺小二说得分毫不差,清平和乐平虽心有犹疑,却不好再问,只道:“那可有中意的?”
陆簪面不改色:“只一件橙色的衣裙,瞧着倒样式新鲜,其他的都不要。”说罢,又道,“包起来直接命人送回誉王府上,时辰不早了,我便不回去了,直接进宫。”
陆簪日日都要进宫侍疾,清平和乐平便依言安排好一切,扶陆簪上了马车。
踏入未央宫的那一刻,陆簪心中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此前她藏着医术,小心翼翼,只敢在暗中做那杯水车薪的缓解,但此刻,她却是抱着无论如何也要将皇帝救活的决心来的。
只要皇帝不死,一切就还有希望,只要皇帝清醒,皇后的阴谋便不能轻易得逞。
皇帝的性命,是一道最后的屏障。
然而,皇帝寝殿内外,宫人太医往来不绝,无数双眼睛盯着,陆簪发现她根本无法施针,更无法与皇帝单独说上一句私话。
只能像往常一样,默默煎药,然后端进去,看着内侍将药汁喂入皇帝口中,看着那灰败的脸色毫无起色。
她心中焦灼如焚,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
正踌躇间,身后传来温婉慈和的声音:“簪儿,辛苦了。”
陆簪转身,只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面容依旧端庄,笑容依旧和煦,只是眼下一片青影。
陆簪忙敛衽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她手中空了的药碗上,叹息道:“难为你了,日日这般辛苦。”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了,你今日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来呢。”
陆簪垂眸应是。
出乎意料的是,皇后竟唤道:“素练,送世子妃出宫。”
素练应声而出,依旧是沉稳的模样,低声道:“世子妃,请随奴婢来。”
陆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对皇后再次行礼告退,便随素练出了未央宫。
两人默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四周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
陆簪忽然停下脚步。
素练亦停下,回头看她。
陆簪转过身,目光直视素练,开口时,声音平静:“姑姑,你到底是忠于皇后,还是更割舍不下我母亲的恩情?”
素练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与复杂:“何出此言?”
陆簪看着她,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慌乱。
她心中微叹,却没有再绕弯子:“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若香凝不是为贵妃办事,明儿也不是贵妃安插的眼线……那么香凝会是谁的人?明儿,又是为谁所用?”
素练眼中满是疑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簪定定地看着她,分辨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是震惊太过真实,还是演技太过高超?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掌事姑姑,若真要装,自己未必能看透。但她不愿再在这种试探中耗费心神了,边关的消息随时可能传来,皇帝的病情随时可能恶化,她已没有时间。
“姑姑。”陆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我不希望你被人当了刀,还浑然不觉。”
一句话足以。
对聪明人来说,说得太透反倒不好。
说罢,陆簪深深看了素练一眼,便转身离去。
留下素练一人,怔怔站在原地,许久未曾动弹。
“素练。”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素练转身,只见皇后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她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灼灼地看着素练。
素练连忙福身:“娘娘。”
皇后缓步走近,目光越过她,看向陆簪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淡:“她走了?”
“是。”素练垂首,“奴婢送世子妃至此处,她已出宫了。”
“你们方才说了什么?”皇后收回目光,落在素练身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语气。
素练稳了稳心神,答道:“回娘娘,左不过是些客气话。世子妃让奴婢叮嘱娘娘不要太过操劳,
保重凤体。奴婢也替娘娘叮嘱世子妃,让她好生将养,莫要太过劳累。”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拉起素练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办事,本宫最是放心。”言及此,皇后有意无意顿了一顿,“这宫里,明刀暗箭,最是难以提防,能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在身边,已是不易。还好,你是本宫可以信赖的人。”
素练闻言,连忙垂首,声音恳切:“奴婢曾经发过誓,誓死效忠娘娘。此生此世,绝无二心。”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也希望娘娘可以始终信任奴婢。”
皇后没等她说完,便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本宫自然信任你。恰好,如今有一件事,本宫思前想后,除了你,不知道要交给谁去办。”
她微微侧首,跟在远处的贴身宫女立刻会意,带着周围的宫人退至更远的地方,确保四下无人。
素练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却只能强自镇定,上前一步,低声道:“请娘娘明示。”
皇后沉吟片刻,目光幽幽地望着远处没有点燃的宫灯:“本宫近日得知一件事——誉王世子,并非真正的誉王血脉,他是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
素练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逐的存在,已是阿随的威胁,本宫绝不允许,再节外生枝。”皇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素练震惊失色的脸上,微微一笑,“世子最爱的,便是他那位新婚妻子,你说,若世子妃出了什么事,他还能活吗?”
素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张着嘴,喉咙干涩,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挤出声音,问道:“请娘娘明示。”
皇后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那支光华流转的赤金步摇,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晚膳吃什么:“崔将军的大儿子因狎妓,与礼部尚书家的小公子起了争执,被发配流放,说起来可真是家门不幸,而他的小儿子虽有将才,却也是个好色之徒,咱们这位世子妃,又生得那一副绝世容光……”
后面的话,素练几乎听不清了。
她只看到皇后的嘴唇在动,一些破碎的词句飘入耳中,却再也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含义。
脑海中只剩一片嗡嗡的轰鸣——
作者有话说:改动一下,让谢允留在京州。
第74章 下毒
“素练?”
皇后唤到第三遍时,素练才回过神来,对上皇后那双犹疑的目光,心中大骇,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皇后微微蹙眉,端详着她,语气依旧温和:“你怎么了?本宫方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素练只觉背脊冷汗涔涔,却不得不强自镇定。
她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带着几分惶恐,自责道:“娘娘恕罪,奴婢这几日不慎染了风寒,精神有些不济,总是走神忘事,实在该死。求娘娘责罚。”
她将头埋得很低,不敢让皇后看到自己眼中的惊涛骇浪。
皇后静静看了她片刻,良久,才伸手将她扶起:“怎么未曾听你说过?病得厉害吗?可传太医瞧了?”
素练顺着皇后的力道起身,依旧垂着眼,恭谨道:“多谢娘娘关怀,不过小恙,不敢劳动太医。”
皇后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见你身子不适,本宫原想将此事交给别人去办。可这般要紧的事,交给旁人,本宫又实在放心不下,姑且还是你来吧。”
素练心中一凛,知道她称病也是躲不过了。
但转念一想,皇后这般毒计,若交给旁人去执行,陆簪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自己接了这差事,至少还能暗中设法,让她有所防备。
她深吸一口气,将万千思绪压下,垂首应道:“请娘娘明示。”
皇后沉吟片刻,缓缓道:“本宫今日便会让人递消息出去,快马加鞭送往边关,告知宸王与世子——就说,世子妃已失身于人。”
素练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皇后继续道:“至于陆簪这边,她日日进宫为陛下煎药,总有不便出宫的时候。本宫问过钦天监,三日后有暴雨,届时崔舆恰好在宫中当值,本宫会提前备下些加了料的春酒,设法让崔舆饮下。至于如何让陆簪留宿宫中,又如何将崔舆引到陆簪的住处……”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素练脸上,微微一笑,“就看你的了。”
崔舆,乃是贵妃的亲侄儿,萧逐的表兄弟,自贵妃失宠,崔氏在朝堂接连失利之后,他已是崔氏满门最后的希望。若通过此事将崔舆拉下马,崔氏最后一点希望便会就此断绝,同时陆簪的清白毁于一旦,萧逐和陆无羁怎会不为所动?
此乃一箭三雕。
皇后一党,兵不血刃,便除去了隐患。
素练垂着眼,脑中回想着陆簪的嘱托,只觉一股凉意从心头蔓延,惹得遍体生寒,她恭声道:“奴婢明白。”
“退下吧。”皇后摆摆手,“好生将养身子。”
三日后。
天刚破晓,乌云便如墨染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沉沉地压在皇城之上,午时刚过,暴雨如注,倾盆而下,雨线密如珠帘,打得宫檐瓦当噼啪作响,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水雾。
陆簪撑着油伞,踏入未央宫。
即便有伞,裙摆与鞋袜也已湿透,她先去小厨房煎好药,亲自端到皇帝寝殿,看着内侍将药汁喂入皇帝口中,依旧寻不到与皇帝接触的法子。
尽管她暗中将陛下的药物更换,却还是无法为陛下清除体内的余毒,皇帝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已数日未曾真正清醒。
从寝殿出来,正撞上素练。
素练瞧见她,只露出寻常得体的一笑,忙上前行礼,声音平稳:“世子妃娘娘万安,皇后娘娘体恤您连日辛苦,这般大的雨,来回奔波实在不易,特命奴婢传话,请您今日宿在宫中,免得冒雨出宫,受了风寒。”
陆簪微怔,随即道谢:“多谢娘娘体恤。”
素练又道:“只是……世子妃从前在凤藻宫住过的偏殿,今日因这场大雨,有几处瓦片碎落,漏雨严重,已不能住人。皇后娘娘已命人将未央宫侧的霁云阁打扫了出来,虽简陋些,却胜在离陛下寝宫近,方便您明日一早侍奉。”
陆簪忙道:“娘娘如此费心安排,臣妇感激不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皇帝寝宫。
廊下暴雨如注,溅起的水雾扑到脸上,冰凉一片。
陆簪驻足,对身侧的清平道:“雨这般大,你送送姑姑,仔细撑着伞,莫让姑姑淋着。”
清平应声上前。
素练却笑着摆手:“不必劳动清平姑娘。这点子雨,不妨事。”
她说着,目光落在陆簪的手上,忽然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握住了陆簪的手,语气关切:“世子妃方才煎药,袖口沾上灰烬了,今日宿在宫中,不得回府更换衣物,奴婢待会儿让人送一套干净衣裳过来,您先将就穿着。”
这个动作,于礼数是有些逾矩的。
一个奴才,怎能随意触碰主子?
周围几个近身的内侍和宫女都微微侧目,看了过来,但素练那番话滴水不漏,他们也就没有多想,只当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儿,终究与旁人不同。
陆簪亦面不改色,只笑着点头:“多谢姑姑费心。”
素练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便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见素练走远,陆簪便道雨大有些冷意,疾步入了霁云阁。
里面收拾得干净雅致,屋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窗边的海棠雕花案上摆着一瓶新折的迎春花。
陆簪屏退众人,只说自己想歇息片刻,让乐平和清平守在门外。
待房门合上,她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有一张纸条。
素练冒死递给她的纸条,被她紧紧攥了一路,如
今纸卷已被她握得微潮,展开来,里面只有孤零零一个字——
崔。
陆簪盯着这个字,眉头紧锁。
素练冒险递出这个字,定是极要紧的警示,而朝中漩涡中心,无非便是崔氏一脉。
可仅凭一个字,她实在难以参透其中玄机。
只能等素练来送衣物时,再当面问个清楚。
她将那纸卷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又仔细将灰烬碾碎,混入香炉的灰中。
左等右等。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猛烈,春雷隆隆,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抖。
直到一炷香后,才终于有人前来送衣。
来的却不是素练,而是凤藻宫的一个小宫女,恭声道:“世子妃娘娘恕罪,素练姑姑原是要亲自来的,可皇后娘娘那边临时有事,将姑姑叫去了,一时走不开,姑姑才让奴婢把这套衣裳送来。”
陆簪心中虽失望,面上却依旧温和:“有劳你跑一趟,回去替我好生谢过姑姑。”
小宫女行礼,将托盘递于乐平,方才告退。
陆簪让乐平把衣裳放下。
乐平问道:“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陆簪摇头道:“我今日心情不好,不喜有人伺候,你下去吧。”
陆簪不喜跟前有人,做事亲力亲为是常有的事情,乐平只犹疑一瞬,便不再坚持,将托盘放到桌上便离开。
听到门被合上的声音,陆簪其实,将托盘上的衣裙拿起,这是一套做工精细的淡绿色长褙子,配着月白中衣和同色系的裙裳,她仔仔细细将衣裳翻了个遍,连衣领、袖口、刺绣都一寸寸摸过看过,然而,什么都没有。
素练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陆簪攥着那套衣裳,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世子妃,御膳房的人来了,可要现在传膳?”门外响起乐平的声音。
陆簪定了定神,将那套衣裳放在一旁,道:“进来吧。”
两名小太监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将几碟精致菜肴摆在桌上,乐平照例上前,取出银针,一道一道地试毒。银针取出,光洁如初,并无异样。
“可用奴婢伺候?”清平问。
陆簪说道:“不必,我自己吃就好。”
陆簪拿起筷子,那是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做工精细,与宫中惯用的并无不同,她夹起一片藕,正要送入口中,忽然,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住了。
筷子有问题。
她将筷子凑到鼻端,极轻极轻地嗅了嗅,菜肴的香味浓郁,足以掩盖绝大多数异味,但自幼在父亲教导下识遍百草的她,依旧从那乌木的纹理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涩意。
应该是被某种药汁浸泡过后,留下的痕迹。
而膳前试毒,只验饭菜,从不验筷子,这是惯例。
“您怎么了?”乐平察觉到陆簪的停顿,问道,“可要奴婢为您布菜?”
陆簪定了定神,说道:“没事,只是忽然想起世子,不知道他在边关可是能吃到这样精致可口的菜肴。”她顿了顿,又道,“你们先退下罢,我今日乏得很,想安静用膳。”
乐平和清平对视一眼,躬身退下,合上了门。
待人走后,陆簪不动声色地将筷子放下,本想放弃用膳,可转念一想,若她让下毒之人察觉到她已经识破计谋,难保不会有下一个更隐蔽的计谋出现,何不顺水推舟?
她想了一想,四周张望片刻,目光定于一点,起身,走到花几旁,将那瓶开得正好的迎春花轻轻取出,将花瓶拿到桌边,把几样菜肴拨了些许到花瓶里,又用筷子将米饭扒拉松散,夹了些菜盖在上面,做出已经食用过的假象。最后将花瓶小心复原,插回迎春花。
一切就绪,她才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探向那双有问题的筷子。
银针浸入筷子上残存的毒液,由于此招隐蔽,不易试毒,一开始陆簪并未测出什么,她又取出茶杯,倒上水,将筷子在茶杯中浸泡,插入银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那筷子上的毒才浸润到茶水之中,银针才悄然变色。
陆簪细细辨认,心中渐渐明晰——这是迷人心智的药物,不会伤人性命,事后也看不出任何中毒迹象,只会让服用之人在两个时辰内,如醉酒一般,犯傻犯困,神志不清。
有人要让她神志不清,而一旦她神志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陆簪猜不透,但并不妨碍她感到脊背生寒,她攥紧那根筷子,指节泛白,窗外的雨声愈发猛烈,雷声隆隆,仿佛要将这天地撕裂。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双筷子放回原处,又将一切恢复如初。然后唤道:“来人。”
乐平和清平应声而来。
陆簪坐在桌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慵懒:“撤了吧。”
乐平看了眼桌上的菜肴,已空了大半,米饭也去了不少,便笑道:“您今日胃口倒好,用了这许多。”
陆簪淡淡一笑,掩口打了个哈欠:“许是宫里的口味与府上不同,吃着新鲜。”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几分倦意,“我有些困了,先在榻上歪一会儿,你们半个时辰后叫醒我。”
清平忙上前服侍她躺下,又替她盖好锦被,这才和乐平一起,带着收拾碗碟的小宫女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陆簪闭着眼,呼吸绵长,仿佛真的沉沉睡去,但她耳中,却一刻不敢松懈地听着外面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两炷香。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裹挟着雨夜的潮湿与寒意,涌入室内,有脚步声,踉踉跄跄,向榻边走来。
陆簪浑身肌肉绷紧,却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她感到一个带着酒气和雨气的身影,扑到了榻边,一只手甚至搭上了锦被的边缘。
她抬手便要反抗,指尖堪堪触到藏在袖口的银针——
“什么人!”
就在此时,一声厉喝。
是乐平的声音。
陆簪心头一动,瞬间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乐平的声音带着惊怒与颤抖,高喊着:“来人!快来人!有登徒子闯入世子妃寝殿!”
外面顿时乱了起来,脚步声杂沓,呼喝声四起。
有人冲了进来,扭住了那个黑影,有人点亮了更多的灯烛,有人惊叫着跑去禀报。
一片混乱中,陆簪感到乐平在摇晃自己的肩膀:“世子妃!世子妃!您醒醒!”
陆簪这才“悠悠转醒”,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怎么了,发生何事……”
乐平见她醒来,松了口气,随即指着被几个内侍死死按在地上的男子,咬牙切齿道:“这个登徒子!居然敢闯入您的寝殿!还好奴婢想着这么大的雨,您又睡得沉,便在廊下守着,谁知就瞧见有人鬼鬼祟祟摸了过来,若非发现得早,此人就要得逞了!”
陆簪装作十分艰难地坐起身,抬手扶着额头,做出头脑昏沉的模样,目光缓缓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灯火映照下,那张脸渐渐清晰——
那人被按在地上,浑身湿透,衣袍凌乱,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酒气。
是崔舆。
崔氏嫡子,御前侍卫,今日当值。
陆簪看着他,脑海中轰然一声——素练递来的那个“崔”字,莫非就是他?
崔舆挣扎着抬起头,露出的一张脸满是潮红,眼神涣散,嘴角甚至流下一丝涎水,正“嘿嘿”傻笑着,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还不住地扒着自己的衣服,看着像是醉得不轻。
可这不是醉酒。
她一眼便看出,他分明是被下了药。
若她方才真的中了那筷子上的毒,此刻必然神志昏沉,人事不知。而崔舆被人下了药,意识不清地闯入她的寝殿——届时
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两人共处一室被当场撞破,她的清白,崔舆的性命,陆无羁的颜面,都会化为尘埃。
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宫禁森严,她住的霁云阁又在未央宫中,崔舆一个外男,即便是当值的御前侍卫,也绝无可能这般旁若无人地走入她的房间行苟且之事。
除非是有人授意。
至于何人授意,并不难猜。
陆簪甩了甩脑袋,仿佛要驱散残存的困意:“我的衣衫完整,你们都是见证,我自然是保全了清白的。”
她叹了口气,环视屋内众人,目光在那几个内侍和随后赶来的宫女脸上掠过:“陛下正在病重,此事不宜张扬,把人带下去,好生看管,明日一早交予皇后娘娘处置即可,切莫弄出太大动静,惊动六宫。”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应是。
几个内侍将还在傻笑的崔舆拖了出去,其他人也陆续退下,陆簪给清平使了个眼色,清平便下去替她妥善处置接下来的事情。
屋内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陆簪和乐平二人。
“世子妃娘娘,您没事吧?”乐平关切地问道,“要不要奴婢服侍您继续歇息?”
陆簪点了点头:“好。”
乐平扶着她躺下,动作轻柔地将她的头放在枕上。
可就在陆簪的脑袋即将沾到枕头的这一刻,陆簪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清明无比,哪还有半分困倦迷蒙,她右手飞快地从袖中抽出早已藏好的银针,寒光一闪,便刺入乐平颈侧。
乐平还没来得及反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身体一软,缓缓倒在床上。
陆簪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乐平眼里满是复杂,有震惊,有不甘,亦有深深的迷惘。
陆簪深吸一口气,声音平淡道:“今日你格外留心我的饮食,伺候得比平日更为勤快,方才崔舆进屋,也是你第一个冲进来发现此事的,时机拿捏得未免太巧了些。”
陆簪知道乐平有许多的不明白,便开口让她明白。
乐平躺在那里,浑身瘫软,只有眼珠能动,陆簪眼睁睁看着她眼底的震惊,渐渐地被一种复杂的了然取代,仿佛在说:终究还是被你识破了。
陆簪又从袖中取出第二枚银针,在她眼前晃了晃,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刺中她颈间一处:“刚才那枚针只是封了你的哑穴,并未用药,你此刻全身瘫软无力,只是出于紧张和恐惧。可这一枚……”她顿了顿,银针又推进一寸,“我用了药,且是药效极大,并无解药的麻药。”
说道此处,第二枚银针已完全没入乐平的颈间。
陆簪收回手,看着她,淡淡地道:“不过在你倒下之前——”
她伸手,将第一枚封住乐平哑穴的银针轻轻取出,语气平静,竟显得十分温柔:“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是谁的人?今晚这一出,意在何为?”
乐平张了张嘴,哑穴已解,她却只是定定地看着陆簪,一言不发。
陆簪也不急,又取出第三枚银针,将那枚银针在指间轻轻转动,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幽冷的光:“方才那枚针只是麻药,可这一枚却是毒药。”
“你……”乐平脸色一变。
陆簪的声音却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乐平,你在我身边许久,应该知道,我并非卑劣之人,也并不想手染鲜血,平白要了你的性命,毕竟,你并非我真正的敌人。”
她看着乐平的眼睛:“我记得从前你说过,你进宫为婢,受人驱使,不过是为了吃饱穿暖,过上安宁和顺的好日子。我想,你并不甘愿被人摆布,卑躬屈膝过完这一生罢。”
“我想你是聪明人,不至于为了别人的前程,丢了自家的性命,你才不到二十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个劫,我若能渡过,我一定放你走,让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你还有美好的未来,光明的一生。”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这些话我既敢说出口,便定能做到,我此刻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搏一线生机,也请你,为你自己的性命,搏一次,好吗?”
乐平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眼中——恐惧,挣扎,痛苦。
一一闪过。
最终,所有的复杂情绪化作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决绝的平静。
她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陛下……恐怕有性命之忧。”
话音刚落,第二枚银针的药效便已然发作。
乐平的眼神迅速涣散,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她最后看了陆簪一眼,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沉沉昏了过去。
陆簪静静看着她,片刻后,起身,动作利落地脱掉乐平的外衣,换到自己身上。
她没有时间感伤,更没有时间犹豫。
换好衣服后,她将乐平在床上摆成安睡的姿势,盖上锦被,只露出半个脑袋,远远看去,仿佛她自己在熟睡一样。
一切就绪,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细缝。
暴雨如注,夜色如墨。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风灯在雨中摇曳,投下昏黄而破碎的光影。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伞,推开窗,翻了出去。
她撑起油伞,低着头,沿着廊下阴影,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刚绕过一处回廊拐角——
“世子妃娘娘,若我是您,便不会直接去陛下寝宫。”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恰好传入她耳中。
陆簪脚步猛地一顿。
灯光火影里,一把青伞缓缓抬起,露出伞下那人的半张脸。
陆簪浑身一凛,过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也是皇后的人?”
陆簪握紧了伞柄,声音冷静,指尖却微微发颤。
那人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奴婢还有一个名字。”
陆簪侧耳倾听。
“小豆。”
那人走上前一步,将伞又抬高了些,露出完整的整张脸。
赫然是清平。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陆簪,一字一句道:“殿下费尽手段,让我留在您身边,护您周全。”
陆簪浑身一震。
小豆。
萧逐这人有许多怪癖,其中一条,便是喜欢给身边的人以“小”字开头取名,小蕊、小苗、小芽、小米……皆是如此。
在临安时,萧逐假扮为谢允,谢允则假扮为小豆。后来身份揭穿,众人各归其位,可她从未想过,小豆是谁,小豆在哪。
因此,再次听到这个名字,陆簪是恍惚的。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前那些蜻蜓点水般的疑惑,原来都在未来的这一刻等着,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揭晓答案。
陆簪看着她,忽然笑了:“我一直以为小豆是男子。”
“若非出其不意,又怎会瞒得了您呢?”清平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前从未显露过的从容与自信。
陆簪屏住呼吸,目光直视着她:“你想如何?”
清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方才您和乐平的对话,我都听到了。陛下有难,皇后要趁此机会把控朝政,当务之急,是去找贵妃娘娘,用她的手牌出宫,找到谢允将军,让他带人入宫,否则您一个人前去,只会是螳臂当车。”
陆簪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伞上,一如敲在耳膜上。
她闭了闭眼,前后踱了三步,每一步都踏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不必去找贵妃。”她声音果断,“不用想也知道,贵妃失宠之后,皇后必定趁机渗入,漪澜殿必定有皇后的人把守,去了只会打草惊蛇。你拿着我的手牌,去见谢允,他知道你是我身边的人,只要你说明来意,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清平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
疑惑,似是在想,陆簪与谢允之间,何时有了这样牢固的信任?陆簪凭什么能确定,自己能使唤得动谢允?
念头还没闪过,陆簪又道:“不行。”
清平一怔,问道:“何出此言。”
陆簪眉头紧皱:“若皇后选择今日对陛下下手,又已经把方才的崔舆捉拿扣留,便说明现在宫中侍卫和禁军已被皇后掌控,宫门的守卫,怕是也已经换成沈氏的人。”
好一招连环计。
所谓污人清白,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若成,便是一箭三雕。若不成,也已扰未央宫大乱,她便可趁虚而入。
毕竟,皇后真正的目的,是弑杀眼前的君王,而非千里之前的龙种。
“那该如何?”清平脸色也变得肃穆。
陆簪的目光定定的,仿佛没听见她的话,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冷静,也更加决绝:“你不必出宫了,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清平问道:“何处?”
“我不会武艺,你既是小豆,便必定武艺高强。”陆簪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某种幽深的光,“你帮我抓一个人。”
“谁?”
“萧随。”——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让谢允留在京州。
恢复日更了,把剧情走完,会感情戏一下,然后完结。
第75章 揭露
未央宫内,烛火幽幽。
暴雨如注的夜,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重,却掩不住那股隐隐带着腐败的病气污浊,帷幔低垂,皇帝眼皮微动,稍后缓缓睁开眼。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如同溺水之人挣扎着浮出水面,他感到身体沉重,喉咙干涩得厉害,这几日身体每况愈下,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醒来,也不记得这一次昏睡了多久。
视线模糊了片刻,渐渐聚焦,透过薄薄的纱帐,他看到两个人影。
皇后站在龙榻不远处,一身深青色翟衣,满头珠翠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她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誉王则立于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满脸温柔地拍了拍皇后的肩膀。
殿内没有宫人。
一个都没有。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久居帝位,对危险的嗅觉早已刻入骨髓,此刻这两个人的身影,让他那根最敏锐的神经变得空前绷紧。
他动了动手指。无力。再动,依旧无力。
他想开口,喉咙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皇后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侧首。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让皇帝下意识呼吸一滞,那是一种皇帝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幽深难测的神色。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
稍远处,誉王未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皇帝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二人,平日里是最守规矩的人。
此刻都没有行礼。
“陛下醒了。”皇后开口,声音温柔得一如往昔,手上捧起一旁矮几上早已凉透的药碗,用银匙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正巧陛下该用药了。”
皇帝没有看那一碗药。
他的目光越过皇后,落在誉王身上,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已经下钥了,你没出宫吗?”
誉王笑容谦恭依旧,与往昔无数次露出的笑容毫无二致:“今夜大雨如注,臣弟不放心陛下,亲自为陛下侍疾。”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皮肉剖开,看清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肝。
良久,他才开口,平静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皇后手中的银匙微微一顿。
誉王的笑意微滞,顿了一顿,才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皇帝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略微大了些。
誉王脸色沉下去,皇后敛眸,看不清神色。
皇帝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事到如今了,又何必惺惺作态?”
殿内因这句话而彻底静了下来。
然后,皇后放下了手中的药碗,碗底与紫檀木矮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誉王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皇帝看着那两道身影。
皇后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满头珠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那曾经让他觉得端庄高贵的仪态,此刻看来,却像一座冰冷的墓碑。
而誉王则面对着他,站在皇后身侧,身形高大,神情平静如水,却好似她的守护神般,如此登对般配。
“从阿从溺亡那时开始。”皇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从,三皇子萧从。
曾溺亡于御花园的太液池中。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皇帝已经记不清。
他只知道,那是皇后最后一个,也是除了萧随之外唯一一个活过五岁的孩子。
皇后转过身,面对着龙榻上的他。
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而这一切,如她所料。
她并不感到悲伤,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终于要接受审判的罪人。
“臣妾曾为陛下诞育三女两子。”她的声音不高,淡淡地在这空旷的殿内回荡,“大公主,两岁出痘而亡。二公主,四岁坠楼而亡。三公主,一岁时哮喘发作而亡。三皇子,七岁溺亡于太液池。”
她每说一句,皇帝的眉心就跳一下。
“陛下可还记得吗?”她问。
皇帝沉默着,没有表情。
殿外雷声滚滚,雨水砸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烛火被穿堂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扭曲而狰狞。
不知道静了多久。
皇帝不开口,皇后便这样固执地望着他,似乎铁了心想听到一个回答。
“记得。”皇帝终于开口,带着一股雨天湿漉的阴沉,“可那都是你——罪有应得。”
“……”皇后忽地便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让一旁的誉王微微蹙了蹙眉。
“罪有应得。”她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陛下是说,臣妾的孩子一个个死去,是臣妾的罪,是臣妾的错?”
皇帝撑着身体,艰难地起身,他的动作缓慢而费力,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让他额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拉风箱,但他还是坐了起来,靠在引枕上,看向皇后时,神态轻蔑,好像在瞧一条狗。
“难道不是吗?”他的声音低沉,却比咆哮更惊心,里面带着压抑了十数年的怒火与恨意,“是你们沈家为了你的皇后之位,杀了我的妻子,又杀了我的儿子,你都坐上后位了,还不满足,还想成为太后?沈姝,你是否太过贪心?”
皇后没有后退。她迎着那目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皇帝从未见过的嘲讽。
“妻子?”她轻轻重复,“陛下是说那个贱人?”
皇帝的脸瞬间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住。口。”
“住口?”皇后向前走了一步,笑得癫狂,“陛下让臣妾住口?那陛下为何不问问自己,你口口声声对亡妻情深义重,那当初便不娶我就是了?既放不下我沈家的势力,娶了我,又偏偏管不住色欲薰心,又常常临幸于我!你默许我有孕,让我一次次生产,又容不下我的孩子,你这是什么逻辑,什么道理?你可知,你杀得不仅仅是我的孩子,那也是你的孩子!!!”
“你何尝没有杀过旁人的孩子?”
皇帝忽地抬起手,指向殿外,指向那风雨飘摇的深宫深处:“这个宫里,除了萧逐,可曾有过其他孩子顺利长大?那些怀了孕的妃嫔,那些生下来却活不过童年的皇子公主,那些不明不白夭折的婴孩,皇后敢说,这不是你的手笔?”
“那是你活该。”皇后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是你的报应。”
她站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那满头珠翠依旧璀璨,可她的眼中,却燃着十几年积攒下来的黯败灰烬。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她半边面容,那张端庄温婉的脸,此刻却透出狰狞的决绝。
她想起了什么。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是沈家最骄傲的嫡女,是京中贵女们争相效仿的典范,她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自小被人追崇着长大,心中自然是有志气有抱负的。
因此,入宫为后,并不全然是因家族的安排,其实她自己也渴望那个位置——母仪天下,垂范后宫,青史留名,那是她从小便立下的志向。
所以她并不是嫁给皇帝,而是嫁给了后位。
可彼时年少,皇帝年轻时生得好看,文韬武略不在话下,且为人极有威严,她不知何时便接受了这个丈夫,在最初的那些年,她真的爱上了他。
最初那些年,皇帝待她也算温和,来她宫里用膳,会夸她宫里的菜做得好,会赞她新绣的香囊精致,习得的书法精湛。
她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过下去,她会为他生儿育女,管理后宫,会陪他走过漫漫岁月,会在他老去后,成为太后,辅佐他们的孩子治理天下。
直到她的孩子开始一个个死去。
大公主出痘,太医说只是寻常痘症,好好将养便会好,她守了三天三夜,孩子还是没了。她哭得昏过去,醒来时,皇帝握着她的手,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二公主四岁那年,在御花园玩耍,从阁楼上坠下,她疯了一样跑去,抱着那小小的身体,怎么也不肯松手。皇帝说,是孩子顽皮,宫女照看不周,他杀了那个宫女,又送来许多赏赐,一如大公主殁了时那样对她说,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三公主一岁,哮喘发作。那夜她抱着孩子在殿内来回踱步,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脸从潮红变得青紫,最后彻底失去呼吸。
皇帝说,是命,她信了。
因此萧从长大的每一天,她都虔诚礼佛,祈求上苍庇佑。
可是阿从七岁时,她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孩子说想去池边看鱼,她亲手替他拿了把伞,叮嘱他早些回来,然而,等来的却是他冰冷的尸身。
宫里都在传,她这个皇后克子女。
她心如刀割,也信了这鬼话,开始绝食,惩罚自己。
直到某次,她梦中听见阿从在呼唤,神志不清地追随阿从的魂魄来到他溺毙的池边,却看到皇帝一个人蹲在池边,说着什么。
原来不是意外。
也不是命。
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剜她的心。
她的孩子,是皇帝杀的。
因为她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他心里,从来都只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生的孩子,才是他想要的嫡子,而她沈姝生的,不过是他厌弃的垃圾,无论是男是女,都不能存活于世。
可笑吗?
她堂堂沈家嫡女,入宫为后,母仪天下,到头来,却不过是他用来平衡朝局的棋子,他原来一直都厌恶她,包括她的孩子,也因他的这份厌恶而被株连,一同被厌弃。
得知真相的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从前的沈姝了。
她开始反击,她要让害她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她要让阿随,坐上那个位置,让他亲眼看着,他千方百计想保护的江山,终究落入她儿子的手中。
皇帝亦陷入了回忆。
那些年,那些事,桩桩件件,他何尝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可他从不后悔。
沈家扶持他登上皇位,却要对他心爱的女人下手,随后假惺惺地安慰他,没有人可以江山美人同时兼得。
可他明明可以什么都拥有。
妻子,嫡子,皇位,他明明可以全部拥有。
是他们嫉妒,他们容不下他的人生太过完美,所以他们摧毁他的美好,然后推沈姝入宫,生下流着沈家血脉的孩子。
他们要的是傀儡,是听话的皇帝,是一个可以被他们掌控的江山,他如何能忍受?
所以他开始反击。
他装作宠爱沈姝,装作接纳那些孩子,然后在暗处,一点一点,剪除那些他不想留下的血脉,一如在朝政上倾向扶持崔氏,与沈氏抗衡。
他做得隐秘,做得小心,做得天衣无缝,他以为没有人会发现。可沈姝还是发现了。
她不哭不闹,没有质问他,她只是开始变了,变得幽深,变得让他感到威胁。
数年前,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对劲。
他查了很久,终于查到有人在下毒,他唯一能信任的太医院院正宋懋山,还没来得及查出幕后之人,便惨遭灭门。
从那以后,他便知道,这场博弈,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早已失去耐心,想召陆无羁回京搅动风云。
而皇后,显然比他更加没有耐心,毕竟萧随已经年逾五岁,上一个嫡子,没有活过七岁,她不敢再赌。
“姝儿。”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誉王上前一步,站在皇后身侧,目光掠过她,落在面色惨白的皇帝身上,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免得夜长梦多,快动手吧。”
皇帝目光如电,射向誉王:“朕竟然看走了眼。”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无尽的失望,“朕以为,你是那个可以帮朕的人。”
皇帝唯一走错的一步,便是信任誉王,他自认为毫无野心的弟弟。
他以为他是可以信任和托付的,才把陆无羁的事情交给他去办,他以为他是这场无声的战争中唯一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可原来,他错了。
其实前不久,皇帝便隐隐察觉出不对——有一次与誉王下棋对弈时,皇后忽然造访,当时的气氛令他心头异样,本想深查下去,谁知晚了一步,皇后抢先给他下了猛剂。
誉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悲不喜:“陛下,臣弟就是在帮您。帮您早登极乐,免得病魔缠身。”
皇帝怔住。
片刻后回神,竟还可以从容一笑:“你要做皇帝?”
即便到这个地步,他仍旧保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度,问得直接,毫不忸怩,不愧是真龙天子。
誉王的目光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在思考该如何措辞。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皇后:“这是他最后一碗药了,不要再让他拖延时间,来,我来帮你。”
皇帝的心一沉,他看向皇后,声音颤抖起来:“你甘愿让誉王做皇帝?你就如此恨朕,以至于连皇后的宝座都不要了?你可知道,若他掌控天下,你作为先皇后是绝不可能再入后宫的,届时你便是一枚弃子!你和阿随又有什么活路 !”
皇后面对着咆哮的皇帝。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皇帝感到她在怜悯他。
“当然不是。”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几人同时转头。
殿门大开,风雨呼啸而入,吹得帷幔翻飞,烛火狂乱摇曳,一道纤瘦的身影,逆着光,缓缓步入殿内。
陆簪穿着宫女的服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滴落,她的面色被雨水浇得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刺目。
她一步一步走向龙榻,走过皇后,走过誉王,最终停在皇帝榻前,她垂下眼帘,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老人,声音平静道:“因为四皇子萧随,是誉王和皇后的孩子。”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陆簪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入骨:“陛下殡天,四皇子登顶大宝,届时誉王顺理成章辅佐幼帝成为摄政王,皇后成为太后,这天下,岂非尽在掌握?”
皇帝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他缓缓转头,看向皇后,看向誉王。
他们谁都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便是默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皇帝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仿佛一只困兽最后的悲鸣。
皇后和誉王静静地看着他,二人几乎面无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约而同地收紧。
而陆簪,这个闯入风暴中心的女子,站在三人之间,目光却比任何人都锐利。
第76章 宫变
“陆簪,本宫本无意要你的性命,但你偏偏找死。”
未央宫殿,烛火通明,将一切照得透亮,却照不透这殿中弥漫的杀机。皇后十分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面上没有丝毫波澜,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陆簪一眼。誉王则一言不发,眼底再也没有往日那般,对小辈的包容与温和,只剩一片淡淡的可惜。
陆簪淡定回望皇后,那目光仿佛寻常入宫时,坐在凤藻宫地下首,边喝茶边进行无关紧要的对谈一般:“皇后娘娘,您何必如此虚伪呢?莫说我已经嫁给了陆无羁,就算没有,我既已卷入陆无羁和萧逐之间,他们二人都是您的政敌,我便定会被您除之后快,时间早晚而已。”
皇后目光一紧,没有否定。
还是誉王忽而开口:“但你本可以选择体面的死。”
陆簪笑了。
那笑容极淡:“父王——哦不,誉王殿下。”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死就是死,又分什么体面不体面?比起体面的死,我更想体面地活下去,您能成全我吗?”
誉王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只回给她淡淡一笑:“本王知道你口齿伶俐,舌灿莲花,但你不必白费口舌了。你救不了皇帝,就如同,你救不了自己。”
陆簪并未被他话语中的寒意所慑,反而坦然一笑:“誉王殿下此言差矣,我既然敢来,就赌我有极大的成算,能救下陛下。”
话音刚落,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清脆而短促地三声。
烛火摇曳间,帷帐之后,缓缓走出两个人影。
清平一手持着寒光凛冽的匕首,另一只手稳稳扣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头上蒙着一块黑布,口中塞着绢帕,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正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儿!”
皇后陡然大惊,那张方才还镇定从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她猛地扑上前去,脚步踉跄,珠翠乱颤,完全失了凤仪,瞪着陆簪质问道:“你要做什么!他只是个孩子!他只是个孩子!”
陆簪上前半步,不疾不徐地拦在她面前,她的身量比皇后纤瘦许多,此刻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我劝娘娘不要轻举妄动。”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否则,清平手里的刀,可是不长眼的。”
话音刚落,清平像是接收到暗号,手腕微转,锋利的刀刃轻飘飘划过,一缕细软的幼儿发丝,便落在地上。
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摇摇欲坠,腿一软,竟跌坐在地。她一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心脏随时会从胸腔中蹦出;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眼睁睁看着萧从在清平手中剧烈挣扎,小小的身体拼命扭动,他的眼睛被蒙住,耳朵被堵住,口中被塞紧,在这漆黑无声的世界里,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本能地感到恐惧。
陆簪看看萧从,又看向皇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眼前这个女人,早已被接连丧子的剧痛折磨得千疮百孔,她纵横捭阖机关算尽,哪里是为了权势地位,更多还是为了保护自己仅存的骨血。
她再也无法承受任何一次丧子之痛了。
陆簪的心,为这个女人流泪了。
可她的理智,却让她不得不继续与她对抗。
“皇后娘娘。”陆簪垂眸,看着地上颤抖的皇后,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我把小皇子的眼睛蒙住,耳朵堵住,就是不希望他看到听到眼前这一切。我不愿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太深的阴影,我的本意,从来不是杀人。”
“那你把他放了!!!”皇后抬头,眼中迸发出癫狂的光芒,“否则我一定杀了你!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陆簪轻轻挑了挑眉,姿态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淡然:“放了他?放了他,我要如何救陛下?如何救下我自己?又如何救下远在天边的宸王,和我生死未卜的丈夫?”
她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皇后像没头的苍蝇般转过身,一把扯住誉王的袍摆,力道大得几乎将他拽倒:“你快救救从儿!你快救救他!”
誉王低头看向皇后,又看向他疼爱的从儿,缓缓握紧拳头,青筋暴起,骨节咔咔作响,他看向陆簪:“你可知道,现在整个皇宫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未央宫外,也全是我的人,我只要一声令下,你,立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陆簪笑了。
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了然,还有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如何呢?”
誉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风光霁月的脸上,再无往日的温润儒雅,只剩一片阴沉可怖的戾气。他盯着陆簪,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你把从儿放了,我留你和陆无羁的性命,从今往后,你们还是我的儿子和儿媳,享受荣华富贵,平安终老。”
陆簪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片刻后,她问:“若我不肯呢?”
誉王眼中杀机暴涨,正欲开口——龙榻之上,忽地传来一声暴喝——
“杀了他!”
众人齐齐一惊,目光转向声音来处。
龙榻上的皇帝,那张灰败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有一股疯狂的亮光,他死死盯着誉王与皇后,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被挟持的四皇子,声音嘶哑却却字字如雷:“陆簪,给朕杀了这个孽种!哪怕是死,朕也要先看着这对狗男女肝肠寸断!”
皇后转身,张开双臂护住萧从所在的方向,厉声喝道:“我看谁敢!”
陆簪依旧稳稳立着,不为所动。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皇帝的话,想了想,抬眸定定地看着誉王:“我今日来,不为杀人,我只为朝局安稳,只有这样,我丈夫才能平安归来。誉王殿下,您已经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之一了,何必要扰乱局势,让天下大乱呢?”
“你懂什么!”
誉王大步向前,逼视着陆簪,那目光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困兽,目光转向龙榻上的昭帝,整个人如同癫狂般,喃喃低语,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都是你
……都是你!”
他死死盯着昭帝,眼中翻涌着刻骨的仇恨与痛楚,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我如此忠心对你,鞍前马后,为你出生入死,平定叛乱!可是你呢?!你却杀了我的儿子!还杀了我最爱的君儿!”
皇帝的脸色陡然一变。
誉王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你都知道了。”沉默数息后,皇帝平淡地问道。
誉王笑着,笑容里满是无尽的苍凉与嘲讽:“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皇兄,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吗?”
他转过身,面对着陆簪,面对着皇后,他仰头,望着殿顶那盘踞的蟠龙藻井,目光穿过时光的烟尘,陷入了疯狂而痛苦的回忆。
甘露之变来得猝不及防。
那时他还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是他最得力的臂助,他们并肩作战,共同诛杀反贼,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在军中威望日盛,将士们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誉王殿下”。
可他从未有过任何不臣之心。
他只想辅佐皇兄,只想护住自己的小家,他有体贴的王妃,深爱的侧妃君儿,和最可爱聪慧的世子。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一天。
他从战场归来,满身尘土,却满心欢喜,他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君儿和那个小东西了,他特意绕道城南,买了君儿最爱吃的糖葫芦,买了儿子缠了许久的木雕小马,还给王妃带了首饰。
可等待他的,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君儿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仿佛在等着他回来,儿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她怀里,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王妃稍后赶来,看着儿子的尸体当场昏厥。
皇帝帮他查明,说是逆贼余孽所为。
后来也是皇帝帮他报了仇,杀了那些凶手,并安慰他,说,节哀,你还有我。
他信了。
也因为不得不信。
可他再也难有志气,再难有对生活的期待。
后来,他浑浑噩噩过了许多年,整日借酒浇愁,几乎要随他们共赴黄泉。
直到有一天,沈相找到了他。
那个老狐狸只说了几句话,便让他如坠冰窟,他疯了般去查,去求证,去挖开那些早已掩埋的真相——原来,杀他妻儿的,不是什么逆贼余孽,是他最信任的皇兄。
因为他功高震主,因为他在军中的威望,已经让皇兄感到了威胁。
更因为,皇兄失去了最爱的妻儿,他不能看着他失去的珍贵,偏偏他这个弟弟拥有。
所以,他的妻儿必须死。
那是警告,也是敲打,更是嫉妒。
得知真相之后,誉王便不再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誉王了。
他开始活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隐忍,他慢慢和皇后走近,两个被同一个人伤害至深的人,自然很容易靠近。
他们联手了。
两个被同一个仇人伤害得千疮百孔的人,凑在一起,不过是一起,向他索命罢了。
听完誉王所说的一切。
殿中一时死寂,只余誉王粗重的喘息,与皇后压抑的啜泣。
龙榻之上,皇帝听完这一切,沉默了良久。
忽然,他笑了,点头道:“原来沈相这个老东西,早在一开始就往朕身边砸钉子了,这么想掌控着朕啊。”
誉王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决绝。
回忆了一遍最刻骨铭心的痛苦之后,誉王更加不能容忍皇帝还活在世上,他冷声道:“所以,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枚响箭,对准殿顶,用力一拉——
“咻!”
尖锐的厉啸声划破空气。
下一个瞬间,大殿的门窗轰然大开。
狂风裹挟着暴雨涌入,烛火瞬间熄灭大半,昏暗的光线中,只见窗外、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弓箭的甲士,弓弦拉满,箭尖如林,在雨幕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齐刷刷对准了殿内所有人。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见状,清平脸色一变,拖着四皇子迅速退到墙角,匕首紧紧抵在那小小的脖颈前,厉声大喝:“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他便血溅当场!”
皇后大惊失色,扑上前去,却被陆簪一把拦住。
她只好一边挣扎向四皇子靠近,一边扭头对誉王嘶喊着,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那是你的儿子!你不要胡来,不要失去理智!”
誉王低下头,看着皇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一丝不忍,但随即,便被更浓烈的疯狂与决绝所淹没。
“姝儿。”他轻声唤她,“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生。可若今日大势一去,我们一家三口,都要命丧当场!孰轻孰重,你不知道吗?权衡利弊,你不会吗?”
皇后愣住了。
誉王又指向龙榻上的皇帝,声音凄厉,带着一股濒临爆发的疯狂:“你就甘心眼睁睁看着这狗皇帝再次赢我们?再次伤害我们?!”
皇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的目光在誉王和四皇子之间来回游移,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空洞的死寂,她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陆簪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紧。她知道,誉王的话,已经动摇皇后。
她快步走到皇后面前,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狠狠砸进皇后心里:“孩子没了是可以再生!但再生的那一个却不是四皇子了,正如死去的公主和皇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娘娘!”
皇后浑身一震。
陆簪灭有放过皇后眼中闪过的震颤,放缓了声音,刻意染上哭腔,继续道:“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娘娘,您太疼了,您已经失去太多了,您不能再失去这一块肉了。”
皇后呆呆地望着她,望着这个此刻与她为敌,却句句戳中她心底最柔软处的女子,泪水无声地汹涌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泪眼婆娑中,那些死去的孩子,他们小小的脸,清脆的笑声,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从她眼前闪过。
她嘴唇剧烈颤抖,喃喃地不住低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如同失心疯一般:“是啊,我不能再,不能再经受那种痛了……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一块肉,我真的不能了……不能了……”
她抬起头,看向誉王。
那双眼睛里,再无犹豫,再无彷徨,只有一片坚定和决绝:“你不能伤害我的孩子!不能!”
誉王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他死死盯着皇后,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冷却,他脸上的狠戾,与她的决绝激烈碰撞,最终,化作无尽的失望与痛惜:“你糊涂!”
“我不糊涂!”皇后嘶喊着,猛地挣扎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到四皇子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你要敢动他,就先杀了我。”
她挡在那里,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满身凌乱,珠翠散乱,狼狈不堪,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誉王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脸上的神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如同困兽。最后,他猛地停下,闭上双眼,满是疲惫与叹息:“姝儿,不怪我,是你先抛弃了我们的信念,抛弃了我。”
他缓缓睁开眼,转过身,面对着窗外那些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声音陡然拔高:“皇后欲杀皇帝,谋权篡位!是本王带领守卫前来,诛杀逆贼!可惜来晚一步,皇帝已惨遭毒手,驾崩前传位于本王!”
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陆簪。
“弓箭手——”誉王抬起手,声音如雷,“给本王射!”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其他人来不及质问,来不及阻止,只听“嗖嗖嗖”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汗毛直立——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出征之后的内容,基本保证了每章都有一个反转,这是值得肯定的。
但这本我整体确实是没写好,和大纲偏离很大,节奏感没把握好,感情和剧情线分量也没把握好。没事,知道不足,那么下部《青的春》希望有进步。越写文越发现,作者并不是越写越好,而是需要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希望下一本我可以写好,《青的春》应该四月底或者五月开吧,已经在弄大纲了。
第77章 死了
箭矢破空之声炸响的刹那,陆簪闭上了眼。
她听见箭镞撕裂空气的尖啸,听见无数道疾风从耳畔掠过,听见窗棂破碎,帷幔撕裂,烛台翻倒的混乱声响。
她甚至能想象
出下一刻——万箭穿心,血溅三尺的惨烈画面。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惨叫,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是兵器落地的铿锵。
陆簪睁开眼。
窗外的弓箭手,那些誉王口中“全是他的人”,竟齐刷刷倒下一片。
更远的地方,第二波箭雨从黑暗中呼啸而来,射向那些尚未倒下的身影,更多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誉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一支流矢擦过他的肩膀,深深钉入身后的殿柱,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他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那里,一支箭镞没入皮肉,鲜血正顺着箭杆蜿蜒而下,染红了玄色锦袍。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而疯狂,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簪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她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斗争,不断地反转让她到抽冷气,她哆嗦着肩膀,转头看向龙榻——
那个刚才还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咽气的人,此刻竟缓缓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走下了龙榻。
他的身形依旧瘦削,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依旧带着久病不愈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分明胜券在握,蛰伏如兽中之王,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如抽丝的迹象。
满殿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殿外的厮杀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抽离了。
陆簪怔怔地看着皇帝,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日日为他煎药,夜夜为他担忧,可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在他设的局中。
誉王捂着被射中的胸口,指缝间鲜血汩汩而出。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疯狂与绝望:“你没事?”
皇帝只轻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皇后的反应慢了半拍。
箭羽破空时,她先是下意识地扑向四皇子,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儿子,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她的余光才发现站着的皇帝。
这一眼,让那张方才还满是泪痕与决绝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一片惨白,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这个人心计太深,深到让人惧怕。
她一手扶着旁边的殿柱,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只觉得心脏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她只知道,她输了。
皇帝注意到皇后的目光,看到了她眼底深深的恐惧,脸上浮起了满意的畅快。
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为首的人穿着一护卫的衣服,腰间悬着长剑,步履生风。
是贵妃。
陆簪更觉意外和难以置信。
贵妃的脸上还带着大片尚未痊愈的痘印,瘢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见,可她的眼睛,却亮得锐意,里面燃烧着浴火重生的光芒,浑身散发出英姿飒爽的气息,比平日更加美丽。
皇帝看见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怎么是你亲自前来了?”
贵妃快步上前,在皇帝面前三步处停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干净利落,哪有半分后宫嫔妃的柔弱妩媚?
“臣妾叩见陛下!”她的声音清朗而坚定,“都怪崔舆那孩子不争气,紧要关头竟找不到人了。他底下的副将急得团团转,冒死来见臣妾。臣妾只好亲自上阵……只是多年来久居后宫,武艺大不如前,但指挥底下人应对之策,还是有的。”
皇帝大悦,登时大笑。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贵妃揽进怀里:“还得是你啊,爱妃!”他的声音里满是畅快,“你真是朕的救星!”
贵妃任由他抱着,只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救驾是本分,臣妾不敢居功。”
誉王看到这一幕,此刻已彻底疯狂。
他捂着胸口,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死死盯着皇帝,眼中燃烧着最疯狂的火焰,嘶声大吼:“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中毒的!又怎么换了毒药!”
皇帝终于正眼看向他,目光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嘲讽与不屑。
“你以为。”他一字一顿,“只有你会收买人心?”
誉王愣住了。
皇帝慢悠悠地说:“周院正,其实是朕的人。”
誉王大怔,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唇角。
“不,不会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旧带着疯狂的执着,“他的妻儿老小都在我手上,都在我手上!”
皇帝冷哼一声:“可普天之下——谁的权力,能大过朕?聪明人,谁会选你,而不选择朕?”
誉王再也说不出话。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呕血,那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染红了衣袍,染红了地面,在烛火下泛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殿外,厮杀之声愈演愈烈。
兵刃交击的铿锵,箭矢破空的尖啸,呐喊与惨叫,此起彼伏。
众人都听出这动静的异样,绝非方才那两批人马能做到的。
皇帝传人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快步冲入,回道:“回陛下!是谢允将军派人杀进来了,他率军与贼军死战,力求护驾。”
皇帝松了口气,抚掌大笑:“好,好,既如此,朕就更加不必费功夫了!”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除了陆簪。”他抬起手,轻轻一指,“其余人,都杀了吧。”
如此轻飘飘一句话。
皇后眼中满是惊惧,她踉跄着扑向墙角,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四皇子身前,她的身体在颤抖,可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誉王闻言,浑身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帝,又看向挡在四皇子身前的皇后,最后看向门外那即将被攻破的防线。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冲了出去!
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身中箭伤失血过多的人。
他抽出腰间佩剑,直直刺向皇帝的咽喉。
“陛下!”贵妃惊呼一声,拔剑迎上!
两柄长剑在空中相击,发出尖锐的鸣响,贵妃剑法凌厉,招招致命,可她毕竟久居后宫多年,武艺早已生疏,而誉王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他的每一剑都带着拼死一搏的疯狂,每一式都裹挟着十几年积攒的仇恨与愤怒。
只三招,贵妃的剑便被击飞,“铛”的一声落在远处。
她踉跄后退,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誉王的剑朝皇帝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
剑锋穿透衣袍,穿透皮肉,从后背直贯前胸。
誉王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低下头,看着从胸口突出的那一截带血的剑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茫然,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陆簪。
她手里拿着贵妃掉落的剑,杀了他。
誉王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那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滴在陆簪的手上,温热而粘稠。
陆簪的手在颤抖。
她的心也在颤抖。
可她没有松手。
她看着誉王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不甘与悲凉,想起了他在未央宫弈棋时的温润儒雅,想起他在誉王府中对她的淡淡打量,想起他在这一刻之前,以为大仇得报的模样。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他隐忍了十几年只为复仇,他是被这吃人的皇权一步一步逼成如今的模样。
可她还是杀了他。
因为他不死,她就会死,陆无羁也会死。
誉王轰然倒地。
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穹顶某处虚无的角落,仿佛在看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在呼唤着谁的名字——是君儿?是那个早夭的孩子?
没有人说得清。
然后,他闭上了眼。
殿内一片
死寂。
皇后失声看着这一幕,张大嘴巴,瞪大双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依旧死死护着四皇子,可她的身体却像风中的落叶,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站立不住。她的目光从誉王的尸体上移开,落在陆簪脸上,那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贵妃亦是大吃一惊,扶着殿柱缓缓站起,目光在陆簪和誉王之间来回游移。
还是皇帝率先打破沉默。
“好!好哇!”他大步上前,拍了拍陆簪的肩膀,“好孩子,你果真不一般,能有这样的胆识,这样的决断,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陆簪垂下眼帘,看着倒在地上的誉王。
他还在微微抽搐。
她的心,说不出的悲凉。
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然已经帮助皇帝诛杀了誉王,若还流露出对誉王的怜悯,便只会让皇帝厌弃猜忌。
她抬起眼帘,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悲,她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然后,她跪了下去。
“恭喜陛下平安无恙。”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洪福齐天,天命所归,叛贼已诛,大局已定。”
皇帝笑着将她扶起来。
那双手握住她的手臂时,她感到一阵微微的刺痛,她垂着眼,任由他打量。
“朕问你。”皇帝仍然在笑着,“你是何时察觉皇后和誉王的事?竟能这般及时前来护驾?”
陆簪的心微微一沉。
她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上去满是欣赏与笑意,可陆簪却窥见深处独属于帝王的警觉。
陆簪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她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察觉药膳有异,暗中为皇帝解毒,才一步步发现真相,因为皇帝不会考虑她要救驾有多难,他只会怀疑她既然早察觉中毒之事,为何不报?
就像现在,她帮他杀了人,救驾有功,可皇帝问的仍然是她什么时候察觉的阴谋。
陆簪定了定神,垂下眼帘,声音恭敬而平稳:“回禀陛下,是臣妾的婢女给臣妾下毒,被臣妾抓了个现行,逼问出来的。臣妾正不知如何救驾,情急之下,才想到用四皇子策反皇后娘娘。方才来到殿外,听见誉王和皇后说话,这才赌了一把。其实臣妾并没有十足把握,事先也并不知道四皇子并非龙种,这说到底,还是陛下洪福齐天,命不该绝。否则,臣妾怎会机缘巧合,救驾成功呢?”
皇帝听着,微微点头。
眼中的猜忌似乎淡了几分,却并未完全消散:“你的婢女,如今何在?”
“已被臣妾砸晕。”陆簪答道。
皇帝又看了她片刻,终于又深深地笑了。
“好。”他拍了拍她的手,“你做得很好。此番救驾之功,朕记在心里。待事平之后,必有重赏。”
“臣妾不敢居功,此乃臣妾分内之事。”陆簪垂首。
皇帝笑了笑,余光忽地看见墙角——那里,皇后依旧张开双臂护着四皇子,四皇子在她身后虽被蒙着眼耳,却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瑟瑟发抖。
皇帝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都退下。”他的声音淡淡的,“只留贵妃一人护驾。”
殿内和殿外的侍卫鱼贯退下,贵妃走上前,从誉王身上取回佩剑。
外面厮杀声依旧未歇,可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皇帝重新坐回龙床上,微微喘息,毕竟到年纪了,也毕竟为了以假乱真而服用过些许毒药,那副强撑起来的模样,此刻又显出几分疲惫。
他盯着皇后,目光阴鸷,一字一句问道:“你生下的孩子里,果真只有萧从这个孽种吗?”
贵妃闻言,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看向皇后,她显然毫不知情,此刻突然听闻,惊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强压着稳住心神,只紧紧握住腰间佩剑,盯着皇后。
皇后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颓然地坐在地上,双臂依旧大张着,护在四皇子身前,目光落在倒在血泊中的誉王身上。
他的脸朝着这个方向,眼睛已经闭上,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那曾经在她最绝望时给予她慰藉的男人,她孩子的父亲,就这样死了。
“多可笑。”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飘忽,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孩子,全都被你杀死了,唯一一个不是你的孩子,却好好活着。”
皇帝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除了誉王,还有谁吗?”
皇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里满是嘲讽:“誉王一个还不够?”她轻轻笑了,那笑声破碎而凄凉,“陛下,你是多爱戴绿帽子?”
皇帝勃然大怒!
他站起身,一把抽出贵妃腰间的佩剑,剑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大步冲向皇后,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贱人!朕今天就杀了你!”
皇后闭上眼,嘴角却浮起一丝解脱的笑。
终于要结束了。
她太累了。
剑锋带着呼啸的风声,刺向她的胸口。
然而,剑尖在距离她胸口一寸处,猛地停住了。
皇帝瞪大双眼,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诡异的,难以置信的惊愕。
一截剑尖,从他的喉咙处穿透而出。
鲜血顺着剑身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皇后的衣襟上,温热而刺目。
皇帝缓缓转过头。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陆簪。
和刚才杀誉王时一样。
都是在背后出其不意地一击。
不同的是——
誉王是用剑,那一剑,在胸口;而皇帝是用她防身的匕首,这一刺,刺在脖颈。
皇帝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空气从破损的气管中挤出的声音。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流下,他的手还握着剑,可那剑尖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他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震惊、不解、愤怒。
为什么?
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问出这三个字。
陆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用力拔出匕首,鲜血喷涌,溅了她满脸满身,只一眨眼,她又刺了进去,这一刺,直入心脏,刀锋在胸腔里搅动,她能感觉到那血肉撕裂的触感。
贵妃先是瞪大双眼,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腰间的剑,却抓了个空——那剑,此刻还在皇帝手中。
意识到这一点,她才想到要喊人救驾。
可陆簪却像是预判了她的行径,抢先说道:“太后娘娘,莫要声张!”
太后娘娘?
贵妃一怔,话都堵在喉咙里。
陆簪转头又看向皇帝,拔出匕首,再刺。
再拔,再刺。
连续三下。
皇帝的身体终于软倒,从她身上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瞪着眼,望着穹顶某处虚无的角落,嘴巴微张,仿佛还在问着那句——为什么?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贵妃看向陆簪。
目光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悲痛,只有探究和审视:“你究竟是谁的人,为何弑君?”
陆簪看着她。
贵妃救驾时,看着一心为主,可此刻皇帝死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呼救,不是悲痛,而是确认陆簪的身份。
果然。
在儿子和丈夫之间,贵妃选择了儿子。
所以,她那一句“太后娘娘”,没有赌错。
陆簪没有回答贵妃的话,她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皇后。
皇后依旧瘫坐在地上,护着四皇子的手却已无力地垂下,她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皇帝,又怔怔地看向陆簪,眼中一片空洞的茫然。
陆簪在她面前蹲下,一边用丝帕擦拭手上的血液,一边寡淡地问道:“娘娘,身为女人,我同情你的遭遇,皇帝虽贵为天子,却是个卑劣的小人,他的所作所为,令我不齿,所以他不该活在世上,更不该继续左右我们这些人的命运。”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泪花,不解地看着她。
陆簪话锋一转:“但是娘娘,我杀皇帝,是为我自己心中的正义,这并不代表,我向着你。”
皇后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的贵妃,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仿佛要从她们脸上寻出某种关联。她嘴唇微颤,半晌才涩然开口,声音声音沙哑而飘忽:“所以,你是萧逐的人?你们真的有私情?”
贵妃闻言,竖起耳朵等着陆簪的反应。
陆簪笑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
道:“我有两件事,想请教娘娘。”
皇后戒备地看着她:“说。”
“第一件事。”陆簪问道,“前太医院院正,宋懋山一家惨死,是娘娘的手笔吗?”
皇后的瞳孔,肉眼可见地一分分收缩,直到,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她死死盯着陆簪,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你是……”
“我就是当年逃出来的,宋懋山之女,也是宋家唯一活口。”陆簪微微扬起下颌,烛光映照着她的脸,那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当年宋懋山的清俊。
皇后整个人一晃,她死死盯着陆簪,目光从她的五官一一划过,种种情绪在她眼中翻涌翻腾,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哆嗦,几乎崩溃。
片刻后,她恢复正常。
不愧是皇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虽然依旧跌坐在地,那通身的气度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仪:“他知晓我下毒谋害皇帝之事,不可能活着。”
陆簪看着她,点了点头。
又点了点头。
从得知皇后在背后使用连环计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宋家灭门惨案,多半是皇后的手笔。此刻亲耳听到,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却也更加沉重了。
“第二个问题。”她问道,“素练姑姑,现在在哪里?”
她没有问:素练是你派来我身边的奸细吗?
经过这么多事,她不愿再揣度任何可贵的真心,她更愿意相信,素练是好人,是母亲的善意留给她的善果,哪怕母亲已经死去多年,还能给她庇护。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几息之后,平静地说:“她想借给你送衣服的时机,助你脱身。”她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怎会留她?”
陆簪的眉头一皱:“所以……”
“她的尸体就在她的卧房里。”皇后说,“我给她留了全尸。”
淡淡的一句话。
陆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陆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素练第一次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看着她的样子;素练在御花园的暖阁里,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她保重;素练借着整理衣服的由头,将那致命的“崔”字塞进她掌心……
全尸?
可笑。
本质上,他们都一样。
皇后,皇帝,誉王。他们都一样。
她睁开眼,又点了点头:“我想问的,已经问完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现在,我给娘娘两条路。”
皇后看着她,没有说话。
“第一条,你自尽。我保四皇子余生平安。”
皇后皱起眉头,似乎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第二条。”陆簪看向她,“你和四皇子,一起死。”
皇后怔住了。
贵妃也怔住了。
片刻后,皇后忽然笑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本宫的命运?”她的声音高高在上,“你以为你杀了皇帝就能威胁本宫,本宫背后有沈家。你敢!”
陆簪没有躲。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皇后。
“凭什么?”她看着皇后,目光平静如水,“我给你选择,是怜悯皇帝对你所做的一切,身为女子,真心为你感到不值。”
她顿了顿:“但我要你死,是祭奠我家人的在天之灵,此事,无论你有无苦衷,是否可怜,都绝无回寰余地。你必死无疑,没得商量。”
皇后看着陆簪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从脚底升起,穿过四肢百骸,直直刺入心脏。
她不想死。
她真的不想死,尤其是死在这样一个小丫头手里。
“来人啊……护驾啊!”皇后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来人!护驾!护驾!!!”
第78章 尘埃
冷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烛火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门外,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刀剑尚未归鞘,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他们都是被皇后的尖叫声惊动而来的人,此刻浑身浴血,面目肃杀。
皇后眼底闪过绝地求生的喜悦,她从地上爬起,踉跄着朝门口扑去,口中嘶喊着:“护驾!快护驾!这里有人弑君篡位!”
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她下意识地瞄了眼倒在血泊中的皇帝,又看向门口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眼中满是担忧与惊惧。
可不过一眨眼。
皇后的脚步顿住。
贵妃的神色,也在一瞬间,从惊惧转为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缓缓松了一口气。
来的人是谢允。
谢允站在门槛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甲士,身前是烛火摇曳、血泊横流的殿内。他一动不动,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
皇帝的尸体倒在龙榻前,誉王的尸体倒在殿中央,鲜血在他们的身下洇开一大片。墙角处,清平挟持着四皇子,匕首抵他的脖颈前,那孩子还在颤抖。皇后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形同疯妇。贵妃穿着侍卫装扮,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谢允愣住了。
这简直都乱了套!
尤其是陆簪。
她穿着一身宫女服饰,浑身湿透,脸上的血迹,在烛火下呈现出暗沉的褐红色。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眼中一片平静,却又仿佛燃烧着什么疯狂的东西。
那光芒让他深深迷惑,又被深深蛊惑。
皇后虽然知道谢允是萧逐的人,可这毕竟是她唯一的求生希望了,她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顾不得什么皇后的尊严体面,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疯狂地朝他爬去,一把攥住他的袍角,嘶声喊道:“谢允!有人弑君!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杀了陛下!本宫命令你,快把她拿下!”
谢允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定在陆簪身上,再也移不开。他看着她,似乎在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簪回望着他。
默了默,而后平静地开口:“叫你的人出去。你留下。”
谢允一怔。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应该听她的吗?
她是誉王世子妃,是陆无羁的妻子。而他,是萧逐的心腹,是宸王府的统领,是今夜护驾的将领。他们好似不是一路人。
可是,思绪还没个结果,他就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都退下。守住殿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甲士们依言退去,殿门再次合拢。
谢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她的。
或许,只是因为他早已无数次见识过她的聪慧与果决,而此刻,她眼中的平静让他无法拒绝。
皇后见状,几乎要气得昏厥过去。
她从地上爬起,扑向那正在关闭的殿门,厉声尖叫:“不许走!这里有人弑君篡位你们听不到,看不见吗?都给本宫站住!护驾!护驾!”
可没有人听她的。
在谢允那一声令下,侍卫们虽然满腹狐疑,却还是依令转身,潮水般退了下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皇后扑在门上,拼命拍打,指甲断裂,鲜血淋
漓,却再也无人回应。
殿内其余人则静静地看着她,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相同。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终于放弃了。
她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满脸是泪,狼狈不堪。
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还在燃烧。
她不甘。
她转过头,看向陆簪:“你究竟怎样才能留本宫一条生路?”
陆簪看着她,没有任何思考,便平静地回道:“若你没有对宋家痛下杀手,我可以留你一条生路。”
皇后的身体一僵。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陆簪一字一顿,“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挣扎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我也是没有办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片呜咽,“很多时候,很多事,都是不得不做。”
她抬起头,看向陆簪,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从前,我是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难道现在,我就要做一个让孩子失去母亲的母亲吗?”
殿内一片死寂。
贵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谢允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簪身上,一刻也未曾移开。
陆簪想了想,认真地说道:“皇后娘娘,新帝登基后,你还是会死。四皇子也会。包括沈家,都会倾覆。这件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皇后没有动。她只是盯着地上某一点,眼神空洞,仿佛在看着某个虚无的地方。
贵妃开口了:“是,她会死。因为若四皇子登基,我和逐儿都会死。崔氏,也会倒台。”
这便是权力争斗。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从来没有第三条路。
只是……
陆簪看向贵妃,她从没说过,坐上皇位的一定会是萧逐。
皇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她还不是皇后,还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女人,她只是沈家的女儿,万千宠爱于一身,承欢父母膝下。
她好爱吃娘亲手做的鲜花饼。那饼皮酥脆,馅料清甜,咬一口,满嘴都是花的香气,仿佛置身春日。娘总是笑她贪嘴,说“姑娘家吃这么多,仔细发胖”,可每次还是会多做一碟,悄悄塞给她。她也好喜欢娘身上的味道,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阳光晒过的被子。
她好喜欢坐在哥哥的肩膀上放纸鸢,哥哥力气大,跑得快,纸鸢总是飞得最高。她在上面咯咯笑,哥哥在下面喊“抓稳了!别摔着!”
她好喜欢和父亲谈经论道,畅谈史书。父亲博学,她聪慧,父女俩能从《论语》聊到《史记》,父亲常说,我这女儿,若是个男儿身,必成大器。
可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后来,她入了宫,成了皇后,以为能大展宏图名垂青史,谁知命运捉弄,半点不由人。
皇后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襟,最后擦干脸上的泪痕。
她看向陆簪。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疯狂,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她说,“我可以死。”
陆簪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我有条件。”皇后说道,“第一,你要保住四皇子,保他一世平安,让他好好活下去。”
陆簪微微颔首。
“第二。”皇后顿了顿,“也要保住我的母亲,把我的孩子交给她抚养,送他们到一个偏远宁静、有山有水的地方,安稳过日。”
她抬起头,看向陆簪:“至于我的父亲和哥哥们……随意吧。权力争斗,愿赌服输。他们都是男子,就算不能站着生,也不能跪着死。”
陆簪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皇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伸出手:“击掌为誓。”
陆簪没有犹豫,走上前,伸出右手。
皇后也伸出手。
“啪——”
第一掌,清脆响亮。
“啪——”
第二掌,郑重其事。
就在第三掌即将落下的一瞬,皇后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芒,她猛地反手攥住陆簪的手腕,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死死扣住了陆簪的咽喉。
陆簪猝不及防,只觉得右臂被拧得剧痛,骨头几乎要断掉,紧接着喉咙便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锁住,呼吸瞬间困难,她踉跄后退几步,被皇后挟持着抵在了殿柱之上。
皇后死死扣着她的咽喉,目光疯狂而决绝,厉声喝道:“都别动!”
贵妃下意识瞪大双眼,上前一步,却被皇后一个眼神逼退,谢允更是浑身具震,拔刀便要上前。
“站住!”皇后将陆簪往前一推,飞快抽出一根发簪,紧扣她的咽喉,“否则我杀了她!”
谢允的脚步急急顿住。
他的刀已经出鞘,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可他握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敢上前。他死死盯着被挟持的陆簪,看着她因窒息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几乎无法呼吸,一时成了六神无主的孩子,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陆簪艰难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她侧过头,看向皇后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嘴角竟还扯出一丝笑:“我早该想到的,皇后不愧是皇后,怎么甘心如此束手就擒?”
皇后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谢允,那里面燃烧着激烈的求生光芒。
“谢统领。”她开口,一字一句,“帮我备车,车上放被褥,放金银,还有我和四皇子的换洗衣服。送我和四皇子出城。出城之后,我自然会放了她。”
谢允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做梦。”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贵妃上前一步,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她看着皇后,凛冽如霜:“她的命,还不值得换你的命。”
皇后脸色微变。
只见贵妃转向谢允,目光如刀:“谢统领,本宫也不想陆姑娘出事,但事到如今,只能把她们一并杀了。动手吧,为了宸王,为了日后的大局,不要被人要挟!”
谢允僵在原地。
他看看被挟持的陆簪,又看看贵妃那张冷厉决绝的脸,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当然知道贵妃说的有道理,皇后已是穷途末路,此刻是诛杀她最好的时机,若让皇后逃了,四皇子被带走,将来必成大患,那么今晚拼死护驾,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陆簪在她手里……谢允下意识看向陆簪。
恰好陆簪也正看着他。
她的眼底没有丝毫畏惧。
他不懂,为何无论遭遇什么,那双眼睛总是平静如水,仿佛此刻被挟持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他的刀握在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皇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犹豫。
她笑了,问道:“谢统领,你确定要看着她命丧当场?”
谢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陆簪。
“不然呢?”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急躁,“难道要眼睁睁看你逃之夭夭吗?谢允,动手!”
谢允不为所动。
贵妃眉头拧紧,怒气愈盛,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柄佩剑,剑锋直指陆簪:“你若不动手,本宫就亲自来了!”
皇后不慌不忙,只是将陆簪往身前又拉近了几分,让她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贵妃的剑锋之下,她看着谢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贵妃,你自诩宠冠六宫,最会拿捏男人的心思。难道你看不出,你面前的男人,早就被陆簪勾了魂儿吗?”
谢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直直盯着陆簪。
陆簪闻言,也看向谢允,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并不意外,也没有尴尬和羞赧。
谢允被她这个眼神搞得无地自容,急切撇过头,急切地辩解,声音都变了调:“皇后娘娘莫要胡言乱语!”
“急什么?”皇后悠悠道,“谢统领,对陆姑娘这样的女子动
心,属实是人之常情,你眼光极好,何必恼羞成怒?”
贵妃的脸色沉了下去,看到谢允的反应,便知道皇后所言非虚了。
“既如此……”她冷冷地沉吟道,“此女子更不能留了,红颜祸水,必成大祸,本宫怎能容她?”
她持剑上前。
就在这一瞬间,陆簪动了。
她手臂上的疼痛已经缓解,好在陆无羁和陆风曾经教过她几招防身之术,虽然只是皮毛,但足以应付猝不及防的变数,她的身体霍然一扭,膝盖狠狠顶向皇后的腹部。
皇后吃痛,手上力道一松,陆簪趁势挣脱,反手扣住皇后的手腕,一个旋身,竟将皇后反制在身前!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拼死一搏的决绝,却让她在电光石火间占据了上风!
而谢允的刀,恰好在这时刺来。
他看见陆簪挣脱,而皇后还在挣扎,下意识地刺出了那一刀,刀锋穿透胸膛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皇后瞪大双眼,低头看着胸前突出的那一截刀尖,鲜血顺着刀身流下,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陆簪的手上,温热而刺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缓缓滑落。
临死之前,她的身子拼命扭动,想最后再看一眼那个她拼尽一切想要保护的孩子。
可她没能如愿。
她的头无力地垂下,眼睛却依旧睁着,望着某个虚无的方向,望着她再也看不到的人。
死不瞑目。
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清平松开四皇子,朝陆簪奔来,那孩子没了挟制,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簪大口喘息着,浑身都在颤抖,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皇后,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
谢允也愣在原地。
他的刀还握在手中,刀尖上还在滴血,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看向陆簪,嘴唇翕动着,问道:“你没事吧?”
陆簪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皇后的尸体。
贵妃走上前来。
她在皇后身边蹲下,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真的没有呼吸了。
贵妃的眼底,没有预想中的畅快,竟是一片茫然。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她恨了十几年,斗了十几年的人,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再也不会对她怒目而视,再也不会对她冷嘲热讽。
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会这么情意就死了?
许久。
贵妃伸出手,轻轻合上皇后的眼皮。
“姐姐。”她轻声说,“你我斗了大半辈子,以后你我都可以好好歇歇了。”
说完,她飞快地拭去眼角的一滴泪,站起身,看向陆簪。
陆簪和她对视。
两个女人,站在血泊之中,隔着皇后的尸体,静静地看着对方。
还是陆簪先开口:“娘娘。”她的声音平稳如初,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贵妃挑了挑眉:“哦?”
“你想杀了四皇子,让宸王成为名正言顺的唯一继承人,再杀了我,让今日之事都留在未央宫里。这样,宸王便再无威胁,是么?”陆簪道。
贵妃看着她,片刻后,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陆簪淡定回望:“可你杀不了我。”
“哦?”贵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第一。”陆簪竖起一根手指,“今日发生这样大的变数,纵使人不是娘娘杀的,但娘娘却是最逃脱不了嫌疑之人,娘娘若想摘去弑君篡位的恶名,需要有我这个外人做见证。”
贵妃没有说话。
“第二。”陆簪竖起第二根手指,“宸王心中有我。你若杀了我,母子离心,又怎能安享晚年?”
贵妃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屑,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你未免把你自己看得太过重要。”她收起笑容,冷冷道,“你以为没有你,今日本宫便不能脱身?誉王调兵,是板上钉钉,你弑君,也是铁证如山!至于逐儿……本宫是他的亲娘,是他世上最重要的人,你……”
“你试试?”
陆簪没等她说完,便轻轻歪了歪头,反问。
贵妃本觉得自己十分站得住脚,可不知为何,陆簪那轻轻一歪头的姿态,竟让她一下子愣住了。
她说不出话。
她只是看着陆簪。
这个女人,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弑君、挟持、反杀的人。
“娘娘。”谢允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
他上前一步,站到陆簪身侧稍前的位置,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而恭敬:“不如就依世子妃所言。您若想要她性命,也不急于一时。”
贵妃冷冷看向他,带着审视,带着警告,似乎在提醒他,别忘记自己是谁的人。
谢允没有躲闪,他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贵妃看了他很久。
最终,她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余光中,她瞥见了角落里的四皇子——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簪注意到贵妃的目光,没等她开口,便抢先说道:“贵妃娘娘,我答应了皇后,不杀他,那就一定会护着他。”
贵妃接二连三被杀威风,顿时气结:“反了!反了!”她抬起手,指着陆簪,“你一个小丫头,反了天了!这大昭现在是你做主了?”
陆簪没有回答,她知道贵妃这语气,便代表妥协。
她转向清平,声音平稳:“把四皇子安顿下去,好生照看,不许任何人动他。”
清平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四皇子,将他抱起,退入帷帐之后。
陆簪又转向谢允:“今夜发生这么大的事,还有的忙,你先飞鸽传书给宸王,告诉他这边的事。”
谢允看着她,点了点头。
“另外。”陆簪顿了顿,“我需要你帮我到誉王府抓一个人,悄悄的就行,不要再闹出动静了。”
谢允深深地看着她,问道:“抓谁?”
陆簪的目光越过他,落向殿外那深沉的夜色。她的声音轻而清晰:“明儿。”
第79章 非礼
“明儿”这两个字刚说出口,陆簪便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她听见清平的惊呼声,听见谢允急促的脚步,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入目是一片明晃晃的光。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多么暖意融融,几乎让人忘了昨夜的腥风血雨。陆簪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才看清自己所处未央宫的偏殿。
门外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清平和谢允。
“世子妃还没醒吗?”谢允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呢,谢统领,您都问第五遍了。”清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陆簪听着这对话,清了清嗓子,说道:“站在外面做什么,都进来吧。”
话音未落,门便被嘭地推开。
谢允方才还隔着门,一副守规矩知礼数的模样,可此刻又显得十分毛躁,他大步跨进屋内,几步便走到榻前,俯身看着她:“你醒了?”
声音很低,有点哑。
陆簪摇了摇头,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谢允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又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清平眼疾手快,上前扶起陆簪,在她身后垫了个引枕。陆簪靠稳了,这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怎么了?怎么晕倒了?”
清平垂着眼,低声道:“回世子妃,太医说您是忧思过度,操劳太甚。您这些日子心思太重,耗费心神,昨夜又经历了那般惊险之事,情绪大起大落,骤然松懈下来,气血两亏,心神失守,故而晕厥。太医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已在厨房温着,待您醒了便可服用。”
陆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抬手给自己把了个脉,脉象比她想象中要虚弱,果真是累过头了才会如此。
她浑身乏力,捂了捂肚子,说:“我饿了。”
谢允几乎是脱口而出:“一早就让人备下了。”他转向清平,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理所当然,“你去小厨房拿吧。”
清平微怔,旋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屋内只剩谢允和陆簪二人,陆簪沉默片刻,抬起眼,看向谢允,脸上病容犹在,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锐利:“明儿抓到了吗?”
谢允一直在关注她的神色,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未曾从她脸上移开。他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她那双明明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他应该回答她的问题。可他却先问出
了另一句话:“你身体还好吗?要不要传太医?”
陆簪摇了摇头,又问了一遍:“明儿抓到了吗?”
谢允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他早就料到,比起在意自己的身体,她更关注此刻的局势。
“抓到了。”他说,“你放心吧。”
陆簪的眉头微微舒展:“审过了吗?”
谢允点了点头:“审过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道,“明儿原是太监身,且不是中原人,而是扶南国的奸细。皇后和誉王为了控制朝政,不惜与扶南国联手,暗中勾结多年。真是可恶!”
陆簪的瞳孔难以置信地收缩。
“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前倾,“这样说来,夫君岂不是很危险?”
谢允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在听到“夫君”这二字的刹那。
他知道,那是她的丈夫,她关心无可厚非。
只是阻挡不住心里狂浪般卷来的恼意。
他垂下眼帘,声音冷了几分:“放心。若他死了,你必定第一个知道。”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果然,他看到陆簪的眼神倏地变冷,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他:“这种话,最好不必再说,我不乐意听到。”
谢允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只得深吸一口气,住了口。
二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安静了许久。
陆簪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宫里的事,是怎么处理的?陛下的死讯传出去没有?沈家不会善罢甘休吧?”
谢允看着她,见她主动转移话题,心中那口气也渐渐散了。
他答道:“你既然能安稳醒来,就说明局势尽在掌控。”
陆簪微微挑眉:“哦?”
谢允看着她那副疑惑的模样,没来由一嗤:“你以为陛下是什么人?昨夜贵妃娘娘能及时派人赶到,就说明陛下早就留有后招,暗中提防,想好了万全之策。崔家大公子,看似被贬谪,其实是被陛下派去城外暗中练兵多时了。此刻的沈家,早已大厦倾颓。”
陆簪静静地听完,在心里飞快地琢磨着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从周院正,到崔舆,到贵妃的救驾——每一步,都是皇帝预先埋下的棋子,他看似病入膏肓任人摆布,实则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等着收网的那一刻,可凡事都有例外,饶是陛下,也做不到全然算无遗策,必定留有后招以防万一。
思及此,她抬起头,看向谢允,目光审视:“既然你说陛下想出了万全之策,想必也做好了万一皇后得逞后的准备吧?传位诏书,在哪里,你们是否已经找到?”
谢允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回答,只淡淡道:“这就不劳世子妃费心了。”
陆簪闻言,便知诏书现在已经在贵妃一党手中。
她太清楚了,皇帝如果真的留下了传位诏书,无论传位给谁,对于陆无羁的性命都是考验。
她无法善罢甘休,只伸出手,一把抓住谢允的胳膊:“谢允,你告诉我,陛下传位给谁了?”
谢允被她这一抓,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纤细、苍白,却带着一股野蛮执拗的力道,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下意识想抽身,陆簪却用力拽住他,不让他动弹。
“此刻我手无缚鸡之力。”她仰头看着他,“你告诉我又如何?何必这般小气?”
谢允知道陆簪的为人,苦于难以脱身,便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计谋。”他闷声道,“我可是见识过你的聪明才智的。”
这个脑子不开窍的莽夫。
陆簪气结,一时竟还说不通,奈何不得他了。
谢允将胳膊从她手里抽走,转身便要走,就在这一刹那,陆簪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嘶啦”一声轻响。
谢允猛地转过头。眼珠登时瞪得老大——
陆簪的衣裳,被她自己扯开了,香肩半露,锁骨以下,一片莹白。那线条,那弧度,那一片腻脂般的肌肤,在窗棂透进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刺得他眼前一花。
“你……你……你干什么!!”谢允舌头都打了结,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陆簪笑得狡黠,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疲惫:“反正我是萧逐心尖上的人,自然是有恃无恐,我若说你趁我病重,情难自已非礼于我,你说,他就算是不会全信,也会心存芥蒂,有个疙瘩吧吧?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谢允瞪大了眼,指着她,手指颤抖,嘴唇翕动,他想说——你堂堂世子妃,怎能如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般无耻的女子!
他有苦难言,只好怒目圆睁瞪着她,看着她那半露的香肩,她狡黠的笑容,以及那双明明在威胁他,却依旧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看着,慢慢地竟生不起气来,只觉得,她的样子,十分可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简直想给自己一刀。
他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可他的耳根,却烧得滚烫,他只能做出暴跳如雷的样子,指着她,“你”了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世子妃,奴婢可以进来吗?”是清平的声音,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食盒的宫女。
谢允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陆簪。
她凌乱的衣襟,若被人看见……
陆簪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然后,她慢悠悠地把衣裳又往下扯了几寸,嘴巴微微张开,做出一副要喊人的样子:“来……”
“我说。”谢允的脸上几乎写满了脏话。
陆簪动作一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谢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密旨有两份。一份藏在集英殿的龙椅之下。另外一份,在宸王出征的时候,给了宸王。”
陆簪微微一怔。
集英殿是大朝会的地方,是皇帝面见群臣的所在,龙椅之下既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故而她并不意外。
可另一份……
“出征的时候?”她皱眉,“出征的时候,众目睽睽,陛下如何给了宸王?”
谢允依旧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当日大军出征之前,宣读的那篇讨贼檄文,其实就是圣旨。檄文之下,另有幕布,密旨就藏在幕布之中。宸王是知道的。”
陆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讨贼檄文,众目睽睽,万军之前。谁能想到,那慷慨激昂的文字之下,竟藏着传位诏书?
她深深地震惊了。
这些人的阳谋阴谋,玩到了极致,每一步,都算得那么深。
一环扣一环,层层叠叠,让人防不胜防。
她以为自己是聪明人。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运气多上了那么几分。
陆簪感到心惊肉跳,沉默了许久。
谢允见她久久无言,终于睁开眼,别别扭扭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下你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吧?”
陆簪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呆了呆才将衣裳拉好,系上衣带,动作很慢,仿佛魂儿还没回来。
谢允看着她那副失神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知道,她刚才那一番作为,只是为了逼他说出答案,对他没有半分多余的心思,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她一眼。
陆簪穿好衣裳,靠在引枕上,久久没有说话。
听谢允这话,便知道皇帝传位给了萧逐。
她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还是不好。
因为若传位给陆无羁,以此刻萧逐一党掌控全局的压倒性权势,陆无羁必然会被萧逐直接杀了。若传位给萧逐,那么陆无羁的存在又是多么不合时宜,多么多余和可笑,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稳固朝纲,陆无羁的存在必定会是新帝心中的一根刺。
因此,无论哪一种结局,对她和陆无羁来说,都是不易的。
可知
道结果,总比蒙在鼓里强。
至少,从此刻开始,她便可以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
定了定神。
陆簪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谢允:“四皇子呢?”
谢允微微一怔。
他总是有些看不透她,明明自己才刚死里逃生,明明自己夫君的处境危如累卵,她却还要操心别人的事,一个与她无亲无故,甚至可以说是仇人之子的孩子。
他答道:“在乳母那里。受惊后病了,吃了药,睡了。”
陆簪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某处,仿佛在想着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要你出宫,把皇后的母亲接过来,然后安排一辆马车,送他们离开。”
谢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簪察觉到他的犹豫,看向他:“怎么了?”
谢允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丞相夫人是个烈女子,丞相被俘之后,她便撞柱而亡了。”
陆簪愣住了。
丞相夫人知道大势已去,沈家满门倾覆,等待她的必是屈辱与折磨,所以她选择了死,选择了用最刚烈的方式,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陆簪深深叹了口气,她的表情一点点凝固,那双眼睛,从平静到复杂,最后又归于一片平静。
“那也得把四皇子送走。”她这样吩咐道,“我答应了皇后,让仇恨终结在她死去的那一刹那。所以最好在萧逐回来之前,就把四皇子送走。”
她知道萧逐。
以他的心性,绝不会留下这个隐患,四皇子若还在京州,必死无疑。
谢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问:“你想怎么做?”
“你把四皇子交给我的婢女乐平。”陆簪说,“再给他们配两个武艺高强的暗卫,护送他们去江南乡下,找一处不起眼的村子,隐姓埋名,让他好好长大。”
谢允深深地看着她。
想问很多很多。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个女人,狠起来可以杀人不眨眼,软起来可以为仇人之子谋划后路,她算计人心,步步为营,却又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让人不解的柔软与慈悲。
他看不透她,却愈发被她吸引。
他看不懂她,可他知道,一定有某个时刻,他打心底里无比尊敬她。
吩咐完一切,陆簪此时也累了。
如清平所说,这些日子她耗尽了心神,此刻稍微松懈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喊了一声:“清平。”
清平应声而入,身后跟着几个端着食盒的宫女。她们轻手轻脚地在桌上布菜,一碗碧粳粥,几碟清淡小菜,一盅炖得软烂的燕窝。
谢允看着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悄然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却终究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头,问出方才想问的问题:“乐平背叛了你,你为什么还肯原谅她?”
她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吗?
她不是那种心慈手软,轻易原谅的人。
陆簪轻轻看向谢允。
她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选择沉默,只是微微弯起嘴角,回给他一个捉摸不透的笑。
谢允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那殿下呢?”
或者,这才是他最想问的吧。
陆簪眼波微动。
清平和众人都云里雾里,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只有陆簪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在问,杀了她养父母和一众家仆的萧逐,能被原谅吗?
如果萧逐可以被原谅的话,那么他这个听人差遣的属下,可以吗?
陆簪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太沉,还很遥远。
谢允被她的眼神看得几乎招架不住。
他只觉得,那双眼睛,就如深不见底的漩涡,要把他的魂魄都吸进去。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候,陆簪开口了。
“那要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接下来,他怎么对待我和陆无羁。”
谢允心中微微一松,可很快,却又涌起一阵复杂。
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没有说实话,或者说,他看出了她有所保留。
但总归,她给了他一个答案。
一个可以让他暂时不去追问的答案。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清平看着他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才回过头,看向陆簪:“奴婢方才在门外听您提到乐平……”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她要走了,那您还见她一面吗?”
清平和乐平,虽各为其主,但朝夕相对,却也生出真挚的感情。
陆簪端起面前的碗,低头喝了一口粥,那粥温热软糯,入口即化,可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不必了。”她的声音淡淡的说。
既然已经背叛,那便不必再见了。
她愿意放乐平一马,却从不代表,她愿意原谅乐平。
就像萧逐和谢允。
仇恨就是仇恨。
她愿意不再恨了,是放自己一马,而不是原谅他们——
作者有话说:谢允会在每个晚上,想到陆簪的时候冲凉水。
本期榜单字数够了,下一章5号更。
第80章 入骨
后来几日,朝廷内外暗潮汹涌不断。
皇帝驾崩的消息并未传出去。对外只说誉王与皇后勾结谋反,陛下重伤昏迷,正在静养,贵妃以太后之姿主持大局,每日接见朝臣,神态从容,只有贴身服侍的宫人看见,她鬓边一夜之间添了白发。
陆簪的病情则加重了,这是她除几年前差点冻死在雪地里外,生过最严重的一场病。
病症来势汹汹,像是这些时日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她反复高烧,昏厥不醒,数日间时而在梦中呢喃,时而又悄无声息地流泪。清平日夜守在榻前,绞了帕子敷在她额上,一遍遍唤她,可陆簪总是不应。
她陷在梦里。
梦里是儿时的光景,那时宋家还在,爹娘还在,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梦见春日的庭院,海棠和梨花开得正好,娘亲坐在廊下看书,日光落在她发间的银簪上,亮晶晶的,爹爹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包糖渍梅子,笑着唤她的小名,哥哥则和嫂嫂一同侍弄花草。
堂前堂后都是暖融融的日光,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娘亲的书页上,落在爹爹的肩头,落在嫂嫂的鬓边。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暖得发烫。
可转眼间,那庭院便成了黑白色。
惨叫声不绝于耳,她看见爹爹倒下,看见娘亲被人拖走,看见哥哥护着嫂嫂往后退,嫂嫂拉着她的手拼命逃窜,跑在漫天的血腥气里。
后来,就只剩亡命天涯。
嫂嫂生产之前,是个冬日,她们躲进一处破庙,嫂嫂的肚子疼得厉害,跑不动了,靠在墙角喘息,额上全是冷汗。她握着陆簪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住最后的依靠。
那一夜,嫂嫂血不停地流,染红了身下的干草。陆簪守在她身边,拼命喊她,可嫂嫂只是笑,笑得那样温柔,那样无力。
侄儿出生之后,嫂嫂的手渐渐凉下去,却还努力握着她的手指,说道:“嫂嫂……去陪他们了。你要…
…好好活着……”
那双手终于松开。
一点一点凉下去,再也暖不回来了。
陆簪在梦中流泪,泪水浸湿了枕头。她呢喃着,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爹娘,哥哥,嫂嫂,大仇得报……簪儿做到了……”
暮色四合,宫城上方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悬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殿外的长廊上,内侍们垂首疾行,脚步踏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簪就在这样的黄昏里醒来。
以往每每梦醒,她都能看见清平焦急的面容,清平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偷偷哭过,却又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挤出笑来,俯身问她想不想喝水,饿不饿,有没有哪里难受。
而这次,她醒来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内烛火幽幽地跳着,将一切都笼上一层昏黄的光。
她偏过头,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袍子,肩头还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正垂眸看着她。烛火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峰如剑,面色是多日奔忙的疲惫,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望不见底的潭水。
萧逐。
陆簪怔住了。
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可这一次的梦这样清晰。
她能看见他眉间的倦色,看见他下颌新生的胡茬,他握着她手的指节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覆在她手背上,那样真实。
萧逐看着她怔怔的神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随即收紧手指,握了握她的手,开口道:“你烧傻了吗?连朕也不认识了。”
朕?
陆簪的眉心微微蹙起,目光里浮起一丝疑惑,她看着他,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萧逐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透着说不清的东西。
他放开她的手,往榻边靠了靠:“朕昨夜回京州,便颁布了先帝遗旨,传位诏书。今早已在群臣的见证下受之天命,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
陆簪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
待他说完,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仍是那样平静地问出那句话:“陆无羁呢。”
萧逐的脸色微微一变。
随即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案上的药碗,答非所问道:“听谢允说,你病了半个月。还需不需要再宣太医来看看?”
“我问你。”陆簪一字一字,“陆无羁呢。”
萧逐回过头来,深深看着她。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不过几个瞬息,他忽然倾身向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吗,朕在关外屡遭暗杀,连小蕊都为了救朕而死。朕得知京中遽变,跑死了三匹马,日夜兼程才提前赶回,你就不问问朕好不好?”
陆簪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她没有说话,过了那么一会,她掀开了被子,赤足落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却站稳了,然后往外走。
萧逐愣了一瞬,随即起身,从身后拉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他箍得很紧,陆簪挣扎了两下,她病中无力,那挣扎轻得像不存在,很快便被他完全制住,动弹不得。
萧逐忍耐到了极限,气得咬牙,胸口起伏着,低头看她,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就这么担心他?”
陆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是我的夫君。”
萧逐顿时僵住了。
那几个字像是刀子,直直扎进他心里。
他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她病中脸色苍白,因为挣扎而散落了几缕鬓发,多么脆弱,可眼睛偏偏又是倔强得十头牛也拉不回。
他忽然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因为他无法反驳。
他的手慢慢松开,从她身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退开一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别处,然后扯了扯嘴角,讽笑了一声。
“他死了。”他这样说。
陆簪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整个人怔在那里。
她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
萧逐直视着她,不知道是受虐,还是在享受这一刻刺伤她的快乐,他在她眼中看见震惊,看见一些破碎的东西正在往下坠。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混杂着痛快和悲哀,他控制不住自己,笑了一声:“你很震惊吗?”他看着她,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冷得像冰,“和朕纠缠这么久,你难道不知道朕的作风?不知道朕一定会杀了他?”
陆簪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已经是皇帝…已经是……”
“朕当初为何要杀了陆家满门,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萧逐打断她,目光逼视着她,一字一字道,“陆无羁的身份,对朕是个威胁。朕不能容许他继续活着。”
陆簪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落在他身上,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不知名的地方。她仍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轻:“你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为什么……”
萧逐受够了她这副模样。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狠狠摇晃了两下。他的手劲很大,摇得她身形晃动,几乎站不稳。
“你说为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烧着火,“都是因为你!若没有你,朕还能留他一条性命,可谁让你存在?朕看不得你们在一起,所以他必须死!”
陆簪被他摇得头晕,可他的话一字一字落进耳朵里,清清楚楚。
她猛地抬头看他,目光里终于有了焦点,那目光让萧逐心里一颤,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如果眼神能化为利刃,他怕是早就被她捅穿了无数个窟窿。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
她忽然挣脱他的手,踉跄着往门口跑去。
萧逐几步追上,从身后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
陆簪回过头来,脸上没有泪,眼睛却红得厉害:“你不是说陆无羁死了吗,好,我要去看看他的尸体,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不许去。”萧逐吼道。
两个人拉扯着,陆簪没有力气,挣不开他的手,忽然抬起手来——“啪。”
那一巴掌落在萧逐脸上,清脆响亮。
萧逐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看着她。
她喘着气,目光与他对视,然后再他愈发滔天的震怒中毅然转身,拉开门,往外跑去。
她赤着脚跑进院子里。
春雨濛濛,还没有停,地上湿着,碎石子硌在脚底,生疼,春日傍晚湿漉漉的风灌进衣领。
可她不管,她只管往前跑,跑向宫门的方向。
萧逐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骂了句:“疯女人!”
他追出去。
眼看着她就要跑出宫门,就在这时,他看见她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陆簪踉跄着后退一步,抬头。
她怔住了。
陆无羁就站在那里,身姿如松,眉目如旧。
他穿着寻常的衣裳,肩头沾着雨后的湿气,面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里面翻涌着无数的情绪,心疼和惊喜,还有多日不见的思念。
看见彼此的一瞬,他们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陆无羁才看见她赤着脚,披散着发,只穿着寝衣,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红红的,嘴唇也在轻轻发抖。
“簪儿,我不在,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他开口,一字一句都是心疼。
陆簪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不敢动。
她怕自己一动,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梦里那样消散,变成一场空。
陆无羁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是暖的,干燥的,带着她熟悉的气息,他低头看她,眼眶渐渐泛红:“是我,我回来了。”
陆簪的眼眶里终于涌出泪来,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她终于有了意识,立即飞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陆无羁抬手抱住她,抱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她融进骨血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发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声音哽咽:“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他一直重复这句话。
似乎在给她信念。
陆簪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往他怀里钻,她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一下一下抚在她背上的手。
陆无羁却没有眷恋这样的温柔,他轻轻松开她一些,看见她的脚还光着,踩在湿冷的石板上,脚底沾着泥和细小的石
子,已经硌出了红痕,他心里一疼,低声道:“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
陆簪摇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陆无羁微微弯下腰,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来,踩在我脚上。”
陆簪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引着,将一双赤足踩在了他的靴面上。他的靴子厚实,隔绝了地上的湿冷。他直起身,一只手扶着她的腰,让她站稳,另一只手轻轻拢了拢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冷不冷?”他问。
陆簪摇头,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弯。
陆无羁看着她,眼底浮起笑意,笑意里带着心疼,带着庆幸。
他不再说话,只是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护在怀里,转过身,只见萧逐就站在不远处。
他站在宫门的阴影里,周身笼着幽幽的烛火,冷冷看着这一幕。
陆无羁的脚步顿了顿,低下头,看了陆簪一眼。陆簪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眼睛红红的,神色却渐渐安定下来。她没有看萧逐,只是伸手攀住他的肩,轻声道:“我们走。”
陆无羁点点头,抱着她,往宫门外走去。
“站住。”
萧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无羁没有回头。
萧逐眉头一皱,对周围的侍卫喝道:“你们都是傻子吗,给朕拦住他们!”
那些原本垂手肃立的侍卫们齐齐应声而动,迅速围拢上前,将陆无羁与陆簪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陆无羁被迫停了下来。
萧逐满意了,轻轻勾了勾唇,走上前来。
他越过陆无羁,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陆簪脸上,他看着她,眼底像是烧着什么:“朕没有那么傻,把他杀了,岂非少了一个拿捏你的筹码?”
说罢,他的目光从陆簪脸上移开,落在陆无羁身上,他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字一字继续对着陆簪说道:“就如现在,若你跟他走,朕一定会杀了他。”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宫灯在风中微微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陆无羁的目光沉了沉,却没有慌乱,他看着萧逐,平静地开口:“要杀便杀好了。你以为我的性命,抵得上她的自由?”
“抵得上。”那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陆无羁低下头,看向怀中的陆簪。
陆簪正看着他,她的眼睛还红着,可她的目光那样温柔,那样坚定。她看着他,轻轻说:“当然抵得上。”
她知道萧逐的手腕,知道萧逐的脾性。她更知道,方才那番话,不是威胁,而是萧逐一定会做的事。
她动了动,作势要下来。
陆无羁不肯。
他反倒将她抱得更紧,手臂收紧,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的倔强。
“放开我。”陆簪看着他,轻轻说。
“我不放。”陆无羁盯着她,“我不怕死,何况,我也死不了。”
陆簪望着他:“可我怕你死。”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它落在陆无羁耳中,却重逾千斤。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让他这样的人威胁,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陆簪微微仰起头,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的唇落在他唇上,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泪水的咸涩,她的手臂攀上他的肩,手指穿过他的发,将他拉得更近。
陆无羁怔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
萧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陆簪的手臂,将她从陆无羁怀里扯了出来。
陆簪猝不及防,踉跄着落了地,还没站稳,便被萧逐反手一拉,整个人落进他怀里,被他紧紧钳制住。
陆无羁瞳孔一缩,几乎是同时冲上前来。
他素来沉稳,素来隐忍,可此刻不是忍耐的时候,他红着眼,挥拳便朝萧逐打去。
周围的侍卫齐齐抽出佩刀,刀光雪亮,将陆无羁团团围住。
陆无羁的拳头停在半空,距离萧逐的脸不过寸许,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那些隔绝了自己拳头的刀刃,眼睛里烧着火,烧得几乎要溢出来。
萧逐看着他,不闪不避,反而笑了一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萧逐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这是弑君,是谋逆。”
陆无羁的目光与他相撞,谁也没有退让半分。
宫灯摇晃,将周遭的一切都映得忽明忽暗。
陆簪急急开口:“萧逐,你也不想一直这样闹下去吧?”
萧逐低下头看她,目光幽深。
陆簪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让我和陆无羁单独说几句话,我保证,把他劝回誉王府。”
萧逐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缓缓松开了手。